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扇动的声音突然响起，就像一句熟悉的问候。不过暮光闪闪并没有因此而将眼睛从望远镜上移开，她只是温柔地答复道：

“又见面了，云宝黛西。”

蓝色天马轻轻落在金橡树图书馆的阳台上，害羞地笑着。“嗨，暮暮。”

“于是，又来听我讲课咯？”独角兽问，声音中带了那么一丝得意。她又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然后终于转过头来。

夜幕之下，阳台上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孤零零的小油灯，这让漫天的星辰变得清晰可见，像是大师笔下的丹青。云宝呆呆地盯着这幅布满天空的画卷，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恩。你讲的挺有趣，尤其是那些关于星座的故事。”

暮光咯咯笑了笑。“大概是吧。其实至今为止，我们的‘小课堂’已经涵盖了这个时节能看到的全部星座，还有几乎所有的天文学基础。所以今晚的安排会有那么一点小小的不同：我想让你来做讲述者，跟我聊聊你最喜欢那颗星星。”

独角兽期待的眼神让云宝皱紧了眉头。“谁说我有最喜欢的星星？”

“因为每次我让你来控制望远镜时，你都会用它去看同一个方向。”暮光面无表情地揭穿了天马。

“好吧…”云宝无奈地挠了挠脖子，“没错…是有那么一颗。”

“那就跟我讲讲吧。”暮光不依不饶。

天马疑惑地盯着她的好友，难以理解地问：“可是为什么？你不早就知道是哪一颗了吗？”

独角兽耸了耸肩，“单纯想找点乐子罢了。而且，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也会把我最喜欢的星星告诉你。”

“…那好。成交…”云宝犹豫地点点头，接着重新回头望向天空，望向那颗特别的星星，那颗她来到图书馆阳台的第一晚便选中的星星——那也是两只小马共同观星的开始，是暮光为她讲述那些古老传说的开始。

“其实…你有跟我讲过关于它的故事：虽然看起来是一颗，但实际上是靠得非常非常近的两颗。”

“一对双星系统。”独角兽补充道。

云宝点点头。“对。两颗互相环绕的星星，就像在跳舞一样。蓝色的小小伴星围着黄色主星不停地转啊转。如果时间合适，通过望远镜你能把它们都收入眼中；不过大部分时候，伴星都躲在黄色那颗的后面——虽然偶尔它也能占满镜头的全部。”

暮光仰起脑袋，同样望向那颗星星，然后轻轻地笑了。“为什么你这么喜欢它呢？”

云宝红着脸，把视线从夜空移开，“不知道…我就是喜欢！”

“好吧。如果你想说的只有这么多，那也没关系，毕竟原本我也只问了一个问题。不过按照约定，我还是得把自己最喜欢的星星告诉你。来，从望远镜里看看吧。”暮光指了指身边的天文学设备，向一旁退了几步，为云宝让出位置。

透过镜头，出现在云宝眼中的是一颗看似稀疏平常的恒星：大小普通，发出的光芒也毫不起眼。

“你为什么选它啊？”天马疑惑地问。

暮光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安静地望着漫天璀璨。就算没有望远镜的帮助，她也能准确锁定那颗星星的位置。

“因为，它已经不在了。”

“你在说什么？我不正好好看着它吗？”

“没错，你确实在看着它。接下来的百万年里它还会不断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但如果离得近一点，就会发现它早已变成了超新星。”

“那颗恒星在千万年前就已经死去，我们只是还没能用肉眼见证，因为它生前发出的光芒穿越了千万光年才刚刚来到这里。我应该跟你解释过光年的含义吧？”

云宝咬住嘴唇，思考了一会儿。“也就是说…我现在看到的，是它很久很久以前的模样，对吗？”

暮光点点头。“对，而且在我们之后的好几代小马眼中，它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直到有那么一天，它从星空中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不过就算这样，我们依然知道它曾真实地存在过。”

“可你为什么会喜欢它啊？”云宝把眼睛从望远镜上移开，满脸好奇地补充了一句：“要我说，这故事听着挺伤感的。”

“你不也没说你的理由吗？”暮光戏谑着，冲天马吐了吐舌头。

云宝叹出一口气。她又一次看了看那颗自己最爱的星星，终于宣告投降：“如果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你保证？”

“保证。”天马笑着回答。

“那成交~” 暮光收起笑容，慢慢地、略有思索地开始讲述。“我猜，我会喜欢它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了小马的一生，也让我想起了自己对生命的理解。”

云宝把脑袋歪到一边。“为什么？”

“想想看：那颗比太阳还要巨大，还要明亮的星星已经存在亿万年了。它的光芒照耀了我们世世代代，祖祖辈辈。几乎所有的文明都把它当做星座系统的一部分，讲述了无数关于它的神话传说。然后终于，它耗尽了能量。它死了。它绽放出最后一丝异彩——就像那些的星云一样，美得令人窒息。可无论如何，它还是死了。”

“然而，就算它早已死去，我们小马依然能看见它，注视它，就像了解其它行星那样了解着它。它的光芒依然在夜空中闪烁，我们中的大多数甚至都还不知道它已经死了！接着有一天，它突然消失在星空，如果用高倍望远镜还能看见它留下的残骸——虽然对大多数小马来说，它只是就这么不见了而已。可是所有那些曾经发现过它的小马都证明了它的存在；就算那时候我们再也找不到它在星空中的痕迹，我们也早已将它记录在案。只要小马们依然仰望星辰，关于它的记忆就不会消失。

“和那颗星星一样，小马也终将死去；这是所有生命必然走向的结局。但同时，也正如那颗星星一样，我们会被永远铭记。我们活过，我们存在过；我们的生命之火甚至会比恒星还要光彩夺目；对于亲友来说，我们的死亡将带来比超新星爆炸更强烈的震撼。就算有那么一天，所有认识我们的马都已离世，我们的光芒也不再闪烁，但我们留下的知识却会万世流传；而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子子孙孙，那些我们未曾蒙面的子嗣，也都流淌着我们的血脉。只要小马文明还在延续，我们存在过的痕迹就永远不会消失，也绝不会被真正遗忘。我们都将留下遗产，正如那颗星星，最终成为故事和传说的一部分。”

阳台陷入沉寂，谁也没有出声，两只小马都默默地看着繁星，思索着，品味着。

最终，云宝决定打破这似乎永恒的寂静。

“哇…暮光，”她说，“讲真心话，这听起来挺郁闷的。”

独角兽没好气地转了转眼睛，“我可不这么认为。一想到我们的痕迹将永世流传，我就觉得非常欣慰。”

云宝继续盯着天空和暮光之间的地方，又思考了一会，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恩…好吧…不过我还是觉得挺郁闷的。”

“谁管你这呆子！反正现在轮到你了！”暮光说着便回到望远镜旁，调整着镜头。

深呼一口气，云宝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她看了看暮光，然后将视线又一次移向夜空，望着她每晚都会注视的方向，看向自己最爱的星星。

“我猜…我是因为看见它，便想起了自己…”

这回轮到暮光歪脑袋了，她一脸疑惑：“为什么？”

“我就像是那颗蓝色的伴星；而黄色的主星，我总是把它想象成紫色。”天马露出自信的微笑，“它们就像一面镜子，映射出我每晚待在你身边的心情。”

“云宝…？”

“就这么不停地绕啊绕啊，”天马没有理会，她一边继续讲述，一边迈开脚步，以独角兽为中心，走出了一个圆弧：宛如一颗小小的伴星。“永远都这么不近不远，若即若离。”

随着云宝的步伐渐渐加快，圆环的半径也越来越小。“可就算主星对此毫不知情，就算与主星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伴星还是渐渐被对方所吸引。”天马的呼吸和心跳开始加速，她感到血液正冲上自己的脸颊。“为了能接近到梦中的星星，它随时都愿意付出一切。”说完她收起脚步，正好停在了暮光面前。两只小马面对着面，相隔咫尺。

“想知道数月之前的那个夜晚，我为什么会来找正在独自观星的你吗？”

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紧张与好奇。

“为了触碰梦中的星星。”云宝笑着回答。

深情的话语还未结束，天马便突然凑上前跨过了与暮光间的小小隔阂，吻到了对方唇上。她吻得坚定而又迅速，暮光还没来得及反应，云宝便已退回到自己刚刚所在的位置。

独角兽讶异地眨着眼睛，不自觉地举起蹄子放到嘴边。刚刚几秒的记忆仿佛还在不断上演，一遍又一遍刺激着她的双唇。时间静静流逝，尽管对两只小马而言，此时的一秒宛如小时那般漫长，而小时又更如日月，日月仿佛变为永恒。

“为什么？”暮光轻声说道，终于放下了蹄子，似乎早已忘记自己曾将它举起。

云宝露出一个浅浅的，却又不知所措的微笑。“只因为你是你，而且你没法改变这个事实。”

暮光也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容，“没错，我想我确实不能。”

“不过我猜你应该希望更确切的答案…”天马放低了声音，开始仔细思考；而暮光则点了点头，侧耳倾听。

“我喜欢你，是因为那些小小的细节，比如你的声音：为了听到你的声音我愿意一直坐在那里，看你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其实我并不在意你到底说了什么，我只是喜欢你的声音而已。”她微笑着，探索着自己的记忆殿堂：那里藏着千万个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的理由。“还有你的眼睛，当你遇到难题时它们总会迸出火花，仿佛急于证明自己的能力——就像我想要展示自己的飞行技巧一样。”

“还因为你从未把我看做傻子：当我遇到不懂的问题，你永远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便会耐心地为我继续讲解。还有…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你一直都孜孜不倦、不厌其烦地教给我天文知识，却仅仅是因为我的一声请求。当然，最重要的，”云宝补充着，她不再去回忆往事，而是深情地望着暮光，“是因为你现在看着我的模样——就算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打扮，却依然是房间中最美丽的存在。”

独角兽脸红了，她害羞地盯着地板。“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没错！这个也是！”云宝激动地强调，“你总是反感对自己的美誉，尽管那些称赞都是源自事实。暮暮，我喜欢你的全部，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只是因为你就是暮光闪闪。”

夜晚随着云宝话语的结束再一次安静下来。独角兽脸上的红晕仿佛要赛过太阳；当她抬起头时，却发现对面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

“那么…”云宝重新变回不知所措地模样，她后退一步，挠了挠脖子，“你的答复是？”

独角兽没有说话，她微笑着回到望远镜旁，开始摆弄起来。等到她重新抬头面对云宝时，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柔。“要不，你自己来看看？”她如是说道。

天马不情愿地皱了皱眉毛。不过当她注意到暮光坚定的表情，决定还是去看看她的同伴到底发现了什么。

镜头的那一边，穿越了千万年的时间，是她最喜欢的那对双星系统：蓝色的小小伴星环绕在黄色主星身边。尽管明知它们之间其实相隔了百万公里，但在云宝的眼中，两颗星星正紧紧相依。

“我在想，”暮光闪闪欢快地说：“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就用观星作为主题吧。”

云宝从望远镜上移开视线，开心又困惑地看向她的同伴，“可是我们每晚都在这么做啊！而且现在不也正——噢…”

暮光点点头，露齿而笑。

“我们现在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