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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学生

“咚、咚、咚。”

指关节敲击画板的沉闷声响,像石子投入深潭,勉强荡开奈格里沉重的睡意。他没抬头,只从臂弯的缝隙里瞥见一抹熟悉的橙黄。是余晖烁烁,她脸色好像有点难看,但这不关奈格里的事。

紧接着,他迟钝的感官捕捉到教室门口投来的审视目光——是塞拉斯蒂亚校长正在巡视。而他自己,正蜷缩在椅子上,睡得天昏地暗,面前的画板干净得如同他此刻空白的大脑,所以他脑袋又低了下去。

不能让校长看见这一幕。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穿过余晖烁烁的神经。她好不容易凭借“帮助奈格里融入校园”的借口,从塞拉斯蒂亚那里获得了免于部分学生间无聊社交的特权,得以泡在图书馆认真学习人类世界的知识。

如果校长看到奈格里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认定她毫无成效,一切特权都可能烟消云散。想到又要被迫回到那些肤浅的社交圈里,她几乎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寒。

“给我起来,你这混蛋!你想毁了我吗?!”她在心里无声地咆哮,手指狠狠拧上奈格里胳膊内侧的软肉。

“嘶——”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奈格里猛地吸了口气,脑袋像触电般抬起。他茫然地瞪着眼前一片雪白的画板,瞳孔无法聚焦。

“嗯——?”他发出困惑的鼻音,思维还陷在麒麟“明镜”的躯壳里,仿佛一台严重过载的陈旧终端,运行缓慢,指令混乱。

“这是……哪里?”他喃喃自语,期待着某个同僚的回答。

“当然是学校!难不成是你家卧室?”余晖烁烁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一把将画笔塞进他虚握的手中,又把调色盘硬生生按在他腿上,颜料沾脏了他的裤子也毫不在意。

“快画!随便画点什么都行!”她指着空白的画板,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什么?”奈格里依旧云里雾里。他刚才不是正坐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准备聆听总管的重大宣布吗?

怎么一转眼就到了这里?是有哪个同僚恶作剧,传送魔法,有必要吗?要是因此被扣了工资,他绝对饶不了那家伙……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余晖烁烁的指令毫无反应。

余晖烁烁的耐心已经耗尽。她不能再等了。眼看校长的目光就要扫到后排,她果断伸出手,紧紧握住奈格里拿着画笔的手腕,几乎是强迫性地带动他的手,在画布上涂抹起来。

控制自己不听话的人类手指已经够难了,如今还要驾驭另一只完全不配合的手,结果自然是灾难性的。画面上很快堆砌起一团混乱、歪曲的色块。

余晖看着这坨画,她越画越来气,手上也用了更大的劲,恨不得给奈格里手腕掰折。

然而,在塞拉斯蒂亚校长望过来的那一刻,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友爱”的画面:耐心十足的转校生余晖烁烁,正手把手地教导着那位总是特立独行的奈格里同学绘画。她欣慰地点了点头。

“看来他们相处得不错,奈格里甚至愿意参与课堂活动了……真是个好迹象,或许我能稍微放心些了。”她默默想着,视线掠过他们,转向教室其他区域,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嘶——轻点!”奈格里疼得直皱眉,手腕被攥得生疼,“松手!我不是残废,我自己能画。”

“随你的便!”一见校长转身离开,余晖烁烁立刻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松了手,还嫌弃地在自己的裙子上擦了擦指尖,“现在爱怎么睡怎么睡,但刚才你必须得‘在画画’!”她没好气地补充道。

奈格里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缓了好一会儿,混乱的思维才逐渐沉淀,意识到自己已从“明镜”的梦境中被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梦里的会议刚开头,他连议题是什么都没听到……这感觉就像读一本至关重要的书,刚翻开扉页就被人强行合上。

“真是……失败的体验。”他疲惫地晃了晃脑袋。如果能立刻睡去,是否能续上那个梦?他闭上眼尝试。

但讲台上老师平稳的授课声,像锚一样将他固定在现实的岸边。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早知如此,该选个有桌子能趴着睡的课。绘画课虽轻松悠闲,但对颈椎却是一场酷刑。

他环顾四周,没看到壁花羞红那令人安心的身影,身边只有正假装专心调色的余晖烁烁。其他同学都默契地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自从余晖开始“黏”着他,那些无谓的打扰确实少了很多,一个更安静的校园正是他所需的,所以他也就默许了她的存在。

他又打了个哈欠,困倦如同湿透的棉被包裹着他,但睡眠却迟迟不肯再次降临。

“赫兹兰的梦给了我附魔……那‘明镜’会留下什么?”他漫无目的地想着,目光落到余晖烁烁紧绷的侧脸上。一个念头闪过——他发现激怒她就像戳破一个装满火药的气囊,简单而有效,看着余晖气急败坏的样子能短暂驱散他心头的沉闷。

虽然奈格里也不知道为啥余晖一天到晚都像个蓄势待发的河豚,好像学校里所有学生都欠了她不少钱没还一样。

总之,看余晖生气——好玩。

他不再犹豫,放下画笔,抬头审视着面前画板上那团抽象的色块,故意嫌弃地撇了撇嘴,生怕余晖听不到他发出的动静:“咦——你画的这是什么?歪歪扭扭,你是把我腿上的调色盘糊上去了吗?我知道学校免费提供颜料,但也不是让你这么浪费的呀。”

“哼!要你管?!”余晖烁烁瞬间被点着,扭过头瞪他,“从开学算起,你总共就来了四节课,交了三张沾着口水的白纸!现在我好赖给你画了点东西,你哪来的资格嫌弃?你以为我想给你画吗?那是看画纸在你手上只能当擦口水的餐巾纸太委屈了,你这才是浪费吧!”

她说着,像挥舞魔杖般甩动画笔,将几滴鲜红的颜料精准地溅到奈格里的画板上。

“哇哦,真厉害,都会甩颜料了。”奈格里用一种浮夸的赞叹语气回应,“不过放心,最后分数肯定还是我高,你加油。” 

“你——!”余晖烁烁脸上绽开一个怒极反笑的扭曲表情,“如果你的嘴里吐不出象牙只会狗叫,那就赶紧闭上嘴安静睡觉!别再污染空气了!”

奈格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勉强压住上扬的嘴角,为这场短暂的交锋画上句号。他不再理会她,从脚边的背包里摸出一支铅笔。

既然睡不着,逗她也逗完了,总得找点事做。他把画纸翻到背面,铅笔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就在那道弧线完成的瞬间,一幅复杂精密的桥梁结构图如同被唤醒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那是梦中,明镜在耶鲁格林盖特大学的展览厅里曾瞥过一眼的狮鹫帝国古桥设计图。

仅仅一面之缘,此刻却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他陷入一种奇妙的专注,手中的铅笔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开始飞快地在纸上游走,线条相互追逐、交织,将那份尘封的图纸完美地复刻出来。

当他再次回过神,一座气势恢宏的桥梁草图已跃然纸上。

“看来,这就是‘明镜’的馈赠了……”他心中了然,这次没有惊慌,与附魔相比,这似乎不算什么。

“看来我也挺有绘画天赋的嘛。”他略带得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反正这世界没人认识这座狮鹫设计的桥,格林盖特大学难道还能跨世界来追责不成?

他的得意没能持续多久。余晖烁烁瞥了一眼他的画,立刻抓住了反击的把柄,脸上挂起假得不能再假的甜笑。

“哎哟~我们的小达芬奇醒啦?画得真不错呢——”她拖长了音调,随即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不过,麻烦天才您告诉我,这节课的主题是‘自然界中的动物’,您在哪个大洲的野外,见过会自己长出来的‘野生桥梁’?”

奈格里一愣,狐疑地看向远处其他同学的画布——虽然模糊,但那些轮廓,确实更像是动物,而不是冰冷的工程图纸。

“……那也比你画的那匹染发过度的怪马强。”他梗着脖子,指向余晖烁烁画板上那匹鬃毛色彩斑斓的生物,强行嘴硬。

“嘁,”余晖烁烁不屑地撇撇嘴,用极低的声音咕哝道,“那是小马!你这没见识的无毛猿猴。”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不是困吗?赶紧睡你的觉去!别在这儿碍眼!”余晖烁烁暴躁地打断他,成功让奈格里闭上了嘴。

“呵。”奈格里懒得再争执,他将椅子朝墙壁的方向挪了挪,寻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再次合上沉重的眼皮。

讲台上,老师默默收回望向角落的视线,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两个学生,一个长期昏迷,一个蛮横无理,凑在一起简直不像来上课的。但她又能说什么呢?她只是来挣薪水的。只要不出乱子,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吧。她只希望下课铃能快点响起,那时她就解放了。

如今工作难找,她可不想丢了饭碗。至于学生能学成什么样……那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2,72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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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个月前
信件

明镜惬意地靠在行会休息室的沙发上,这是他连日加班后难得的喘息。杯中茶香袅袅,他正逐一翻阅朋友们从世界各地寄来的信件。信中诉说着许多明镜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刚好可以缓解长时间工作以后心中的烦闷,而那封铅沙的来信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

“明镜,你在全麒里亚工匠行会待得怎么样,还习惯吗?我知道以你的才华,在哪都能混得风生水起。但兄弟我,可是真的要受不了了……”

看到这里,明镜不禁莞尔一笑。他吹开茶汤上的热气——他向来不喜烫饮——将茶杯暂且放下,继续看了下去。

“顺风财团没雇佣我,他们更青睐来自小马利亚的麒麟,真是有眼无珠。现在我在西迪亚的格里富斯南方陆洲公司总部当顾问,负责一部分普里文大米的出口工作。这里的狮鹫,唉,不,不止是狮鹫,总之我真是被折磨得够呛!”

“我在耶鲁好歹也算个语言大师,标准狮鹫语根本不在话下。但在这埃维河谷!在这普里文!在这该死的西迪亚半岛!一条街上你能听到不下七八种鸟语:当地土语、格里富斯语、普里文话、哥萨克方言,还有好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土话!我真服了,屁大点地方搞出这么多语种,是怕别人听懂他们喙里在嘀咕什么吗?”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里主食是米饭,而公司又刚好雇了几个翼巴第厨子。虽然没法和家里炒的菜相提并论,但我终于不用再啃那些能当砖头的狮鹫烤饼了!你是不知道,连吃一个月那玩意儿后,再尝到铁锅炒菜的滋味有多香!这里的景色也确实美,傍晚站在灯塔顶眺望,真像我老家客厅挂的那幅‘风信城’港口的画——我没记错名字吧?当然,如果忽略城外那一圈圈的难民营,我简直忘了这是个正处在血腥内战中的国家。”

“战火暂时还没烧到这个港口。每天,无数船只在这里停靠,码头劳工像蚂蚁一样把堆积如山的粮食搬上船,为公司换来滚滚财富。对了,你知道这里一把枪——甚至不是新式货色——能换多少粮食吗?五袋!整整五袋!天知道普里文的粮仓还有多少存货。照这么卖下去,等内战结束,也许等不到内战结束,我真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光景。”

“还有个传闻,说当地有个著名石匠宣布,等内战结束他要在埃维河谷修一座大坝,既能防洪也能发电,据说能让粮食产量再涨一截。他的一些爪稿流出来了,我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想要的话跟我说,我试试看能不能搞到。”

“我常常望着窗外发呆,看天,看海,看浪涛。你说,咱们真正的家乡,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父亲老了,总把那个国家的事挂在嘴边,念叨个不停。我母亲说他这是思乡了。不知道你家里有没有这种情况?我们都是听着那些故事长大的,都快能背下来了。可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闻了……我真的很想知道现在的样子。要是能打听到些消息,告诉父母,该多好啊。”

“这里到处都是狮鹫,偶尔能看到斑马和小马,但麒麟……真是寥寥无几。我们就像河面上的落叶,从一处飘到另一处,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扎根?说真的,我现在有点羡慕你在全麒里亚工匠行会的工作了。和异族打交道,实在太麻烦。我听说再往东有个叫卡萨的国家,在那里说不定能打探到那个国度的消息。”

“我貌似扯远了,原谅我。最近脑子一团乱麻,想心平气和地说话都难。一想到待会儿还要跟那些叽里咕噜的狮鹫谈生意,心里就憋着一团火。母亲总劝我忍耐,可我快憋疯了。”

“不管怎么说,祝你一切顺利!生活如意!

——铅沙”

明镜放下这封半月前寄来的信,将杯中已温的茶水一饮而尽,长长叹了口气。

他随后又拆开来天落、马哈顿、天鹰城、迦骀基、星临城的信,一封接一封。当最后一封信上的魔法光晕散去,轻飘飘落回桌面时,他靠近椅背,长舒一口气。

昔日的同窗已散落天涯,从马奎斯到狮鹫尼亚,再到斑马里加,处处有他们的踪迹,却唯独……

他的目光转向墙上那幅画:画中是那座只存在于传说与长辈回忆里的城市,一座建立在麒麟故土上、无需担忧异族目光的城——麒里亚的朱京。恢弘大气的宫殿群,一望无尽的旗帜随风飘扬,构成了独属于麒麟摇篮的独特光景。

如果说老一辈麒麟对故国是怀念,那他们这一代,心中便只有好奇。

至高女族长是何模样?她真的很高大吗?朱红王朝与格罗弗王朝有何异同?小马利亚的公主制与麒里亚的女族长制又区别何在?“沉默”法令下的同胞们如何生活?……他们这些在异乡长大的年轻麒麟,心中装着太多无解的疑问。

往日聚会时,这些麒麟总为此争论不休,答案总是千奇百怪,谁也没法彻底说服谁。

明镜抽出信纸,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看来今天只够给一位好友回信了,念及往日的交情和那份不知真假的图纸,自然是铅沙。

“感谢你的祝福。我在行会这儿也无非是日复一日的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月休一日已是恩赐。家父对现今的工匠行会颇有微词,认为匠师们背离了初心。我倒觉得,若不求变,行会几十年前就该破产倒闭了, 今时不同往日,行会能传承至今已是一大幸事。再说,只要行会。至于与狮鹫打交道,我有一建议:若生意谈不拢,不妨试着与他们一同赞美两句北风之神。我在鹿特德丹这边试过,还算管用。”

“关于你提到的水坝传闻,埃维河谷……”他停笔,从抽屉里翻出地图仔细核对,才继续写道,“……确实具备修建大坝的地形条件。依我判断,选址很可能在白花一带。不过,为何主持者被称为‘石匠’?是当地的独特习俗吗?”

叮咚——叮咚——

催命的铃声响起。

“唉——活儿来了。”明镜无奈地抱怨一声,迅速将凌乱的桌面收拾整齐,把那封只写了一半的信妥善收好,起身离开了休息室。

穿过走廊,与几位同事匆匆寒暄后,他总算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他靠在椅背上,谨慎地抬眼观察——组长和领导都不在附近。机会难得,他立刻又偷偷将信纸摸了出来。

“我并不认为以普里文目前的国力,有能力兴建如此规模的水利工程。恐怕这项计划,短期内只能停留在图稿之上——”

咚、咚、咚。

身后传来蹄子不紧不慢敲击隔板的声音。虽未回头,明镜脑中已浮现出组长或某位领导紧皱眉头的面孔。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倒霉……我这才刚动笔啊。”

“扣半天工资。晚上留下来,跟我一起加班。”

听出是组长的声音,明镜反倒松了口气——这已是所有领导里最仁慈的一位了。

他无奈地将信纸再次收起。

“唉,看来只能晚上再找时间写了。”

————————

咚咚咚————

把头埋在臂弯里的奈格里晃了晃脑袋,这进入耳中的声音无比清晰,没有梦中特有的时远时近的距离感,那自然就无关紧要了,他依旧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不愿醒来。

2,18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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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个月前
”明镜高悬”

光怪陆离的梦奈格里早已习惯。但如此漫长、完整、且不容间断的梦境还是头一遭。

整整两天,无论他身处何地,只要合上眼,意识便会不容抗拒地坠入那只名为“明镜”的麒麟的一生。这个梦仿佛一个必须通关的游戏,不看到结局便誓不罢休。

一种冥冥中的预感告诉奈格里,这个梦境的内容至关重要。他强撑着支离破碎的精神,开始动笔记录。幸运的是,“明镜”本身就有深思熟虑的习惯,事无巨细都会在脑中梳理清晰。

奈格里要做的,便是在每次惊醒后的短暂清醒里,拼命抓住那些清晰的碎片,匆忙地将它们抄录下来。

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总结,成了他在剧烈精神消耗后,维持理智与方向的唯一浮木。

为了尽可能缓解梦醒后的身体虚软与头脑混沌,他需要更加安静的环境。教室已不再安全,他转而搜寻校园里所有被遗忘的角落。

————————

图书馆最偏僻的区域,成了他临时的避难所。这里陈列着无人问津的《世界通史》、《全球通史》以及各种地区史,灰尘的味道比书香更浓。

坎特洛特中学的学生们似乎对这种记载过去的枯燥课程十分反感,除了那些走投无路的学生为了学分而来以外,这里几乎无人问津,而历史课的教室永远坐不满,任课教师也知道学生的情况,只要不明着扰乱课堂秩序,他通常会对学生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刻,奈格里又一次从漫长的梦境中挣脱,像溺水者浮出水面般猛地睁开眼睛。

身体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花了点时间,才确认自己已回归现实。随即,他注意到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余晖烁烁就坐在桌子对面。

这个转校生不知为何,近来总在课余时间“巧合”地出现在他身边。

奈格里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活动着僵硬的脖子,然后是麻木的胳膊,最后是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关节发出的细微“咯咯”声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不可避免地引来了余晖的视线。

“哦,谢天谢地,这具‘尸体’终于还魂了。” 余晖烁烁在心里刻薄地想着。若不是看到奈格里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她早就叫救护车了。

她抬起眼皮瞥了奈格里一眼,又迅速垂下,继续阅读手中的课堂笔记,仿佛只是被无关紧要的动静打扰了一下。

奈格里可以只修必修课,凭借养父的荫庇轻松过关。但余晖烁烁不行,她必须修满学分去争取全额奖学金,否则就得在生存线上挣扎。

在出卖脑力和体力之间,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尽管小马利亚的知识体系与人类世界存在鸿沟,但她正竭力适应。

她不得不承认,奈格里很会挑地方。这里足够安静,除了她自己翻动书页的声音,再无其他杂音,也看不到多余的人影。唯一的缺点是……安静得有些瘆人。

一阵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余晖烁烁打了个冷颤。明明穿着夹克……

简单活动开身体后,奈格里也瞥了一眼余晖烁烁。见她全神贯注于自己的事,仿佛她的出现真的只是一次次偶然,他便收回了目光。

他掏出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一片漆黑,毫无反应。手机不想工作,就像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和余晖共处一室。

“出门前明明充好了电……”他不满地嘟囔,立刻想起身离开。然而,刚刚恢复知觉的双腿根本无法支撑他站立,他只能不情愿地跌坐回椅子上。

“咳——嗯。”

余晖烁烁低着头,用几声轻咳勉强压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嘲笑。

“我看你总是没什么精神,觉得你可能需要这个。”当她抬起头时,友善的笑容已经无缝挂回脸上。她将一瓶早已准备好的功能饮料轻轻推到奈格里面前。“拿着吧。”

饮料滚过桌面。奈格里伸手按住瓶子,目光却牢牢锁在余晖脸上,无声地质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怎么了?”余晖轻笑一声,演技无懈可击,“不想喝就还给我。”

“不,只是……”奈格里摇了摇头,“我需要缓一缓……”他最终还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味道还行。现在几点了?”他随口问道。

“具体不清楚,但早就放学了。”余晖烁烁合上笔记,“我一整天都没在教室看见你,你一直呆在这里?”

“大概吧……”奈格里疲惫地打了个哈欠,“从早上到现在。”

“你可真能睡。”余晖烁烁无奈地扶额,“明天必修课换教室了,初中部要借用原来的。数学和英语改到318。之后有变动我会再告诉你。”

“嗯哼。”奈格里点了点头,难得地挤出一丝谢意,“多谢。”

这几天的“陪伴”似乎略有成效,奈格里话里的戒备少了,但离“友好”还差得远。

“说真的,学校这么多选修课,你没考虑选几门吗?”余晖烁烁尝试将话题引向自己预设的轨道。

奈格里立刻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抱歉,我最近没时间,没兴趣,没精力,没……”

听着他在三秒内蹦出的一连串借口,余晖烁烁的嘴角微微抽搐。她知道奈格里不喜欢待在学校,但没料到他会抗拒到这种地步。

情况虽不理想,但尚在掌控之中。她尴尬地笑了笑,抛出准备好的说辞:“我猜你也听腻了老师的长篇大论。但美术、音乐、烹饪、竞技体育……这么多课程,总没有一门让你心动吗?我是说……”

奈格里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听见了某种噪音一样。对于寻常学生,这些有趣的课程他们自然会踊跃参加,但奈格里并不寻常。他觉得与其在学校里继续浪费时间,不如赶紧回家整理梦中那些等待记录的情报。他再次尝试站起来,双腿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

“等等,你别急着走。我的意思是,这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只是一点点……”

奈格里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

他奈格里没有耐心,难道她余晖烁烁就有吗?

耗费这么多天,进度却如此缓慢,她怎么可能满意?如果奈格里继续和以前一样我行我素,毫无改变,塞拉斯蒂亚校长还会相信她的“引导”能力吗?

“噢……你……跟你说话怎么就这么累!”余晖的表情瞬间扭曲,友善的面具被彻底撕下,话语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受够了!在小马利亚要对塞拉斯蒂亚公主卑躬屈膝,到了这人类世界,还要对这些可笑的“猴子”笑脸相迎?那她穿越镜子的意义何在?

她受够了这无休止的角色扮演!好同学?乐于交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听着!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她几乎是在咆哮,“每天在学校睡得跟死了一样,睁开眼就滚回你那小窝里,像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软蛋,浑浑噩噩地混吃等死?!”

当奈格里因她的怒吼而停下脚步时,余晖烁烁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她仿佛在对着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嘶吼。

那种对权力的渴望,不顾一切向上爬的执念,对至高地位的渴求……这不正是她自己的写照吗?她的语气里混杂着一丝对“安逸”的微弱羡慕,以及对过去“公主门生”身份的怀念,但迅速被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吞没。

“我知道你可以无视所有规则!你不用担心成绩,不用为学业发愁,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看法!但是——你难道就不想向所有人证明你自己吗?我的意思是,你!难道不想成为一个让你自己都为之骄傲的存在吗?”

“你能做到的事有很多!你完全可以成为那个‘第一’,那个‘最好’,那个万众瞩目的‘唯一’!让所有忽视你、看低你的人,都为他们的有眼无珠后悔!”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这些话早已超出了原计划,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穿越镜子之前,飘回了天才独角兽学院,飘回了塞拉斯蒂亚公主身边……作为公主的私授学生,她享有特权,备受尊敬,但这一切都依附于塞拉斯蒂亚,没有公主,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匹独角兽,和其他千千万万普通的独角兽没什么两样。

既然飞马能成为天角兽,为什么不能是她这匹?塞拉斯蒂亚亲口承认她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她精通魔法,博览群书!当她在那面魔法镜中看到“天角兽余晖烁烁”的身影,当她满怀期待地询问老师自己何时能加冕时……为什么得到的只有否定?

一匹天马可以成为天角兽,而天角兽的门下最优秀的学生却还只是一匹独角兽,这是为什么呢?除非余晖烁烁主动把耳朵扎聋,不然她几乎可以在任何场所听到其他马小声的,和烦人的苍蝇一样的议论。

她到底哪里不如别的马?既然塞拉斯蒂亚给不了答案,那她就自己来取!

她对着奈格里肆意倾泻着积压已久的不满,诉说着在人类世界的憋屈,仿佛在透过他,痛斥那个在小马利亚无力改变现状的、曾经的自己。

“这……这姑娘怎么回事?我哪儿惹到她了?”奈格里听得目瞪口呆。他不就是睡觉、回家而已,不上选修课……后果这么严重吗?至于吗?

然而,此刻撕去伪装、暴露出真实情绪的余晖烁烁,反而让奈格里觉得……没那么烦人了。因为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感情,无法作假。

“好了好了,我选,我选还不行吗?我去上课就是了。”奈格里妥协地笑了笑,他感觉要是再不说点好听的,眼前这姑娘真能把他生吞活剥扯成碎片了。“别生气了,冷静点,好不好?”

“呼——”余晖烁烁这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行平复翻涌的心绪。

虽然发泄了一通,但好歹……他听话了?这算是……好消息吧?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否则之前所有的伪装和忍耐就都白费了。

“呃,我……我只是有点太激动了。”她扶着额头,也不知该如何收场。上次这样失控对着塞拉斯蒂亚公主大吼,结果是逃到了这个没有魔法的世界。

这次的结果呢?难道再逃回去?她连和小马相处都没学会,更何况是人类?她或许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让她低头乖乖道歉?绝无可能!

她现在只希望奈格里不会因此彻底疏远她,否则她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那个闪卫了。

“没事……我倒觉得,这样的你反而更真实一点。”奈格里叹了口气。他不得不承认,余晖的话有些道理,他确实在安布罗休斯式的颓废生活中沉浸太久了。

一想到养父那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奈格里就觉得,或许一点来自他的、积极的消息,能让那个沉浸在烟酒中的男人稍微开心一下?

尽管他也觉得安布罗休斯烂透了,但……让他早点死?那还是再活久点吧。

“你都选了些什么课?”奈格里问道,“别看我整天没精神,学东西其实还挺快的。”

在坎高他是学生,但在梦里,他早已体验过“明镜”作为打工麒麟的加班生活了。

听到他下意识的询问,余晖烁烁脸上掠过一丝得意。

“我?全选了。你呢?”

“哦……这个。”奈格里脸上的笑容还没展开就凝固了。全选?杀了他算了,他精力真的有限。

“……我还是挑几门吧。”

“哈!我就知道!”余晖烁烁的笑容变得嚣张而自信,她仰起头,“不是谁都能像我一样的。我见过很多天才,但她们都叫我——天才。”

“是是是……再见。”奈格里挥了挥手道别。梦境的细节正在飞速淡化,他必须立刻回家将它们记录下来。

“再见。希望明天,我真的能在任课老师那里看到你的选修课申请表。”余晖烁烁的语气带着轻蔑。彻底撕破脸并宣泄之后,留给她的竟是一种异样的轻松。

她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说真的,天都凉了,为什么还开空调?”离开时,她不满地向值班人员抱怨。

“空调?一直就没开啊?你走不走?我也着急下班呢。”

“嗯?”余晖烁烁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丝不寻常的寒意……但她没有深究,只当是连日来的疲惫所致。

3,60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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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前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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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妙的一点,根据麒里亚十二家企业封臣来看,狮鹫们不可能对麒麟一无所知,工匠行会的产品,纹银商行的投资,活跃在各地的麒麟雇佣军,不可能藏得这么好,所以我修改了一些设定,希望看起来不会太糟糕吧。

“回家咯——!”

一只淡青色的麒麟拖着行李走出宿舍,在满眼狮鹫的身影中显得格格不入。他那身麒麟式的儒雅气质,与周遭鹰隼般的锐利目光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自顾自的走着,刻意避开了那些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的鹫群,假装自己没有听到他们的议论声。

“明镜!这边!”远处,几只麒麟正兴奋地向他挥蹄。

听见熟悉的乡音,明镜眼睛一亮,拖着行李箱在鹫群中灵巧地穿梭,小跑到同伴身边。

“总算毕业了!想好去哪家公司了吗?”一个同伴问道。

“呃——”明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没完全想好。按我家的传统,是该去工匠行会,但如今行会眼里只有利润,前几年招的都是米登海姆经济学院的学生,不知道还看不看得上我们工程学院的毕业生。”

“总会收的,”名叫矾锭的麒麟失落地说,“他们说是‘企业转型’,需要更有‘商业头脑’的麒麟。你再不济也能当个公司雇员。倒是我这个耶鲁的‘优秀毕业生’……惨了。”

“你不是想去翼巴第吗?怎么了?”

“谁知道那边经济危机会这么严重?我这个帝国异族现在跑去,怕不是要被那些满腔怒火的黑翼军狮鹫当成出气筒揍死。”

“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明镜的好友铅沙忧心忡忡地接话,“连耶鲁都开始隐隐排斥我们。前几天还有狮鹫混混想砸我家在曲鲁斯法尔开的店呢。”

“我们又不是不交税,”明镜不满地瞥了一眼远处成群的狮鹫,“难道他们真想看到麒麟暴徒上街打砸抢烧吗?”

“谁知道?他们只是需要个出气筒罢了!哪天就算我们走路先迈了左蹄被抓进去,我都不奇怪!”

铅沙叹了口气:“所以我放弃了天落,决定去新马尔兰的顺风财团。好歹是小马和狮鹫合办的企业,相对安全些。”

“麟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明镜也跟着感慨。

这些被朱红王朝排斥的麒麟,在异国他乡唯有抱团才能取暖。初来时,他们凭借先进的知识、技术和财富,尚受狮鹫诸国欢迎。他们开办工厂,兜售独具特色的产品,在各处建立起聚居地,安稳扎根。

然而时过境迁,狮鹫本国的权贵们开始觊觎这些异族资产,以充满敌意的“保护”之名,行抢夺市场份额之实。

麒麟们被迫汇聚成更大的团体。对明镜这一代大多年幼的麒麟而言,由同族构成的“麒麟街”就是他们童年的全部记忆。

所幸对于他们来说,狮鹫创办的大学尚未完全关上大门。作为汇聚了狮鹫社会精英的耶鲁,只要拥有真才实学,能为社会进步贡献力量,便值得学校去栽培。

“话说,那些‘少爷’们呢?怎么没见着?他们有什么安排?”

“绽家?炽家?还是其他家族?”铅沙不屑地笑了笑,“锦衣玉食的少爷千金还能愁什么?自然是回家继承家业。他们和咱们不一样,可有专车接送。”

“绽家不是新开了个‘金牛机械厂’吗?有麟想去吗?”

“不知道,我学生物制药的,不感兴趣。明镜,你不去试试?”

“我?”明镜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陷入惯有的沉思,“我倒是听说过……可绽家不是旗军后裔吗?历来经营雇佣军和制药生意,突然涉足机械制造……总觉得不太靠谱,还是算了吧。”

“哈哈,要我说,明镜你这辈子估计就跟各种图纸过了!”

“瞎说,法律专业就只教会你强词夺理了吗……”

麒麟们有说有笑地走出校园。明镜怀着复杂的心绪,回头望了一眼在夕阳余晖中熠熠生辉的校门。他想起初入学时,满教室狮鹫投来的好奇目光,以及自己那份手足无措的拘谨。

“再见了,耶鲁。很高兴在这里度过我的大学时光。这是一段前所未有的经历,我会永远记得。 ”他在心中默念,“再见了,这所尚且欢迎我们的学校。”

他的目光又落回身边的麒麟同胞们。今日一别,各奔东西,不知何日才能重逢。

“明镜,跟上啊!怎么又在发呆?”走在后面的铅沙见他愣在原地,高声喊道。

明镜猛地回神,冲铅沙笑了笑:“没什么……祝你到了顺风财团,一路顺风!”

铅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哼,那是自然。在我乘风破浪的时候,你说不定都当上工匠大师了!”

说着,他推了推还在原地踏步的明镜,“再不跟上,你就自己走回去吧,可没专车等你!”

“好好好。”明镜小跑着回到队伍中,脸上洋溢着久久不散的喜悦。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家与父母团聚,吃上一顿热乎乎的年夜饭了。

——————————

正午的校园内,余晖烁烁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外,深吸一口气,将腹中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又在脑中过了一遍,这才轻轻叩响了门。

“请进。”

她推门而入,走到塞拉斯蒂亚校长的办公桌前,深深鞠了一躬:“校长好。”

“哦,余晖烁烁。”塞拉斯蒂亚从文件上抬起眼,瞥了一眼来者,又低下头去。

“我对你有点印象,你是本学期的‘秋礼服公主’。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想和您谈谈……关于奈格里同学的事。”

听到这个名字,塞拉斯蒂亚不由得再次放下文件,带着几分审视看向略显紧张的余晖烁烁。“好吧,你说。”她摊了摊手。

“作为新转来的学生,我注意到和我同期入学的奈格里,似乎在学校里……不太合群。他有些孤僻,特立独行,甚至畏惧社交。我认为他缺少一个正确的引导,而我觉得……我可以胜任这个‘引导者’的角色。”

余晖烁烁语气诚恳,这套说辞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

塞拉斯蒂亚用左手托着下巴,微微点头,似乎在表示认可。

“我非常喜欢这所学校。作为新生,也是‘秋礼服公主’,我不愿看到任何同学被孤立、被排挤。我真心希望能帮助他融入校园,让他也能体会到这里的美好。因此,我希望能适当调整我的座位和课表,以便更好地帮助奈格里适应环境。”

办公室内陷入良久的沉默,紧张的气氛几乎压得余晖烁烁喘不过气。

塞拉斯蒂亚审视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这个女孩成绩优异,在校园里也很活跃,看起来不像坏孩子……或许,她真能改变奈格里?不妨让她试试,不行再调整也不迟。

最终,塞拉斯蒂亚点了点头:“好吧。回去跟你的任课老师说一声,我同意了。从今天起,你就跟着奈格里一起上课吧。”

余晖烁烁暗自松了口气,再次鞠躬:“感谢您的信任!那不打扰您工作了。”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门一关上,脸上那副谦逊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阴谋得逞的、毫不掩饰的阴险笑容——计划的第一步,完成了。

不过,在走进教室前,她又迅速调整好状态,换回那副平易近人的面孔。接下来要看奈格里的反应了,绝不能在此刻引起他的反感。

——————————

奈格里趴在桌上,给枕着胳膊的脑袋换了个方向。刚才的梦境同样光怪陆离,不过——他何曾做过完全相同的梦?

这次出现了新的种族:麒麟。这个种族的一切是如此详尽、真实,展现了一个与狮鹫社会截然不同的、活生生的文明。

庞大的信息被强行塞入脑海,熟悉的眩晕和疲惫感再度袭来,头昏沉得像灌了铅。

他抬起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怎么还没到放学时间——”

他在心里不满的抱怨了一句,正打算重新趴下,对抗这阵熟悉的眩晕,余光却捕捉到一抹扎眼的红黄色。

他侧过头,皱起眉,看着不知何时坐到他旁边的余晖烁烁。

“嗨!”余晖烁烁冲他招了招手,笑容恰到好处。

“呃,”奈格里心不在焉地问道,他脑子里只想着再睡一会儿,然后醒来直接回家,“你什么时候换位置了?”

“就在今天……”

“那你什么时候换回去?”

“这就要看老师的安排了。塞拉斯蒂亚校长让我……多照顾你。”余晖烁烁努力维持着友善的笑容,企图瓦解他的戒备。

奈格里却直接给脑袋翻了个面,用后脑勺对着她,以实际行动表示“我不想看你”。

余晖烁烁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暗自咬紧牙关,仿佛奈格里就在她齿间,再用力些就能将他碾碎。

“随你便吧。”奈格里轻飘飘地扔过来一句话。

这含糊的态度在余晖烁烁听来却已是最大的默许。

她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脸上那副友善的伪装瞬间褪去。

“睡吧,睡吧。你当然可以保持你的‘沉默’。”她盯着再度睡去的奈格里,得意地用椅子的后腿轻轻点着地面,“你不开口,能替你开口的……就只剩下我了。”

既然热情攻势只会让奈格里心生反感,那就换一套策略。

余晖烁烁想起之前在图书馆某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距离产生美。

一个安静、不打扰、仿佛只是恰巧存在的“背景板”……她不信奈格里连这都会排斥。

新的行动计划,在她心中迅速勾勒出雏形。

2,76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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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社团活动日

奈格里作为一个学校的学生,他从未将坎特洛特中学的校规放在眼里。不交作业、不参加小组活动、一周最多来校三天——这些足以让其他学生面临留堂、检讨乃至处分的行径,于他而言却是常态。

这一切的特权,都源自他的养父安布罗休斯先生,这位学校最大的赞助人。

塞拉斯蒂亚校长对此心知肚明:只要那位先生的巨额赞助每年准时到账,奈格里就算把课堂当卧室,她也只能选择性地视而不见。

毕竟,安布罗休斯先生或许真的付得起重建一所学校的费用。

因此,奈格里在校园里像个幽灵,认识他的人屈指可数。直到最近情况才略有改变。

————————

掌握了附魔能力后,噩梦也卷土重来。此刻,难得出现在校园中的奈格里正趴在课桌上补觉,却被窗外越来越响的喧闹声吵醒。

他抬起头,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瞥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没到午休……怎么这么吵?”他嘟囔着,声音里带着被惊扰的不满。

前桌的壁花羞红听到了,小声解释道:“你前几天没来……校长宣布这周要办社团活动日,大家准备了很久。今天下午操场有展示活动,他们现在都在下面布置摊位呢。”

“这破事跟我没关系吧?”奈格里揉着发涩的眼睛。

“每个社团都要出人参加。如果你有社团,那就得去。”壁花一边翻找书包一边回答。

“呃啊——”奈格里懊恼地扶住额头,睡意未消就撞上麻烦,“早知道就该晚点交那份社团申请表了。”

他的神秘学社团只有他一个光杆司令,这差事显然落到了他头上。

“这是学校第一次办这么大的社团活动,参加一下没坏处的。”壁花羞红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张精心绘制的大海报,轻轻拍了拍奈格里的桌子,“你看!这是我为我们园艺社设计的海报!准备了很久呢!”

奈格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目光游离地落在眼前那充满抽象绿色色块的纸上。他不想打击对方的热情,只好含糊地评价:“还不错……看起来,嗯,很……低碳环保。”

“环保?”壁花困惑地皱起眉,这是什么鬼形容。

奈格里只能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我就知道……也许该找戏剧信来帮忙的,但她肯定又把我忘了……”壁花把海报卷起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你的园艺社……就你一个人吧?”奈格里问。

“是啊,你怎么知道?”

“猜的。”奈格里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微笑——这画风能吸引到人就怪了。也许她该试试“植物大战僵尸”的风格?他暗自腹诽,毕竟电子游戏在年轻人中比较受欢迎。

壁花把海报收好,抬起头,用期待的眼神望向他:“那……你有兴趣来我的园艺社吗?来了就能当副社长……”

“呃——”奈格里几乎毫不犹豫地摇头,“不了,我对……种地没什么兴趣。”

“哈?这不是种地!”壁花急忙解释,“你想,家里放盆绿植,又好看又能净化空气。你可以把它修剪成喜欢的样子。它们比动物省心多了,只要给点土、水和阳光就能活。要是你喜欢仙人掌,就更省事了……”

“可是——”奈格里又打了个哈欠,打断了她,“抱歉,还是有点困。而且……我已经有自己的社团了,和你一样,只有一个成员。”

“好吧。”壁花本就没抱太大希望,但她注意到了奈格里浓重的黑眼圈,“你昨晚没休息好?”

“嗯,老做噩梦,很少能睡个好觉。”他无精打采地回答。

“噢,我记得你之前提过……”壁花更加担忧了,“没去医院看看吗?”

“看了。做了一堆检查,开了一堆药,没什么用。”奈格里苦恼地皱眉,“这毛病缠着我太久,以至于我都快习惯昼夜颠倒的生活了。”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奈的微笑,“不过……还得谢谢你的光环,让我上课时能补个觉。”

壁花背起书包,向困倦的奈格里道别:“那……我就不打扰你了。祝你早日康复,睡个好觉。我得下去布置摊位了。”

“祝你的社团……风靡全校。”奈格里说完,便再次扑倒在桌上,沉入昏暗的梦乡。

————————

没过多久,奈格里又被楼外沸腾的欢笑声吵醒。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深深叹了口气。

“吵死了……他们哪来这么多精力?”他在心里抱怨。

看来这觉是睡不成了。他起身离开教室,走向他那位于地下室的神秘学社团活动室。既然全校都在忙,他也得去露个脸。

——————————

刚走到地下室外,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养父”。

奈格里疑惑地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让他一怔——那声音异常沙哑、疲惫、空洞,他甚至一时没听出是谁。

“喂……喂?奈格里?能听见吗?我是不是打错了?”安布罗休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常有的焦急。

“能听见。是我。”奈格里把手机贴在耳边,微微皱眉,仿佛能隔着电波嗅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酒精和烟草的气味。

听到他的声音,安布罗休斯的语速放缓了些,恢复了往常那种慵懒的调子,却盖不住底色的疲惫。

“噢……你待会儿回家看看邮箱。我寄了点东西回去,有几个文件……你看看,签上名。”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说出的话却依旧是那套熟悉的、拧巴的关心。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所以,好好生活,别亏待自己。我给你留那么多钱,不是让你去要饭的。”

“看你最近开销大,又给你转了笔钱。我跟那个……塞拉斯蒂亚校长打过招呼了。在学校……没人欺负你吧?”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关心,让奈格里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每次通话,安布罗休斯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没有。”奈格里用半真半假的话搪塞过去,“最近买了些书和……实验设备,花了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或许还有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

“照顾好自己……”安布罗休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多学点东西,是好事……实践也很重要。我就是一边花钱一边挣钱,才混到今天……”

“听说学校搞活动,你多去玩玩……我投了钱的,你去体验一下。”

“行。没问题。”奈格里干巴巴地应道。

电话那头,安布罗休斯叼着烟,指尖在桌上无意识地碾着一摊烟灰,一旁的手机开着免提。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教会奈格里什么。

在巴拉德他是匹烂马,到了这人类世界,他成了烂人——似乎毫无区别。

那些家伙没说错,他安布罗休斯,或许真是个废物。

而电话这头,奈格里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墙上老化的墙皮。他把那些诡异的梦境和附魔的秘密死死憋在心里,不知该向谁倾诉。

学校里没几个能说话的人,医生把他当精神病……那这个养父呢?他会觉得自己的养子疯了吗?还有,他的声音为何变得如此沙哑?

一瞬间,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死寂。父子二人怀揣着各自无法言说的秘密,僵持着,等待对方率先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当指尖的香烟燃到尽头,被烫了一下后,安布罗休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颤抖的手指轻轻按下了挂断键。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奈格里也莫名地松了口气。他实在不知道还能和养父说些什么。

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同时笼罩了相隔遥远的父子二人。

“就这样吧。”

“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哪怕是不欢而散。”

奈格里把手机揣回兜里,将关于安布罗休斯的一切暂时压在心底,推开那扇通往“神秘学社团活动室”的门。

————————————

入秋后的午后,阳光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柔平淡。

操场上人声鼎沸,余晖烁烁像一条敏锐的鱼,穿梭在喧闹的人流里。

作为新来的转校生,她自然渴望更快地融入这里,变得更受欢迎——或者说,更有影响力。

迟迟未加入任何社团,让她在坎特洛特中学错综复杂的小团体版图上,依然是个无足轻重的名字。

寻常社团她根本瞧不上眼,对她来说这就是小打小闹,完全配不上她。

她的目标是加入最大的那个团体,唯有如此,才不枉费她的野心。

人最多的地方,通常就藏着人气最旺的人。可眼下整个操场都被各式各样的社团摊位挤满,要找“闪驰”乐队,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扎进人潮,慢慢寻觅。

“这位同学!”一个热情的声音突然拦住她,“有没有兴趣来戏剧社?我看你很有表演天赋!”

余晖烁吓了一跳,旋即明白对方是把她刚来时那些跌跌撞撞的窘态当成了行为艺术。她僵着脸,挤出一个笑:“不,谢谢。那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个人爱好。”

她快步离开,心里却给戏剧社记上了一笔。未来有他们好受的。

“同学,烹饪社了解一下?”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她被那张画满诱人美食的海报吸引,放缓了脚步。“嗯…这很有趣,我会考虑的。”

“同学同学!”又一个身影蹦出来,“时尚社需要你!你简直是天生的模特!快来试试这件衣服!”说着就要把一件衣服往她身上比划。

“嘿!懂不懂先来后到?”烹饪社的成员立刻表达不满。

“没事的,没事的,都别吵。”余晖烁烁见势不妙,立刻滑溜地从争执中脱身,“我都会再了解的。”

她停在一个同样摆满美食图片的摊位前,有些疑惑:“这是什么社团?没人吗?”

萍琪派的脚步总是无声无息。她瞬间出现在余晖烁烁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个纸杯蛋糕塞进她嘴里。

“噢!你是新来的吧!”萍琪派活力四射地解释,“这是我的甜品社!以前是烹饪社的一部分,但我实在太——喜欢甜品了,就分出来单干啦!不过我们两个社团经常合作哦,你同样能学到其他美食做法!”

“嗯…”余晖烁烁咀嚼着,眼睛微亮。这比餐厅的员工餐美味多了。“好吃。不过我还想再逛逛。

“没问题!”萍琪派拍拍她的肩,下一秒就蹦进了旁边的派对社摊位。在余晖烁烁困惑的注视下,她深吸一口气,吹出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气球。

“你怎么做到的?这也是你的社团?”余晖烁烁惊讶地问。

叼着气球的萍琪派用力点头,刚一松口想说话,气球里的气“噗”地一声把她蓬松的粉色卷发吹成了直发。

“哦,可恶!”她甩着瘪掉的气球,头发像弹簧一样弹跳着恢复原状,“没错!我还是派对社的团长!你有聚会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好——的?”余晖烁烁带着一脑袋问号转身,“……不打扰了,我再逛逛。”

终于,“闪驰”乐队的横幅和海报映入眼帘。

“酷!这就是学校里最大的社团?”她挤到摊位前。

“当然。很抱歉乐队满员了。如果想加入乐队就请回吧,如果是加音乐社,请去找奥塔维亚或者DJ。”摊位后的学生头也没抬,专注于填写桌上的表格。

“我叫余晖烁烁,新来的,对摇滚乐很感兴趣。”她保持微笑,特意加重了某个名字,“我想了解一下,尤其是你们的队长,闪卫。如果可以,我能找他要个签名吗?”

对方终于放下笔。“好吧。我叫雷霆贝斯,乐队的贝斯手。我们队长确实是大名鼎鼎的闪卫,你随便找个人打听都能知道他的事迹。我们平时经常负责学校大型活动的音乐,所以平时很忙。”

“那他现在在哪?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让我想想,这一堆表格填的我头都大了……”雷霆贝斯揉了揉额角,“他去找塞拉斯蒂亚校长交社团申请表了。”

他随手一指,“你去那边应该能找到。”

“好的,谢谢!”得到情报,余晖烁烁立刻消失在人群里。

“刚怎么了?”喧闹节拍拿着两个小蛋糕走过来坐下。

“没啥,”雷霆贝斯重新拿起笔,“就一个闪卫的小迷妹来了而已。天哪,咱们队长的魅力真是……迟早整个坎特洛特市都得知道他。”

“哈,尝尝甜品社的新品。”喧闹节拍笑着递过一份蛋糕,目光扫过表格,突然顿住,“……等等,你先别吃。”

“怎么了?”雷霆贝斯已经吃了一大口。

“你给我解释一下,”喧闹节拍指着表格上一栏念道,“什么叫‘经过诸多考量,乐队管理层一致认为‘神秘薄荷’有能力来闪驰乐队当——‘余晖烁烁’?”

他抬起头,一脸坏笑,“谁是余晖烁烁?咱们乐队有叫‘余晖烁烁’的乐器吗,还是说咱们乐队要新添加一个‘余晖烁烁手’?”

“啊?”雷霆贝斯一口蛋糕噎在喉咙里,“咳咳嗯,搞错了,是刚才那新生的名字!”

“要让微芯片来,保证会说你是单线程大脑的。谁叫你把字写那么大,都没地方改了,重写吧!”喧闹节拍把表格塞回给雷霆贝斯,笑着跑开了。

“服了……”雷霆贝斯看着表格,重重叹了口气。

余晖烁烁在指定区域搜寻良久,并未发现闪卫的踪影,却意外瞥见塞拉斯蒂亚校长正在与一个陌生的学生交谈。

校长和学生的秘密谈话?多么新奇啊!

余晖的好奇心瞬间被勾起,她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

越远离操场入口,摊位越发冷清。

在最安静的角落,并排摆着两个摊位。一个摆着些多肉盆栽和从园林杂志上裁剪下来的图片。

另一个则更为简陋,只有一条印着神秘符号的紫色布条挂在桌边,桌上散落着几本厚重的、似乎刚被拿来当枕头的神秘学书籍。

“和他们一比,咱们的摊位好单调啊。”壁花羞红站在椅子上,踮脚眺望远处热闹的景象。

“是有点。”奈格里靠着椅背,懒洋洋地应道,“你小心点,别摔着。”

“唉——”壁花羞红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看看他们是怎么招新的。你不去看看吗?”

“我?”奈格里摆摆手,“算了,就在这休息会儿。”

他向后仰头,望着秋日晴朗的天空发呆。

“奈格里?”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奈格里立刻坐直身体——是塞拉斯蒂亚校长。

“校长?”

“没事,就想问问你,来学校之后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压力?”校长脸上挂着惯有的柔和微笑。

“还不错,挺轻松的。”

“觉得这次活动怎么样?”

“非常好,让我见识到坎特洛特中学多姿多彩的另一面,同学们都很热情。”他顿了顿,试探着问,“话说……这活动......

7,671 字
发表了评论
1 年前

@亡灵木河 

我写的余晖可能会比较坏,会狠狠的霸凌同学

发表了评论
1 年前

@亡灵木河 

这个主线嘛,主要是eaw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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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奈格里的研究日记

————十月六日————

如果那些该死的梦境不肯给我答案,那我就自己把它研究明白!

去医院向医生描述噩梦,除了被当成精神病并开回一堆毫无用处的药之外,一无所获。看看我手中的笔和本子吧,它们全在发光。

结论只有两个:要么我彻底疯了,要么这个世界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我必须重新认识一切,尤其是这些“梦”。它们或许不仅仅是梦。

但我能跟谁诉说?“嘿,知道吗?我手里的东西在发光,只有我能看见。”——别人只会以为我是从哪个戒毒所跑出来的瘾君子。

我别无选择,只能依靠自己。

我把一楼那间一直空着的房间改造成了临时研究室。不知道会研究出什么,所以决定记录下来,看看最终能发现什么。

最后一个梦留下了一些关于“附魔”的碎片知识。可惜,梦中的那只狮鹫是个没受过教育的平民,只知道些口口相传的神话。他最常祈祷的是北风之神,其次是富饶之神厄耳,还有代表骑士的阿克图里亚。但还有一位神明,所有狮鹫都讳莫如深,他似乎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传说在怪物横行的远古时代,狮鹫祖先依靠附魔魔法在一片大陆上站稳脚跟,后来那里被命名为狮鹫尼亚。

从部落到封建时代,能掌握附魔的多是自命不凡的贵族,其中的佼佼者才能竞争狮鹫骑士的头衔,领军征战。

到了梦中的时代,火药一度挑战了骑士的地位,直到一位骑士用附魔火枪打碎了挑战者的脑袋,才重新稳固了他们的权威。

骑士并未退出舞台,而是用更坚固的附魔盔甲和武器宣告了他们的强大。

有趣的是,社会上出现了两种“骑士”:一种是政治骑士,靠财富和地位获得头衔,满足富豪的虚荣;另一种是军事骑士,凭借真正的附魔实力和高超武艺立足,他们大多仍出身贵族。

这简直就是垄断。极高的门槛将平民拒之门外,按照传说,自古以来平民就极难掌握附魔,这无疑是一种特权的象征。走在街上,看谁盔甲闪亮,就知道其身份尊贵。

但有一点非常奇怪:梦中那个如战神般的骑士,他盔甲上的光晕,甚至不如我手边这个马克杯明亮。为什么?难道我这个普通高中生比狮鹫海姆的世袭贵族长子“血统”更高贵?

不管这些了,我的第一个假设:既然发光需要能源,就像灯泡亮起来需要通电一样,那么这种叫“附魔”的魔法必然消耗一种基础能源——魔力。 

既然我能施展,我体内就一定拥有这种能量。

我的首要任务就是测试:我的魔力储备到底有多少?极限在哪里?

地下室还有不少马克杯,但为防万一,我还是再订购一批吧,反正花不了几个钱,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找安布罗休斯要过一次钱,我还挺节俭的嘛。

这一定会很有意思。

————十月七日————

新发现:附魔无法作用于生命体和部分物品。

我买来的兔子,无论怎么摸都不会发光。最终它成了我的午餐——不得不说,味道不错,或许附魔厨具真提升了我的厨艺?

我把手伸进水里,无法附魔盆中的水,我还以为可以出现一盆荧光液呢。

饼干也不行。但我可以附魔水盆和饼干的包装盒。

真可惜,我还想尝尝附魔水和附魔食物的味道。

石头、泥土、原木——这些天然物都无法附魔。但砖块、铁锭、铝材、金银首饰可以。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

明天那批马克杯就到货了。我要看看我能附魔多少物品。

————十月八日————

我好像发现规律了:附魔只能作用于“成品”。

更准确地说,只有经过人类加工、可供利用的产品才能被附魔,自然状态的资源不行。

同样是铁,铁矿石不行,但铁板可以。

一块原木无法附魔,但我把它削成木棍,就可以了。而一根被折断的木棍,又失去了被附魔的资格。

真是神奇!它如何判断一个物体是否经过“制造”?又如何认定某物“无法再利用”?

我必须继续测试,这太有趣了。

————十月九日————

订购的马克杯到了。测试结果:附魔到第80个杯子时,我才开始感到轻微不适。将170个杯子全部附魔后,我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与做完噩梦后的感觉类似,但更强烈一些。

这说明还没到我的极限,我还能继续,但有点不值当了,我每天都很累,何必让自己再累一点呢。

这个数字已经相当惊人了。谁会一天碰一百多个不同的杯子?但如果不同物品消耗的魔力不同呢?假设附魔一个杯子消耗为“1”,那其他物品呢?附魔一张桌子显然比杯子更“费力”,时间更长,消耗可能也更大。

每天接触那么多人造物,迟早会耗干我的魔力。所以下一步,我必须学会控制魔力输出,避免碰到什么就附魔什么。

另外,地下室空间明显不够了。我萌生了扩建的念头,但直接买几个仓库来存放这些多余的附魔物品,似乎更划算。

新问题:这170个新杯子怎么处理?就算我每天故意不小心摔碎一个当消耗品,也得用上大半年吧。

先写到这儿,我困了,我一直都缺少睡眠,我已经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十月十日————

仓库买好了,价格不算贵。这里空间更大,更隐蔽,非常适合继续研究,但需要稍加改造才能过夜。

通风、保暖、水管、电线、空调、一个冰箱、一张床——齐活。

现在可以确定:附魔有时间限制。大约一周后,物品上的光晕就开始减弱、消散,但我可以重新进行附魔。

另一个发现:即使对同一类物品,附魔的效果强度也有差异。

同是发光的杯子,有的我一摔就碎,有的我从三楼扔下去都完好无损。

我猜测附魔能强化物品的某一特性,如坚固之类的。

那么,那些不坚固的杯子,被强化的是什么?还是说,附魔本身就有“魔法强度”的差异?

一把附魔后的塑料小刀,可以在铁板上砍出豁口;另一把则锋利度正常,但坚韧无比,根本折不断。

这两种效果能叠加吗?我不清楚,这需要更多附魔物品来验证。

不得不承认,这很烧钱。除了十几箱杯子,我还买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和一堆神秘学书籍,已经砸进去几十万了,换来的却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推论。

还要继续吗?果然,没钱就别研究神秘学。那些著书立说的,没一个是穷光蛋。

————十月十一日————

我做到了!

今天上午拿一把小刀时,它没有发光!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我只是想着:“我拿这把刀又不是要切东西或做测试,只是拿起来而已。”

然后,附魔的光晕就真的没有出现!

我成功了!从现在起,我可以自由控制附魔魔法,不用担心摸哪哪发光了!

我猜测,这种变化可能与我对附魔的认知深化有关。虽然有点“先射箭后画靶”的嫌疑,但反正我成功了!

在我为这个魔法建立起一个初步的模型后,它开始顺从我的意志,变成一种可控的力量。

这意味着我可以进行更精细的研究了。

我尝试给一辆摩托车附魔,但这极其困难,花了近一个小时,完成后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看来附魔的难度与物品的复杂程度有关。

如果把摩托车拆开,单独附魔发动机或者其他零部件,就简单多了。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把摩托车拼好,我又不是专业的维修人员,所以我就直接扔仓库里了,反正这里治安很好,我也懒得担心这玩意的安全,再说我也不会开,丢了就丢了吧。

以我的精神状态,去驾驶任何交通工具都是极其危险的,我不想这么早就把自己的命玩完。

————十月十三日————

昨天和今天,我把那些神秘学书籍全看完了,里面的内容纯属狗屁不通,前言不搭后语,驴唇不对马嘴!白白浪费我两天的时间!

那帮蠢货傻鸟作者动笔前是不是吸了一公斤的海洛因?不然怎么能写出这种精神污染的垃圾?拿来烧恐怕冒出来的都是毒气!

他们根本不懂魔法,也不懂什么逻辑,只是把自己吸毒后的幻觉拼凑成故事发表出来和其他脑瘫中风唐氏儿进行轰轰烈烈的共振,在一次次的互吹中还把自己都骗信了!怪不得没有一个正规出版社会出版他们的书,这纯属是在砸自己招牌。

我停药快一个月了,我可以肯定这不是幻觉!附魔的效果是真实存在的!

祝这些幻觉派作家明天一早全都药物过量暴毙!我期待在手机新闻上看到这种喜讯。

另一个确定事项:一次附魔只能强化一个方面。想要另一种强化,必须先移除现有附魔,再施加新的。

附魔无法叠加,强行尝试只会导致效果冲突,甚至产生反效果。

现在我就有一把什么都切不开的、极度脆弱的小刀,只能当收藏品。

————十月十四日————

仓库装修完毕,效果不错,可以开始下一步研究了。

既然能控制对象,我首先测试了对“锋利度”的强化。以同一把美工刀为基础,最直观的就是看它切开纸张和硬纸板的差异。

经过附魔,它可以变得像在空气中滑动一样轻松,几乎感受不到阻力。

然后是“材料强度”。这已经无法用常理解释了。

为什么一张经过附魔的纸,能毫发无损地挡住12.7mm全威力弹的连射?

我疯了吗?还是这世界疯了?

我不清楚正统狮鹫的附魔和我的有何不同,但效果为何如此夸张?

这有点可怕了。是我的问题吗?那些梦中的狮鹫……他们真的有机会反抗那些骑士吗?

想象一下:一伙走投无路的狮鹫涌上街头,对面是一排闪闪发光的骑士。他们拿什么去对抗这些会飞的“坦克”?

最近我的鼻子老是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心脏也时常感到莫名恐慌。

直觉在尖锐地警告我:停下!继续下去会有非常严重的后果!

总之,我不想继续了。目前的成果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就到此为止吧,明天我就去学校了,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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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余晖的计划和奈格里的困惑

家中,奈格里趴在电脑桌上,发出微弱的鼾声,手指还无意识地搭在鼠标和键盘上。一声遥远的枪响穿透梦境,将他猛地拽回现实。

他惊醒过来,第一时间瞥向屏幕角落的时间。

六点整,分秒不差。

又一个梦。他推测自己大约在一个小时前被睡意彻底击败,无意间沉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明明是刚睡醒,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恢复,只有无尽的疲惫。头晕目眩,仿佛大脑刚刚被迫处理完一整个文明兴衰的数据量。

那个梦太庞大了,太真实了。一整个种族,一个帝国的挣扎,一个社会的倾轧……他仿佛真的在另一个世界活过一遍。

真实到,在醒来的刹那,他竟有一瞬间的恍惚——我究竟是人,还是一头狮鹫?

他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身体:没有羽毛,没有利爪,没有喙,也没有能承载他翱翔的翅膀。

“是人。”他喃喃自语,试图用触觉确认现实。

屏幕上,“游戏失败”四个大字猩红刺眼,像是以未干的血浆涂抹而成,看得他一阵反胃,鼻尖甚至萦绕起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他“啪”地一声合上屏幕,直接切断了电源。

不看就不难受,奈格里采用着最简单粗暴的应对机制。

“再真的梦,也就是个梦,不还是要面对现实。”他不屑地撇撇嘴,试图用嘲讽驱散心中的不安。他拉开抽屉,摸出一个药瓶,熟练地抖出两粒胶囊。

他一手拿着药,另一只手去抓桌上的水杯。然而,就在他准备将胶囊送入口中的前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见——手中的水杯,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绝不容忽视的淡金光晕。

奈格里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光晕……他太熟悉了。

就在刚才那场耗尽他心神的梦境里,那个陆军士兵张开双翼抵挡子弹时,那金属般的羽翼上流转的,就是这种附魔魔法特有的光泽。

他疯狂地眨了眨眼,甚至用力揉了揉——光晕没有消失,依旧固执地笼罩着那个普普通通的玻璃杯。

他还没醒来吗?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砸碎了奈格里仅存的理智和冷静。

“我疯了……”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颤抖,“真的疯了。”

绝望之下,他甚至失去了数药的耐心。他猛地拧开药瓶瓶盖,将里面所有的胶囊一股脑地倒进嘴里,像吞咽某种令人作呕的糖豆般,硬生生干咽了下去。

仿佛这样,就能把眼前这不该存在的“魔法”景象,连同那个纠缠不休的世界,一齐吞掉、消化、彻底遗忘。


余晖烁烁躺在宿舍略显坚硬的床上,这是她与塞拉斯蒂亚公主彻底决裂,穿越传送门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二周。

她满意地活动着灵巧的十指,不得不承认,在没有魔法的情况下,这“手指”确实比蹄子好用得多。

学校食堂所提供的汉堡里肉的滋味也远超她的预期,至少比啃食草坪要美味无数倍,就是有点小贵。

但她依然无比怀念能够自由施展魔法的日子。直到现在,她有时仍会下意识地以为能用念力推开前方的门,结果结结实实地一头撞上去。

“不过问题不大。”她安慰自己,“总有时间慢慢适应。”

她有充足的时间来筹划如何踹翻塞拉斯蒂亚的王座,让“天才的余晖烁烁”加冕为小马利亚的新公主。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小声嘀咕出眼下最现实的困扰。

“钱……我需要钱!”

凭借卓越的演技和一个精心编织的悲惨身世,她成功赢得了这个世界那位塞拉斯蒂亚校长的同情,得以住在学校宿舍,免于流落街头。

但这份善意并不包括每月定期打入银行账户的生活费——况且,余晖烁烁根本没有银行账户。

她全部的财产,只是几枚侥幸从走廊地上捡到的硬币。

一个黑户,很自然地为钱发了愁。

工作带来报酬,但所有薪水像样的工作都需要一个合法身份,这是最基础的敲门砖。

余晖烁烁只能靠向老板卖惨来竞争这些岗位。

那么——当移民局的突击检查来临时,她那点微薄薪水够支付罚款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结果只会是她蹲进局子,然后被遣送到某个地图上都找不到“小马利亚”的角落自生自灭,或许会更糟。

余晖烁烁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又翻了个身,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般瘫在床上。

“这里的课程并不难,也许还可以指望奖学金,数额听说也不少。”她在心里试图安慰自己。

“可最近一次考试在月底!就算我考了全校第一,也得等到月底才能填申请,一切顺利的话,下个月钱才能到手……那我这个月怎么办?喝西北风吗?去啃绿化带吗?”

她又用力抓了抓头发,郁闷地叹了口气。她是真不想去端盘子,但服务员至少除了老板开的工资,还能拿到顾客的小费,相比之下待遇还算可行。

她对自己的颜值向来很有自信。

“只要微笑,微笑就好……”想到要对那些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强颜欢笑,她嫌弃地撇了撇嘴。

余晖烁烁离开并不舒适的床铺,起身时关节至少发出三声脆响。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支铅笔。

是时候把这个初步计划填充完整了。

她有三十个月的时间。虽然现在连一个月都没过完,但一个长期的战略规划必不可少。

首先是生存问题。宿舍能住,食堂能吃,但假期呢?

紧接着就是钱。奖学金远水救不了近火。余晖烁烁皱着眉,下意识地咬住左手大拇指的指甲,在纸背面计算哪家餐馆能给她最高的时薪。

最终,一间日料店以微弱优势胜出——它离学校不算太远,能省下一笔交通费。

然后是校园内部。作为新生,维持一个友善的形象很有必要。在这个陌生世界,让自己更受欢迎显然没有坏处。

哪怕这意味着要对那些蠢兮兮的学生笑脸相迎。

余晖烁烁恶狠狠地又咬了一下指甲,光是想象那场面,就气得她几乎浑身发抖。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毕竟这些都是不会魔法的土著,怎么能和天才独角兽学院的优等生相提并论?

而且,任何学校的师长显然都更偏爱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留下一个好名声至关重要。

那么,这所学校里谁最受欢迎?

余晖烁烁立刻想到了校园明星——闪驰乐队的队长闪卫。

摇滚乐在年轻人中受欢迎,这不难理解,她几乎可以在任何学生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她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或许未来某天,需要借他的影响力做点文章。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寻找魔力,尝试施展魔法。

这个世界总该有魔法吧?没有魔力,没有魔法,那道传送门是怎么运作的?

没有魔法,她该如何打败塞拉斯蒂亚公主?难道要靠大口径枪械策划一场刺杀吗?

余晖烁烁猛地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也许有用,但太可怕了,她不想这么干。

没有魔力,如何成为天角兽?如何加冕为公主?如何统治小马利亚?

这是枪械永远无法解决的问题。

她放下笔,将写满计划的纸张仔细收好。未来的时间还很充裕,她会向塞拉斯蒂亚证明——她,余晖烁烁,天生就是当公主的料。


奈格里把自己反锁在家里快两周了,才勉强接受了这个荒诞的现实:他,不知为何,竟然掌握了那种只存在于梦境中的——狮鹫的附魔魔法。

所以那些梦到底代表了什么?

起初他坚信是药物副作用所致。在咬牙切齿地咒骂完庸医全家,并把所有剩药冲进下水道后,他不死心地换了家医院。

不同的医院,不同的医生,相同的问诊流程,相同的检查项目。最终,他拿着又一叠显示“一切正常”的报告,抱着一大袋新开的药回家了。

还没走到家门口,他就径直把新药全都扔进了垃圾桶。

吃了这么久,屁用没有,食欲不振、精神萎靡、头晕耳鸣的副作用倒是挨个体验了个遍。

自从那个漫长而清晰的梦境结束后,奈格里就发现,凡是他触摸过的物体,都会亮起一层代表“附魔”的淡金色光晕。

起初还觉得新奇。附魔后的小刀异常锋利,附魔后的盘子坚固无比。在好奇心驱使下,他几乎摸遍了房子里所有东西。

然而,梦境中没怎么接受过教育倒在夜色里的狮鹫,并没教他如何取消附魔。

于是,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地下室里堆满了不断散发幽幽荧光的家具,活像某个拙劣的超自然主题鬼屋。

很快,这就不是最大的困扰了——因为整个家都在发光,也就不差这几件家具了。

而且,这光芒似乎只有他自己能看见,否则邻居早就该报警投诉这个“街道超级大灯泡”了。这庞大无声的光污染,成了他独享的酷刑。

每天早上,把发光的牙膏挤在发光的牙刷上,再吐出满嘴发光的泡沫。

中午,用发光的碗筷吃发光的食物,再用发光的抹布擦拭发光的桌子。

晚上,躺在发光的床上,盖着发光的被子,戴上毫无卵用的发光眼罩。

半夜,被无处不在的光芒刺得无法入睡的奈格里,绝望地扯下眼罩。

因为这魔法从梦中出现,所以他渴望做梦,梦到更多关于附魔的线索,却发现自己可悲地失眠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睡不着了?!”

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奈格里对着发光的床、发光的墙、发光的周遭一切,发出崩溃的咆哮。

在某种意义上,他的生活是光明的,他的夜晚是光彩的,但这没法安慰他,只会让他更加愤怒。

“谁能告诉我!这他妈到底该怎么关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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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978年,共和之梦

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悲鸣,但我还是挣扎着从那坚硬的床榻上爬了起来。工厂的开工铃很快就要响了,迟到者会被工头毫不留情地赶出去,一个北风币也拿不到。

我依稀记得,自己曾经似乎拥有过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但现在一鹫吃饱全家不饿,能活着就不错了。

叮——叮——叮——

刺耳的铃声穿透了熙熙攘攘的鹫群。我麻木地走出宿舍,身边的工友们同样眼神空洞,行尸走肉般挪向车间。

工厂近来很不景气。不,或许应该说,整个赫兹兰,乃至整个狮鹫尼亚帝国,都在沉沦。要干的活越来越多,到爪的钱却越来越少,碗里的吃食更是日渐稀薄。

但如果我不继续干下去?我敢打赌,北风之神会先一步带走我,然后才是这座破旧的工厂替我收尸。

滋——咔擦——咔——咔!

“啊——救…救救我——!”

机器再次发出了熟悉的、令人牙酸的绞肉声。运转戛然而止。我停下爪,享受着这用生命换来的、短暂歇息。

工头骂骂咧咧地冲过来,对着卡死的机器踹了一脚。里面那家伙已经没了声息。“来几个!把这倒霉蛋铲出来!都他妈继续干!看什么看!”

嗡——嗡——

轰鸣再起。我嗅着空气中新鲜的血腥味,这比机油味更能提神醒脑,我重新埋下头。这座工厂就是这样,它堂而皇之地啃食着我们的血肉,嚼碎了,连骨头渣都不吐。

傍晚,我们所有狮鹫劳累了一整天,连个五分钟以上的休息都未曾拥有,被像驱赶牲畜一样召集到一个空荡的大厅。工头站在高台上,紧张地宣布:“你…你们的工钱,明天再发……”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了油桶,我们这些兜里一个子儿没有的鹫,全指望这当天的工钱来勉强填饱肚子,换取第二天继续工作的动力,让我们耐心等一晚上?这怕不是烧糊涂了之后说的胡话,第二天还能有半数的狮鹫在这里站着都是厄耳女神的恩典。

“我草你妈!给钱!现在就给!”不知是谁吼出了第一声。

“给钱!给钱!”怒吼声瞬间连成一片,几乎要掀翻屋顶。

站在鹫群中,我的爪子攥成了拳,怒火烧干了理智。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一天,现在一分钱都不给?那个被卷进机器的家伙呢?他付出了命,难道就一文不值吗?我们就如此低贱?!

工头显然早有准备,他对外一招爪,一队穿戴整齐、爪持棍棒的警卫立刻冲了进来,或许对这些工厂主来说,给警卫队发工资的重要性可比一帮附魔咒语都不会念的劳工高多了。

“赶走他们!”

棍棒无情地落下,驱散着我们。有几个不要命的工鹫冲上去拼命,但赤手空拳怎是这些爪牙的对手?很快就被打得头破血流。混乱中,我狠踹了一个警卫的胯下,随即跟着溃散的鹫群逃了出去。

狼狈的从那间血肉磨坊里逃出来后,我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衣衫褴褛得连劫匪都懒得瞥我一眼。

我好冷,我好饿,我好累......

没有钱,没有食物,没有住所,我还能去哪里?桥洞吗?那我应该多捡几个纸箱子了,也许今晚北风之神就会如约而来。

一个用破烂布条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狮鹫迎面走来,我一看就知道他绝非善类,是扒手还是劫匪?我懒得去细究了,总之是个不法之徒。我不想惹麻烦,特意贴着墙边,给他让出足够宽敞的空间,但他的目标就是我,而我也不再躲闪——我还有什么值得被觊觎的呢?

他与我擦肩而过,将一个纸包塞进我怀里,随即闪进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硬如砖块的狮鹫烤饼。而纸上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三个字:“加入我们!”

原来是盯上我这条烂命了…

我凄惨的笑了笑,回头望去,对方早已消失在视线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倘若我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爱我的妻子,一个能称之为“家”的暖巢,能在蓝月亮节一起庆祝…我一定会不屑地把这破纸扔了,甚至去警局举报他们。

但现在?

我大口啃着那救命的烤饼,朝着纸上的地址走去。

那就看看,我这条命到底还能有什么价值吧。我不想再像那个工友一样,死得无声无息,像被机器吐出的废料。

还有…我还没疯,这不是幻觉,我的肚子不饿了,感觉真好啊......

地址所在之处十分偏僻。门口守着两个狮鹫。我刚要掏出那张纸,其中一个戴着兜帽,把整张脸藏在黑暗里的狮鹫便按住了我的爪子。

“不用了,进去吧。”

我一脸诧异——这组织的管理竟如此松散?来都来了,还是进去看看吧。

屋内,一群狮鹫围着一张桌子,轮流抽着一根粗制的卷烟,烟雾缭绕。一个扛着步枪的狮鹫向我招招手,把我带到一旁。

“你们这是什么组织?”我问道。

“我们?一伙来自帝国各地、走投无路、打算给这腐烂国度的心脏捅上一刀的亡命徒罢了。硬要说,叫‘共和军’。”

我指了指那群狮鹫,“就你们这些?”

他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都是。当然不止这点,还有几十号没来。我们,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你们打算做什么?”

“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想了想,看在那个饼的份上。“好吧,我加入。具体要做什么?”

他微微一笑,“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走到桌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听着他们的咆哮与哀叹…

“别喝施塔梅的酒!瓶子里装的是农民的血!种一年地,到头来还倒欠贵族老爷的钱!”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鹫愤恨地捶着桌子。

砰!

“还有那些钻石狗!摇着尾巴给帝皇卖命!交不上税,它们能活剥了你!”另一个工鹫怒吼道。

“他们天生就是奴才命!在那个什么‘钻石山’当奴隶,现在没了镣铐和鞭子,还喜欢给自己找一个新笼子钻。”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诉说着苦难,发泄着仇恨。这让我想起了几年前鹫王河的洪水…

两岸尸横遍野,无数家园被毁,报纸上却只有轻描淡写的一笔,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我的眼眶湿润了。那时我疯狂地用爪子挖掘着废墟,寻找妻女的尸骨…却徒劳无功。军队封锁了河道,把那里“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我的至亲从未存在过…

那个扛枪的狮鹫回来了,后面跟着几个搬着板条箱的狮鹫,他将一张地图挂在墙上,指向一处城门。

“今晚,我们会爆破这里。这不会成功…”

他的爪子又移向三条小路。

“失败后,走这里…”

他标注了一片贫民窟。

“在那里,有一些支援。我们一起利用地形阻击追兵。如果可能…我们会和大部队汇合,一起进攻皇宫。计划就这么简单。走吧,行动开始。”

他收起地图,沉默地给我们分发武器。我领到一把刀, 但我从没用过。

“我…我不会用啊?”

那个独眼施塔梅鹫捶了捶我的肩膀,“那就用你的怒火去挥!狮鹫天生就是战士!…说实话吧,咱们今天都得死。你去过狮鹫海姆吗?城墙上随便一个警卫队都比咱们所有鹫加起来还多!”

“那我们这不是去送…”我畏缩道。

“你在工厂做过工,知道机器什么时候会停吧?”他叹了口气,“就当…咱们是不小心被卷进去了。”

“他们那些军鹫老爷们许诺了很多,什么选举,工作,社会保障之类的…但咱们,怕是没机会看到他们兑现了。”

他们?他们是谁?现在军队这是要效仿天落水军进行谋反吗?我几乎一无所知,我该找谁去问?

“对咱们而言,这就够了——是对这狗娘养的世界,最后一次轰轰烈烈的复仇!”

————————

夜幕如墨,万籁俱寂。

看着同伴将一包包炸药安放在城门下,他嘴里嘀咕着:“真好啊…要是能把这整个该死的帝国炸上天就好了。”

轰————!!!

巨响撕裂了夜的宁静,火光冲天而起。

“敌袭——!!”城墙上一片混乱。

我们按计划撤退。

“他们在那边!快追!”哨塔上的卫兵们吼叫着追来。

我们逃进预设的贫民窟阵地,这里已修建了一些简陋的工事,还有更多战友藏在建筑里。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

追兵涌了进来。有枪的找机会开火,没枪的躲在拐角——杀一个,就有枪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我们不断减员,但对方损失更大。在混战之中,我跟着那个老狮鹫钻进一个小楼。

“一帮废物!!”外面传来一声傲慢的咆哮,似乎是在无差别羞辱在场的所有狮鹫。

我身边那独眼老鹫刚击倒一个追兵,兴奋地大吼:“对!你们就是废物!酒囊饭袋!吸血的蛀虫!”

外面陷入极为短暂的沉默,然后——

墙壁如同纸糊般倒塌!寒光一闪,那个举着自制盾牌的战友连鹫带盾被整齐地切开!

闯进来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将一柄巨大的骑士剑插在地上权作掩体,掏出一把闪着幽光的爪枪,瞄准了我们。

我迅速趴倒。那独眼老鹫竟试图和对方对射——和一个来自狮鹫海姆的贵族骑士对枪…

砰!

毫无悬念。他倒在我身旁,额头上多了一个汩汩冒血的洞。

砰砰!

更多战友倒下了…

砰砰砰——!

这次的枪声有了不同,是那个陆军士兵!他在二楼的射击口,一个精准的三发点射暂时压制了骑士,甚至击穿了对方的铠甲!

我从尸体爪中夺过一把爪枪,里面还有几发子弹,拼命冲上二楼。

“这…这是附魔弹药?!他妈的!你是帝国陆军!!”楼下的骑士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甚至无视了自己铠甲的破洞,“都跟我上啊!我已经冲进来了!杀了那个叛徒!帝国万岁!”

我和士兵汇合。他冲我摇头,“不行,他盔甲太厚,附魔技艺在我之上,我打不穿他。”

更多的追兵涌进一楼。

一个战友从窗口飞入,“燃烧瓶!也许有用…外面快守不住了,制空权要丢了!”

士兵接过燃烧瓶,“这东西…用处不大啊…”但还是奋力砸向骑士。

“艹!废物就是废物!出来!直面我!”那骑士狼狈地在地上翻滚,随即与其他追兵冲出楼外。他在空中高速旋转,甩灭身上的火焰。

“这些!都是!无用的!!”他发出胜利的宣言,从高空再次俯冲而下,像一颗炮弹般撞塌了二楼的墙壁!烟尘弥漫…

窗外一名战友趁机扑进来抱住他,将短刀狠命刺向铠甲关节,试图缠斗,却被对方一翅膀狠狠扇飞!骑士同时拔出另一把爪枪。

砰——!

精准而冷酷的一击。

尘埃稍落,一具无头尸体砸在地上。

砰砰砰砰砰———

五颗子弹,一颗瞄向我,四颗送给那名士兵。爪枪瞬息间清空了弹巢。

“阿克图里亚啊!我将屹立不倒!”士兵小声低吟一句,随后猛地张开双翼,光晕流转,护在身前,顺带将我扇到角落。

咚咚咚咚——!

子弹与他金属般的羽翼碰撞出刺耳的火花。

骑士拔出还卡在关节里的短刀,猛冲向士兵。士兵则用步枪枪托猛砸对方的头部还击。

“废物!我会替军队清洗你这耻辱!滚去见北风之神吧!”骑士越战越勇,咆哮不止。

“去你妈的,帝国已死,三民主义万岁!共和万岁!你这种贵族只能为腐朽的王权陪葬!”士兵不屈的咆哮着回应道。

我开了两枪,毫无作用,这场战斗的层级远超我的想象,我根本无法插爪。我连滚带爬地逃向三楼。

楼下交火声、爆炸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我从射击口望出去,四周已是一片火海,尸骸遍地。这座楼变成了真正的绞肉机。

我在三楼找到一把短刀别在腰后,还有一支填满子弹的步枪,但我不会用......

刚拿起枪,那个浑身浴血的骑士就踏上了三楼——那血,大多......想必不是他的。

他二话不说,径直冲来。侧头躲开我的第一枪,用胸甲硬扛下第二枪,贴近我后,他一把夺过步枪,用枪托将我狠狠砸飞出去。

就在我等待死亡降临时——

轰——轰——轰——!!!

外面骤然亮如白昼,大地剧烈震颤!那是火炮的轰鸣。

他停下所有动作,望向窗外,眼中充满惊恐,他发出了崩溃的呐喊:“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你们哪来的火炮?!陆军全是他妈的叛徒吗?!那是帝国的心脏!你们怎么敢!!”

他竟掩面哭泣起来。

我挣扎起身,抽出短刀向他冲去。狗屁帝国的心脏,它的搏动未曾给我泵送过一次温暖,所有它的死活关我屁事。

他看都没看,反爪一挥就将我再次打翻。随后他骑在我身上,一拳又一拳砸下,咒骂着叛徒、废物、渣滓…

我呻吟着问他:“看看现在!狮鹫海姆可还有一寸安宁?!”

听见这话,他揍得更凶了。

剧痛传遍全身,我却放声大笑起来。我从未如此畅快过,我看着他被血水染成红色的盔甲,嗅着充斥着血腥味的空气,一个词不知怎得,突然就出现在我脑海里。

“玛尔——”

这个词一出口,我和骑士都陷入惊愕当中。

他用爪子在面甲上抹了几下,难以置信的问道:“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眼前的骑士浑身是血,我破罐子破摔的大声把这个往日闭口不谈的名字喊了出来,“厄尔!玛尔!”

骑士面甲下的眼神多了仇恨,他的拳头又开始砸在我身上,这次他嘴里多了狮鹫诸神的名字,似乎是想对我这个“邪教徒”发起审判。

轰——轰——轰——!!!

又一波炮击!

这一次,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城门轰然倒塌,无数身影高举着旗帜,在冲天的火光中涌向内城!

他停止殴打,身为狮鹫海姆的贵族骑士,他有更重要的职责。

他捡起我的短刀,精准地刺进我的胸膛…

我倒下了…

好久没这么痛快地笑过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和女儿过蓝月亮节的时候吧?真可惜啊…真可惜…明明过了节就是她的生日了…要是没有那场洪水…唉…

我倒在血泊里,意识开始飘散。

至少…至少…我也不知道这有没有意义…这么多狮鹫,却杀不死一个贵族骑士…

我躺在地上,望着被烈火染红的夜空。

但是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狮鹫海姆的皇宫之上,帝国的鹰旗被砍倒!一个狮鹫正将一面全新的旗帜冉冉升起!

我笑了笑。

不可一世的帝国…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可惜,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呼啸的寒风轻柔地拂过我的脸庞。

我知道,北风之神…终于来接我了。

让帝国为我陪葬…

那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我缓缓闭上双眼…

随后,是遥远的一声枪响…

【梦…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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