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没有风,却依旧能感觉到一丝秋风的凉意,太阳还未升起,已能看见散落在各处零星的马间烟气。
“我以为你会比我早到”马文坐在路边休息点的凳子上,凳子已经被雨水折腾的腐朽了。
“我需要打扮的,不像你们。”
“我今天也是穿着西装来的,也记得打领带。”
莉格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弄着那扣不上的别针。“别弄得好像在约会一样,等下的衣服肯定会弄脏的。”
“女人的要求是挺麻烦的,对我来说。”对这种仪式感的东西,马文是最反感的,还不如像现在这样挤弄挤弄眼睛,把眼屎放在手上弹出去,还能些许有趣。
“如果不是为了这身打扮,一句‘艹你马’少不了的。”
“我倒没什么,随时也可以说出‘艹你马’这样的话。”
马文弯曲着腰,手放在大腿上。过往不多的小货车,他盯着下方开启的灯光,像飞蛾一样。
“你叫的车怎么还没来,再慢点可能雷葛的人就要来了….说不定刚刚经过的就是他们了。”
“快了…快的了”莉格吃着手里的三明治,含糊不清。“你吃早餐了吧,我有多带一份的。”
太阳从他们背后悄悄升起,一丝破碎的阳光透过后面车程树的遮挡趴在了凳子上,两马口里嚼动着今天一天的工作量,“吧唧吧唧”吃得津津有味。路过的车也多了起来,它们大都开的很快,卷起的风扬起的尘也是燥热的不令马舒服,不过一想到它们都是来装丰收的果实拿去城里卖的,也就不那么小孩子气了。
“滴滴~”车停在了路边。
“车来了,别吃了。”
“叫你别买那么大的…再等等。”
“我还特意给你留了份大的,胃口啥时候变得这么小了?”
“我在减肥的,你这都不知道。”
“你这些破事我哪会知道这么多。”
“破事我还需要告诉你吗?”
“砰砰砰”司机拍着车门。
“行了,快点吃,司机催了。”莉格一把握住他拿住三明治的手腕,一股劲地伸到他嘴边。
“你这样我吃得更慢。”
“你是想让雷葛抢先一步吗?”
“我…..不是….”
“那就快点自己吃,吃完它。” 莉格转过身向着司机挥了挥手,自行先上了车。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对于马文来说,坐上一辆满载着金黄色稻草,躺在上面悠悠地晒着还不是很毒辣的太阳是在好不过的事了,尽管路上颠簸得很厉害,还差点把自己颠到路面上,他依旧没有半句的怨言。他小时候早就想这么做了。
司机拉起手刹,敲敲身后的玻璃,目的地到了。莉格走上前去跟司机攀谈了几句,马文站在车后尾靠着车边想着些什么。不一会儿车就开走了。
两马又来到了昨天的山坡。
“他们昨天下午果然来把这里挖开了”马文说道,“如果你不和他们说,会不会更好一点?”
“不和他们说?你有那种能力挖开还不被其他人发现么?”
“发现了又怎么样,这里本来就是我们的地方。”马文一脸淡然。他和莉格以前也是住在村里。
“如果村里马还认同我们的话。”莉哥扭过头来说到,马文正在泥坑的周围四处走走。
马文也知道,自己和莉格早已不是村里的马了,但深切的思乡情怀还是让他自己幻想着能有一天回到村子里来,被他们重新接受。
他们在人为的用挖出来的泥土筑成的围墙与泥坑之间的草地上漫无目的地走动着,像两只囚笼的小鸟,飞不出来,别的鸟也飞不进去。
“以前夏天我们也喜欢这样子,“马文驻足在泥坑旁旁看着,很是平淡的说道,”让大人们挖出个泥坑来,泥坑没有像这个那么拘谨,挖出来的都是坑坑洼洼的。我们一起跳进去,躺在泥坑里。泥坑冰凉冰凉的,比空调还要凉快,然后,我们躺够了就坐起来,随手就那起泥块往各自身上丢,每次都是一身泥泞跑回家。”
“但你每次都丢下我自己一个人偷偷跑掉,”站在围墙边的莉格压低着眼皮,一脸不愉快。
马文背对着她,不敢回头。“以前…没想着那么多,满脑子都是怎么整蛊你。”
“……“莉格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过去就过去吧。”
一阵凉风从泥坑里吹了上来,扑在马文的脸上,他依旧看着泥坑,一动不动,以前的景象似乎又在这里呈现出来。
“阿……泥坑里还是那么凉快。”
“是呀。”
“不如我们今晚就在这里睡觉吧。”
“不行,妈妈他们会担心的,你忘记上次的事了?全村的人都在找我们。”
“可是这里真的好舒服,比家里的烂木床还要舒服,这里软软的。”
“那也不行。”
“阿…..你看那朵黑色的云,像不像一直咆哮的白龙?”
“它在从口里吐出像冲击波的白色云朵。”
“是….好像…嘢!”
“马文!你又把…泥..丢到我嘴里了!呸呸!”
“阿哈哈哈,我想丢你头上来着,哈哈。”
“快道歉!”
“你打赢我就道歉~”
“马文!!!”
“马文?马文?”莉格拉拽着马文的袖子,不断叫着他的名字。“哎,你又飘飘到哪里去了。”
马文一阵冷颤,回过神来,顺着袖子上的白色蹄子转向身后。莉格微微仰着头,用着一种看傻小孩的眼神看着他,马文探出个舌尖润了润风干的嘴唇,眼珠子不断左右闪躲着她的眼神,好似怕莉格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拿住,”莉格将另一手的物件放在他的蹄子上“怀表,时间能让你定位到自己,不至于被黑洞弄得迷失了你。”
马文握住怀表凑近着眼看,是一个老式的表。怀表的上方扣着一条银色的链子,里头的时针分针秒针滴滴答答地在流动,指向的数字工工整整。它没有像现在的怀表一样在右侧上方有一个格外突兀的调整时间轴,要想调整时间,就只能请懂得这类表的人拆开底座的壳,用很精密的工具去调,也因为如此,这种表已经几乎绝迹了。
“用这样的表会不会冒险了一点…”
“时间,我们越难干预越好,我怕你到时候自己把自己弄丢了。”
“嗯…”
“好了,你要给我哪根绳子?”莉格右手插着腰,脸上露出着难以察觉的笑脸,像个等待着惊喜的懵懂少女却又不敢展现出来自己。
“我没有准备怀表那样的东西。”
莉格沉下的嘴角,又一瞬间翘了起来。“...那你准备了什么?”
“相信你自己内心的想法。”
“阿?什么东西?”
“一句话…”
“...噢,一句话…”
“嗯嗯。”
“那…那行..?”
莉格平静地呼吸着,没有躁动的心,她好像一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了,又或许是还处在惊喜与失落失衡的状态下,找不到该去往的路,是喜还是愁。
这一次,他们没有争吵起来。他们一起拉着手,互相帮扶着爬上了用泥土筑成的围墙,踩在一块块铺在围墙顶部的草皮上。
“如果我的假设是对的话,那我们跳进泥坑里就会被黑洞所吞噬,可能会是我们的本体,可能会是我们的时间或者其他东西..”莉格沉着一股气说道“可能跳下去,就再也回不到现在的样子了…”
马文从来没见过莉格这个样,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以前对自己的假设的那种自信,他看出的只有孤注一掷的神情。
“呵,咋们又要跳泥坑了,”马文看着她,笑着说“这次还要拉着手一起跳吗?”
“这一次的高度可要比以往高得多,你真的自己一个马可以吗?”
“...”看着沉默不语的莉格,他觉得这一次对假设的赌气是不是无法挽回了。他了解莉格,就算这个假设是对各自都有可能不好的,她也会坚持下去。
“那我再数10秒,我们就一起跳下去”
“10,9,8,7….”马文听着怀表发出的滴答声,内心从未有过如此平静。
“6,5,4,3…”
“你是对的。”莉格猛地看向马文,真心地对马文笑着。
“2,1.”
那一瞬间,马文毫不犹豫地拉住了她的手,一跃而起,伴随着滚落的泥块,坠入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