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以为门上的挂牌挺显眼的。”
星光熠熠眯起了眼睛,翠色的漂浮魔法接过叼在嘴中的半截头绳,将如瀑如注的鬃发丝丝盘起。
小马谷的四月向来这般阴雨绵绵,独角兽的咒语或许能确保她的树屋小店干燥清爽,但魔法不足以消解此间的冷清。她木门边的银铃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这般欢腾地鸣起过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对来客乐在其中。
“是的,打烊…我看见了。”灰黑色独角兽的声音愈显喑哑,他深深地低下了头,将清嗓的咆哮小心地压在了喉咙之中,“可我需要的是你的帮助…而非果汁和书籍。”
魔法光辉将一杯热好的蓝莓汁递向那只独角兽。
“你需要的是暮暮的帮助。”
“可你才是熟识夜骐,通晓惑控魔法与驱散魔法的那只小马。”
“荆棘歌。”粉紫色的蹄子重击桌台,惹得杯中的蓝莓汁滴滴飞溅,“魔法从来都不是事情的关键。”
“我只希望它能替我找到关键。”荆棘歌轻呷了一口杯中的温热,一字一句地说着,“你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星光,我必须确认一下。铃兰草是我的妻子,却也同样是露娜公主麾下的间谍和刺客,我可以接受她的工作有所需要,但那不该是她篡改我思想和记忆的理由。”
那小马未抬起头,蓬散的鬃毛遮去了他半边面孔,他仍以双蹄紧扣着那个杯子。
星光缓身下坐,轻叹一声,侧过脸去。
“不负责任的借口…”
壁炉中的噼啪声掩过了她的轻喃,便是仅坐在对桌的荆棘歌也没能觉察。他渐抬起头,只因那莹如星点的翠色光芒愈发强盛。
『夜幕,银铃,她的声音为我勇气』
是的,短促的单词段…驱散魔法的组成部分。
荆棘歌双蹄微颤,似要奋而起身,却又遏而不动。
『落血,碎月,她的拥抱为我希冀』
不适感愈发强烈起来,他咬牙坚持着。随着环身闪烁的青翠魔力凝实晶化,他再也无法安然坐定,悸动迫使他惊乍立起,那样子犹如梦魇缠身。
『梦呓,新生,她的奢望为我理想』
荆棘歌跪倒在地,不可控制地大口呼吸着。他的视线愈发模糊,直到一份逆血而上,攻心入梦的魔力夺去了他最后的一丝清明。
“如果只是一个精神魔法,就可以否定你们的所有努力,感情这二字也未免太过卑微了。”
馨紫色的独角兽渐渐熄去了自己的魔法。她摇了摇头,端起那杯不知何时开始泛红的蓝莓汁,抛向了昏迷不起的荆棘歌。
“咳…”
飞溅到脸上的温热唤回了他的意识,而真正让他清醒过来的,是胸腹传来的一阵剧烈的痛感。
“黛丝!”
他怔住了。他熟悉那嘶吼的声音,他熟悉那扑来的身影。他没有时间再思考更多了,陌生的环境,异样的身体,可怖的怪物,心中的踌躇都无法阻碍他有如本能一般的动作。他以自己沾满鲜血的青色蹄子推开了护在身前的夜骐,亮银长枪在他赭色的瞳中极速放大,金属穿刺肉体,钉入岩壁的声音在他耳边炸裂,他看清了怪物的身形…他从未见过这般巨大,狰狞的幻形灵。
幻境。这是黛丝的记忆。
荆棘歌没有闭上眼睛,哪怕可怖的长枪抽动,一瞬搅碎了他整个右胛,哪怕硕大的蹄子高举,挥击而下的声音有如雷鸣。
他没有忘记过,三年前,当铃兰草自夜幕山被送回来时的样子。他一度以为,是自己苦学的符文魔法与新利莫里亚王国的帮助让铃兰草断肢复生。
本能让他不住地拍打起薄纱般的翅膀。角质与肌肉片片剥离断裂,好在他的筋腱与骨头早在长枪的摧残下糅做一团。荆棘歌急促地大口呼吸着,他不能在此昏厥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痛苦的嘶吼有多大声,当那黑色的蹄子重重凿击在岩壁上时,他看见了自己撕扯下来的蹄子化作肉泥的样子。随之,山石颤动,岩壁崩裂,唯有一个娇小的身形毅然前上。
他无数次听小家伙吹嘘她那对精致如皇家饰物一般的护蹄有多么厉害,他每每只是一笑而过。自从铃兰负伤归来以后,他再也没有允许她,哪怕只是触碰那东西一下。
而现在,他目睹了它们的光芒。
炽烈的魔素利刃照亮了夜骐的身躯,却又显得那样的冰冷肃杀。足有三马多高的幻形灵显然觉察到了危险,他足以击碎岩石的角质在魔素利刃的威胁下逃不过分崩破碎的命运。铃兰草的体型反而成为了压制性的优势,怪物不得不撑起双蹄,步步后退,她的攻势迅捷有章,如一曲力量与血腥的圆舞曲,而那柄长枪的所在,自然成为了舞台的禁区。
“快走!”
幻形灵…正如,这场幻境的主马一般。他勉强以三蹄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异状的独角中残存的魔法根本不足以将他脆弱的躯体拖入那场战斗之中,可荆棘歌不能离开,不敢离开。
便是幻境也好,那终究是他的妻子。
那巨大的幻形灵虽然依旧被铃兰草压制,却也很快适应了下来,夜骐自然也觉察到了久战不利,又一次双蹄交错破开对方肩胛的甲壳之后,便迅速飞身回旋,以那对被撕开了几条口子的肉翅勉强滞于空中。
荆棘歌丝毫不怀疑夜骐战斗技能的致命性,他只是有一种浓浓的不安,从他发觉自己身处幻境,从记忆的碎片一丝一缕归复的时候开始。
他已经来不及出言阻止了,那月下的身影化作一枚紫色的陨星,她的光芒,胜过魔素利刃,胜过怪物的独角闪烁,胜过漫天星点。
“铃兰姐姐!”
不!
他早该有所防备的。
无论那大块头看上去有多么笨拙愚蠢,他终究是一只幻形灵。莹绿色的火焰之下,是一只伤痕累累,断去了一只右蹄的娇小幻形灵。而它只需要铃兰那一瞬的犹豫。
“不!”
这是他荆棘歌,凭借黛丝的身体所能发出的仅剩的声音。
剧烈的魔力冲击已将恢复原型的硕大躯体轰倒在地,可他没能看见夜骐的身影,他的眼睛不足以捕捉到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
荆棘歌终究无法支撑自己的躯体,他奋力地扒动自己的蹄子,自焦黑的尸块间缓慢移动着。
“对不起…”
是的!那是铃兰草的声音,荆棘歌不惜让自己的断肢在乱泥碎石间拖动摩擦,撑足了一口气,爬向声音的源头。
“别说这种话,求求你…”
“不用担心…黛丝。”
“我,我不担心,我们…我们会活着回…”
他不敢再说半个字了,他需要留下自己任何一丝可以榨取的力气。无论是否是幻境,他终于再次将他的爱马拥在了怀中,尽管他无法阻止那顺延着他的躯体流淌的鲜血渐行渐冷。
“忍一忍,好吗…为了我。”沾湿的蹄子轻轻抹过他的眼角,铃兰草的动作很小,贯穿她胸膛的长枪不允许她再有更大的动作,“在你的伙伴们…带回救兵之前…”
“不…”她的面颊抽动了一下,似是想要表露出笑容,“你不爱听我的…可你总是知道该做什么…”
“替我…罢了。”
他认得铃兰草递与他蹄中的东西,小家伙瞳中的清明犹如风中残烛。
“我没法陪在你的身边了。”夜骐挣扎着笑了笑,“对不起…荆棘…”
她最后在他蹄中按紧的,是一枚吊坠…由首尾相衔的荆棘困住的一个八度音符,是他的可爱标记。
所以,无论“铃兰”自夜幕山回来后与过去有多少的不同,他未曾怀疑过。
飞溅在面庞上的温热已经冷掉了许久,荆棘歌徐徐醒来,扒弄着蹄子试图抹去那蓝莓汁与泪水的混合物。
“这不是驱散魔法。”他的声音仍然止不住地颤抖。
“当然。我已经尝试过太多次了,荆棘。”星光点了点头,“就像你无法叫醒一个沉溺于自己所构的美梦中的小马一样,驱散魔法对你不管用。你需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而是去面对真相的勇气。”
“不…”
“铃兰草已经离开三年了。”她一边说着,轻吸了一口凉气,“黛丝以她的样子,陪伴了你三年。”
“不要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从夜幕山回到他身边的根本不是铃兰草。他本应记得的,他耗费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背着黛丝掘出了令自己无法接受的真相。过去的两个四月,他都推开过星光树屋的大门,提出过同样的需求。
“你知道,你当然知道,这些事情,本就是你自己一字一句告诉我的。可你还是来了,可你终究还是选择了逃避,就像过去的两次一样。”星光无奈地说到,“随着每一次你将魔法的枷锁套在自己的记忆上,那座痛苦的壁垒都会坚实数倍。如果再有下次,即便是那样的噩梦,怕也再唤不回你的记忆了。”
“就像你不得不撒下更多的谎,来成全你的第一个谎言那样。”荆棘歌轻声喃道。
“与我说实话荆棘歌,你爱过黛丝吗。”
“不…”
“不会,还是不敢。”
“我…”荆棘歌沉默了稍许,又忽而撑着桌台,站立起来,“我非要贱到,去爱上一个扮作我的妻子来欺骗我的小马吗?”
“你已经贱到不敢直视自己的感情,不敢去拆穿她的谎言了!”星光的蹄子重重砸在桌台上,立起身来的她,比那只颓唐的独角兽只高不低。
荆棘歌不知道自己是因星光熠熠的气势还是魔法被推回座位上的,总之,肯定不是因她的话。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可…”
“闭嘴吧,朋友。如果你或我的言辞可以解决哪怕一点点问题,你现在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星光愤愤地坐下,双蹄交错胸前,蓬卷的鬃毛不住地颤动,几乎就要挣脱头绳披散开来。
沉默逐渐冷却了她的思绪,星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做选择,也就不用背负责任。你不是在保护她,你只是想保护你自己。自从你发现黛丝身份的那天起,魔法的本能就在顺从你逃避的欲望。”
“她没必要选择我的。”
星光嗤笑了一声,依旧保持着不屑的姿态,却是用魔法端出了又一杯蓝莓汁。
“你瞒得过自己,但瞒不过幻形灵。”
再次看到蓝莓汁的荆棘歌皱起了眉头,自己经历的幻境,多半与之前那份脱不了干系。
“血液的魔法,我丈夫的把戏。”星光熠熠没有再予他说任何话的余地,“我不指望它能改变你多少,只是,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晶莹的液体在火光下曳转着,他犹豫再三,终是颤颤巍巍地点亮了自己亮灰色的魔法,浮起了那杯满溢着魔力的蓝莓汁。
银铃伴雨,炉火犹盛,荆棘歌困惑地甩了甩脑袋,才发觉自己的盘起的长鬃已经按捺不住,欲挣脱披散下来了。
多亏了之前的幻境,荆棘歌很快缓过了神。这无疑是星光的记忆,他不需要去镜子前探查一番,仅凭那双柔嫩的蹄子与肩胛散落的紫色鬃毛便大致可知。
一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它并不急促,却声声如低音重鼓一般摄马心魂。荆棘歌迅速地踏步走去,甚至没有记得去点亮自己的魔法。
没有一只正常小马的敲门声会这样迟缓无力,他不由得加急了速度,他第一次觉得蹄子扣击在地板上的哒哒声与骤雨窸窣混杂的声音是那样令马烦躁。
他很快明白了自己焦躁的原因。荆棘歌拉开木门,下意识用漂浮术拖起那只失去支撑,软塌下来的幻形灵与她身上所负的独角兽。
“星光姐姐…快。”小家伙很勉强地将左蹄搭在他的肩上,荆棘歌没法不注意到这只幻形灵,黛丝的右肩上缠缚的符石护具,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在制作它时刻画的每一条纹路。
他不由得接过了黛丝那只青色的蹄子,那上面没有令他熟悉心安的绒毛,可却是同样温暖。
翠色的魔力将黛丝小心地安置在了云绒沙发之上,显然驼负着一只成年独角兽赶来这里对她而言并不轻松,何况那还是一只愚蠢的,负心的家伙。
横置在面前的,是两年前的自己。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不知所措了。
“泪歌…法咒,是吗。”
荆棘歌站立原地,没有回头。黛丝的言辞中并没有询问的语气。
“我在暮星议会的图书馆中读到过,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咒语,所以他才会…”黛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哦,他不喜欢幻形灵的啜泣声,那比夜骐的尖啸声还要难听,“你一定有办法帮他的,星光姐姐…我求求你…你是这条咒语的创造者,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荆棘歌未有言语,事实上,只是尽力稳定着自己的呼吸便已耗去了他大量的心神。他沉默着,直到一声闷响打碎了他纠缠繁乱的思绪。
他连忙驭使躯体,扶起了挣扎着意欲起身的黛丝,荆棘歌躲避着她的眼神,却发觉幻形灵那双琥珀一般的眼睛便没有从那只灰黑色的独角兽身上挪开过一点。
荆棘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以确保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太过颤抖,“我无法逆转这个咒语。”
黛丝笑了,壁炉的火光跃动,映照之下,她的笑容看上去十分难看。
“你知道的,星光姐姐。作为危险性极高的精神法术咒语,便是身为夜魇侍卫的我也难以轻易接触到。”她终于将视线移开,看向了她眼中的星光熠熠,“我是主动找到那条咒语的…我曾以为,只要我忘记了所有的自己,我就可以成为他的铃兰草。可我终究没有他这般的决心。”
“他只是想保护自己!”
“他只是想保护我。”
荆棘歌再难自已,看向了她的眼睛。
“即便他一心只想忘记你的身份。”
黛丝反而别过了头去,即便身影相遮,她极力隐藏的表情也依旧逃不开荆棘歌的眼睛。
“对我而言。”幻形灵回声道,“只要是他便足够…”
良久,荆棘歌才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不敢更多言语,只是回过身来,青色的魔法光芒勉强掩去了他眼角的晶莹。
“你适应的很快。”星光渐渐熄去了独角上的光芒,让怔坐原地的荆棘歌缓缓催醒。
“我错了吗。”他的声音仍然有些喑哑。
“抱歉,我这里可不提供酒类。”
荆棘歌沉吟半晌,终是释然一叹,站起身来。
“铃兰不会喜欢这样的我,对吗。”
“你比我更了解她。但我得说,荆棘。”星光眯起了眼睛,轻声笑了出来,“若你下次光顾,所求仍是那些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轰出去。”
荆棘歌不由得灰着脸,揉了揉鼻子。
“你应记得,今为何日。”星光见状,也不再打趣于他,转而正色言道。
“黛丝…是去了林荫镇。”
“自那日起,年年如此。”星光稍事舒眉展颜,放松了下来。
“我应该去吗?”
“我不在乎你的选择。所有事物都有他们的代价,荆棘。我只能告诉你…”
星光熠熠支起了蹄子撑起了脸,那半根发绳终于支撑不住,将她的长鬃披撒了下来。
“亲情,友情,爱情…我所见过的所有事物中,唯有这些,永远对得起我所付出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