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不该打开那个信封的。

确切地说，她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就不该留下它的。这些年来——从第三次暑假，到那次秋季舞会，再到毕业，再到大学里的各种跌跌撞撞——它就像一块嚼过的口香糖，在一个抽屉的角落里被时光遗忘。原封未动，甚至连灰尘都忘了在它身上驻足。信封外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上面还用某种奇特的字体写着余晖烁烁的名字。

此时此刻，距离午夜还有十分钟。这封信的信封正了无生气地躺在她卧室的地板上。上面她的名字因粗暴的拆封裂成几个无意义的笔划。

信封里是一张卡片。标准的商店里的现成货。便宜，塑料做的，配色俗到发腻。

但卡片内外的主题倒是很鲜明，“电子游戏”。上面用像素化的画风画着一些发射激光的机器人和蘑菇。普通而做作，但却傻得可爱。这些她曾在游戏中无数次看到的各类敌人、道具和NPC贴满了卡片的每个角落，让她不由得感到一丝愉悦。但当她意识到自己这股油然而生的喜悦时，心中随即涌起了巨大的羞愧感。

余晖烁烁将卡片拿在手中，蹲在床边。她已做好一切上床睡觉的准备，却依旧没有一丝倦意。一小时前她洗过一次澡，随后就在自己的双层公寓里漫无目的地彳亍。而现在，夜间的汗水带走了冲凉的清爽。无尽的思绪萦绕心房。又是一个周五晚上。

她以前也曾多次独自漫步以审视自己的内心。每次她任由自己思绪漫游，感受揭开那个信封背后的秘密的诱惑时，她总会告诉自己，下次吧，下次再说。经年累月，她甚至没有再看过那个信封一眼。直到今晚。

现在，信封里的内容尽在眼前。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卡通图案，仿佛在为一具尘封多年的木乃伊解下裹尸布。一行手写的字迹落入她悲伤的眸子，这是这行句子多年来首次重见天日。她一次又一次反复咀嚼着这行字，每读一次，就仿佛时间的流沙又重新飞回手中一粒。年轮一圈圈消失，将她从一个女人带回一个女孩，又带回至一只小马。

“我想，我可能已经开始深深地爱上你了”

如此简短，如此扭捏，如此自信。

这句话的结尾不是句号，而是一个被闪电击中的心形图案。对浸淫绘画多年的余晖烁烁来说，她一眼就能发现这随笔涂鸦散发出的那有些可爱的不确定的心境。这甚至让她胸中的小鹿都不由得乱撞了一下，但她随即将它深锁入牢笼。

女人抬起她无神的眼睛，将目光投向她的床头柜。在一堆堆胡乱堆叠的大学教科书后面，是几十张镶嵌在镜框里的照片。那些明亮的双眼，那些五彩斑斓的头发，那些温暖的怀抱。过去与当下交织在一起，铺陈出一片星罗棋布的记忆海洋。

写下那句话的人，不在这些照片中，但他在别处，随处可见，如碎片与细屑一样包围着她的生活——就像现在碎了一地的那个信封一样。他是余晖靠在橱柜门上的吉他盒；是堆在公寓角落里高中时代的旧衣物，忘了送去二手商店；是已经褪色到看不出线条的挂在车钥匙上的任天堂挂件；是她冰箱里几近石化的烤鸭；是她立体音响旁吃灰的平克弗洛伊德的CD；是她几年前本来为他买下最终却给了别人的第三方Xbox手柄。

余晖又看向那些照片。这么多俏丽的脸庞，这么多精神奕奕的表情，但只有一个人，在余晖眼中，其他人即使在她身边也会黯然失色。随着画面越发明亮，内容越发多彩，照片背后的记忆也越发美好，越发清晰。就像新鲜出炉的面包，蓬发着麦子的气息。最终，照片里只留下两种色彩，两个分属于光谱两端的灵魂，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互补。但天长地久终有时尽，最后一张照片将时间定格在那个秋天的夜晚。

一张又一张看过去，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余晖觉得她对她的感情几乎可以说是痴迷。不过，每次她来看望她的时候——甚至在高中毕业，二人分别去了不同的大学之后，她还是会经常来看她——她表现得总是很轻松。在余晖面前，她总是那么无忧无虑的样子，没有忧虑，没有恐惧，也没有焦虑。只有笑容，只有笑声。甚至于只有在余晖和她紧紧拥抱时，她才会偶尔落泪。虽然她的身边有那个人，但她们之间依旧亲密无间。余晖甚至觉得，只有世界末日才会终结她们之间的羁绊。

无论境况如何。

她的手指在那张花花绿绿的卡片上盘桓，忽而将它重新折叠起来。她知道，打开这个信封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只建立在一个白痴到极点的决定上。和他分手这件事很蠢，一开始和他约会那就简直蠢到家了。而打开那个信封？这是把她自己的心重新架在篝火上任由火舌炙烤。与之相比，还不如直接喝他一斤砒霜，那样或许更轻松些。

但再会的时机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发稀少，越来越多的夜晚因情绪的真空变得极为漫长。由于时间的积淀，这样短暂的清醒的自我剖析的时刻会愈发痛苦。伤害自己最深的方式对余晖来说莫过于连她自己都鄙视自己。那么，她还犯下过什么错误呢？

手伸向桌面，拿起了手机。只需轻轻一按，他的脸就跃入眼帘。蓝色的头发衬着金色的皮肤。这个傻瓜居然一年前说要留胡子。余晖笑了。她想流泪。

太蠢了。午夜将至。正是回忆最为喧嚣之时。心绪的大潮渐渐消弭，趁现在还有点自控能力，她拿过手机，费力地编辑了一条短信。每次点击屏幕，都像是在她心脏上的一次狠狠的锤击。手机上逐渐拼凑出一句话：“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对我来说有多重——”

余晖没有写完，因为一件事让她心中的浪潮再次奔涌起来，给她带来极度的痛苦与快慰。

而且不是他发来的。

那个

我看起来怎么样

是不是太正式了

她的手机屏幕上闪动着消息提醒，还有一张脸，一张她墙上所有照片里都有的脸。正是它，让她痴狂，让她悲伤，让她迷惘。

她做了个深呼吸，将之前编辑好的词句全部删掉。平复心情，她知道自己又要当一次“知心大姐”了，但接下来的内容让她几乎拿不稳手机。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银色的无肩带连衣裙，很和贴地衬出了胸部与上腹部的曲线。两只长袖由两根闪闪发亮的半透明丝带缠绕而成——无疑是某个时尚界的新星的手笔。裙子两边开叉，露出裙下不透明的与她肤色相衬的紫色紧身裤。再向下，一双黑曜石版的高跟鞋与紧身裤简直是绝配。她挎着一个靛蓝色人造革绗缝手提包，上面挂着一个银色的星星挂饰，与她紫罗兰发髻上的星型发饰很搭。

这张美到令人窒息的照片很明显是在一间大学女生宿舍里随手拍出来的（而且很尴尬），照片下是之前消息提醒里看到的三句话。在她还在细细回味这张自拍时，另一行文字跃入眼帘。

你知道云杉那家伙穿衣服有多随意，我可不想把他吓坏了

余晖烁烁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她的喉咙里。迟滞她反应的不是痛苦，也不是嫉妒和愤怒。是那副眼镜，那副冒着傻气的厚框眼镜。她还是不喜欢用隐形眼镜。或许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显露出她真实的自我，露出那对外界不确定事物依旧充满怀疑的羞涩。正是这些，为那些只有她们两个的图景缀上颜色。

那是只有余晖才知道的东西，那是只有余晖才珍视的东西。

那是其他人永远都不会看到的东西，

她用一种信心十足，故作深沉的语气写道：“我倒是希望这身衣服可以直接把那小子直接碾碎。”

下面是一堆跃动的省略号，跟着一大堆各式各样表示紧张的表情包。对话依旧。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

你觉得这身合适吗

太好了！我真的很高兴~

我就是

我就是对明天有点紧张

这是他带我去过最好的地方

我知道他肯定费了很多心思花了不少钱

我现在还觉得可能是在梦里

说不定他明天就要问我那个问题了

对话结束了，但万千思绪依旧缠绕着她。

余晖忽然发现，自己又在痴痴地看着墙上的那些照片。那些往事，如丝如缕。她们之间的温暖和色调依旧真实无比，但已经变得越发纤细脆弱。她知道，夜幕降临后除了黑暗再无别物。她也一直知道，即使最终两个人之间无路可通，也该有个人站出来照亮前景。但现在，一切似乎都已经变得无能为力。往事并不如烟，是的，但对她们两人来说，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也只能成为亲切的怀念。

三年算什么？三十年又算什么？有时候，一生就像一封未打开的信。只有少数人——少数被知识诅咒的人，才会感受到常人感受不到的痛苦。

余晖颤抖着手指编辑出以下的文字：“无论发生什么，暮光，我永远都在你身边。你要知道，我对你的明天以及你的未来的无数天都充满信心。你不会再遇到比他更能让你快乐的人了。”等到几个字无端出现错误，她才发现有几滴泪水落在了屏幕上。

这段话发出去后，过了半晌。

真的太感谢了，余晖

你绝对是所有女孩子都最渴望的那种好闺蜜

我得换衣服睡觉了

当然！

祝你好梦，余晖~

爱你哦

余晖的手指拂过她的头像，写下四个字：“我也爱你。”

但她没有发送出去。一阵漫长的寒意席卷全身。她删掉了那几个字。

暮光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余晖的手微微颤抖，她打开相册，看到另一张脸。天蓝色的头发，金色的皮肤。蔚蓝的眼睛很配他幼稚到近乎可爱的草书。但他不知道，在那封信在寄出后，被封存被刻意遗忘被丢弃在角落。在无数次叹息前。

他也应得这一切，即便这一切意味着什么都没有。

余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尚未完成的论文，她只是匆匆点下“删除”，关掉手机，然后把它像砖头一样丢到床上。

她蜷缩在床边，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在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她只是凝视着墙上无数相框，思绪在无数尘烟中摇晃，思考着她犯过的那些错，想着自己还要再犯下多少错才能走完这条孤独之旅。

还没等她想清楚，她就已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