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庆典绝对是小马镇最热闹的几个晚上之一。暮色初临时分，镇广场中央的橡树被挂满了萤火虫灯笼，那些玻璃罐子随着晚风轻轻摇晃，在深蓝色天幕下划出流动的金色弧线。

小镇的中心广场已经被装饰得五彩斑斓，彩带和灯笼悬挂在每一根木桩上，随着夜风轻轻摆动。小贩们的摊位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和玩具，吸引着成群结队的小马们驻足观看。幼驹们喧闹的欢笑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烟花升空的尖锐声响。

“黎明！过来帮忙搬一下这个！”萍琪的声音从马群的另一端传来。

黎明抬起头，看到萍琪正拖着一个巨大的木质箱子，箱子里装满了庆典用的道具和装饰品。她的尾巴像弹簧一样高高翘起，显得格外兴奋。

“来了！”他快步走过去，伸出前蹄接过箱子的一角。箱子的重量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稳稳地托住了它。

“谢啦！”萍琪笑嘻嘻地说，“你知道吗，我刚才看到镇长在那里指挥放烟花的地方，她说今晚的烟花会比往年更壮观！”

“听起来很棒，”黎明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紧张兮兮的。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参加夏日庆典，他不想搞砸任何事。

“嘿，黎明！”小苹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正站在一个摊位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摊位上的棉花糖机器。

“小苹花？你在这儿干嘛？”黎明放下箱子。

“咱在看棉花糖呢！你看，它们多漂亮啊，像云朵一样！”小苹花兴奋地用蹄子指着一团团旋转的糖丝，粉红色的糖丝在空中飞舞，逐渐凝聚成蓬松的形状。

“确实好看，就像云一样！”黎明笑了笑，随即感到一股温热的甜蜜气息靠近。他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你们要不要尝尝？”摊主笑眯眯地问，他的可爱标志是一支糖葫芦，“新鲜出炉的，味道特别好。”

“好啊！”小苹花立刻掏出金币，递给摊主，“嗯……咱要一个草莓味的！”

“呃，我也试试吧。”黎明犹豫了一下，也递上一个金币，“原味的就好。”

摊主麻利地操作着机器，不一会儿，两团棉花糖分别飘到了他们的蹄子上。小苹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糖丝粘在她的嘴角上。让她看起来更加可爱了几分。

“真甜！”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黎明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这是他第一次吃这种糖，舌尖感受到那种绵密又轻柔的甜味，仿佛一缕轻烟在口中融化，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口感，它的轻盈让他想起小时候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时，那片片白云随风飘动的样子。

“怎么样？好吃吗？”小苹花转过头，嘴巴还沾着一圈粉色的糖丝，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嗯嗯，真不错……”黎明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他又咬了一小口，感受着糖丝在嘴里化开的瞬间，心底涌起一股暖意，“好吧……我的意思是……这简直太棒了！”

小苹花咯咯笑了起来，“那你可得感谢萍琪她们了，她们可是把整个庆典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要不是她们，咱们可没机会吃到这么好吃的棉花糖呢！”

就在这时，暮光闪闪的声音远远传来，“黎明！小苹花！快来帮忙！我们要开始布置篝火了！”

“走吧！”小苹花兴奋地跳了起来，剩下的棉花糖被她随手塞进嘴里，然后拽住黎明的蹄子就往广场中央跑去。

广场中央已经聚集了不少小马，大家正忙碌地将木柴堆成一圈。暮光闪闪站在篝火堆旁，蹄子里握着一卷羊皮纸，眉头微皱，专注地看着上面的笔记。

“黎明，”她抬头看向他，“还记得我之前教你的漂浮咒吗？这次你可以试着用它来摆这些木柴。”

黎明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喉咙里好像卡着什么硬块似的。

“我……我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蹄子不自觉地在地上蹭了蹭。

塞拉斯蒂娅在上啊。他才学了这个魔咒不到几天呢！

暮光闪闪微笑着点点头，将一根木柴推向了他。“放心，我在旁边看着呢。就像我之前教你的那样，集中注意力，把魔法引导到木柴上。”

黎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之前练习的画面。银蓝色的光芒逐渐在他额头前的虚空中凝聚，像一条细细的丝线缓缓向木柴延伸。他的心跳加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魔力似乎在体内涌动，试图找到突破口。

“稳住，别急。”暮光闪闪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慢慢来，让它自然流动。”

黎明的呼吸渐渐平稳，那股魔力终于找到了方向，缓缓缠绕上木柴，在接触到木柴的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火花。

银蓝色的光芒如同清晨的露珠般晶莹剔透，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既不狂暴也不紊乱，而是温和地包裹着每一根木头，将它们稳稳地托起。

“很好，继续保持。”暮光闪闪轻声鼓励道，“不要急着让它们落下，试着让它们悬浮一会儿，感受魔力的平衡。”

黎明点了点头，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专注。木柴在空中缓缓旋转，仿佛失去了重力一般，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哇，真厉害！”小苹花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你是怎么做到的？”

黎明不敢出声，心中却有些得意忘形。结果稍微一个不留神，差点把其中一块木头给扔飞了出去。

“咳咳……确实做得不错！”暮光闪闪赶紧帮他打圆场，“接下来，你可以试着让木柴慢慢下落，把它们堆成一个稳定的篝火底座。”

黎明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感受着魔力的流动。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木柴的下方，仿佛自己在轻轻托着它们，让它们一点点地降落到地面上。

木柴一根接一根地落下，堆积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底座。黎明的额角微微渗出汗水，但他不敢放松，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最后的几根木柴。

“最后一根……”暮光闪闪低声提醒道。

黎明咬了咬牙，蓝光微微一闪，最后那根木柴稳稳地落在底座顶端，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太好了！”小苹花兴奋地跳了起来，差点把棉花糖甩了出去，“你做到了！”

黎明松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站稳。他的胸口起伏不定，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容。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顺利地在公开场合施展魔法，而且还是在这么重要的任务中。

“做得非常好。”暮光闪闪的眼中满是赞许，“你的控制力比上次进步了很多。”

“嘿嘿……”黎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还是有点紧张，怕搞砸了。”

“不用担心，”暮光闪闪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时，萍琪派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她的鬃毛依旧蓬松得像一团棉花糖，还抱着一大堆彩带和灯笼。

“嗨，你们干得怎么样了？”她笑嘻嘻地问道，眼睛扫了一圈篝火底座，“哇，看起来超棒的！我还以为我得再帮你们一把呢！”

“我们已经完成了底座。”暮光闪闪指了指地上的木柴堆，“现在就差点火了。”

萍琪派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还等什么？让我来吧！”她蹦蹦跳跳地跑到篝火堆旁，从鬃毛里掏出一根火柴，用蹄子轻轻一擦，火花瞬间迸发。火焰如同一只跳跃的小精灵，沿着木柴的缝隙迅速蔓延开来，橙红色的火光映照在她那张永远洋溢着笑容的脸上。

“所有小马们！！！笑起来跳起来！！！夏日庆典马上就要开始啦！！！”

火焰在篝火堆中噼啪作响，橙红色的光芒映照在每一张小马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木柴燃烧的淡淡香气。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只有篝火的温暖和彼此的存在显得格外真实。

“哇！”小苹花惊叹道，眼睛盯着那逐渐升高的火焰，“这火可真旺！”

暮光闪闪的目光从火焰中移开，轻轻地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微笑。“萍琪，你还记得第一次夏日庆典吗？”

萍琪派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笨蛋！当然记得！那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日子！那时候我可是卯足了劲儿想要让你开心起来。你还记得我给你办的‘欢迎派对’吗？”

“怎么会忘呢？”暮光闪闪摇了摇头，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派对可以这么……疯狂。”

黎明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道，“听起来你们一开始就很合得来啊。”

“合得来？”萍琪派夸张地挥动着蹄子，“那可不仅仅只是合得来！我们从那天起就是最好的朋友了！对吧，暮暮？”

暮光闪闪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是的，那次庆典之后，我的生活就彻底改变了。好朋友……是可以改变你的一生的。”她轻声说道，目光柔和地望向萍琪派。火焰的光影在她的紫罗兰色鬃毛上跳跃，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

“哈哈，谁能想到呢？”萍琪派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候你可是个超级认真的书呆子。整天抱着书走来走去，完全不像现在这样放松！而且特别喜欢在自己的家里囤什么历史书、数学书、化学书。简直能再开一个图书馆了。”

“别忘了还有魔法书。”暮光闪闪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哎呀，别提那些书了！”萍琪派做了个鬼脸，“每次你一提到书，我就想睡觉。”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认真听我讲理论！”暮光闪闪笑了起来，“好吧，谢谢你，萍琪。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会觉得自己也能像你一样无忧无虑的。”

黎明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她们的对话。他的目光在篝火和两位朋友之间来回游移，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馨感。

“说起来，”萍琪派突然转过头，冲着黎明眨了眨眼睛，“你和我们一起度过夏日庆典的感觉如何？”

黎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挺好的，这是我第一次和朋友一起过节……感觉……很特别……”

“那就对了！”萍琪派兴奋地跳了起来，顺便挥舞着自己的蹄子。“夏日庆典就是要和朋友一起分享快乐！要不然怎么能叫庆典呢？”

“没错。”暮光闪闪欣慰的笑笑。“黎明，你能融入我们，真的让我很高兴。”

黎明用力点点头，默默注视着篝火的跳动。火焰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闪烁。他的蹄子还有些微微发抖，那是刚才施法后的余韵。他看着自己的蹄子，心中泛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或许……这就是当英雄的感觉吧？好像……真的不错。

【距离考斯战役开始还剩：-26.43.57】

身受处分的青罡等着他的面谈。他已经在小马镇之耀号上待了好几个小时了。

他被告知在这里等待。他预计自己会受到自己的战团长的召见。他准备好了。在遭到毫不留情的斥责之后，他将会被调往某个惩戒性的岗位。

他已经被他的连长悠然月季批评过一遍了。在那次面谈中，青罡错误地试图替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在他受到战团长缪斯轻云的召见时，他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了。

青罡被要求在第四十层甲板的一间庞大前厅中等待。这是个军械展厅，四周摆满了武器。在房间中央的高台上是一些锃亮的训练笼。

在一动不动地立正了三个小时之后，他放松下来，摘掉头盔，开始探索这个房间，欣赏展台上的武器。大多数都是精工打造的刀剑。它们代表着成百上千个文明的顶尖工艺。只有第十三军团最高层的军官才能接触到这些典藏精品，他们会前来研究武器种类，用它们进行演练，从而增进各自的理论与实战技能。

青罡明白他以后不太可能再如此靠近这些完美的造物了。他遏制自己把其中一些武器拿下来检视的冲动。他想要感受它们的相对重量，体会它们各自的平衡性。

在独处了非常久之后，青罡向一柄被重力钩悬挂在墙上的长剑伸出蹄子。

“青罡军士？”

青罡赶紧停下来，迅速的抽回蹄子。一个身穿仪式性制服的甲板军官走进了房间。

“怎么了？”

“我接到命令前来通知你，你不必再等很久了。”

“没事的。需要等多久我就会等多久。”青罡答道。

“好吧，”那位军官耸耸肩。“不会太久了。物流问题需要得到优先处理。原体很快就会召见你。”

他转身离开。

“等等，原体？”

“是的。”

“我在等待战团长缪斯轻云的召见，”青罡说。

“不，是原体。她要亲自见你。”

“啊，”青罡说。

那位军官又等了一下，确认他们的对话已经结束，于是走了出去。

原体。

青罡缓缓呼了一口气。好吧，有理由相信他已经不可能遇到更大的麻烦了。

这样的话……

他索性直接将那柄动力长剑拽了下来。它具有超群的平衡性。他挥舞了两次蹄子中的剑，向最近的训练笼走去。

反正怎么完蛋都是完蛋。

他又用魔法取下一柄云中城军刀，与那长剑重量相仿，只有其一半的长度。他双蹄子各持一把武器，走向训练笼。

“练习，单目标格斗模式。双持，极端等级八。开始。”

训练笼低吟着启动，机械系统在他周围升起，鸣响着开始旋转。

青罡将重心放低。他举起那两柄无价的利刃……

[距离考斯战役计时：-25.15.19]他们的日程被延后了。和卡伦省那边的什么暴雨有关。东方的天空变成了淤血般的紫红色。

翡丽军士让他们扎营等待通知。他们的日程被延后了，但这并不代表士兵杰卡斯就能离开营地去见他的妻子。

“上头说原地待命，没有例外，”翡丽军士说道。随后她的态度略微软化了一些。“抱歉，杰卡斯。我知道你原本的打算。”

杰卡斯坐下来，靠在一块运货板上。他逐渐认为自己在余下的生命中都只能看到翡丽军士的那张脸，而再也见不到奈芙的。

这与事实完全相反。

“那是歌声吗？”克兰克问道。他站起身来。

“什么歌声。”

杰卡斯也听到了。两百米之外，在一道围栏彼端的那片营地属于一支与第十七军团共同抵达的部队。他们看起来像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乌合之众。正是那种来自某个穷乡僻壤的无业游民，紧跟在狂热的怀星者屁股后面。他们在登陆的时候就遭到了翡丽军士连珠炮一般的批评，其中涉及到了着装，阵形，装备维护以及队列纪律。

“喔，真够丢马的，”翡丽说道，她又点起了一支烟，望着那些小马从运兵船里涌出来。“他们看起来简直是一帮野驴子。就像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的笨骡子们一样。”

那些外来的士兵看起来的确不怎么样。他们衣衫褴褛。他们身上有种野蛮气息，仿佛他们长期缺乏某些重要的东西。皮肤苍白，体格瘦弱。就像生在昏暗岩洞中的植物。他们仿佛尚未开化。

“是啊。正是我们需要的。”翡丽讽刺的说。“骡子侦察兵。”

他们在唱歌，在吟诵。那不是种让马觉得舒服或者欢欣的声音。它毫无韵律。事实上它相当难听。

“这必须停下来，”她说道。用鞋跟把烟头踩灭。

她穿过空地去找对方的指挥官谈谈。这吟唱让她很烦躁。

【距离考斯战役计时：-20.44.50】

雨滴像质爆弹一样穿过干燥的空气坠落下来。赤铃悠悠开着速攻艇在埃汝德高速公路上疾驰，那些黑色玻璃珠般的雨水砸在她座驾的舱盖上。

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干燥的土地，覆满尘埃的金属，被运输机和车辆引擎扬起的尘云。这片平坦的地域苍白而灰暗。天空奇怪地变得阴郁。坐在速攻艇副驾驶座位上的薄荷复调能望见远方丘陵的苍翠轮廓。

一场暴雨正从南边席卷而来。通讯频道里有马说卡伦省已经变成了水乡泽国。

薄荷认为，这里很快也会一片狼藉。光线很诡异。天空十分晦暗，地面却很亮。雨滴看起来像是玻璃，像是泪珠。它们砸落在她周围，打在她的盔甲上，淋湿了速攻艇，所有物体表面在这一整天里积攒的那层灰白尘土都抹上了一道道黑色水痕。

雨滴打在干燥的地面上，打在大道和路肩上，留下数百万个小小的黑色伤口，小小的黑色弹坑，小小的白色尘云。在远方，蜿蜒的银色闪电在低垂的云层中游走，仿佛埋没在煤炭中的明亮矿脉。

驾驶座上的赤铃就像一个神经病。这台沉重的双马速攻艇配备了炮台，它饱经风霜的钴蓝色装甲上覆满灰尘。座舱是敞开的。反重力板将地面推开，高负荷的引擎确保这具钢铁身躯可以顺畅地滑行。

这是一台轻型侦查车辆，但它拥有足够的火力可以摆脱麻烦。薄荷今天将它申请用作交通工具。

而驾驶它的赤铃就像一个神经病。

她保持着近乎极限的水平速度，在她们身后那平坦笔直的大道上留下一丛白烟。雨水试着将厚重的尘土润湿，但无济于事。驾驶员左边的一个导航仪上闪动着路线图。导航仪被装甲保护，避免受到磨损。这台速攻艇是个实用的机械，几乎到处都是裸露的金属。

那明亮的路线图上所显示的一个晃动指针应该就是她们。那条深色的线是高速公路。屏幕底部的一坨图案是埃汝德站。而在顶端则是一个三角形标志。

红色的危险信号在指针前方的深色直线上出现。

“慢点，”薄荷通过头盔中的通讯器说道。

“太快了？”赤铃回答，她的声音中满是急切的喜悦。

薄荷连头都没有低。她敲了敲导航仪的屏幕。

赤铃扫了一眼，看到了那个信号，立刻放慢速度。她们追上了一支集结车队的尾巴。就在逐渐减速的时候，她们便一头扎冲进了那隆隆车队扬起的尘云里。

赤铃拐向旁边，穿过公路的中央，开始超车。滚滚前行的运兵车，货车，火炮以及坦克运输车都是满载的。那些庞大的车辆从她们身边掠过，落在了后面，每一辆都在这怪异的光线中，在这充满干燥灰尘与潮湿雨水的空气里一闪而过。运兵车，过去了。运兵车，过去了。运兵车，运兵车，运兵车。坐在一辆卡车里的帝国军队士兵发出一阵欢呼，向她们挥着蹄子。

接下来从旁边闪过的是自行火炮，它们抬高炮管，仿佛在嗅着天空。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单位。这见鬼的车队足有四十公里长。影刃。牛头怪。新的地狱火式战车还有重型运兵车。

薄荷看着饱含尘土的黑色雨滴在速攻艇的舱盖上蜿蜒爬动。

她不得不让霜追负责埃汝德的行动，那里有梅里霖柯，月露以及云蛰这几位值得信赖的军士协助她。她要去找努米纳斯的总管们解决一些事情。地方政治。薄荷讨厌地方政治，但这道命令直接来自原体蹄子下的工作马员。

空港事务。工作效率。外交。

薄荷知道怎么用爆弹枪。但眼前这又一桩不拘常理的任务意在帮助她们学会自己日后必须掌握的技能。礼节。高效的管理。权威。基本上就是一切不涉及爆弹枪的事情。

薄荷宁愿用一道通讯命令解决这种事情，但她接到的指令要求她亲自前来。所以她浪费了四十分钟的时间前往空港，结果她需要见的总管们不在那里，于是她又花了一个多小时在埃汝德高速公路上，要到...到哪儿去来着？

要去寰博馆。寰博馆。

薄荷不傻。她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导航图上的一个三角形标志。

赤铃发出个声音。像是咕哝了一句。惊讶。她被某种事物震慑到了。

她又放慢了一些速度。

她们来到了泰坦旁边。泰坦正排成一列，沿着高速公路向空港走去。

它们步履沉重。它们庞大无比。武器平台和护教军坦克围绕在它们脚边，闪着灯光让两位暮光战士避开。

她们在那成群结队的巨大阴影之间穿过。阴影，阳光，阴影，阳光。每一片阴影都像冥府般幽深。泰坦身上覆满了尘土。它们看起来疲惫不堪，像是步履蹒跚的钢铁囚犯一样，挪着步子迈向牢狱。

或是绞索。

那怪异的阳光打在它们的顶层装甲和驾驶舱上。它们眼中有种光芒。这些上古巨人久经沙场，正顺从地向下一场战斗前进。

薄荷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又转头看着它们过去。她也被震慑到了。四十七架泰坦。速攻艇引擎的嘶吼也无法掩盖它们地震般的轰鸣步伐。

体型最大的泰坦占据了整条高速公路。与之相对而行的一支补给车队被迫停在路边等待泰坦过去。车队长官们挥舞着短棍和提灯。

急着赶路的赤铃早已避开了泰坦。如今路边挤满了原地待命的运输车，所以她绕得更开，穿过公路边线，穿过路肩和沟渠，开到了公路之外的野地里，再次开始加速，扬起一条灰色尘云的尾巴。她提升了重力板功率，将速攻艇抬高五十厘米以避开地形，随后踩下油门。她们加速着迂回前进。速攻艇的引擎呼啸起来。她们与高速公路平行移动。

薄荷扭头回望。

她幻想着一两架泰坦转动起庞大的头颅，轻蔑而乖戾地俯视她们。这台绝尘而去的小小速攻艇里坐着什么小马？她们为什么如此没有耐心？

她们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距离考斯战役计时：-61.39.12】

那个扰动得到了检查，并被归结于恒星干扰。一个通讯杂音。在可听到的声波以及可接收的电磁波范围之外，虚空永远都在呼啸和低语。

半个小时之后，卡斯托瑞克斯号上的一个船员报告说在通讯频道里听到了杂乱的歌声。二十分钟后，吟唱声将轨道主数据流完全遮盖了长达整整十一秒。其源头无从确认。

一个小时之后，又出现了两次来自未知源头的突发干扰。

再过一个小时，通讯控制中心汇报了“一系列故障事件”，并警告称“当天很可能继续出现更多通讯扰动，直到问题得以解决”。

又过了一个小时，噩梦在考斯夜面出现。

【距离考斯战役计时：-50.11.11】

有过很多线索。很多预兆。考虑到第十三军团巨细无遗的备战状态，只有如此之少的迹象得到过注意或许可以说是个悲剧性，亦或失败性的现象。

关于这个问题，一个简单的事实是，暮光战士完全不知道要留意什么迹象。

薄荷头很疼。她双眼后面有种痛楚。她不以为意。她短暂地考虑过向药剂师提及此事，但最终没有那样做。她们在备战阶段里已经连续数天缺乏休息了。完全没有机会关闭高层意识功能以进入睡眠，就连聊胜于无的冥想也不行。

她将这疼痛归结于疲劳。那不过是脆弱凡躯的又一项缺陷，她的超马体质会在一个小时之内将其解决。

然而那并非疲劳。事后，薄荷将后悔她没有提起自己的不适。这将比考斯上所发生的其她一切事情都更让她后悔。这悔恨会在多年之后一直跟随她踏入坟墓。

经过那些死亡与屠戮，那些烈火与厮杀，当命运超乎寻常地将她拖离战场，当她终于有时间反思过往的时候。薄荷会意识到自己正因为执着地服从帝皇的敕令而忽略了一个关键性的警示与征兆。

她并非个例。当天考斯上约有二十万名暮光战士，其中有数百位如她一般的独角兽。她们全都无私而忠顺地立足于平凡岗位。她们也全都忽略了那头痛。

和薄荷不同的是，她们很少有马幸存得足够久来品尝悔恨。

【距离考斯战役计时：-28.57.50】

“我特意请求加入先头部队，”灵心说道。自从她们重聚之后，光子头一次在她朋友的情绪中察觉到一丝不安。

同样是头一次地，她意识到她们其实并不是朋友。用哪个词更合适呢？或许是同僚？

她们在八年前见过一次。机缘巧合之中，她们的连队共同坚守色布罗斯。卡斯齐安的最后的一座高塔城市。她们并肩奋战了四个月，对抗一个名字和语言都无从了解的异形种族。巧合的同僚。

巧合会替所有小马作出决定。

不加粉饰的简单事实是，马斯塔特第十三军团暮光战士和马斯塔特第十七军团怀星者相互并不亲近。除了二者表面上的相似之外，她们的组织结构和战斗理念都天差地别。她们之间的区别就像两位原体之间的区别一样显著。

任何愚者都能看出帝皇在创造她的军团和子嗣时的本意，她寻求建立一支可以互利互补的多样化军事力量。她们各自的优势与特性应该相得益彰。同化必将带来缺陷。

截然不同的军团之间自然会发生冲突。她们之间有着对立与争执，不和与斗嘴，妒忌与竞争。然而这同样属于马斯塔特军团健康发展的一部分。这是帝皇的构想。放任她的子嗣们彼此竞争。允许各个军团相互挑战。如此她们便会激励对方。如此她们便会有所进步。帝皇以及她最年长，最睿智的原体子嗣们则时刻确保事情不会太过火。

游离光子和灵心站在巡洋舰天马之蹄号主舱上方的观测台里。她们带着敬意与喜悦相互问候，接着共同监督了帝国的军队与补给从灵心麾下的舰船向光子所掌管的运兵船转移的过程。她们颇为相似——相同的体型，相同的军阶；一红一紫，就像是从一个模具里印出来，却被喷上了不同颜色的漆。

“我相信我们之间有一种纽带，”灵心说道。“我希望我没搞错。”

“我们确实有，”光子同意道。“在卡斯齐安与你并肩作战是我的荣誉。”

“所以我们……不同寻常，”灵心提议。

光子笑了起来。

“你请求加入先头部队，”光子说道。“我猜你的原体很支持？”

“是的。”

“当我请求负责努米纳斯高空轨道的驻军防御时，”光子回答，“我的原体也很支持。我们被安上了外交官的头衔，姐妹。”

“我深有同感，”灵心点点头，她非常庆幸二马在相处了几个小时之后终于说到这个话题。

“我相信，我们拥有两个军团之间唯一一点真挚的友谊，”光子说。“我们来为两军协同作战铺平道路也并不让马惊讶了。”

她们沿着甲板向前走，头顶是一根根巨型肋骨般的舱室拱梁。

“之前的那件事情让我的军团自尊心受挫。”灵心说。

“当然，”光子回答。“在我看来是受到了创伤。而这正是疗伤的蹄段。我们两个军团将要协同合作，并肩战斗。你我的经历就是一个缩影式的典范。”

“有小马说这只是场演习，”灵心答道。“战帅在通过指挥两位姐妹而树立威望，特别是其中一位本身就颇为强大。但这是谬论。我认为战帅露娜展现出了令马赞叹的洞察力。她知道此时此刻，任何一条由怀星者和暮光战士共同组建的防线都将暴露缺陷。”

“无比睿智的战帅露娜显然研究过卡斯齐安的战役报告。”

“我想是的。”

淤血总要花很久才能消退。有时候必须将它放干净。那关键的问题，那受挫的自尊是显而易见的。帝皇因为不满第十七军团在伟大远征中的表现和进度而派遣暮光战士前去责罚她们。这沉重的羞辱与训斥来源于帝皇对怀星者狂热态度的反感，尤其是将她奉为神明的行径。帝皇的真理是那现世的帝国真理。她容忍一些子嗣的虔信，但这也是有限度的。

或许暮光战士只是不幸扮演了这样的角色。不是任何一支军团，而是最世俗，最高效，规模最庞大，纪律最严明的那支。在一些小马看来，也是最成功的那支。

光子深有感触。她曾数次与原体私下讨论这个话题，因为暮光闪闪显然也颇受困扰。被用作完美的典范与责罚的工具，这并不让马感到舒服。暮光闪闪担心她与怀星者的关系永远都无法回到正轨。光子是第十三军团中唯一一位与第十七军团军官建立了一定程度友谊的小马，而暮光闪闪多次向她展开问询便明确地体现出了原体的担忧。

因为怀星者一向是忠诚而热忱的。光子知道这一点。她毫不怀疑灵心的绝对忠诚。然而正是她们为之效忠的存在质疑并斥责了她们的忠诚。

露娜，她在初任战帅之际便开始展现其智慧与洞察。她在抚平伤痕。她在积极地促进两支规模最为庞大的军团和平相处，合拢那苦涩的裂隙。

“在卡斯齐安，”光子说道，“我从你那里学到了很多，灵心。我学会了仰望星空，去体会这令我们敬畏的艾奎斯陲亚。”

“我也从你那里学到了很多，”灵心答道。“我学会了对敌人进行细致的分析与评估，从而重新定义我作为一名战士的价值。”

两马的交谈开诚布公。在卡斯齐安，灵心提醒了光子她在宇宙中的位置。虽然她并没有尝试劝服这个暮光战士连长皈依到任何形式的精神信仰中，但她的确帮助对方体会到了那难以言喻的宇宙奥秘，这足以使任何一个小马，即使是强大的超马，意识到其在洪荒万物之中的微不足道，而这正是一切信仰的核心所在。灵心给予了光子一个全新的视角，这颇有裨益地削弱了光子在无边宇宙面前的自我意识。这促使光子明确自己的位置，并牢记自己的使命。

相对地，光子则向灵心展示了理论与实战的严谨，这富有活力的教导用令马耳目一新的实用主义穿透了形而上的帷幕。光子提醒灵心她身为超马的事实。灵心则提醒光子她仅仅是个超马。两马都通过交换各自的观点而受益良多。

“如果我们两边的姐妹能够和我们一样求同存异的话，”光子说道，“我会非常高兴。”

“我毫不怀疑，”灵心回答，“这场合作将彻底的终结我们两个军团之间的敌意。”

【距离考斯战役计时：-61.20.31】

如果你开展数场战争并赢得一场胜利，那么二者之间的损失就都可以接受。

暮光闪闪重新审视自己写下的内容。这个战术思想并非她的原创：是一个云中城的战争天马部族成员告诉她的。她对其稍有……修饰。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这个观点，但一切军事理念和格言都值得记录，就算仅仅是为了理解敌人的思维方式。

那些天马部族相信这个观点。她们是富有荣誉感的盟友，得力的战士。当然，比起军团而言她们的科技水平不值一提。云中城的天马同意担任斥候的角色。这是暮光闪闪的外交蹄段。如果她允许当地的小马共享胜利，那么她们或许也会承担起维持这个世界归顺状态的责任。然而那一天狮鹫的行动难以捉摸；某种意料之外的矛盾念头在它们的群落中扩散。它们毫无道理地转头向西前进。暮光闪闪的部队晚到了一天。那些战争部族独自出动，夺下了坎督齐的丘陵，将狮鹫指挥官斩首。

云中城的天马似乎对于她们的成就颇为欣喜，丝毫不在意她们所付出的那八万九千名同胞的代价。

暮光闪闪将笔在魔法中转个不停，陷入沉思。作出如此之大的牺牲需要纪律。也正因此，一根缚有利刃的云中城长索挂在她房间的墙上。她相信自己拥有一支全帝国纪律最严明的军事力量——考虑到其他某些军团的“优良”品质——然而她并不确定自己的暮光战士能否表现出这一层面的纪律，这种天马式的纪律。

“希望她们永远都不需要如此，”她的下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身着盔甲的暮光闪闪靠坐在椅子上。她的形体与其他小马相差无几，但她远非独角兽，甚至远非她军团中那些经过改造的星际战马。她是一位基因原体。寰宇之内仅剩下另外十七位与她相似的存在。

她是帝皇塞拉斯蒂娅的第十三个女儿。她是第十三军团暮光战士的领袖。她在同胞之中更具马性。有一些姐妹更像是天使。另一些则更像……其他的事物。

从远处看，她或许会被误认为一个独角兽。只有靠近之后你才会意识到她更接近一个神。

她有种平凡的魅力。她的相貌就像一枚古老硬币上某个君主一样。或是一柄精良的贵族长剑。她不同于女祭司般的瑞瑞。亦非大天使般的韵律。她没有令马心痛的天使容貌。但谁都没有那么美丽。

她下巴的轮廓如同她的好姐妹苹果杰克那样富有责任感。她们有着同样的高贵。她眼中不时闪现和狂风暗影一样的狡黠光芒。很多小马都说，她眉目之间还有着露娜的充沛精力与必胜决心。

即使以原体的标准来看，她都是一位全才。她从来都不像崔克茜那样故弄玄虚。她知道自己的性格可能会困扰一些偏执的姐妹，比如星光熠熠或小蝶。所以她绝不会随便展现出萍琪派和云宝黛西一样的狂热。

她总是喜欢追求完美。她明白这一点。有时候这感觉像是个缺点，迫使她在自己的姐妹们面前找些借口，但找借口会让她有负罪感。她们之中少有小马会真正信任她。她的真正的挚友更少：苹果杰克。甜贝儿。韵律。还有露娜也会视她为朋友。

她的一些姐妹满足于扮演伟大远征的工具。有些小马甚至都不会驻足思考自己到底成为了什么。但暮光闪闪相信她们都绝非生来只是武器。没有任何战争是永恒不休的。帝皇塞拉斯蒂娅没有抚养出日后将被抛弃的子嗣。倘若她们注定在战争结束之后就成为累赘，那么她为何还要给予她们如此的天赋？

她将笔又转了起来，重新审视着自己写下的内容。她书写很多东西。她将一切都记录归档。信息便是力量。技术理论引领胜利。她打算系统化地将它们全都编纂起来。或许当战争结束之后，她就能有时间把自己的数据档案进行正式的整合。

她特意用一支普通的羽毛笔亲自来记录。这支笔直接书写在数据板的屏幕上，但依旧是种过时的办法。然而键盘显得有些不近马情，而录音机或辅助审阅仪则与她格格不入。她有段时间尝试过坎特洛特的思维记录器，以及最新式的记忆笔，但它们都不合适。她坚持使用书写。

她将笔在魔法中转着。

她的房间很安静。透过身后那两扇巨大的暗色防弹玻璃门，她能看到她的战团长们聚集在外面。她们正等待她的召见。此刻事务繁多。她们认为她在无所事事地做着笔记，而没有盯着流动的数据。

她们至今依旧会低估她，这让她觉得有点好笑。

她花了十七分钟评论云中城的作战手法，但她还是留意并记录下了在她左边那些副显示屏上出现的一千五百条通告和数据更新。

她是个学者。

她观察并记录一切。

信息便是胜利。

【距离考斯战役计时：-61.25.22】

诸位战团长等待着她们的原体。她们在前厅可以透过暗色防弹玻璃门看到她。她如同一尊端坐在空旷展室中的纪念雕像。她的魔法时不时的闪动起来，用那古董般的笔在数据板上书写什么。暮光闪闪的房间几乎空无一物。钢制地板和精金加固的舱壁。远端那面墙是透明的，在它之外便是轨道空港。群星闪烁。下方那个世界的明亮光辉穿透黑暗映射上来。

斯派克是第一战团长。他们还没有到齐。此刻有十二位到达了，这本身就已是难得一见。而今天，这里最终会有二十位。

第十三军团是所有马斯塔特军团中最为庞大的一支，它被划分为诸多战团，这是效仿昔日小马国军队的组织结构。每一个战团都由十个连队组成。基础单位便是连队，其中包含一千名军团战士以及她们的辅助小马，由一名经验丰富的连长指挥。斯派克经常会听到原体说，一支连队足以胜任绝大多数任务。在第十三军团中有一句颇受欢迎的格言，它听起来或许显得高傲自大，而且对于例如狮鹫和骏鹰这样的特定敌马并不适用，但它确实包含了对现实情况的一个简单预期：

用一个军团战士打下一个村镇；用一支小队打下一座城市；用一个连队打下一个世界；用一个战团打下一个文明。

今天，在考斯，第十三军团的二十五个战团中有二十个都将集结起来等待部署。两百个连队。二十万军团战士。其余部队将驻守在五百世界上。

这样规模的集结并非前所未有，但确实屈指可数。自从大远征早期以来，第十三军团还没有一次性调动过如此多的战士。

还要加上相当于五个战团军力的第十七军团怀星者部队。

这种杀鸡用牛刀的做法近乎荒谬。新任战帅到底认为加斯拉克异形根据地有着何等的火力？

“嘿。听着。听着，我希望，”第六战团长烈阳说道，“我希望，”她大声说，“我们能挖开已知最大的一个狮鹫巢穴。”

“你希望遇上麻烦？”斯派克觉得这有些好笑。

“别忘了古代贤者的话。”第十一战团的宝蓝亮亮说道。“永远不要期待危险。危险不需要帮助。不存在所谓的命运来供马挑战，而对于战争的主动渴望从来都不会提升士气。”

烈阳皱起了眉头。

“与其将时间浪费在为别的马获取荣誉上，”她说，“我倒宁愿挑战一点命运。”

“你所说的别的马是指谁？”宝蓝问道。

烈阳看着她。一道伤疤横贯她的左眼，并将她的嘴角拽向下方。她的微笑相当难以辨认。

“这项归顺行动的设计意图是为了达成两个目标，且二者都是非军事性的，”她说道。“我们要通过协同作战来为怀星者的糟糕名声进行一点粉饰。我们还要用二十个战团响应露娜的心血来潮从而体现她的职权。”

“这是个战团长的评价还是将军的评价？”斯派克讽刺道。所有战团长都笑了起来。

“你们都看过战术审议报告了。加斯拉克的狮鹫简直是个笑话。它们是否真的前进到了哥索瑞亚都值得怀疑。它们的威胁名不副实。我可以用一个后备连队在一周之内把它们剿灭。这完全是对职权的颂扬与展示。这是露娜在扬刀立威。”

顿时低语四起，其中不少是表达赞同的。

“月神露娜。”斯派克说。

“什么？”

“月神露娜，”斯派克重复了一遍。“或者梦魇之月，亦或战帅。你或许不认为她比我们的原体更胜一筹，但帝皇如此认为，并赋予了她相应的军阶。即使是在你我之间，像此刻这样的私下交谈中，你也要保持对她的尊称。她是战帅。烈阳。她是我们的战帅，而如果她让我们踏上战场，我们就要踏上战场。”

烈阳绷紧身子，随后点点头。

“抱歉。”

斯派克点头示意。她扫视周围。已经有十四位战团长聚集于此了。她转向那扇门。

它们打开了。甲板下方的液压活塞将它们拉开。

“进来吧，”暮光闪闪高声说。“我能看见你们在外面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们鱼贯而入，斯派克走在最前面。她们的随从和老兵在外等候。

暮光闪闪没有抬起头。她用笔写下又一条记录。她对于左边全息板上方流淌的数据毫不在意。

此刻她们身处房间之中，那透明墙壁之外的景色显得更加壮丽。在她们下方，旗舰的庞大躯体延伸出去，在阳光中熠熠闪烁。小马之耀号。二十六公里长的陶瓷和钢铁装甲锃亮如新。在周围与其平行的是十八艘有城市般大小，如银刃般闪亮的战列舰。在更高的位置上，诸多运兵船，战机母舰，机械神教舰船，巡洋舰，大型巡洋舰以及战舰如同一颗颗卫星般锁定在空港里。它们之间的无数小型舰船和运输机穿梭不止。

在下方，货运机将大批物资从轨道平台牵引上来。它们看起来就像一群切叶蚁，或是用双螯夹着过大猎物的蝎子。在更下方，一艘身处轨道码头中的护卫舰测试着它的引擎。而在最下方的便是考斯，它的表面反射着阳光，呈现出淡蓝色。零星的亮点在这强光中闪现：恒星的光芒打在那些来自地表的运输船身上。

斯派克清了清嗓子。

“我们不愿打扰你，原体大人，但是——”

“——事务繁多？”暮光闪闪替她说完。她瞥了一眼第一战团长。“我一直在关注数据流。莫非你认为我没有？”

“绝无此意，长官。”

她可以同时做一百件事情。原体多任务工作的能力几乎令马发指。

“我们想要确保你留意到了每一个细节，”第九战团的苹果酿说道。最年轻的一个。最新加入的一个。斯派克掩饰住笑容。这个可怜的傻瓜还是没学会不要低估原体。

“我相信我留意到了。”暮光闪闪说。

“天马之蹄号—”

“需要进一步的引擎认证，”暮光闪闪说。“我已经通知郁金香船长从1123号轨道码头抽调一些机仆过去。是的，我确实看到了。我看到雄驹姆拉图号超载了八千两百吨，我建议船坞长官将艾斯潘多第四十一连转移到巅峰号去。埃汝德省的集结比时间表拖后了六分钟，所以薄荷复调需要让蜂蜜浆果总管提高努米纳斯港的工作效率。在之后的两天里这六分钟的差距会继续拉大。科罗弗要让她的船维持队列。卡伦省的表现超过了时间表，所以月露连长值得称赞，不过我怀疑她没有考虑到今天下午预报的暴雨，因此她需要注意地表环境将会恶化。说到第一百三十五连，有个军士正在路上。青罡。他受到了处分。在他抵达之后把他送到我这里。”

“那是个军纪事务，可以在战团长级别进行处理，长官，”烈阳战团长说道。

“在他抵达之后把他送到我这里，”暮光闪闪重复道。

烈阳郁闷的瞥了她一眼。

“当然，我的原体。”

暮光闪闪站起身看着她们。

“我只是想和他谈谈。没错，各位。我又事必躬亲了。容忍我一下。集结一支军队是个精细而枯燥的工作，我想换换脑子。”

战团长们微笑起来。

“我们的贵客有什么表示吗？”暮光闪闪问道。

“原体星光熠熠的舰队从考斯时间午夜起就开始向这个星系跃迁了，”斯派克说。“首批舰船已经展开集结。据我们所知她们的舰队正在穿越星系边界，以实体空间高速接近。”

“那么...还有六个小时？”

“六个半小时，”斯派克说。

“我是在省事。让我们稍微凑合一下，就像我们的帝国军队那样。”暮光闪闪说。众马笑了起来。原体通过透明墙壁向外遥望。在一排排如同锋利剑刃般闪耀的星船之间，已经出现了零散的一些深色舰船，它们就像是尚待清洗的染血兵器。

那是第一批怀星者的战舰，停泊在空港里，在队列中寻找各自的位置。

“我们收到了来自刚刚抵达的连长和指挥官的呼叫，”斯派克说。“她们请求在你方便时会面。”

“她们可以再等一会儿，”暮光闪闪说。“真够烦马的，我宁愿一次性把她们都见完。”

她的战团长们又笑了起来。

“这种轻率谈话只能停留在我们之间，”暮光闪闪提醒她们。“这项行动的设计意图是为了展现新纪元的功效。它完全是为了颂扬露娜并巩固她的职权。”

暮光闪闪看着微笑的烈阳和转过头的斯派克。

“是的，我听到了。下面是我要说的。烈阳是对的。这是作秀，这是演戏，这从本质上讲是浪费时间。但是—我要说的是—露娜是战帅。她值得颂扬，她的职权需要被巩固。所以斯派克，你同时也是对的。烈阳，你必须时刻保持对战帅的尊称。”

“遵命，我的原体。”

“最后一件事，”暮光闪闪说道。“六分半之前有一个通讯信号扰动。我把具体细节记录下来了。可能是恒星耀斑的干扰，但麻烦谁去检查一下。那听起来实在很像歌声，而且真的很难听。”

【距离考斯战役：-111.02.36】

翡丽军士抽烟去了。士兵们放慢了手里的活。他们的蹄子都有些疼。

杰卡斯·火成岩是最年轻的。他嫩得不行，在一周之前刚刚应征入伍。他貌似得到过承诺，能在晚上出发之前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去和他结婚六周的妻子说再见。他难以忍受见不到她的念头。他逐渐怀疑那是个空头的承诺。

奈芙就在河对面的一个公共码头等着他；等着他在摆渡船的栏杆后面招蹄。他不愿让她失望。她会在那儿等一晚上，以防他只是晚了。天会变黑。精炼厂的烟囱会在黑色的河面上投下金黄的闪亮倒影。

她会冷的。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一阵心痛。

“把领子立起来，”克兰克·苹果酿用蹄子拧着他的耳朵告诉他。克兰克·苹果酿岁数不小，是个陆马老兵。

“在大太阳底下干活，”他斥责道，“会晒伤的，小子。戴上帽子，立起领子，就算出汗也一样。你不想要晒伤的。相信我。比你心碎还难受。”

【距离考斯战役计时：-109.08.22】

第四连连长薄荷复调掌管埃汝德分区的集结。这应该是一项荣誉，但感觉上却并非如此。

感觉上这是一桩案头琐事。是行政官僚的工作。似乎原体又给她上了关于超马之责任的宝贵一课。她要学着为治世和征战而同样感到光荣。学着成为统帅和领袖。

薄荷明白这一点。战争终有一天会结束，届时再没有需要平定的敌人，没有需要征服的疆土，那么建立了帝国的超马又将何去何从？

退休？默默消逝？还是变成一个累赘？作为血淋淋的例子，提醒小马们在那昔日的猩红岁月中需要这些超马来铸就一个帝国？战争作为保证生存的必要工具无可厚非。然而当它变得不再那么不可或缺之时，曾经的必要性便顿时令马不快。

“这是马斯塔特军团最大的讽刺，”暮光闪闪就在几周之前刚刚和连长与战团长们说过。“她们为杀戮而生，其终极的目标却是她们无法融入的和平。”

“呃。你是指……一个概念上的失败？”原体的副官斯派克问道。

“一个必要的负担，”缪斯轻云战团长提醒道。“我助你建造神殿，但我知道自己不会在其中祷告。”

暮光闪闪摇了摇头。“我的老师不会犯下如此庞大的错误，”她说。“星际战马擅长战斗，因为她们天生擅长一切事物。你们之中每一个小马都会成为领袖，成为一个世界的主宰，因为当战争结束之后，你们会将超马的天赋投向治世之道。”

薄荷复调知道她的原体语出真心。但她怀疑原体萍琪派或者原体云宝黛西也会对一个和平的未来有着如此乐观的看法。这个冒昧的想法让她乐出了声。

“你笑什么？”凌风军士在她身边问道。

薄荷赶紧憋住。严肃的看了一眼她的天马军士。

“我刚才有在笑吗？”

“你刚才正盯着数据板傻笑呢，长官。我还在想一张八十辆超重型坦克的列表有什么好笑的。”

“确实没什么好笑，”薄荷同意道。

从观察孔向外看，大型起重机正将四百吨重的坦克吊进运输船的货舱里。

【距离考斯战役计时：-108.56.13】

梅里霖柯很年轻，还没有和狮鹫交战过。她的连长月露则不同。阳光洒在奥罗森丘陵的地面营地上，她们等待着登船的信号，用一些即兴训练来消磨时间。

“梅霖。先背一遍对抗狮鹫的理论。”月露连长说道。

“头颅或脊椎，质爆弹，”梅霖回答。“心脏也行。”

“傻瓜，”高音符军士嘟囔道。“打心脏不管用。不能保证击杀。那些玩意很皮实，就算面对爆弹枪也是。”

“那么，头颅或脊椎，”梅霖纠正道。

月露点点头。

“那与狮鹫的近战呢？”她问道。

“都有什么？”梅霖问。

“你的爆弹枪。战斗刀。”

“头颅或脊椎，”梅霖说，“或者两处一起，怎么管用怎么来。最大创伤。如果进入白刃战，斩首。”

月露又点了点头。

“关键在于，永远不要拉近距离，”高音符说。“它们很有劲。能把你的整只蹄子扯掉。有时候，那些家伙丢了翅膀还照样往上冲。和它们保持距离，如果可以的话——远程武器，爆弹枪射击。尽量先打出最大创伤。”

“不错的建议，”月露对她经验丰富的军士说道。她看了看周围的一圈星际战马。“这家伙跟狮鹫战斗的经历比我还多六次。是六次吧，高音符？”

“我觉得是七次，长官，”高音符答道，“不过你要觉得是六次也无所谓。”

月露笑了笑。

“但是你在评估实战可能的时候漏掉了一个警告，”她说。

“是吗，长官？”高音符惊讶地问。

“你们知道是什么吗？”连长问道。

梅霖举起蹄子。

“弹药量，”她说。

高音符自嘲地笑笑。她怎么会忘了提起这个？

“给别的马解释一下吧，梅霖？”月露连长催促道。

“弹药量，”梅霖说。“最大创伤，最大伤害，但要注意弹药量，在伤害输出与弹药配给之间寻求平衡。”

“因为？”月露追问道。

“因为狮鹫，”高音符说，“总是没完没了。”

还有几个新兵也没有和狮鹫交战过。当连长解散她们之后，她们便去找梅霖交谈了。她们都刚刚从预备队里调上来，准备通过参与前线作战以结束她们的学徒阶段。

这些小马都很高兴而自豪地在第六连里找到了位置，与月露共事。并且这些新兵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兴高采烈的——就算是临时的——将这个连队白色的八字形蛇纹徽记印在她们紫色的肩甲上。

【距离考斯战役：-111.05.12】

他们在菠萝果酱河南岸的港口装载武器箱。努米纳斯城端坐在那宽阔的灰色河水对面。

工作很辛苦，但这些帝国军队士兵都是笑着的。装完这些之后，他们会去吃顿饭，再喝一杯，然后就要出发前往轨道了。

这些金属箱子饱经风霜。里面装满了光耀IV型，这种激光步枪是经过了旋转木马铸造厂改良的本地型号。他们估计会在两周之内用上这些。

微风沿着河道吹来，夹着大海和淤泥的气味。这些士兵都来自考斯第六十一连，普通步兵。有些是伟大远征的老兵，另一些则是刚征召的新兵。

翡丽军士会确保他们士气高涨。

“会是狮鹫吗？会是狮鹫吗？”那些新兵总是在问。他们听说过狮鹫。她保证说不会是狮鹫。

“异形早就被打跑了。这是个合作演习，”翡丽说。“是展示军力。这是考斯在活动筋骨。这是战帅在活动筋骨。”

翡丽在蒙她们。她点了支烟，站在树荫下抽了一口，她敞着深蓝色军服的领口，晾干自己锁骨上的汗水。翡丽跟她的连长关系不错，她的连长信任她。翡丽的连长在暮光战士第九连里有朋友，这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对方有意为之的亲善态度。她连长的超马朋友说这不仅仅是纸面上的威胁。她说这个“很有可能是对加斯拉克异形根据地的清除行动”，这是个傻到家的说法。混帐狮鹫。混帐异形。混帐混帐，在星区边缘滋生，鼓起勇气来骚扰考斯。一点都他妈不是纸面上的。

这就是为什么你要带上整支他妈的第十三军团，和整支他妈的第十七军团，还有所有帝国军队，把一切你能搞到的部队都扔到那个长爪子的混帐异形的根据地去，谢天谢地。你要用一支能干掉整个星系的军队去把那个宝贝儿异形根据地给推平了，在它们干掉你之前把它们干掉，也把它们的野蛮帝国给干掉。都干掉。等它们挂了，没了，拜拜了，你就能松口气，再也没有什么威胁了，无论是不是他妈的纸面上的。

你要用一支自从伟大远征早期以来，除了乌兰诺之外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大军，整整两支帝皇手下最精锐的军团，用它捅进那个腐烂的心脏，臭烘烘的大脑，还有脊柱里，把那个异形根据地彻底给端了。

这是翡丽军士的看法。

翡丽军士的名字是翡丽蒂芙尼。她不怎么喜欢。非常的绕口。她手下的小马都不知道。而日后也只有一两名幸存者会在牺牲者名单上看到。

翡丽蒂芙尼军士在两天之内就会死。杀死她的不会是狮鹫。

青罡，身受处分的暮光战士，登上了那紫金两色的风暴鸟，这片停机坪位于努米纳斯城以南两千公里。那颗被称为维里迪安的恒星如同苍白天空上的一枚珍珠。青罡听小马们说过，那是一颗美丽的恒星。一颗美丽的恒星，还有一个美好的世界。

在他面前是马厩低地，是大片工厂与组装车间，是阳光下的暗淡金属。那些建筑简洁而实用，一缕缕轻烟从通风口与烟囱中袅袅升起，飘入晴空。在诸多总装广场之间保留着一块块森林，供换班的工马休息放松。

在西边，一座轨道船坞如同初升的月亮，像个灰色的幽灵般低垂于天际。青罡知道还有另外八座。很快，考斯的工业产出就会与小马镇比肩，或许只需要二、三十年。甚至已经有小马在谈论发射超轨道板了。就像坎特洛特那样。坎特洛特有超轨道板。帝国的主要世界也有。考斯会加入小马镇，坎特洛特，马哈顿，吠城和天马维加斯的行列，成为这个星区的主要世界，而它们将会一起统领小马镇节区的大片疆域。考斯将要扮演未来诸多文明的锚点。

考斯代表着数百年的征战所带来的回报。 因此，考斯必须屹立不倒。作为暮光闪闪下属的领土，它必须屹立不倒。作为重要的造船厂和铸造厂，它必须屹立不倒。

露娜发来了情报。一个理论可能已经被确认。青罡相信，能够引发如此大规模部队集结的远不止一个理论可能，除非新任战帅急切地想要证明她的指挥权。仅仅为一个单独的作战行动而调遣军力最为庞大的第十三军团，这需要些勇气。告诉功绩最为无可挑剔的暮光闪闪如何履行职责，这需要相当的勇气。而提议向暮光闪闪提供帮助……

露娜是只伟大的小马。青罡毫无愧意地承认这一点。青罡见过她，曾与她共事，并敬仰她。她升任战帅理所应当。无论其他原体如何自欺欺人，可能的人选其实只有三个，或者四个。谁能接替帝皇塞拉斯蒂娅的角色？只有露娜，暮光闪闪，韵律，或许还有苹果杰克。其余对此的图谋都是荒谬的。即使在这四人之中，苹果杰克还是过于严苛，韵律则太缥缈。只能是露娜或暮光闪闪。暮光闪闪一向充满激情和魅力。露娜则更冷静淡泊。或许正因如此。同时，暮光闪闪已经肩负重担。一片羽翼未丰的疆域。小马镇。行政。居民。文化。暮光闪闪已经超脱了军阀的境界，而露娜依旧在攻城掠地，大杀四方。

或许战帅露娜意识到了这一差别，就在她得到擢升的凯旋时刻，一位甚至并不渴求战帅冠冕的姐妹却将她比了下去。或许这才是露娜想要行使职权，向第十三军团发号施令的原因。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她同时派遣第十七军团前来此处，而这两支军团从来都相处得并不融洽。亦或新任战帅颇具创造性，希望借此让星光熠熠的乌合之众通过合作与学习而从暮光闪闪这里借取一些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