为了庆祝银辉组在竞赛中首战告捷,晚上,暮归羽绒提议大家一起聚一聚。
综合了所有成员的意愿,聚餐地点选在了竞技场外的一家小餐馆。
暮色渐深,我们一行六匹小马占据了餐馆靠窗的一张长桌。店内炖菜的香气略微驱散了竞技场带来的疲惫和紧张。
“为我们旗开得胜,干杯!”回兴第一个举起蹄中的气泡苹果汁杯,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干杯!”
暮归羽绒微笑着举杯,时序沙懒洋洋地抬起蹄子,雁坪沉稳地点头致意,我也跟着举起杯子。
“这只是开始。”碰杯之后,鹿栖说,“下一场我们会赢的更漂亮。”
“说起来,鹿栖你那一下真的太惊人了!”回兴灌下一大口果汁,迫不及待地开口,“我都以为我们要在中路被压死了,结果莫名其妙就赢了,我当时差点没反应过来!”
“天降奇迹!就像跳水炸水花,咻~哗啦啦!”
“而且多亏了时序沙学姐的回溯魔法,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可就得在禁锢魔法里面迎接胜利了,那太滑稽了。”回兴转向深蓝色雌驹,看上去心有余悸。
时序沙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饮料,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举蹄之劳而已,不过鹿栖学弟的速度的确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从地图一端潜行到另一端,在对手支援到来之前完成击破……时间窗口掐的相当极限。”
“必须的。”鹿栖点点头,“计划的核心就在于速度和出其不意,任何一环慢了都会失败。”
“说到计划,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
暮归羽绒放下杯子。“这一次侥幸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手被我们开局的集体行动打乱了节奏,并且低估了我们的速度。从后续的败者组对战来看,书光组是典型的稳健派,队员里也有参与了上一届团队竞赛的同学,他们习惯按部就班地建立优势,面对超越常规的闪电战,他们的应变就慢了。”
“侥幸?”
鹿栖看着暮归羽绒,眉峰微挑,“暮归学姐,我承认他们应变慢了,但这恰恰说明我的战术选对了方向。对付稳健的对手,就不能给他们稳住阵脚的机会。开局集中力量施压,逼他们调动,打乱他们的资源节奏——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战术有效,不等于可以一直有效。”雁坪开口道,“暮归的提醒是对的。随着赛程深入,对手会越来越强,情报也会流通。今天这一战过后,「银辉组有一个擅长隐形闪电突袭的选手」这件事,恐怕不再是秘密。”
时序沙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接过话头:“而且,下一场的对手,很可能不再是「按部就班」的类型了。胜者组越往上,怪胎和极端战术家就越多。毕竟大家都想赢。”
“情报流通是必然的。”鹿栖强硬道,“但知道了,不代表就能防的住,我的突袭路径、时机抉择都可以调整,他们自以为摸清楚了套路,反而可能落入新的陷阱。”
“这话倒也没错。”时序沙轻轻晃着杯子,紫色的眼睛半眯着,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谜题,“最好的战术,往往是虚实结合,让对手猜不透你下一次是实招还是虚招,是快攻还是佯动。不过嘛,这要求执行者有足够多的「牌」可以打,也需要团队有更高的默契来支撑变化。”
她的话让餐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这确实点出了一个关键:银辉课题组的「牌」,目前看来,很大程度上系于鹿栖一马。而团队的默契……除了刚刚结束的这一场战斗,他们甚至没有经历过真正逆风或僵持局的磨合。
回兴看了看鹿栖,又看了看暮归羽绒和雁坪,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这时,一直在一旁安静倾听的我,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是暮归羽绒。
“琥珀叶。”她开口道,“听回兴说今天下午你一直在竞技场,想必有很多值得注意的小组,可以聊聊你的想法吗?”
我环视一圈,周围所有小马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我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放下掩面的杯子,“事实上,我的确观察到一些值得注意的情况。”
“今天下午我一直在观战,胜者组的情况比我预想中更加复杂,但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便是擅长精密配合,通过多点联动的小规模遭遇战积累优势的队伍,他们像下棋,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次出击都有明确的战术目标。”
“第二类是依赖强大魔法修为,以存粹的武力正面撕裂对手的「莽夫」型队伍,他们的比赛往往简单粗暴,视觉上吸引观众热情,并且威力惊人。”
“还有一种,他们或许没有顶尖的实力,战术看上去也平平无奇,但他们将资源控制做到了他们能做到的极致,他们从不恋战,努力保证自己不减员,有时甚至为了资源抛弃外塔,他们通过稳步积累通过商店换取强大的导能卷轴,逐渐形成道具上的碾压优势,最终像滚雪球般让对手无力抵抗。”
“胜者组的确卧虎藏龙,除了少数依靠平局判定或者侥幸晋级的,能留在胜者组的队伍,几乎都有一项及其突出的特长,或是配合,或是实力,或是资源运营。”
“所以,我的想法是,我赞同时序沙学姐的说法,我们需要更多便的战术储备。”
“更多——战术——储备?”鹿栖的语调微微上扬,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此刻正跳动着某种更复杂的光芒。
“好吧,精彩,真是精彩,我们琥珀叶顾问的赛后复盘比魔法投影还清晰呢。坐在舒适安全的观众席,喝着果汁,就能把浴血奋战的赛场解剖得如此条理分析。”
他的声音刻意放慢,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讽刺。
“胜者组三大类型……下象棋,莽夫和滚雪球……啧啧,分类学学得不错。那么请问同学,你觉得,我们——今天侥幸赢了一场的银辉组——该归到你哪个漂亮的分类格子里?嗯?”
他当然不需要我回答,摆弄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哦~我忘了,我们是闪电突击型,是不可持续的侥幸胜利,是需要更多战术储备来弥补的差生!毕竟在理论大师的眼里,任何不能被她那套完美公式框定的胜利,都带着偶然的臭味,是吧?”
“鹿栖!”回兴忍不住了,“你又在犯什么毛病!”
“我在请教专家,回兴。”鹿栖抬起蹄子,示意她别插嘴。
“我很好奇,专家,你说,一匹连最基础的悬浮咒都用不出来的陆马,是怎么仅凭借观察,就敢断言战场上瞬息万变的配合、实力、运营的孰优孰劣的?靠你笔记本上那些漂亮的箭头和标注吗?还是靠你想象中,魔法应该遵循的逻辑?!”
他的笑容变得及其刻薄:“哦~让我猜猜,你接下来是不是要给我们画几张新的地图,标出理想情况下的联动路线?或者设计一套理论上完美的资源采集时间表?然后告诉我们——「看,只要你们像提线木偶一样严格按照这个来,就能赢」?”
他猛的靠回椅背,抱起双臂,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可惜啊,战场不是你的笔记本,对手不会按照你的预期施法,魔法飞弹不会按照你的箭头运动,你那些值得注意到情况、突出的特长在真正的魔法对战上屁用没有!因为他们都是过去式,是冰冷的尸体!而你,就靠着咀嚼这些冷掉的尸体,在这里大言不惭地告诉我们——我们得准备更多的尸体来嚼?”
这番话尖锐到近乎恶毒。
暮归羽绒的脸色沉了下来:“鹿栖!适可而止!琥珀叶的视角是补充,不是否定你!”
“补充?”鹿栖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他倏地看向暮归羽绒,眼中翻涌着被背叛的怒火和更深的讥诮。
“学姐,连你也觉得我需要补充了?需要一个陆马的理论来给我的实战查漏补缺?啊,我想你当然需要,毕竟上一届,你们可是留下了二十分钟速通败北的美谈。防守稀里糊涂,进攻毫无章法,输的像一场集体梦游。”
暮归羽绒的眼神暗淡,她低下头,似乎被鹿栖轻蔑的话语扎伤。
“鹿栖!!!”回兴猛的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太过分了!立刻向暮归学姐和琥珀叶道歉!”
“我有说错什么吗?!”鹿栖同样提高了音调,“我说的都是实话!这场胜利是我带来的!但换来的却不是信任,而是质疑!”
“我想我们不必再争论些什么了!既然你们这么信奉这位战术顾问……”他看向我,眼里的藐视几乎凝成实质,“那下次比赛,你们就带着这位伟大的战术大师的锦囊妙计去吧!”
“至于我,”他转身,留下一个僵硬的背影,“就不在这里碍眼了。我去练习我那肤浅的、一根筋,但至少能实实在在击垮对手的——绝对的速度和力量了,那才是赛场上唯一决定胜负的东西。”
……
鹿栖甩下那句尖锐的话后,头也不回地冲出餐馆。门铃在他身后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餐桌上陷入一片难堪的沉默。
暮归羽绒垂着头,淡粉色的鬃毛遮住了她的表情,但我仍能看出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回兴还站着,胸口起伏,青色的眸子里既有愤怒也有受伤。
我深吸一口气。桌子上的炖菜还在冒着热气,但气氛已经冷的能结冰。
“抱歉,”我轻声说,“我不该……”
“不,琥珀叶。”暮归羽绒抬起头,打断了我。她的眼睛有些发红,但语气异常坚定,“该道歉的不是你。你说得很对,我们的确需要更多战术储备。鹿栖他……他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想证明自己就可以说这样的话吗?”回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蹄子重重拍在桌上,“他说话太难听了!上一届比赛明明大家都很努力,他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害怕。”时序沙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让所有小马都看向她。
“鹿栖害怕失败,比任何小马都怕。所以他用绝对的自信武装自己,拒绝一切可能暗示他不够完美的建议。对他来说,承认需要战术储备,就等于承认他的绝对速度与力量并非万能——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雁坪缓缓点头:“时序沙说得对。鹿栖有天赋,也很努力,但他的骄傲是一层硬壳。今天这场比赛,虽然赢了,但过程惊险,中路差点崩盘。他其实感觉到了压力,所以才反应过度。”
回兴张了张嘴,怒气消了些,转而变成困惑:“那……那我们怎么办?下一场比赛就在明天,对手是……”
“麒龙课题组。”我回答她。
这个名字让餐桌上的气氛更加凝重。
麒龙。宝石蓝的导师。学院里高能魔法研究的前沿代表。
暮归羽绒的苦笑中带着沉重的回忆:“看来命运真会安排,刚尝到一点胜利的滋味,转眼就撞上了最硬的石头。”
“麒龙组……和他们对战,就像试图用树枝阻挡山洪。他们从不分路,从不犹豫——五匹独角兽像一颗被魔力熔铸的铁钉,开局就直插中路,用纯粹的能量洪流碾过一切战术和防线。他们的比赛通常不会超过二十分钟,因为大多数对手的意志,会在第十分钟就被连续不断的爆破魔法彻底击碎。”
她的话让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今天观察到的麒龙组的战斗景象:开局集结,中路平推,势如破竹。那场战斗最终定格在十八分钟,而麒龙组的身影,自始至终,未曾后退半步。
……
这天晚上,我辗转反侧。
鹿栖的话像荆棘一样扎在心上,但更让我无法平静的是明天即将到来的比赛。我知道,以鹿栖的性格,他现在恐怕正在训练场疯狂练习,试图用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量来证明自己——以及证明我的「理论」无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