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简介：中心城刚刚从皇城婚礼的闹剧中醒来，小蝶就问了暮暮一个令她非常难以启齿的问题。

你会介意吗？

“你说什么？”暮暮一边问，一边隔着大半个房间瞪过来。她嘴巴张开一溜缝，耳朵向后略微倾斜了几度。小蝶也瞪回去，但并没有回答，暮暮皱起眉头，“我可能没听清楚，要不就是我理解错了。”

“如果我其实是……？”小蝶重复了一次，把又一箱书推到一旁。她的声音不大，但并不羞怯，她和暮暮注视着彼此，过了许久。她刚才在帮暮暮清理旧图书馆，好几本书正摞在她的翅膀下面，“你会介意吗，我想知道。”

“如果你其实是幻型灵，我会不会介意？”暮暮重复了一次，着重强调了几个重音。她的表情从困惑转为严肃，尾巴摆动着，“你想知道我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小蝶点头，“好啊，没问题，我当然介意了。幻型灵刚刚试图入侵中心城，企图奴役整个小马国，我想我没有理由不介意吧。”

“那些幻型灵刚刚试图入侵中心城并奴役整个小马国。”小蝶的语气比暮暮的更加轻柔。她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字正腔圆，仿佛在朗读一篇已经写好的演讲稿一般。她转身面向书架，用翅膀将书本悉数推回原位。

“对，我是这么说的。”暮暮的凝视没有结束，她盯着小蝶的背影。小蝶拾起一本书，端详着书脊上的文字。工作可真不少，她们费了好大劲才把暮暮在中心城的旧图书馆收拾出来。她们暂时还没有走的打算。小蝶在往书架上放书，暮暮正躺在一张沙发上，斯派克则在她的身旁熟睡着。

“不，你说的是幻型灵入侵中心城。”小蝶结束了手头的工作，正在用翅膀理顺几处翻毛的毛皮。然后，她转过身来朝向暮暮，“我的意思是说，它们是有区别的，比如说，现在，‘那些独角兽小马管苹果杰克叫……不洁净的小马’，而不是‘独角兽小马都管她叫不洁净的小马。’”

“‘脏’不是侮辱性的词，小蝶。”暮暮回她一句，皱起眉毛。她左侧的耳朵抽动了几下。

“从你口中说出时，的确不算。”她走过房间，但是没有靠近暮暮坐着的沙发。相对的，她走向一张被各类文件和落了灰的杯子覆盖的旧桌子，暮暮去小马镇之前一定走的很匆忙，“还有别转移话题。”

“我没在转移话题。你只是……”暮暮叹气，尾巴前后摇动着，她活动着脖子，“你看，小蝶。现在谈论这件事有点不公平。你知道吗？我的蹄子缝里还塞着幻型灵的黏液。我的大哥和儿时的保姆还没从遭受精神控制和绑架的创伤中恢复过来。我非常肯定那个幻型灵女王已经和银甲……”她厌恶地咬着嘴唇，换了一个词语，“在床上睡过了。这件事他到现在还没想通。我们也是。所以如果你之后还想对此事展开一场哲学辩论，请之后再来，现在谈论这件事一点都不好玩。”

“这件事当然不好玩，因为我没在开玩笑。”小蝶来到桌子旁，正在把杯子和杯盘简单分类摞好，方便之后的清洗工作。她的翅膀尖成了一把掸子，扫去了沉积在木头上面的厚厚尘土。她稍事休息，“我的意思是说，我当你的朋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是善良元素的持有者。在对抗坏女王和她的士兵的战斗中，我们曾并肩战斗。银甲和韵律的魔法也没有把我轰走。还有，嗯……”

她沉默了几秒钟，视线落在打扫干净的桌子上面，“我的意思是说，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本来随时都可以背叛你。所以我想，我已经证明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是真实存在的。”她咽了口唾沫，“所以，如果你发现我其实一直都是幻型灵。你会介意吗？”

暮暮停下来，目光越过房间落在小蝶身上。她坐直身体，竖起耳朵，眯着双眼。她想开口说话，但又闭上了嘴巴。小蝶仍然没有抬起头，“你太较真了。”暮暮最终说道。

“我较真是因为，我想知道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小蝶回话。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之前是在憋气吗，接着端起那摞盘子。她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并没有抬头。

“你……”暮暮忽然感到如鲠在喉，她费了几番力气才挤出这句话。她睁大双眼，“你真的是幻型灵吗？”

“我没有说过我是。”小蝶回复说。狭小的图书馆没有空间容纳厨房——厨房在楼下——于是她端着那些脏碟子来到楼梯上方，把它们暂时搁置在扶手上。

“那你不是幻型灵吗？”暮暮前倾着身体，“你干嘛突然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啊！？”

“我也没说过我不是。”小蝶用蹄子托起盘子。

“小蝶！”暮暮火了，她的声音骤然提高，“这不好玩！”

“我也没在开玩笑，怎么了，暮暮！？”小蝶同样拔高音量，扭过头来。她们俩的视线在空中碰撞着，中间隔了一整个屋子。她的翅膀从身体两侧竖起，耳朵向后贴到头皮上，“我是在和你问问题。”

“好，要是你不是幻型灵，你为什么要在乎我介不介意？”暮暮狠狠道。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不再稳定，她从沙发上起身时，她的腿在不自觉地颤抖，“说啊！？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的想法？”

“因为你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的真相，暮暮。”小蝶不再和她喊叫了，但也没有缓和语气，她没有移开锁定着暮暮的视线，“所有小马都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有一队幻型灵攻击了中心城，我们不知道它们为什么那么做，然后它们就被轰飞了。我们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记不得也分不清它们的模样，甚至也不清楚它们这么做的理由，你抓着女王的说法不放，本身就是错误。不仅如此，现在你还想给整整一个种族全都贴上‘邪恶的变形者’的标签。”

暮暮瞪着小蝶。她的头微微低下几度，又迅速抬起。她的四肢不停变换姿势，心神不定，“我才没说过它们是邪恶的变形者呢。”

“但是你一听到你的某个朋友其实是只幻型灵，就吓得摆出了应战姿态。”小蝶舒展开翅膀，抬起一条前腿，又放下。她也微微低下头，但没有中断和暮暮视线的接触，“我的意思是说，”过了一会，她缓缓道，“你刚刚经历了很多。我能理解你很害怕。我能理解你想发火。但这不一样。”

“所以你想说什么？”暮暮问，“除了那些幻型灵外，其他幻型灵族群都很善良吗？”

“可能吧。”小蝶吸了口气，扬起下巴看向暮暮的方向，“可能除了那些幻型灵之外也有其他邪恶的幻型灵族群。但没有小马能下结论。除此之外，我还想说那些进攻我们的幻型灵也不一定是邪恶的。”

“什么！？”暮暮猛地向前一步，“它们绑架了我的大哥还要摧毁小马文明！你当时没看见吗？”

小蝶沿着暮暮前进的方向后退半步，一只蹄子伸出了楼梯。她僵住了身体，暮暮也愣住了，她们俩都注意到了彼此之间的距离。终于，暮暮的表情软化了，小蝶也把蹄子收了回来，“对不起。”暮暮说。

“没……”小蝶咽了口唾沫，“没关系。但，它们的女王抓住了你的大哥，还要摧毁小马文明。但是它们很多都是士兵。它们可能是邪恶的。我也没法确定。它们手段当然很卑鄙。而且，银甲的咒语已经轰飞了它们，我记得你说过那种魔法只会轰飞坏小马的。但是……也许它们只是在做它们认为正确的事。”小蝶别过头，不去看暮暮，她飞快地走回书桌旁，“它们看上去和虫子很像，也许它们只是在保护巢穴。我们不能妄下结论。”

小蝶到达桌子旁，把蹄子搭在上面。她没有开始工作，而是屏住呼吸凝视了桌面几秒：“我们不能妄下结论。我们不能假装我们已经知晓所有内情，然后猜测它们的本性。”

“要是你不是幻型灵，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件事？”暮暮争辩道。她眺望着小蝶的后背，“你这么坚定自信让我很怀疑。”

“因为如果我再等下去，事情就来不及了。”小蝶着蹄整理着书桌上的文件，她翅膀做的羽毛掸掸掉了纸张上面沉积的灰尘，“要是你和银甲，和韵律，和塞拉斯蒂娅还有露娜，你们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要怎么……我不知道。给小马们验血，检查他们的毛发，来确定他们是不是幻型灵。然后发现有很多小马其实一直都是幻型灵？我的意思是说，一想到这些。一想到这些你们会做出的假设。”小蝶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喷薄而出。她语如利箭，口若悬河，“我的意思是说，要是小呆或者糖糖或者其他任何一匹小马被你们发现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幻型灵的话。我们是不是最好先坐下来好好商量‘是幻型灵’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和你有关系吗？！”暮暮向她发问。

“噢，天。这和我有关系吗，要是你们打算让整整一个种族从清白之身变成不可饶恕的罪人，这和我有关系吗？”她喷着鼻息，抬起蹄子十分用力地拍着那张桌子，“你说的没错，我这样的反应难免会让你怀疑我是不是真正的小蝶。”

“旁若无人地宣泄情感和连绵不断的挖苦别人的确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真正的小蝶。”暮暮回应道。然而她的话语慢了不少，谨慎和气愤在声音中不断发酵，“但尽管如此你也没有停止。”

“嗯，因为你先和我大吼的。”小蝶说，压低了声音。她转过头看向暮暮，她的视线越过肩膀。

暮暮循环了几次呼吸。她望向小蝶，她也望向她。暮暮用蹄子刮蹭着地板。她咽了口唾沫。“我注意到你经常在身边带着一群依恋你的动物。”

小蝶犹豫了，她的耳朵扭过去，尾巴也垂了下来。“我想我是那样做过。”

“并且你有时会展现出很不友好的一面。”暮暮步步紧逼，她的声音有些许提高，“很不友好，非常不友好的一面。你会变得很残忍，或者比那还可怕。虽然你不经常表现出那一面，但是……”暮暮睁大了双眼，“哦，天。你的凝视！你能控制其他生物的心灵！”

“我想我大概能做得到。”小蝶给出肯定的回答，害羞地把头扭了回去。

“小蝶……”暮暮朝前跨出半步，“你真的是幻型灵吗？”

“如果我是幻型灵的话，你会介意吗？”小蝶又重复一次。

“小蝶，我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暮暮说。她又向前迈出一步，但又停了下来，退后了一整步。她维持着她们俩之间已经存在的距离，压下独角瞄准了她那所谓朋友的背后。

“嗯。”小蝶说。她的双眼目视前方。“我需要你先回答完我的问题。”

暮暮没有回复。她紧紧盯着朋友的背后，除了呼吸之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份死寂持续了数秒之后，小蝶回过头看向暮暮。她睁大了双眼，但是和暮暮的神情截然不同。她的瞳孔之中没有扩散任何恐惧或者警惕，她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暮暮看，这让暮暮不禁后退了半步。

暮暮错开视线，看向旁边。

“不，我……不，我不会介意。”暮暮说，“我会觉得那会让我感到很不舒服，的确。但是……好吧。如你所说的一样。你已经用行为证明了你的的确确是我的朋友。我不在乎你是陆马，或者天马，或者是什么巨大的虫子。我们之间的友谊不会因为那种事就产生改变。我只是呃……我只是单纯觉得那样会让我有一点点不适。”她清咳了几声，“呕。”

“暮暮，我觉得你感到的不适可不止是一点点而已。”小蝶轻声呼出半口气。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然而笑意依然尚未蔓延到她的双眼。“但是，你已经比之前进步多了。这种事……很能让人理解。我的意思是说，我不在乎苹果杰克是陆马或是天马，但如果她告诉我她一直是天马，只是……我不知道。一直藏着她的翅膀？我只知道我一定会吓坏的。”

“云宝也会吓坏的。”暮暮赞同地说。她僵硬地笑了笑，小蝶也笑出了声，“她们俩啊。”笑声逐渐远去，暮暮再次埋进了沉重的呼吸声中，“所以事情就是这样？你是个幻型灵？”

“不。”小蝶直言不讳地说，“我不是。”

暮暮眨巴着眼睛。“什么？”

“我不是幻型灵。”小蝶重复了一遍，语气十分坚定，“我刚才只是在做假设。”

“但……”暮暮下巴快要掉下来，她闭上了嘴。她的耳朵竖得老高，“不，不！你刚才还拒绝否定你是幻型灵来着！”

“因为对你来说评判某件抽象的事物很容易。”小蝶回复说，她还耸了下肩膀，“评判具体的东西就不同了。”

“但是……你的凝视！”暮暮坚称，“还有那群依恋你的动物！”

“我只是很爱照顾动物们，暮暮。你不要想太多。”小蝶转过身，走向楼梯间。她抱起自己刚刚落在那里的盘子，“我要把这些带到楼下去。苹果杰克快要来了，她说过会给我们送些吃的。”

“小蝶！”暮暮大吼，追着她哒哒哒地爬下楼梯，“不！我只是……不！你的解释根本行不通！”她忽然来个急刹车，左顾右盼，“因为你刚才跟我说的时候用了‘其实’，那就是说——”

“即使我的确是只幻型灵，我也不会和朋友说谎。”小蝶说道，“我的意思是说，难道你刚刚不是和我说过你不会介意了吗？”

“我……”暮暮犯了结巴，“我的意思是……”

“我要把这些东西带到楼下。”小蝶说。她用翅膀端着盘子，干练地走下楼梯。螺旋的阶梯在她身后不断蜿蜒，她很快消失在了暮暮的视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