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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艺术构思

第 19 章
6 年前
413

选自文学理论

艺术构思

什么叫艺术构思?

艺术构思就是作家在材料积累和艺术发现的基础上,在某种创作动机的驱动下,通过回忆、想象、情感等心理活动,以各种创造方式、孕育出完整的、呼之欲出的形象序列和中心意念的艺术思维过程。艺术构思在本质上是一种思维,但不是普通的思维,而是交织着各种复杂心理活动的思维。艺术构思的内容十分广泛。对叙事性作品来说,体裁的选定、形象的熔铸、情节的提炼与安排、结构的设计与裁剪、表现角度的选择与切入、意念的渗透等,都需考虑;对抒情性作品来说,借什么景抒什么情,情与景如何交融,意境如何呈现,哪里直抒胸臆,哪里传达言外之意,节奏如何张弛,音韵如何协调等,也大都需要构思。

从生活里蜂拥而来的一切刺激、信息都在艺术构思的过程中不断地融会、碰撞、解体,又重新聚合,以往零碎得来的感受都在此时受到检验、连缀、整合和升华。千万个念头刚冒出来又倏尔逝去,紧接着又涌现出千万个新的想法。作家的大脑像风车一般旋转,心理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也许毫无收获;但在绝望中刚一撒手,那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也许又突然浮现出来。这既是“思接千载”的时刻,也是综合创造的良机。

从艺术生产角度讲,每一位作家都是自己这一条文学生产线上唯一的创造者,各自都有不同的方法和特点,但若从艺术构思的一般过程看,只要他是文学创造者,其心理机制肯定又会有一些共同之处:

回忆与沉思

回忆就是积极地和有意识地从记忆中提取信息,它是艺术构思的重要机制。有时作家有一个很好的创作意念,却苦于无法下笔,这并不是因为他缺乏材料,而是大脑中一时回忆不起来有关的信息,或暂时无法在意念与信息之间建立联系。在艺术构思中,回忆常常是由外在刺激或内部需要在特殊情况下激活了某一意念而发生的。人在记忆时往往自发地将信息压缩为一簇簇的集合体,一个集合体就是一组内部联系紧凑的信息项。

作家在艺术构思中常用的回忆方式有:直接回收法,即把那些对自己最强(或最熟)的信息直接与中心意念挂钩。例如,澳大利亚诗人劳森创作《街头的脸庞》时首先想起悉尼剧院门口母子卖报的悲惨景象,由此生发而写成全诗,就属此类。挨次扫描法,即对记忆的所有有关内容反复而有系统地搜寻,直到找出所需要的信息。这种扫描,有时需要反复、屡次选择,才会有所得。例如,王安石寻找“绿”字,林逋寻找“暗香”、“疏影”四字。按层次推论法,即作家把所需回忆的信息按类别、分层次地在头脑中搜查,并不断地与中心意念相联系、比较,以提取最准确、最能符合意念的信息。例如,中国文人要咏美人,“倾国倾城”、“沉鱼落雁”等总是最先涌入大脑,但这只是分类回忆。按层次推龙与此不同,诗人为了避俗,往往宁愿舍弃这些从分类回忆中找到的庸常信息,而是按层次、由浅入深,进行新一轮的深层回忆、深层扫描,来寻找更满意、更新鲜的信息。

应该指出的是,回忆所提取的信息不是对记忆材料的机械重现,而是在理性思维的参与下对以往经验的筛选;被筛选出来的材料也不可能原模原样进入作品,还需经过加工、改造和情感的浸润。

沉思实在寂静和孤独中对内心某个形象或某种意念的深沉思索。沉思往往是从对某个形象或意念的追忆开始,慢慢地越走越远,以致偏离原形象或意念,甚至不经意间已经跨入其他领域时,所得到的收获。回忆开始时,作家可能被某物所触而有意地沉潜于与某个形象或某种意念有关的思索中。但由于思考像野马一样狂奔乱跑,因而有时思索的主线会脱离原来形象的启示及轨道,而无意中将重心转移到了其他方向。对此,作家一般是茫然无知的。然而,也许就在此时,一种新的发现或一种创造性的闪光出现了。例如,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写作《命运攸关的时刻》,就是由深度沉思而得到的,并获得了世界性的声誉。

沉思的又一心理功能是对事物或事件从事二度体验,使之成为富有诗意的东西。一般来说,未经沉思或二度体验的事物或事件,其客观性很强。由于没有受到主体精神的濡染、驯化,这些事物或事件往往不具有诗意,也不能给人以审美享受。而经过沉思或二度体验(即使是痛苦的、悲哀的)之后,事物或事件的多余部分被作家的独特眼光剔抉,而不足部分则被填充、改造、丰满、升华,又被其情感濡染、浸透,无形中便具有了某种可让人玩味的盎然诗意,进而带来审美愉悦。

沉思是艰苦的思维过程,也是独特体验获得之时。作家在孤独、寂静中比平时更能向内挖掘,更能倾听内心的呼唤,因而新形象、新意念更容易浮现,也更容易被连缀起来。

想象与联想

想象是贯穿艺术构思过程始终的一种心理机制,没有想象,艺术构思根本无法进行。千百年来,对想象的阐释莫衷一是,至今仍无公认的定义。有人把它和记忆扯在一起,有人把它和联想混为一谈。想象与心中之象密不可分。想象就是把过去经验的记忆和先前形成的心中之象在某种刺激下重新组合成一个新结构的过程。

想象主要有是三种:其一,所想的这个象可能是主体对外部事物或现象的复现,这叫做再现想象,例如母亲不在身边时我们对她的回忆;其二,它也可能是对某种抽象的东西进行形象化,这叫比拟想象,例如“想做成某事却偏偏做不到”的人生苦恼,就可能被幻化为一只狐狸吃不上葡萄就说葡萄酸的故事;其三,它还可能是凭空地将此物想成彼物,将无物想成有物,将常物想成异物,这就是虚构想象,例如将蚂蚁想象成大象,将一阵风想象成一个妖精经过时留下的痕迹,讲一个小小的普通玻璃瓶想象成魔瓶等。相对于再现想象来说,后两种又叫创造性想象。在艺术构思中,想象的三种功能都要用到。对于作家来说,绝大多数刺激,信息都是以表象形式被储存并被再现的。当作家要把自己对生活的认知和感受传达出来时,她也必须把它们转化成可被读者感知的视觉形象或听觉形象。

为了和盘托出自己对社会、人生的体验,有时作家还须把自己想象为公羊、吝啬鬼、守财奴、猛士、弱女、鬼魅等,把蓝天之上或地面之下想象为具有人世间一切万事万物的天堂、地狱等。

联想是由此形象出发,瞬间涉及到彼形象,进而一环扣一环,在延展中所思索的形象不断变化的心理活动过程。联想本质上也是想象的一种衍化,但更强调两个以上事物之间在习惯上和功能上的联系,强调“由此及彼”的过程。在联想活动中,由于所联结的事物愈来愈多,相隔愈来愈远,期间的线索也就愈来愈脆弱、愈来愈模糊,有时甚至会达到“不知所由”的地步,但这是没有办法阻止的,因为联想活动一旦开始,它就不可能停下来,而不由自主地被惯性支配,天马行空、我行我素。

联想可分为接近联想、类似联想和对比联想三种。接近联想,是指两种以上的事物或想象由于在时间、空间上的接近而被联想主体联结起来。例如从刘邦想到项羽,从项羽想到陈胜;从扁担想到斗笠,从斗笠想到雨等等。类似联想,是经由某一类似点而把有类似特征的事物或现象联系起来。例如,以鲜艳、浪漫为中介,少女与鲜花、鲜花与春天常常被联结,等等。对比联想,则是把两种以上可以比照而又有关系的事物或现象联系起来。例如,从李逵想到李鬼,从月亮想到太阳,等等。此外,意义联想和关系联想等较为复杂的联想形式也常常出现在艺术构思过程中。意义联想是把对象放在与中心意念、特定形象的特定内涵等相关的意义上予以联想;关系联想则是把对象放在特定的关系情境中予以联想。

联想在艺术构思中,由于被某种意念控制,因而不是完全的自由联想。因为吗,在艺术构思中,作家不可能不顾及人物性格发展、事件意义开掘、意境或主题思想呈现等方面所允许的程度去进行任意联想,而只能在有利于上述诸因素完满进行的范围内展开联想。因此,不是作家应该去怎么样做,而是他不自觉地非要如此行事不可。

联想的生理基础是“神经的暂时联系”,是人与事物(或现象)之间暂时建立起某种联系并留下痕迹,进而引起对一连串其他事物复现、回忆、改造和加工。正是由于联想机制发挥了作用,想象的翅膀才开始腾飞,而艺术构思的一江春水才能渐入佳境,甚至汹涌澎湃、跌宕起伏。

灵感与直觉

柏拉图视灵感为“迷狂”,认为它是个体精神与理念世界想交流的一种心灵状态。

灵感是艺术构思阶段最重要的思维方式之一。打开作家的手记,常能发现有关灵感的记载。询问活着的作家,他也会眉飞色舞地向你描述他的灵感状态。灵感是创造性思维过程中认识发生飞跃的心理现象。它的外在形态是围绕某一主题线索(意念或形象)的思考并获得突如其来的顿悟。它来临时的突出特征是非预期性和转瞬即逝性,不及时捕捉就难以再现。

灵感的发生虽然是偶然,却一定是长期思考的结果。从思维角度说,灵感大体上是作家在内心长期积累、比较、分析材料,艰苦地思索以至达到寝食俱忘的程度之后,在无意之间获得的一种可能性的结果。心理学发现,灵感往往发生于创造性思维久久酝酿并接近成熟的阶段。它爆发的时刻常常是作家已经放弃了专注的沉思(再多的探索徒增紧张和焦虑)而去做其它事情时,甚至是静谧的睡梦时。由于某种触发,暂时中断的神经联系突然接通,从而出现了认识上的飞跃,在不经意间蓦然浮现于脑际。灵感爆发时,作家往往只注意无意得之的那一瞬间,仿佛天赐神授,而忽视了在此之前那长期且艰难的积累和思考过程。

直觉,意为“直接而瞬间的、未经意识思维和判断而发生的一种正在领会或知道的方式”。在艺术构思中,直觉就是省略了推理过程而对事物的底蕴或本质做出的直接了解和揭示。“省略了”推理过程,不是“不要”推理过程,恰恰相反,直接认知和洞察事物,不但要依据过去积累的一切知识和经验,而且这些知识和经验还要烂熟于胸,并经过了平时反复的和多次的推理、判断和使用。只有这样,当某一事物初次呈现在面前时,才能从整体上被迅速猜测、洞察,并一跃而抓住其背后的奥秘。因而,直觉虽然是省略了推理过程而直奔事物本质的一种思维方式,但实际上也内隐着更深厚的生活积累和更严谨的推理训练。

直觉在艺术思维中主要有两大作用:第一,作家对某一独特事物(或现象)的瞬间把握,往往是由直觉得来的。第二,作家第一次听到某故事(或社会现象)时,能发觉背后某种异乎寻常的使人深省的内蕴,而这一内蕴就好像是为他准备、为他所仅见而别人毫无察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