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下的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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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羽绒被对小苹花破碎的口鼻和青肿的眼睛来说并不舒服。平常,她的枕头温暖而诱马,现在却像水母带电的触须一样刺痛着她受伤的脸。尽管更喜欢侧睡,但她还是平躺了过来。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她的身体实在是太疼了。即便泪水只是轻轻地从眼眶中滑落,对她受伤的眼睑来说也像滚烫的热油一样。
她在黑暗的房间里啜泣着,把自己蜷在毯子和床单里,只想投入睡神的怀抱。她想忘记一切,想暂时摆脱自己受伤的身体。有什么温温的东西从她鼻孔里流了出来。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想把它抛到脑后。
“她什么也不肯说,婆婆。” 苹果杰克在小苹花的房门外说道。她的妹妹离她很远,她本以为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苹果杰克的声音太大了,很容易就闯进了小苹花的耳朵里。小雌驹叹了口气,小心地用前蹄捂住耳朵,她用尽全力挤压,滚烫的痛感烈焰般吞噬着她凹凸不平的脸。
“这固执的傻孩子,如果你们一直逼着她,她是不会敞开心扉的,就看她准备什么时候说了。让这可怜的娃儿休息一下吧,” 婆婆责备道。
婆婆很担心。他们一家马都看到小苹花带着苹果大小的肿块回了家,她的一只眼肿着,鼻子和嘴巴都不停地流着血。小苹花扭上门栓把枕头绕在自己的头上,堵上自己朝上的耳朵。就算她告诉她们事情的经过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什么也改变不了。她变得傲慢了。面对欺凌自己的马,她就像被教导过的那样坚持了自己的立场,可回报她自己的是什么呢? 只是被暴揍一顿罢了。
怪物是真实存在的,小苹花明白,但是最邪恶的怪物,是那些和她一样的小马。
珠玉冠冠…为什么总是她呢? 她总是在炫耀自己的财富,炫耀自己的时装,炫耀那些因为她父亲的富有而得到的事物。她总是那般口无遮拦,无所顾忌。在这一天里她已经从她嘴里听到太多关于苹果家是“乞丐”“浑身烂泥的农民”的话了。鬼使神差间她的舌头向那个富有的恶霸说出了一些粗鄙的话:一些让她拉不下面子的话。小苹花希望珠玉冠冠知道她就和她口中的其他小马一样渺小。于是,珠玉揍了她。
但是,谁也没来劝架,哪怕是飞板璐和甜贝尔也没有来帮忙。哦,她们叫来了一个大马,但却没有将那个暴怒的小丫头从小苹花身上拉开。甚至大马们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记得派对用品店老板彩彩纸屑先生(Mr.Confetti)只是摆了个脸色就匆匆离开了,他无视了小苹花的哭喊和蹄子殴打在骨头上的噪音,哪怕珠玉揍花了她的脸,把她的脸都打变形了,他也视而不见。即便记忆很混乱,她也确信自己看到那些大马别过身的背影,他们就这么把她抛弃在珠玉冠冠的暴行中。
终于,珠玉冠冠厌倦了殴打,丢下烦躁而混乱的小苹花离开了。过了好一会她才弄清楚自己的方向,随着她回想起自己叫什么在哪里之类的简单事物时,脑中的迷雾也随之消散了。痛苦是指引她回到痛苦的现实世界的指明灯。珠玉冠冠和她的跟屁虫白银勺勺的笑声还在她的耳边回荡。她们就这么以伤害她来取乐。
珠玉的父亲臭钱拥有小马镇的绝大多数土地,以至于大多数居民连生活费都欠他的。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大马假装没有看到那一切:他们不能参与进来。厌倦了珠玉冠冠的小苹花,真的是孤身一马。
她不能告诉苹果杰克。钱家每年都会向苹果家采购大量商品。他们完全可以让苹果家蒙受惨重的损失。她只要撒个谎就可以了。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就像煤块卡在喉咙里一样恶心。但她怎么能告诉家马这一切的真相呢。
随着时间推移,其他小马的窃笑声渐渐消失了,在夜幕中小苹花房间的窗户变成了玛瑙般的镜子, 它映照出小雌驹畸形的脸,把所有的恐惧再一次带回她身边。她仿佛置身永恒般盯着自己的样子,几乎要哭出来了。
“小苹花?” 一个声音从床底下传来,既像蹄子划过黑板般尖利,又像滴落的蜂蜜般低沉。小苹花笨拙地笑了笑,爬到了床边。
"脆脆先生(Mr.Crunchy)?" 小雌驹问道。
"是我。" 回应声听上去就像碎玻璃在咯吱咯吱。
“脆脆先生,你今晚还好吗?” 她虚弱地回答,语气在啜泣的边缘徘徊。光是说出话就让她的嘴巴疼得不得了,仿佛有根柳条在她的脑子里搅和似得。她不记得脆脆先生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但那一定是很久以前了。
“你很伤心? 你在哭?” 声音问道。听上去就像夜晚折断的小树枝。
“我没事。只是今天很倒霉罢了。” 小苹花将身体向床头柜伸去。她知道不能拉亮台灯, 因为脆脆先生讨厌光亮。她找到了自己准备好的苹果并把它拿了起来。苹果又重又圆,散发着诱马的味道。小苹花小心翼翼地将苹果放在床与地板之间的空隙中。有什么东西迅猛地抓住了它,床下传来了啃食果肉的嘎吱声。
小苹花看向窗中的镜像,只看到床下像泛着涟漪的油光般的东西。她从没见过脆脆先生的真面目,但他总会在夜间最长的那一个小时里造访,每当这时她的房间就似乎脱离了现实,在围墙外无光的虚空中摇摆。她总是会给他留一个苹果,因为他总是很饿。
“小苹花对脆脆先生好。脆脆先生想帮忙。好不好?” 那东西用像树木撕裂般的声音说着。
小苹花没有说话,但她开始抽鼻子,然后开始啜泣。她没有在街上哭哭啼啼,也没有向家马们哭诉。她一直很坚强, 就像一个苹果家家族成员该做的那样。她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情绪因无法坚守真理而崩溃了。她在枕头里埋头痛哭,揉着自己肿胀跳动的眼睛。床底下没有回应,小苹花不知道脆脆先生是在听还是已经离开了。过了一会她恢复了自制力,感觉自己舒服了一些。
“不知道你还在不在那里,但我想跟你说说话,虽然也只是发泄一下罢了。那个富婆今天揍了我一顿。她仅仅因为家里很富有就觉得自己高马一等,势利得不得了。镇上所有的小马都怕她爸爸,所以他们放任她为所欲为。我…我说她就是个乳臭味干的小屁孩,大家都讨厌她。就算她很有钱也不能代表她可以欺负其他马。然后她把我推在地上开始揍我…一遍又一遍地揍我。但是谁也没来帮忙,即便是我的,我的…朋友们。” 一想到飞板璐和甜贝尔,她的心就又痛了起来。她们去了哪儿? 为什么当她醒来时她们都不在她身边呢。
小苹花看向窗户,她受伤眼睛的一部分隐没在了黑暗里。房间再次恢复了平静,她意识到只有自己一个马在了。她舒展身体想要睡觉。但她的心被伤得太重了,她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难过:她憎恨着珠玉冠冠。过去她从未体会过什么叫仇恨,但现在名为仇恨的野兽正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脆脆先生是小苹花的朋友。脆脆先生想帮忙。” 他的声音就像黑暗的大海上龟裂的浮冰。
小苹花皱眉,轻轻叹了口气, “你要怎么做?”
“脆脆先生要。找到伤害朋友的坏小马。碾碎她。”
小雌驹做了个鬼脸,坐起身来。“我恨死她了, 脆脆先生, 但是这 …这样是不对的 …”她停了下来。珠玉冠冠一家控制了整个小马镇。他们不择蹄段地伤害她的朋友们,让她们屈服于他们的淫威,让所有胆敢质疑他们的小马付出代价。没有小马能逃离钱家的魔爪, 他们就是一群怪物。
“名字 … 脆脆先生要坏小马的名字,” 脆脆先生的低吼像在打磨碎石。
小苹花犹豫了一会。这么做是不对的,但当她再次凝视窗户上那张淤青、凹凸不平的脸时,她愤怒地咆哮起来。愤怒像一团烈焰,停止了她的心跳,皱缩了她的怒颜,炙烤着她的灵魂, “珠玉冠冠。”
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是她感觉到脆脆先生消失了。她本觉得自己会难过,但是她没有,因为她感觉心情变好了。事实上,是变得超好。就连床也突然变得舒服起来,枕头也在抚慰着她的伤口。
小苹花听不到珠玉冠冠房间里传来的惨叫。她听不到那个恶霸骨头被折断、血肉被利齿撕咬的声音。等到了明天早上她就看不到臭钱之女纤细而破碎的尸体了。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暖意。
怪物是真实存在的,小苹花明白,但真正邪恶的,是小马… 就像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