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oundTheWorld

第三节：最沉寂的一夜

* * *

　　黑夜开始在艾奎斯陲亚优雅地起舞。

这是你和你新搭档共同执勤的的第一夜。

可是还没过几分钟，你就想自杀了。

艾蔻缠人的程度活像是巨龙看到了珠宝似的。

她粘你粘得更紧了。

夜晚馈赠给你的宁静和祥和已经全都去见了鬼。

她正在没完没了地谈论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讲话速度快得有如灵异事件。

你之前怎么就会觉得这只小马会很正常？

现在她倒是不再喋喋不休了。

她现在绕着你飞来飞去，摸着碰着戳着嗅着你身上任何她能摸着碰着戳着嗅着的地方。

该是时候告诉她界限在哪里了。

你瞪着艾蔻，被她仿佛永无止境的超速度吓着了。

“艾蔻，我已经明白了，但是你最好还是停下，你知道这不好玩的。”

她声音比你响得多，你的警告完全被她开心闹腾的尖叫声给盖过去了。

你渐渐忍无可忍了。

这星球还没爆炸吗？

她没完没了的尖叫声仿佛能从远古一直吵到未来。

你的神经线终于绷断了。

你一把抓住那只跳来跳去叫来叫去的烦人小马，把她的脸和你抬到同一高度。

你深吸一口气，用最大音量毫不留情地吼了出来。

“注意点，士兵！”

这一嗓子吼出了你的丹田之力。

看她的样子，这声吼把她震得好像魂儿都飞了。

虽然就两个词，可你却觉得声音仿佛回荡了几个小时。

当总算平静下来之后，艾蔻的鬃毛变得一团糟。

估计是恢复不了原状了。

好些鸟都被你那声咆哮吓得飞走了，你的吼声仿佛依然回荡在深远的森林里。

短短一瞬间，万籁俱寂。

似乎连一片叶子都不敢动一下。

只有高悬在空中的月亮还脸色苍白地看着下面发生的这一切。

艾蔻的脸上现在没有任何表情，你相信你已经镇住场子了。

而说起场子，这里当然就只有你们两个。

“听着，哨兵，你这友谊进展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我昨天才刚刚碰到你，就我目前所看到的，你说不定精神有问题。”

在你刚刚的狮子吼之后，艾蔻就陷入了硬直，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现在我说说规矩，我礼貌地请求你稍微提供给我一些私人空间。不然我恐怕就要叫警察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

“没错，我就是这个样子，当然了，所以听仔细了，离我十米远，我们就能相安无事。无事！不是闹腾，不是唠叨，就只是无事！”

你从呆若木鸡的小马身前走开，回到了自己的岗哨上，继续尽你的职责。

夜骐一言不发，但是你觉得这样最好。

反正也不会更伤心了。

你可以感觉到你的情绪涡轮的每分钟转速正在缓慢下降。

萤火虫，蟋蟀，鸟儿们继续开始了他们的夜间日常生态活动。

最后一根神经也复位了。

哦，银河系恢复了和平。

宛如梦幻一般……

……

　　* * *

　　你是艾蔻。

你把事情搞糟了。

佚名本来可能是你在这个新的小镇的第一个朋友。

说不定甚至会是BFF。

但是你表现得活像个怪胎，现在他怕你了。

或许他们是对的。

或许你就是个怪胎。

……

　　不。

你不想后半辈子都孤零零的。

他对你笑。

你也一起开心地笑。

你们依然会是BFF。

你会让他明白的。

但是……要是你又搞砸了怎么办？

他说不定永远都不会理你了。

光是想到这个，都让你忍不住害怕得打哆嗦。

* * *

　　你又是佚名了。

你屹立在小镇的入口处，守卫着正在美梦中沉睡的镇民们。

你看到你的搭档也稳稳地站在她的岗位上。

现在你能听到的只有蟋蟀的鸣声。

这让你的生活回到了平常的夜晚。

……也许你对她太严厉了。不过，这也没办法。

她可是个卫兵，该死的！不是什么小公主！

另外，你敢肯定夜晚的时间这样会好得多。

……只要你不去回想刚刚发生过什么的话。

两个小时过去了。

你能看到，新兵的表情现在已经不再是震撼了。

现在她的表情变成了彻底的忧郁，她只是盯着面前的草丛一个劲地看。

别再盯着她了，她肯定已经接受教训了。

你的脑子里此刻变得一片空白。

然后你听到了咕噜一声。

那是你的肚子在发言了。

你觉得该是时候去吃些点心了。

正在你产生了如此明智的想法时，又是咕噜一声传来。

于是你明白了，艾蔻也非常赞同你的这个想法。

你朝那个应该算是你哨塔的小棚屋走去。

走进里面，你开始寻找你忠诚的水果篮子。

当你卸下繁重的责任休息的时候，它总是忠诚地陪伴着你。

里面的水果足够你和艾蔻今晚的生存所需了。

出来之后，你发现艾蔻还是直挺挺地站着，连根毛都没动弹。

见鬼，艾蔻，你那脆弱的小心灵现在还没回过劲来吗？

就像被锁进了安全的箱子里，又把钥匙弄丢了似的。

不过，这并不表示你会让她饿死。

“嘿，艾蔻。”

她慢慢地扭过头望着你。

在她和你视线交汇之际，你朝她那边扔了个芒果过去。

她差点没接住，但是那水果总算还是好端端地呆在她蹄子里了。

你从篮子里拿了个苹果，坐到那把老监测椅上。

艾蔻离你的距离正好十米远。

“好丫头。”

你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在美味的水果上响亮地咬了一口。

这应该算个契机，本来应该是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的。

但是那只夜骐一整夜都没吭一声。

她默不作声地把水果吃完了。

你从小屋里取了一些木柴。

温暖的篝火燃了起来，照亮了你们的脸。

你回到沙滩椅上去继续把苹果吃完。

只是这次，更加靠近了那只夜骐一些。

“好了，菜鸟，该是时候让我多了解了解你了。”

她只是怯怯地看着你。

沉默……

　　发呆……

她还没明白过来吗？

“我说的意思是：跟我更多地介绍一下你自己。”

她眨眨眼，总算是吭气儿了。

轻轻地，怯懦的声音。

“呃……但……但我该说什么？”

你开始感到不耐烦了。

“就说说……你为什么会想要成为皇家卫兵之类的事就好。”

你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没又吼起来。

“我相当确信你之所以会想要当兵，肯定有个精彩的故事吧。”

艾蔻的视线又垂落下去，盯着草丛看，就好像她正在从草丛里找什么藏在里面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她总算找到了，夜骐竖起了耳朵，声音回到了正常的水平。

“是因为我姐姐，我之所以想成为卫兵，都是因为她。”

现在总算可以好好聊天了。

“那你姐姐又是谁啊？”

“别无他马，正是夜来香！”她回答的声音骄傲无比。

野生的尴尬寂静出现了！

“……呃……谁？”

新兵对你的无知目瞪口呆。

“你……你居然不知道夜来香是谁？！她是我的偶像！她几乎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就是我们的鬃毛和眼睛！”

你皱着眉头看着她。

直到昨天你才见过夜骐这种小马呢。

“你看我的鬃毛是暗蓝色对吧？”

“嗯哼。”

“她的鬃毛是灰紫色，还有她的眼睛，不是橙色的，而是金色的。”

她眨着眼睛尽力解释。

这应该表示，夜来香就像是她的双胞胎姐姐。

“但是你姐姐跟这些又有什么关系？”

艾蔻总算是打起了精神，开始认真讲解了。

“哦，好吧，我就开门见山直入主题好了。”

你不由得翻了翻白眼，继续听她讲她的故事。

“当我还是只小雌驹的时候，我独自和我姐姐住在一起。在学校里，我学到了足够多的生存技巧和工作职责。所以我自己养活自己是没问题的。”

“……好吧，基本上是没问题。”

“但是你父母呢？”

你一边问一边咬了一口手上的水果。

“我的父母那时候一直在中心城工作。我对他们的工作一直都不太了解，但是他们总是说那非常重要。”

“实际上，这种情况在林荫镇相当普遍，很多孩子都独立自主生活，就像我一样。”

“不过，他们大多数对我都不那么友善，这是我那段时候唯一的问题。”

你只是静静地听着，回应着艾蔻诉说的，只有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有时候我真是被欺负得很惨，但是我姐姐一直都挺身而出保护我，每一次她都替我出头，应付本来是冲着我来的那些麻烦。”

“我变得非常非常崇拜她，她在生活中总是充满了活力，她一讲起她这一天怎么过的就能讲几个小时。而最重要的是，她真的非常非常厉害。”

“我并不是一只话多的小马，所以我能说的就只是，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听着她的讲述，你心中的某种情感越来越多，但是你选择无视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一直都对我非常非常照顾，直到有一天，她进了皇家卫队。”

“我们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就此中断，我们互相一直不停地给对方写信，所以我才能知道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而我猜，她相当成功吧？”你插话道。

艾蔻仿佛没有听到你的话，继续说下去。

“她一路攀升至顶峰，那速度真是超～～～快的！”

“可我呢？我只是个失败者，我为了像她那样，费了好大的力气。但是谁也不想来靠近我。我真想知道我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但是从来没找到答案。我几乎相信我这辈子也不可能会有什么朋友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只觉得心里有什么在激荡。

你他喵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有什么邪恶巫师对你施了什么让你丢了良心的魔咒吗？

你的身体微微发起都来。

你努力克制住自己，继续静静地听着夜骐的诉说。

“有一天，她寄来了一封信，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上面写着她终于成功了，她被提升成了月神禁卫。从那一天开始，她成了露娜公主的贴身保镖……”

“真是了不起啊……”

你赞叹道，同时总算是把苹果吃完了。

“她是如此辉煌，她是如此成功，她被评定为全艾奎斯陲亚的最强战士之一，她的威名响彻中心城，甚至更远！”

真糟糕，自从你到这里之后，你还从来没出过小马镇呢。

说不定你应该多去游历一下这片大地的更多地方才行。

该死的，专心听故事！

“她获得了皇家军械库中专为精英卫兵提供的最好装备。”

你不由得吹了声口哨。

“而且别忘了，她还跟一个超英俊的帅哥约会了好些年。”

她稍稍地笑了起来。

“她的努力，让艾奎斯陲亚变成了更加美好的国度……”

“而我唯一值得自豪的，就只是……我一直是她的头号粉丝。”

“那后来呢？”

倒不是你特别投入，而是在太阳升起之前，你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艾蔻望着你，回答了你的问题。

“我觉得也该是时候停止哭泣了，我希望变得强壮，变得可靠。”

“我希望……我希望能像夜来香一样展翅高飞。”

“那么你自己加入了皇家卫队，想摆脱失败者的命运。”

当然，你说起话来一点都没顾及她的感受。

一如既往。

艾蔻扭开了脸，陷入了沉思。

“也不完全是为这个，我想认识更多的小马，让我变得更坚强。”

“那你变坚强了没有？”

她的声音终于微弱了。

“一……一点点吧。”

哦呀，她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自豪了。

“你在卫兵的训练途中有没有交到朋友啊？”

她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

“嗯……没有。”

真糟糕。

“但是我跟露娜公主谈了很多我的理想之类的，可是……看起来她只是想摆脱我……”

哦，所以她才把这个怪胎扔给了一只两脚走路的没毛猴子啊。

这故事太棒了。

比你和韵律调情的那时候还棒。

你又怎么会知道她已经结婚了？

好了，是时候打住了。

不过，在你正想去回到岗位的时候，你停住了。

你听到她在抽泣。

艾蔻静静地哭泣着，她的泪水滴落在草地上。

她哽咽得太厉害，几乎话都说不清楚了。

“你……你也想摆脱我，对不对？”

靠！

你又开始发抖了。

你到底中了什么邪恶魔咒？

“就……就让我……死在这里，现在我明白了……”

你在内心的深处听到了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我永远都是个失败者……’

你悚然惊醒，有些事情刺痛了你的心。

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你本来能做得更好些的。

为什么你就是对她大吼大叫的？为什么你又对她置之不理？

太晚了。

你根本不想这样，但是这全都是你的错。

你从来都没有三思而行过。

现在你再也不会了。

你用最快速度站了起来。

在你快步走到哭泣的哨兵身边时，你做出了自从你到达小马镇以来最友善最诚心的行为。

你把她拉入了你温暖的怀抱。

一开始她没留意你过来了，所以一开始你跟她接触的时候她还吓得惊叫了一声。

你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鬃毛，在她耳畔轻轻耳语。

“别说这种瞎话了，从现在起，你的生活就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更好。相信我。”

她伤心的哭泣并没有因此而停息。

“你……你只是……说好听的……哄我……而已。”

在你看到她重展笑颜之前，你可不会停下来。

“可我说的是实话，当你踏入小马镇第一步的时候，你就已经交了一个朋友了。”

你握住她的蹄子，慢慢地，认真地用你的手掌抱住它。

“我。”

她的哭泣渐渐停止，最后，眼泪终于不再流淌了。

“真……真的吗？”

你用手掌捧起她的脸，让她能直视着你的眼睛。

你把剩下的眼泪细心地拭干。

“当然了，而且我肯定不是唯一的一个。你已经遇见了小马镇的小马们了吧，他们都希望能成为你的朋友呢。”

你知道因为作息时间不同，所以她几乎见不到镇上的多少小马。但是你觉得还是别拿这个细节来扫兴了。

“你知道更好的事情是什么吗？就算你没有其他卫兵那么强壮，也没关系。”

你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鼻尖。

“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把你变成一个强大而可靠的守夜者。”

现在，她哀伤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来，化为了你期待已久的笑颜。

当你凝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猫眼时，你终于明白了。

心锁已经被打开。

艾蔻一直都带着钥匙。

* * *

篝火燃烧得从来没有如此生机勃勃，如此旺盛过。

你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寒颤。

你的搭档艾蔻坐在你身边，靠在你身旁。

你们说笑了一夜，互相了解着彼此。

你和她的关系正在稳步增长，在她成为你的铁哥们……姐们，管他的，反正那只是时间问题。

“我一开始就知道你肯定藏着个非常不错的故事，如果没有什么精彩的理由，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困难重重地孤身从军。”

她的耳朵好奇地竖了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

你抚摸着她的鬃毛开始讲你自己。

“你看，我选择参军可没有什么合适的故事，我不过是和大多数的雄马一样而已。”

她歪着头看着你，焦急地等着你的解释。

“薪水很高，真的很高。”

你的直白惹得她咯咯直笑，但是她的窃笑忽然又停住了。

“但是，或许也不止是为了钱。”

你用捉弄的表情看着她。

“当然啦，首先你得有钱，然后你才有力量，然后你就……”

下一句话你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当然，尊敬啦。”

你尽最大的努力讲完了你这个蹩脚的笑话。

她真是太纯真了。

“当然了，士兵。”

艾蔻的耳朵稍稍抽动了一下，她突然开口了。

“嗯，佚名，我们不是应该……那个……认真站岗什么的吗？”

哦，这玩笑开得真好。

“别担心啦，艾蔻，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沉寂的一夜了。就算我们开一会儿小差也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她笑了，一如既往地相信了你的话。

“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

她轻轻地把脑袋靠在你肩膀上。

夜骐轻轻的呼吸如麝如兰，你真希望黑夜能持续到永远。

“嘿，艾蔻，你是怎么获得你的可爱标记的？”

她眼中的激情之火回来了，她清清嗓子，继续讲述她的故事。

你闭上了眼睛，认真倾听着，让她轻轻的声音引导着你。

“哦，那是个很了不起的故事，那时候我还是一只小雌驹，当时我姐姐没在家，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