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乱时期 马历2028年1月 阿奎斯陲亚/伊卡斯陲亚/蓝星/GT5985星系
十年间,阿奎斯陲亚的变化肉眼可见,不变的除了那条蜿蜒地流过一切的时间之河,还有暮光她们的年龄,但也仅仅是年龄而已。
阿奎斯陲亚的田园时代正在一天天成为一代小马童年的回忆,同样的一代小马将会亲历她的巨变。
最大的变化大概是:阿奎斯陲亚忙起来了。这对所有小马来说都是一场噩梦,只是这场噩梦叫现实。
小马们在忙碌中渐渐顶上了黑眼圈。十年的技术爆炸,代价是疲惫的。疲惫的小马走在路上,无时无刻不在试图理解那些艰深的问题;疲惫的飞车,带着呼呼冒烟的排气管,载着穿工装的小马们在车堆里爬;疲惫的城市,在忙碌中竟显得慵懒,连天空中的太阳,由于烟尘的遮挡,显露出的也是疲惫的色彩。小马们因为疲惫懒得打招呼,因为疲惫懒得交谈,甚至因为疲惫懒得结婚。丁客族,小马们是这么称呼那些不结婚的小马的,成为了新的常态,甚至是时尚和潜规则。从前的草坪还在,从前的公园还在,从前的建筑还在,但公园里,草坪上,艺术馆里,空空荡荡,连往日的情侣也不见踪影。即使是在情马节,那些最坚定的情侣也没有心思去为对方准备什么礼物。街上,艺术馆里,草坪上,公园里,随处可见的是丁客学者,虽然他们看上去在学术上交谈很是融洽,但他们清楚,这种融洽多是逢场作戏,很难上升到爱情的层次,因为这个疲惫的时代,爱情是奢侈品。很多电影和小说中,它都被丑化为另有所图的阴谋或者是使主角被时代淘汰的恶魔。
魔药新星正是诞生于这样的时代。她的世界比瑞瑞还要简单,只有魔药。她是魔药界的佼佼者,在界内排行榜稳居第一,尽管如此,她仍旧很担心会被淘汰。每天,她都要在午睡过后问自己三个问题,以此自省。通常,这段时间是不接纳客马的,但今天的来者令她不得不破例。
魔药新星向楼下一瞥,便看出来者乘坐的是皇家马车。
魔药新星匆忙整理衣装,刚开门便看见一个紫色的身影,跟她同样疲惫,她很惊奇的发现来者居然没有戴皇冠,身后也没有跟着的小龙。
刚关上门,来者看见天马车远去的身影,便拉上窗帘瘫倒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斯派克么?他正忙着给瑞瑞打下蹄。”
“公主殿下,皇家的席梦思床让您睡得不舒服么?”魔药新星小心翼翼的问。
“床挺好的,但是有些狗仔队,噢,她们好像是这么称呼的,连我的睡姿也不放过,你可能知道,我的睡姿并不好看,还有,我更喜欢其他小马称呼我闪闪或者暮光,这样更像是朋友。”
“暮光殿下,需要我为您拿一件被子和一个枕头么?”
“不必不必,太麻烦你了,我就这样睡一会就好。”暮光笑了笑,以蹄子为枕头匆匆入睡。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魔药新星打量了一下暮光。她的头发乱蓬蓬的,遮住半边脸,两条后蹄弯曲着和前蹄靠在一起,另一条前蹄当做枕头,看起来睡得很香,身体有节奏的起伏着,甚至还打起了鼾来,魔药新星见到暮光如此的憨态可掬,不由得憋笑。
仅仅过了半个小时,暮光就像上了发条的钟一样弹了起来。
“哦不,我差点忘了我来这是干什么的,魔药新星,请问你这有没有提神的魔药,这段时间太忙了,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快撑不住了。暮光睡眼惺忪,但说话仍旧很清晰,大概是职业练就的条件反射。
“暮光殿下,您别急,我这就去拿魔药。”
暮光只喝了一口,便忍不住做出了干呕状,那感觉就像在喝木精狼的尿。
“暮光殿下,您还好么?”
暮光强忍着,说还好,比泽可拉当年要她喝的白色魔药好些。
魔药新星察觉到了暮光的反应,她熬了一些红糖水,加到魔药里,再次递给暮光。
暮光忍不住喝了一大碗,喝完还忍不住咂咂嘴。
“很好喝,这是什么?” “萍琪派上次来的时候给了个不错的建议,叫派对水。”
“挺好的,我要一打。”暮光把一袋金币放到柜台上,端起瓶子就要喝。
“不能喝太多,会上瘾!一天只能喝一瓶,你今天最多只能再喝一碗。”魔药新星将魔药和红糖水混合起来,装入瓶中摇匀。
“好吧,我晚上再喝。”暮光接过瓶子,把它放入身上的背包里。“我感觉精神好多了,真是谢谢你魔药新星,作为榜一的你实至名归。”
“谢谢暮光殿下赞赏。”魔药新星身体微微下伏表示鞠躬。
暮光再次笑了笑,到路边截了一辆普通的飞车离开了。
过后不久,一种名为派对水的饮料在阿奎斯陲亚流行起来,这是阿奎斯陲亚的第一款饮料,注册商标是“魔药新星”。
乔帕斯来到小马谷的边缘,这里有一片金边瑞香花田,金边瑞香的气味铺天盖地的传来。
乔帕斯最喜欢的不是这片花海,而是花海边缘的一块光洁平整的大石头,足有五米高的石头顶端正好能躺一只小马。每天工作之余,躺在这块石头顶端欣赏上面斑驳的花纹,是乔帕斯最喜欢干的事情,这块石头上的花纹很不寻常,是一种辐射状的冰裂纹,乔帕斯一看就知道这是某种稀有的矿石的原石,但他没打算加工它,他只想躺在上面享受冰凉的质感,上面的冰裂纹构筑了一个冰冷虚幻的世界,让他远离头顶的星空,同时令他的思维更加空灵和敏锐。
这天他趴在石头上看花纹时,突然发现底下的一抹紫色,像紫罗兰花的紫色。他爬到边缘向下看,紫罗兰旁边还有雪一样的白色,白色动了动,紫罗兰也跟着动了动,乔帕斯的心也跟着动了动,紫色从左边跳向右边,乔帕斯的心也跟着从左边跳到右边。那抹紫色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勾住他的心弦,时而往左拉拉,时而往右拉拉,乔帕斯的心里便响起了心弦之曲。
往后,他便经常趴在石头上看那抹紫色,直到这天,他从那块光洁的石头上摔了下去,可能是石头太滑了,他没有抓稳。
乔帕斯摔了个眼冒金星,但感觉不到痛,他奇怪的往下看看,立马跳到一边。
瑞瑞给他当了垫背。
白色小马摇了摇脑袋,似乎还在回味刚刚被天上掉下来的什么东西砸到的感觉。
乔帕斯紧张地紧咬下唇,沉默的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样子。
“乔帕斯先生……您……怎么从天上掉下来了……”
“不好意思啊,我这,我就在石头上看花纹,这会,我这可能没抓稳,就,就掉下来了。”
瑞瑞一边打理鬃毛,一边‘不怀好意’的笑着说,“乔帕斯先生,偷窥淑女可不是君子所为,还有因为偷窥砸到淑女身上,这要是传出去了……”
“别别别,别别别,我会给你补偿的,你需要我做些什么我都尽量帮你……”
“那好,这可是你说的。”瑞瑞再次不怀好意的笑笑,乔帕斯的心都皱缩了,他感觉自己快要质壁分离了。
“帮我采石。”瑞瑞把锄头叼到乔帕斯面前。
乔帕斯浮起锄头。
瑞瑞说:“用嘴叼。”
乔帕斯犹豫了,长这么大,他干活从来都是靠魔法,根本没有用嘴叼过任何工具,除了那次沙漠考察,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回忆了。
但马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乔帕斯叼起锄头开始试着锄起面前矿洞里的冰雪石。奈何它就像喜马拉雅山上的千年坚冰一般坚硬无比,根本锄不动,几次下来乔帕斯急了,猛一用力,锄头居然断了。
瑞瑞在一旁憋着笑,但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身对着花海里的金边瑞香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用了十年的锄头都没坏过,你,你就用那么一下子,就,那什么,腰斩了哈哈哈哈哈……”
乔帕斯感觉自己变成了孩子。忍不住也放下锄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两只小马躺在花海里笑得前仰后合。花海里的金边瑞香随着他们的笑声有规律的起伏,似乎花海也在笑着。
“乔帕斯先生,你可得赔我锄头,往后每天,你得过来帮我干活……”
瑞瑞挑起满载着冰雪石的篮子,起身走进了花海里,乔帕斯一直目送着,直到她消失在晚霞的远方,消失在往日的那个方向里。
乔帕斯没打算追赶,也没打算告别,瑞瑞雪一样洁白的身影在晚霞的照耀下像火堆旁的棉花糖,紫罗兰色的尾巴在晚霞中像一只大萤火虫,把即将到来的夜点亮,晚霞上空已经暗下来的天空,仿佛是她的陪衬,因为她的光芒黯淡下来。此时,她就是那轮明天还会升起的太阳,是宇宙的中心,天边显露出的星光和焰光,在她的世界里围绕着她缓缓旋转。乔帕斯能做的只是望着她远去,并且犹如相信太阳还会升起一样虔诚的相信,她明天还会回来。
整个蓝星都沸腾了,三体人居然向他们求救!
蓝星的最高统治机构联合国会在短短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召开了五次大型会议,会议上举行了两次全民公决,最终确定方案为派出代表与三体人代表进行谈判。谈判主要内容是蓝星的星际安全和既得利益。
因为这个重大的变故,央国决定暂时同麦国停战,停战协议是双方以海为界,麦国承担央国的部分军费。
经过几个月的认真筛选,史强的一百六十八代子孙史海望,汪淼的一百六十七代子孙汪燮,罗辑的一百六十九代孙女罗澜,章北海的一百七十代子孙章南赡,跟随千人代表团一同乘坐光速飞船前往5光年外的GT5985恒星系,与三体第二舰队代表进行谈判。同之前的三体第二舰队一样,为了避免光速飞船航迹扩散对蓝星产生影响,到距离蓝星几千光年远的地方,舰队才敢进入光速,到距离GT5985几千光年的地方减速至光速的百分之十五,就这样,飞船在太空滑了七八年的样子,才滑到了GT5985星系。
这个星系同之前的三体星系一样拥有三颗太阳,不同的是这三太阳的运动并不是无序的。其中的两颗太阳形成了一个双星系统,第三颗太阳则围绕这个双星系统运转,这种规律的运转使得太阳的运动轨迹完全可以预测,生命的存在成为可能。三体世界选择这里见面的原因很显然,这是所有三体人曾经的梦想之地。
除了光速航行的那段之外,四人组几乎都是在冬眠中度过了漫漫航程,相较来时容貌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三体第二舰队只派出了一名代表,会议在宇宙中的一个空间站里进行,防止任何一方对与会者采取不利行动。
所有人在进入会议厅时都被收缴了武器,智子将保证会议厅的安全。
会议厅的布置很是简洁,正如一万年前罗辑所说的一样,犹如坟墓一般的简洁,三面空荡荡的白墙顶端有很窄的黑色的长条,让人想起智子的围巾,更像是日本武士的头巾,另一面是舷窗。只有舷窗上的银河提醒他们这是在太空里,一切都很普通,甚至很古典。
三体世界很早就掌握了代替重力的技术,所以与会者站在会议厅和站在地面上没有太大的区别,会议厅里有供氧系统和生态循环系统,与会者就像在蓝星上一般。除此之外,所有的技术细节都被隐去,很显然,三体不打算向蓝星展示更多的技术实力。
蓝星代表都万分紧张,他们都没有见过真正的三体人,好奇心使他们万分兴奋,一千多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舱门的位置,一千多种幻想在他们的心里无声的回荡。
然而来者太熟悉了,熟悉得令所有人失望。
云天明手拿一个头骨走进了会议厅,他身穿古老的斗笠和蓑衣,看上去像一个古老的渔夫。有人注意到他手上的头骨像是人骨,但额头处有一个形状像眼睛的裂缝,他们猜测那是三体人的头骨。
“三体世界耍我们!”有人大喊,“人类早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但三体人还是看不起我们!”
云天明向所有与会者鞠躬,然后简单的说道:“不好意思,让所有人失望了,三体第二舰队队长,云天明。”
所有人都震惊得面面相觑,除了四人组,他们早有这个心理准备,也许是祖先给他们托了梦。
“程心怎么没和你一起?”罗澜好奇的问。
“她和关一帆进入了DX3906的黑域,现在应该还在里面……”云天明低下头,用斗笠遮住脸。
有些人对他的命运感到惋惜,有些人则对他如此简洁不加隐瞒的回答感到惊异,还有些人对他冷眼相看,认为他是咎由自取。
“喔……”罗澜表示自己很抱歉。
“没事……”云天明摆摆手。
“程心当选执剑人,你的功劳不小吧。”有人喊到。
“我承认,三体第二舰队是我要求建造的,我通过童话向三体世界进行地球文化输出,提升了三体世界的谋略水平,他们很快意识到第一舰队生还希望渺茫,想要同上帝这个老赌徒赌赢,只能拼尽全力再往太空发射一只舰队。但,执剑人程心,是你们一起做出的选择,即使没有程心,你们也会选出张心李心,把她推上执剑人的位置,这便是人性。”
那个人怒目圆睁盯着云天明,但一时找不出任何反驳的方式,这场会议是公开的,总不能骂街吧。
“你这个叛徒!你本该被推上法庭判处反人类罪和世界灭绝罪!”
“也许我是叛徒,”云天明不动声色,“但我没有反人类,当初我冒着生命危险给人类传递情报,差点就被三体人送上法庭,三体人需要我,所以迟迟没有对我动手。” 云天明故意顿了一顿,似乎是要让窗外的银河替他洗刷冤屈。
“我也没有犯世界灭绝罪,三体对于人类的灭绝政策我根本无权参与,舰队与三体世界是独立的,这点你们可以查证。还有,毁灭太阳系的二向箔跟三体世界无关,坐标是你们自己进行的宇宙广播,三体世界在几千年前才刚刚掌握二向箔技术,事实上,是你们自己毁灭了自己,新的你们毁灭了旧的你们,这是宇宙的常态,你们要习惯。”云天明说这话时,一直使用的是“你们”这个称呼,结尾还来一句你们要习惯,像是父亲对儿子的叮咛,这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很不舒服。
章南瞻向云天明鞠了一躬。
“我的祖爷爷,章北海,为人类保留了一颗火种,而您,为三体世界保留了一颗火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您与我的祖爷爷本质上是一样的。很可惜,立场不同,我并不能称呼您为英雄。”
汪燮一直盯着云天明手上的头骨饶有兴趣地看,“这是什么?”
“远古人类的头骨,距今大概几十万年前吧,可能更久远些。”
一些与会者感到失望,另一些则有些惊奇。
“地球都二维化了,你怎么会有地球上远古人类的头骨。”
“我父亲的收藏,亲生父亲,据他说是我们家的传家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