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1301.6.11-6:59:17-记录﹟1332-读取稳定
>收到七号避难厩归家信号-编码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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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盯着避难厩医务室的顶灯。
之前的经历一下子涌回我的脑海:保护卡尺,被驱逐,被打昏,死于辐射病……感觉就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原来只是个梦啊。
我舒了口气,好一个噩梦。现在一切还是照前,我可以继续管理我的卫生处,清拂可以继续帮我,我再也不会当什么出头鸟了。好吧,既然这些是个梦,那实际上卡尺大概率也没出什么事。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考虑了一下就这么盯着吊灯,直到清拂喊我起来干活,但还是算了吧。我翻身起床,直接看到了床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副小马全肢体解剖图。
避难厩里当然不会挂这种东西。我慢慢颤抖起来,环顾四周。乱七八糟的蒸馏仪器、亮着屏幕的终端机、半开半闭的破旧冰箱,还有撒得到处都是的黯淡彩虹色液体……我被拉回了残酷的现实,它们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梦,而且我没死。我的心冻结了,不管是做梦还是当时死去原地解脱,都比现在这样好。我完全没有自杀的勇气,只能继续撑下去,直到解脱的那一天。
我从床上跳下来。神奇的是,我已经完全没有不适感了,这倒是个惊喜。哔哔七号还在我蹄子上,我瞥了一眼,身体里的所有辐射和损伤提示居然都无影无踪。有那么一小会,我怀疑自己还在梦里。哪有这种好事。
所以,现在我在哪呢?这里有点像我幼时偷偷跟清拂看过的恐怖片里的疯狂博士实验室,不过要真是这样,我不觉得自己还能像刚才那样就这么安安稳稳躺着,怎么也得少个腰子缺个肝之类的吧。那幅解剖图边上是一扇关着的门,我走过去抓住把手推了推,纹丝不动。我又使劲推了几下,门依然不为所动。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个监狱吗?还是什么更糟糕的地方?我眼前突然浮现出当年看的恐怖片片段,把健康的小马作为试验品,在他们身上喷毒,撒虫子,用酸液慢慢淹没封闭的实验室……我在又一波沮丧的浪潮中朝门踢了一腿撒气,门振动了一下,往回弹了些许,露出了根本没有插销的门侧。
原来是要拉门。哈,哈。
不管怎么说,此地不宜久留。门外是个小走廊,末端有楼梯向下。走廊两侧还有两扇门。没有声音。我没去管那些门,慢慢走下楼梯,底下是个不大不小的起居室,沙发和桌椅随意摆着,除了陈旧的环境外,还真有点像避难厩里的公共休息处。房间另一端似乎隐约传来嗡嗡声。
我扫视了一圈,发现对面的大门留着一条窄缝,那我显然得抓住这个机会了。在确认了没有任何其他生物之后,我一路小跑穿过起居室,轻轻推开大门。能看到外面是一条街道,耶,我应该能比较轻松地从这里溜……
“想溜走,嗯?”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一匹老马就站在我身后。这匹老独角兽瘦骨嶙峋,留着稀疏的白胡茬,套着一件单薄的灰夹克,凸出的浓密白眉毛简直在对我怒喝,更别说还是蹙起来的了。他严厉地瞪着我,
“你对自己的身体没点数吗?”
我没反应过来,只能傻傻地摇了摇头。他是这里的主马吗?还是保安之类的?他会不会也乐于把我敲昏?我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发现自己的蹄子已经离地半米了。
“嘿!呃,能不能放我下来先……”
我被包在悬浮魔法里,徒劳地晃着四肢,直到他把我摁在最近的一条沙发上。
“你小子,好了伤疤忘了疼,嗯?”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依然很尖锐,“一醒过来就跑来跑去……我还没见过哪个跟你一样不把自己当回事的。”
他哼哼了两声,挪开视线,我尴尬地在原处傻坐着,尽量露出羞愧的表情。我现在倒是多少有点体会到,自己还是避难厩医师那会训斥乱跑患者时他们的感受了,尽管这活主要是清拂来做。
“哼,也好,既然你醒了也方便我问点事。你是从避难厩里来的吗?”
“我……”我没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他没注意到我身上的避难厩制度服吗?但在见识过外面小马对避难厩的恶意后,我突然没有勇气说实话了,“我不是,呃,我之前住在彩虹瀑布。”
“住在彩虹瀑布的天马,嗯?……那你为什么倒在出口那里?”他的语气丝毫没有软化。
“那个,呃……”我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我的小镇被一群疯子袭击了,他们又招惹来了几只恐怖的怪兽,呃,我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但最后到出口那里还是……”
他挑起一边眉毛,“好吧,反正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几乎已经断气了。恰巧我当时身边拉着一辆车,就当是救你一命积点阴德吧。彩虹瀑布也没多远,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自己回去,我这里没多余的地方留你。”
他淡淡地扔下这几句话,起身离开。突然他又停了一下,“啊,还有,叫我坚蹄,我是瀑布镇的医生。”
“谢谢你,医生,”我嗫嚅道,心里凉飕飕的,我真的不愿意再回到彩虹瀑布那个鬼地方了,“我叫……”
“我可没问你叫什么。”他瞥了我一眼,“既然你对自己不怎么上心,名字什么的,应该也不重要了。我就叫你隼(Falcon)吧。”
说完,他上楼去了。我独自坐在破旧的沙发上,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冰,冻的发疼。我的家已经回不去了,我的房间,我的朋友、甚至是我的身份,都早已荡然无存。但现在,我连自己的名字也失去了?不到两天,我已经被废土掠夺得只剩一具空壳了吗?之前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这个医生是可以依靠的,我终于有了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可现在……一阵说不清的强烈感觉冲上鼻子,我使劲眨了眨眼,泪水差点夺眶而出……我还怎么办?我该去哪里?我……
还没等我开始抽泣,大门一下子被撞开了。我赶紧擦擦眼睛,惊奇地看着面前的两匹陆马。一匹年轻的绿色雌驹满脸焦急,正架着另一匹灰黑色的中年雄驹。雄驹浑身是伤,血不断滴下来,看起来奄奄一息。
“大夫!大夫你在吗?!”她喊道,然后好像突然发现了我,“先生,坚蹄大夫在吗?我爸快不行了!”
“我,呃……”我脑子一下打结了,下意识地转向楼梯间,“那个,他刚刚才上楼去了,要不……”
“怎么回事?”坚蹄出现在楼梯口,依然板着脸。雌驹就好像看到救星了一般,努力架着雄驹迎了上去,
“大夫!我爸他,他昨天去了迷魅瀑布,结果……”
“好了,我知道了,放心。”坚蹄简洁地说,“帮我架着,带他上楼,医疗仪空着。”
他和雌驹扶起雄驹,小心地朝楼上走去,我愣愣地看着。坚蹄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子,还傻坐那儿,嗯?过来搭把手。反正你等会还是得上楼卧床待着。”
我醒过神来,赶紧过去试着稳住雄驹,同时不碰到他的伤口。上楼以后,坚蹄带着我们进了走廊上的另一扇门,门后的房间干净的令马震惊,与外面灰尘遍布走廊简直是天壤之别。房间里除了交错的管道和线路,就只有位于地板中间的一台环形仪器,也是我在这茫茫废土上为数不多能一眼认出来的东西——一台自动医疗仪。说老实话,在避难厩里时我从没有亲自操纵过这玩意,原因不是我技术不行之类的——医疗仪连幼驹都能操作——而是它太耗电了,一次启动就意味着一些边缘设施将陷入停摆的处境。但作为医师培训时的基本流程,我还是学过怎么使用它。
坚蹄把雄驹缓缓送入治疗仪,然后开始手术。我注视着他的行动,熟悉的记忆突然开始翻涌起来。
拉下球囊面罩。“EC法。”我低声喃喃道。
扎针,点滴,标签:磷丙泊酚二钠。“全麻。”
他叼过一条导管。“气管插管。”
画线。“开胸术。”
一条管线连上了雄驹的心脏。“体外循环启动。”
坚蹄开始处理雄驹的体内,我看不清楚他在干什么。没过多久,坚蹄轻轻将切口贴合回去,切口以惊马的速度粘连、生肉、长皮,出毛,雄驹慢慢被推出仪器。
“过剩剂量原则*……”我小声说了半句,坚蹄突然瞥了我一眼,但没做任何表示。雄驹痉挛了一下,坚蹄面向年轻雌驹,
“医药费,两百瓶盖。”
雌驹惊讶地看着他,“两百?但你一直不是……”
“那是普通治疗,”坚蹄冷冷地说,“开一次治疗仪可不止这个价钱。”
“可是我们没有这么多啊。”雌驹焦急地说,“大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靠什么过活,怎么现在……我下次多给您带两罐萝卜,行吗?”
“两百,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坚蹄依旧面无表情。我皱起眉头,这不是在趁马之危吗?“付不出来就让他一直待在这儿,反正一时半会没事,直到付清为止。”
“可……可是……”雌驹几乎要哭出来了,“大夫,我们真的付不起啊,求求您了。我爸不在,我们更赚不到瓶盖了。求求您了!”
雌驹的神态让我想起了清拂,怒火蹭的一下窜上来了。我瞪着坚蹄,呼吸逐渐粗重。坚蹄瞥向我,“小子,你有何高见?你也想做医生?”
就像一个气球被戳破那样,我受不了了。或许这会给我带来严重的后果,或许我会被赶出去,但这会我管不了这么多,只想着一吐为快,“你不配称自己为医生!”
“为什么?看病收钱,天经地义啊。”坚蹄平和地说。
“那和趁马之危是有区别的!我不知道你有多高的什么技术,但趁着病马牟取暴利,你怎么还有脸称自己是医生?”
“我可是救了你,小子。”坚蹄微微一笑。
“像你这种混蛋,我宁可不被你救,干脆死在那儿!”我一下子冲口而出,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坚蹄笑出了声,回过身去拔下雄驹身上的管子,扶着逐渐醒转的雄驹坐起来,然后拍了拍不知所措的雌驹,
“抱歉了,结晶花,我想我的玩笑开过头了,我当然不会收你们的钱。现在赶紧带着晶核回家去吧,记得别让他靠近河边,一个月内忌辛辣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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