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驱散坎特洛特的寒意,我就被胸口一阵熟悉的闷胀感给弄醒了。不是孕吐,是涨奶。旁边婴儿床里,暗影和银月这两个小祖宗大概是昨晚在废弃城堡里折腾累了,破天荒地还没开始他们的“清晨饥饿二重唱”。夜辉四仰八叉地睡在大床另一侧,小蹄子还无意识地搭在夜影的翅膀上。
夜影倒是醒了,正轻手轻脚地想把自己巨大的蝠翼从儿子蹄子下抽出来,看到我睁眼,压低声音:“吵醒你了?再睡会儿,我去弄早餐。”
我摇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感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疲惫。昨天那场“城堡惊魂夜”的后遗症还在,加上肚子里这两个新来的小家伙时不时刷一下存在感,我现在看什么都带点烦躁。
“不了,”我声音有点沙哑,“今天气象台那边有个数据模型急着要核对,我得早点过去。”
夜影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熔金般的瞳孔里带着担忧:“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研究院的工作,家里的孩子,还有你自己的身体……”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气象台那边,不能请个假吗?或者我帮你跟橡木营长说一声,调整一下……”
“不用!”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断他,语气有点冲。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看着夜影瞬间有些错愕的眼神,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缓和下来,“我的意思是……这点事我能搞定。总不能让营里觉得我怀了孕就成了累赘,三天两头请假。”
这是实话,但只是一部分。更主要的是,我实在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不是城堡里那种刺激过度的“冒险”,而是一个没有婴儿啼哭、没有奶瓶尿布、能让我脑子正常运转的地方。气象台的分析工作,虽然繁琐,但至少面对的是冰冷的数据和清晰的逻辑,比揣摩三个幼崽(马上五个)的喜怒哀乐简单多了。
挣扎着爬起来,给双胞胎喂了晨奶,又盯着夜辉糊里糊涂地吃完他爹喂的燕麦糊,我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掏空能量的电池,急需找个插座充充电,而那个插座显然不在这个充满了奶味和幼儿吵闹声的家里。
看着夜影熟练地给银月拍奶嗝,暗影在他另一只翅膀上啃得正欢,夜辉还在试图把果泥抹到桌腿上……我咬咬牙,心里那个盘算了好几天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夜影,”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今天气象台任务重,可能得忙一整天。你看……要不要把孩子们送去你爸妈那儿待一天?他们也念叨好久没见孙子孙女了。”
夜影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情绪复杂。“你确定?他们倒是随时欢迎,可是……”他欲言又止,目光落在我明显隆起的腹部,“你一个人去气象台,行吗?要不我还是请假陪你……”
“绝对不行!”这次我斩钉截铁,“你昨天刚值了夜班,今天必须休息。而且就是坐办公室里分析数据,能有什么事儿?”我走过去,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放软了声音,“放心吧,我保证完事儿就回来,绝不逞强。就是……就是今天特别需要安静地集中一下精神。”
夜影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妥协了。他知道我的倔脾气,也大概能猜到一点我心底那点不愿明说的疲惫。“好吧。那我待会儿就带他们去爸妈家。你自己小心,累了就休息,别硬撑。”
“知道啦,啰嗦。”我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翅膀,心里却因为那点即将到来的、短暂的“自由”而泛起一丝混合着愧疚的雀跃。
把三个小家伙连同他们的一大堆行李(奶粉、尿布、换洗衣服、安抚玩具……)塞给夜影,看着他一手抱着一个,背上还趴着一个,像个移动的育儿堡垒般艰难却稳健地走出家门,我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甚至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种寂静,奢侈得让我有点不适应,甚至……有一点点心慌。我甩甩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情绪抛开,迅速换上制服(幸好还能勉强扣上),叼起装有气象数据盘的鞍包,翅膀一振,朝着坎特洛特气象台飞去。
气象台的分析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魔法屏幕闪烁的微光。我埋首在一大堆三维云图、气压数据和风切变模型里,蹄子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脑子高速运转。这种纯粹用知识和逻辑解决问题的感觉,像一股清泉,冲刷着连日来的烦躁和疲惫。
偶尔停下来喝口水,看着窗外坎特洛特连绵的屋顶和远处训练场上如同小蚂蚁般的士兵身影,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在办公室里分析天气模型的军官,和那个在家里被孩子们搞得焦头烂额的母亲,真的是同一个我吗?
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似乎不太满意我长时间的静坐,轻轻踢蹬了一下,像是在抗议。我无奈地笑了笑,用翅膀尖轻轻抚过腹部,算是安抚。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我把分析报告发送出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翅膀和腰背。短暂的“充电”结束,是时候回去面对现实了。
走出气象台,夕阳给云层镀上了一层金边。我深吸一口凉爽的空气,朝着公婆家的方向飞去。越靠近,心里那点因为“抛弃”孩子而产生的愧疚感就越发清晰。
当我降落在公婆家的小院时,隔着窗户就看到了一幅“温馨”中带着点混乱的画面:夜影的爸爸,那位严肃的老夜骐,正试图用他布满老茧的蹄子给暗影喂苹果泥,结果糊了小孙子一脸;夜影的妈妈,一位慈祥的飞马,则抱着银月,哼着古老的歌谣,旁边夜辉正把他爷爷的翅膀当滑梯玩得不亦乐乎。夜影坐在一旁,看着这场景,嘴角带着无奈又温暖的笑意。
看到我进来,三个小家伙立刻发出了兴奋的咿咿呀呀声,夜辉更是直接扑了过来。公婆也笑着招呼我。
“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夜影走过来,接过我的鞍包,低声问。
“嗯,搞定了。”我点点头,弯腰抱起蹭过来的夜辉,又亲了亲被婆婆递过来的银月的小脸蛋,暗影也在爷爷怀里朝我伸着小蹄子。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和烦躁仿佛都被这熟悉的、闹哄哄的温暖冲散了。虽然带孩子累得想原地去世,但好像……离开一会儿,又会忍不住想他们。
“累了吧?快坐下歇歇。”婆婆关切地说。
“还好。”我笑了笑,把夜辉放下,让他自己去玩,然后自然地接过婆婆怀里的银月,“今天辛苦你们了。”
“辛苦什么,巴不得他们天天来呢!”公公哈哈笑着,用翅膀把试图往桌子底下钻的暗影给“捞”了回来。
回家的路上,我抱着银月,夜影背着夜辉,暗影在他爸爸的另一只翅膀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夜影突然开口。
“嗯?”我侧头看他。
“明天我休息。”他顿了顿,“孩子们……还是留在家里吧。我来看。”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被夕阳染上暖色的侧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这个笨蛋……他其实什么都懂。
“好。”我点点头,把怀里睡着的银月往他那边靠了靠,翅膀轻轻碰了碰他的翅膀,“明天……我们一起。”
虽然明天大概率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至少,这次不是我一匹马在战斗。
坎特洛特气象台的中央分析室,安静得只剩下魔法终端运行时细微的嗡鸣,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马翅膀破风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平和,与军营的肃杀、家里的喧闹截然不同。
我瘫在分配给“特聘研究员黎明流光”的那张宽大柔软的扶手椅上——这椅子还是我上次精准预测台风后,气象台长特意批的,说是什么“关爱功臣孕妇”——蹄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键盘。屏幕上,复杂的三维气流模型缓慢旋转,色彩斑斓的数据流如同催眠的瀑布。
“突出贡献”……这词儿现在听着跟“易碎品”标签差不多。自从我那份关于“28/29年度暖冬”的预测报告被塞拉斯蒂娅公主亲自盖章确认后,我在气象台的待遇就直奔“国家级保护动物”去了。
台长,一匹总是笑眯眯、肚子圆滚滚的陆马老先生,每次见到我,第一句话准是:“流光啊,别太累着!累了就休息!椅子不舒服就说!想吃什么点心让后勤去准备!”那眼神,慈祥得仿佛我不是来工作的,是来他这儿安胎的。
同事们更是客气得让我浑身不自在。以前还能插科打诨几句,现在一个个见了我,都自动切换成“轻声细语”模式,生怕音量大了惊着我肚子里的“未来气象学家”。端茶递水都不用我动蹄,自有热心的独角兽同事用魔法飘过来。我想去资料库查个数据,刚站起身,旁边立刻就有声音响起:“流光你别动!要什么?编号多少?我们帮你拿!”
所以,当我今天把那个其实并不算太紧急的、关于云层高度校准的数据模型拖出来,装模作样地开始“核对”时,根本没人来催我进度。甚至我对着屏幕发了足足半小时的呆,眼神放空,脑子里在盘算晚上是炖土豆还是胡萝卜时,路过的同事只会投来“理解”的目光,仿佛在说:“看,黎研究员又在进行高深的、需要极度专注的脑力劳动了,千万不能打扰。”
我也乐得清闲。
蹄尖在键盘上随意敲打,调出几份过往的气象记录,但注意力完全没在上面。耳朵倒是竖着,捕捉着分析室里其他同事的低语。
“……东南象限的湿度指数有点异常波动,但还在阈值内……”
“……水晶帝国那边刚传回的数据,极光活动比往年同期偏弱,印证了黎明研究员的暖冬模型……”
“……下午茶订什么?苹果派还是南瓜馅饼?给黎研究员那份糖度减半,她怀着孕呢……”
听听,多么和谐,多么体贴。我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翅膀在背后舒展了一下,又赶紧收拢,免得显得太惬意。目光飘向窗外,看着一朵朵蓬松的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坎特洛特的尖顶。这种无所事事、理直气壮摸鱼的感觉……啧,好像比在家里手忙脚乱地对付三个小祖宗,还要累那么一点点?是心累,一种被“供起来”的、微妙的空虚感。
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大概也觉得无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抗议这过于平静的环境。我用翅膀尖下意识地抚了抚,心里嘀咕:乖,别闹,让妈妈再享受一会儿这难得的、不用脑子的时光。
就在我琢磨着是不是该去茶水间“偶遇”一下刚出炉的苹果派时,分析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台长那张圆脸探了进来,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我身上。
“流光啊,”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堆满笑容,“没什么急事吧?要是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千万别勉强!工作永远做不完,身体最重要!”
看吧。我又不是瓷娃娃。
我扯出一个“敬业”的微笑,坐直了点身子:“没事,台长,这个模型快核对完了,我再看看。”
“好好好,你慢慢来,不着急,不着急!”台长连连点头,像安抚什么珍稀动物一样,轻轻带上了门。
得,连提前溜号的路都被堵死了。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把目光重新放回屏幕上那些缓慢滚动的数字上。
摸鱼,也是一门技术活啊。尤其是在被全方位、无死角“重点保护”起来的时候。这半天“工作”下来,感觉比真刀真枪干一场还耗神。至少,在军营里挨训或者在家里带娃,累是累,但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现在这……简直像被塞进了一个铺着天鹅绒的透明箱子里。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瘫着,开始认真思考下午茶是该选苹果派还是南瓜馅饼这个严肃的问题。
嗯,或许,可以都要一小块?反正我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有特权,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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