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想要压倒一切，但总有不愿屈从者奋起反抗。

“唯有陪伴之温柔。”

暮光对我说过了很多话，很多很多话。我听到了一只小独角兽如何在欺压中长大——就像我最熟悉的那样——又被教导着隐忍与退让。

隐忍，退让，屈从，这些她所被教导的东西，都是我的脑中没有的，是我所不熟悉的东西。她总是在跪下，即使已经拥有了如此的天赋与力量，得到了这样的地位，她似乎也没有很好地“站着”。

我得承认，我不明白，我不理解她口中的“贵族游戏”的规则——一种在我看来逻辑与力量同时失格的规则。

为什么在地位与血脉面前，“力量”也要退让呢？难道不是拥有了“力量”就可以得到地位吗？

暮光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我显然一无所知的难以理解的世界。

我想知道她的世界。

我必须承认，暮光生了一个好脑子，相当好用的脑子。从我记事起，我的逻辑就是以能力和力量为导向的，自然而然地，我很难与那些脑子跟不上我的小马沟通，我也看不上不如我的废物。

但暮光不一样，她的能力于我不遑多让，甚至更胜一筹，她的脑子甚至能转得比我还快，很容易让我也变得兴奋起来。

不得不承认，她能被塞拉斯蒂亚称为“千年来最有天赋的独角兽”不是没有道理的。曾经，她身上的光环被我的恨意掩盖，但如今散去阴霾，我才发现那些美好之处。

我欣赏她，我相信她也欣赏我。

这是一个我可以把我的一切想法都任意倾泻的对象，而不用顾虑对方是否能理解，是否能跟上。我必须承认，我很喜欢和她在一起讨论学术问题，和她待在一起确实让我感到舒服——甚至是少有的快乐。

和她待在一起，我很开心。

于是我们开始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天才独角兽学校里都知晓，那两个塞拉斯蒂亚的学生，曾经是水火不容的两只独角兽，如今倒是像连体马。

这段日子是快乐的吗？绝对是的。或许也说不上来究竟有什么快乐的，但是有另一只小马在身边，与我灵魂相通，这件事本身就要已经是一种我不曾体验过的无与伦比的快乐了。

何况……这段时光与在此之前的无尽折辱和在此之后的多事之秋相比，着实是平静美好得令马无比留恋。我想我可以把在天才独角兽学校学习的这几年的点点滴滴清晰地记在脑子里，并在日后的每一个令我感到痛苦的梦境里依靠着这点回忆寻求些许安宁。

我们两个依凭着自己的天赋，用最快的速度从天才独角兽学校毕了业。那一年我十岁，而暮光追赶着我，只用了三年时间就成功毕业，成了和我“同一届毕业的毕业生”。

真是可怕的天赋。连我也不禁咋舌。

于是，我们这两个“塞拉斯蒂亚的学生”终于获得了真正在塞拉斯蒂亚蹄子底下学习的资格。

在我们从天才独角兽学校毕业的那天，一只全身都被我没见过的一种战斗服覆盖的独角兽找上了我和暮光。那时毕业典礼刚刚结束，我和暮光都聚在了她的那间塔楼里（虽然我们本来就住得很近）。我打量了一下那只陌生的白色独角兽——他的那身白色皮毛和莫名地令我难以回忆起的脸简直就像是皇家旭日卫队的幻觉魔法。

但他身上穿的不是皇家旭日卫队的战斗服。

我转头看向暮光，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但她皱着眉，朝我轻轻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这只独角兽来自于哪里吗……

“塞拉斯蒂亚陛下要我来告诉你们，明天早上九点到宫殿里陛下的休息室见她……什么都不用带。”独角兽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声音毫无起伏，也没有任何面部表情。“哦，对了，不要迟到。”

在我来得及问他到底是谁之前，独角兽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没有说任何多余的东西。那只独角兽只是作为一个工具，完成了“传达消息”这个指令。

我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安，下意识看向身旁同样有些呆愣的暮光，想要寻求些许慰藉。可她也只能还给我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和更加忧虑的目光。

明明马上我们就要接受塞拉斯蒂亚亲自教导了……可是我为什么会感到不安呢？

塞拉斯蒂亚的学生……真的像我曾经所期待的那样，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吗？还是……这个身份本身，就会是问题的源头呢？

但我们都没有反抗的力量，我们只是天赋不错（好吧我想说很强）的独角兽，只是刚刚从天才独角兽学校毕业的学生，甚至只是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我们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如何去战斗，不知道如何有章法地去拼命，我们只有自己的魔法，只有那些学习过的或自创的法术。

如果要战斗……我们大概加起来也打不过刚刚离开的那只独角兽吧——那显然是一名熟练的战士。

我不敢说自己已经长大或者有多么成熟，但比起当初满脑子向上爬的浑身带刺的自己比，这几年我显然已经成熟了不少。

当被冲动和痛苦蒙蔽的脑子变得清醒之后，留下的就只剩下如履薄冰的谨慎与恐惧。

可是再不安，今天晚上也必须好好睡觉。这是我在睡着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

塞拉斯蒂亚说，她要教我们战斗。塞拉斯蒂亚说，有一个地方最适合用来教导我们战斗。

这就是为什么我和暮光现在在这里——那个被称为“日影卫”的我们从未听闻的神秘卫队的训练场。不，与其说是训练场，这里更像是……他们用来选拔和淘汰的地方。

这里掩盖不住的血气让我有些晕眩，我偷偷看了一眼暮光，她的呼吸在进入训练场之后就变得很轻，即使是站在她的身边，我也几乎感受不到她的气息。她似乎很熟悉这样充满压抑的死亡气息的环境，我在她的脸上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片令我心中一震的死寂。

她似乎知道“残忍”的意义。暮光……你从小生活的贵族世界，究竟都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东西？

什么嘛……我叹了口气。暮光比我小了一岁，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放在“保护者”的位置上。但现在看来……也许最后，我才会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了。

从我们踏进这个训练场开始，我们就被告知，除非能够达到那个甚至超越了日影卫的要求，否则我们就会在那之前一直留在这里。这里的教官会训练我们，塞拉斯蒂亚也会亲自来教我们战斗。我们要做的就是完成所有的指令，最终达到那个要求，成功从这里爬出去，成为坚不可摧的武器。

毫无疑问，这里是字面意义上的“地狱”。

我记得这座地狱里发生的一切，我记得一切痛苦与疲惫，我记得鞭子落在身上有多疼，我记得血有多烫，我记得泪有多凉。

我也记得刀锋剑刃有多么冰冷，伤痕死亡又是多么炽热。

在黑暗中，我紧紧抱着蜷缩成一团的暮光，在心里发誓要把一切都用尽全力刻在记忆里。

在最开始的一周里，我们两个只进行了战斗训练，却并没有真正参与进训练场的那些战斗里。虽然我们从第一天开始就“欣赏”了那些以死亡为目的的战斗，但我们自己本身并没有成为杀戮中的一员。

我们看到了很多的杀戮，很多的死亡，但直到我们置身其中，才终于明白“杀戮”的分量。

“去吧，战斗，杀光他们。”简短的指令，比我听过的任何侮辱都更加冰冷。

在这场杀戮里，我们的魔法都被限制在了只能在一定程度上使用浮空术的水平，迫使我们只能利用武器去战斗。

他们甚至不在乎我们是否会就这么死在这里——即使我们拥有着举世难寻的天赋。

光线极其微弱的训练场，被漫天血色覆盖着。黑暗里的呼吸，藏着致命的危险，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说到底，我也不过才十岁而已，哪里亲自动蹄夺走另一只小马的生命过。

但是……

我的魔法场包裹着一把长刀，刀尖微微颤动。

我要活下去。

我听见刀剑撞在一起的声音，我听见刀尖刺破血肉的声音，我听见气管破裂血沫倒灌后呼吸时发出的嘶嘶声，我听见生命消逝前的闷哼，我又听见刀剑落地的声音，还有蹄子狠狠砸在不知道是谁的身上的声音，还有魔法爆炸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

光线昏暗的时候，小马的耳朵总是会变得很好用。

我听到了很多很多声音，有的声音来自远远近近的四面八方，有的来自我的刀下——还有的来自我自己的身上。但是，这些声音里，唯独没有嘶吼与悲鸣。

这是一群早就学会了如何沉默，如何把自己的一切声音都吞进胃里的工具。不，这是怪物。

我在杀戮一群怪物。

当刀尖第一次刺穿另一只小马的身体时，我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随后，一股危险而奇妙的快感涌上心头，那种致命的疯狂开始尝试入侵我的脑子。

我在感到快乐吗？一种“即将成为怪物”的巨大的恐慌吞没了我，也吞没了那为数不多的快感。

不，我不能变成怪物。

我摇摇头，甩掉那份危险的快感，把刀从失去生机的身体里拔出来。尚且温热的血随着拔出的刀飞了出来，溅到我的脸上，温暖而粘腻。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到脸上的尚且温热的血。

是甜的，又有些腥，是一种带着血腥气的甜。那刚刚已经沉睡下去的快感又一次蠢蠢欲动，刺激着我已经开始变得脆弱的神经。

我的刀在血肉之间穿行，我的血肉也被不同的锋刃掠过。血溅进我的耳朵，我的眼睛，我的鼻孔，我的嘴里。我的感知在战斗与血的刺激下开始变得模糊。

啊……有刀又要落到我的身上了。但我的左后蹄好疼，我也好累……哈啊，躲不掉了。

我闭上眼睛，准备就此倒下。搞什么啊，说到底，让刚接受了一周战斗训练的十岁小马就参与进这种以死亡为终点的杀戮混战，还是未免太荒谬了。

骨折的蹄子的确没办法支撑住我的重量，我斜着倒了下去。但刀刃再次划破身体的感觉并未到来，我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睛，正对上另一道目光。

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中依旧明亮，暮光看着我，目光中露出一种带着疲惫的关怀。我看了看不远处已经奄奄一息的小马，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她的剑已经把向我挥刀的那只小马捅了个对穿，我想她应该是飞踢击中了那只小马的脑袋然后顺势把剑捅了进去。

她的眼睛好亮，总是带着一种属于她的光芒。我看见她向我无声地点了点头，随后挡开侧向袭来的寒芒，再次沉入杀戮之中。

我好累，我知道我应当站不起来了。我拖着身体在地上爬行，血与灰尘混在一起，粘在我的身上。几乎用尽了力气，我才把自己拖到角落，蜷缩起来，努力让自己不被注意。而暮光也有意无意地挡着我的身影，拦下了所有向我而来的杀意。

我依旧能看到昏暗的训练场中，那双闪烁着的明亮眼睛。

于是我也就这么看着，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燃烧殆尽——只剩下燃尽的灰色的余烬。那余烬之中又掺杂进血色，血像和面的水，把那片余烬和面团一样揉在了一起。

暗淡的紫色眼睛好像变红了……我看着血色充斥着她的眼眶，那双纯净的眼睛染上疯狂。

直到那具身体倒下。

[indent]整个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