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象着她在那条通往山顶的铁路上飞奔，如同不知疲倦的引擎向前冲刺、再冲刺，奔向太平顶，奔向那充满魔法的未来——正如那充满魔法的过去。
——刘宇昆，《狩猎愉快》
一段掺杂历史的传说
笔尖落在羊皮纸上。拖曳着饱满圆润的墨珠，笔尖辗转着向右划去，然后圆转向下，磕磕巴巴地弯折出一个符号。提笔、再次落下，多次重复之后，就是这封信了。把它折叠，收进小小一方粗糙的信封，用蜡封好。封严了吗？那么签上名字，让收信人知道这封信的分量。签字尽可能工整些，仿佛仍出自多年以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好学生。
晨曦灼灼。
这是个宁静的清晨。在城堡上可以看得很远，刺眼的阳光下，周围拥挤而低矮的平房一览无余。晨曦灼灼将信放在老师的桌上，下楼并走出城堡，就像又一次普通出行。她的背影愈走愈远，最终消失在闹市深处。她没有回头。
上古时代，魔法存在，小马生存所需仿佛源源不断地自己出现。埃奎斯陲亚的三族：陆马、飞马、独角兽在天角兽女皇、友谊公主暮光闪闪的统领下和睦共处。是的，我知道今天没有天角兽了，因为魔法也早已不再。
起初，没有小马意识到这一切真的正在发生。他们已经习惯了魔法，正如我们习惯了现代生活。等到他们意识到魔法如烈日下的水洼丝丝逝去时，这一灾变的起点已经远得模糊不清，灾变的根源也已无处可寻。在那时，独角兽的魔力逐代减少，大部分独角兽已与陆马无异。飞马再也无力翱翔，天气的变化也在逃脱他们的控制。陆马似乎尚未受影响，然而粮食产量同样在飞速下降。他们的过去是一滴正在干涸的泪珠，而未来则仍是扑面而来的一片迷雾。他们不得不挣脱那充满魔法的过去、走入未来。
于是全埃奎斯陲亚开始了收缩时代。收缩时代的开始以大逃荒作为标志。饥饿的小马从马哈顿来、从小马谷来、从苹果鲁萨来，翻过群山、穿过森林、渡过河流，聚集在坎特洛特周围，暮光闪闪公主的羽翼之下。在那座古老的城市，挤满了落魄的难民，他们说着南腔北调，诅咒着天灾。所幸天角兽公主暮光闪闪的魔法依然保持原先的威力。她以公主特有的责任心与仁慈，将坎特洛特方圆五十里辟为混乱之海最后的秩序之地，只有在这里，魔法仍能驾驭自然。她相信，友谊就是魔法，友谊的力量也许不能带来安稳，但能带来安宁。只要小马团结一心，便没有什么灾难无法度过。
那时，保有魔力的独角兽只剩下不足三百匹。他们都被视为国宝，在出生之后都将接受特殊教育，一定年龄后就成为公主的学生，研习魔法。然而水洼的干涸总是不可逆的，有十年时间，公主未能培养哪怕一个可以增加降水的法师。这些学生最终只能成为普通的文书乃至货物分拣工。
我所要讲述的，正是公主的一位不平凡的学生的故事。她是一个时代的奇迹，是最后一位真正的法师。她叫晨曦灼灼。我知道你听过这名字，我知道你将她视作一位因遥远而已被风干了的伟大学者，并因此将我讲述的内容视为枯燥的历史。假如你坚持，那么晨曦灼灼的出走已是终结。此后的一切都遵循必然的轨道依次发生，并可以在教科书上找到。但假如你和我一样，把这些往事视作散落于埃奎斯陲亚的一段段民间传说——那么请听我讲吧。
晨曦灼灼裹着斗篷，在深夜穿行于城堡的走廊中。
假如这是小说，这是一个突兀的开头，它将听众直接抛入一个情境，而不解释角色的过往与动机。但这是传说。以晨曦灼灼为的众多故事在全埃奎斯陲亚家喻户晓，并有多种版本。严格来说，这些散落的传说都同属于一个故事。总之，这段传说的听众早已知道了晨曦的形象：公主天资聪颖的学生，年少有为，痴迷学术，同时总是以一种不近人情的方式质疑公主。他们根本不需要讲故事的小马点明，就知道晨曦灼灼因为推崇以科技为基础的工业革命而与暮光公主关系不佳。他们一听这个开头就知道，故事发展到这里了：晨曦灼灼在被公主拒绝后，选择擅闯图书馆禁区查阅资料。
做出这样的决定，即使对晨曦灼灼也无比艰难。一步一步踏过坚硬的石砖，粗砺的空气在她的脸颊划过。在这条幽深的走廊，她的过往一帧一帧从眼前闪过。她想起在暮光闪闪把她从马群中选出的那一刻，太阳恰巧从云层后露出来。她想起自己童年时养的一条狗，那条狗有纯粹而柔顺的白毛。她想起她在城堡里奔跑，趴在窗户上向下俯望。她想起公主看着她追过去问问题时嘴角浮出的一丝笑意。随着她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记忆逐渐由杂乱变得有序，由虚幻变得真实。她想起自己与公主首次提及科技时公主的表现。公主很努力地以寻常的口气让她忘掉这些。她想起公主同样笑着从她的书包里抽走了那本书。她想起那些艰难的试探、分歧、争论，温和的暮光在一反常态发怒时长角尖端喷出的火花正在眼前显现。
她意识到，她正面临生命的一个重要节点。并且她从第一步开始就不能回头了。从第一步开始，就是对公主的纯粹反叛，无法以迷茫、疯狂这些词作为借口。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知道要得到这些就必须反叛，即使老师可以说是她唯一的亲人。
走廊到了尽头，那么别无选择，推开门吧。
月光隐隐漏了一些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在古老书籍装帧考究的表面流淌。当晨曦在禁区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书，她便点亮了角，让光如水波荡漾开来。禁区的书被施咒禁锢于此，她只能现场读。她知道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她必须尽快理解书中内容。古代科技一直在魔法的遮蔽下苟延残喘，后来又在大逃荒中遭遇灭顶之灾。但其中最重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些被遗失的基础知识。她知道，重要的是规律、体系，以及一个与众不同的立足点。
寂静中唯有她轻盈的翻书声散落，直到一声门响带来第二匹小马。我说过，图书馆里很暗，夜的翼膜覆在地面上，其中蒸腾着雾状的黑暗。但我也要指出，在这种环境下，光很显眼。
也许晨曦过于专注，当她抬起头，公主已在她面前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当她试图收走蹄中的书时，公主已经发怒。
当她试图站起来时，公主已经抢到了她在读的书。
《工业技术简析》，来自黄金时代前夕的一名陆马。
“我认为我已经明确地告诉过你，你应该把时间放在研习魔法与交朋友上。”公主说，她仍在试图克制住愤怒。
有时候争吵可以一触即发，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只需要一个瞬间，脊椎迸出一星火花，热血冲向你的头颅，心里一震，你就会说出第一句话，而这句话可以裹挟你陷入争斗。也罢，她缺少一次坚决的表态。
于是她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阻止我看这些无害的书。”她的长角泛出的亮光掀起波澜，回荡在图书馆中。
“我已经告诉过你，并非所有知识都对埃奎斯陲亚有利。”
“而你没有指出原因。”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这些知识会带来混乱与猜疑，将暂时安定的埃奎斯陲亚搅得鸡犬不宁。”
“而这出自你的臆想。我不想冒犯你，老师，但我恐怕你很长时间没有出过城堡了，你真的觉得埃奎斯陲亚很安宁？”她在争吵时想起刚才在走廊上的那些回忆，继而想起来她养的狗，它是饿死的。同时因旱灾饿死的还有她的父母，那时灾变刚刚激化。她撞开家门，看见外面逃荒的马群绵延数里，在烈日下匍匐着，马蹄扬起的黄沙在沉默中刮剜着大地。她跟随他们来到坎特洛特，中心之城、暮光闪闪公主庇护之下。她继续说：“大逃荒时你只是待在城堡里。”
“大逃荒时我在各地巡查、组织迁徙，并让各族保持团结。我做了能做的一切。”
“但并没有阻止灾难。”
“……我不想主动提起这些，但你应该走出那些阴霾。以现有的技术完全不至于让灾祸重演，没有必要去释放这些危险的——”
“你死了之后呢？谁来支持所谓现有的技术？”
一段尴尬的沉默，晨曦知道她抓住了公主的破绽，以完全撕破脸为代价。暮光闪闪不是天生的天角兽，这意味着她漫长的寿命有一个终点。埃奎斯陲亚失去公主的魔力之后无疑会生灵涂炭，且甚于大逃荒时代。
“那些科技将会让惨剧在你我死前就发生。”
“你再次重复了这一观点，依然没有给出任何论据。”晨曦正在考虑，是否有必要继续纠缠。
“那么我告诉你，科技的发展将促进工业的发展。工业革命之后，普通小马将在与工业品的竞争中失败，不得不进入工厂，即使他的可爱标志赋予他的使命并非如此。此外，你知道我们的社会运行有多么依赖于友谊。而友谊在工业化带来的大量财富前究竟还有多少发言权？有多少人能够坚持住友谊？工厂的经营者能吗？”暮光闪闪停顿片刻，说：
“礼崩乐坏、三族混战之后，小马只会陷入更深重的苦难，回到远古的混沌之中。”
传说在这里分成了两部分。在独角兽的领地，他们说气急败坏的晨曦灼灼选择当场施咒离开。独角兽一直认为是科技给他们带来了深重的苦痛，因此将晨曦视为族群败类。而在陆马与飞马的领地，他们是这样说的：
晨曦灼灼早已想到了这些，但她依然选择反叛。她认为，即使一些小马会背弃友谊，小马依然会优先选择建设更美好的生活，并因此保留族群一定的团结。即使工业革命会加剧小马间的不公与矛盾，作为整体，小马依然会享受到科技带来的财富，并更加幸福。她向暮光闪闪指出这一点，使之哑口无言，随后离开。
而我怎么看呢？我想，其实晨曦灼灼与暮光闪闪并没有区别，她们都是面对电车难题的抉择者。暮光见证过友谊的强大力量，她选择让友谊高于物质，让小马保持贫困的和睦。这样选择不无对她的五位已逝旧友的愧疚。而晨曦经历过物质匮乏乃至无法谋生的时代，她选择让物质高于友谊，使小马走入富裕的分歧。这样选择也不无对她父母的遗憾。
另外，我要指出，历史传说有一个特点。在故事开讲之前，你就知道结局。
晨曦灼灼在第二天就写下了一封离别信，放在公主桌上，随即出走，正如文首所言。暮光闪闪随后断绝了与晨曦的师生关系，既没有公布也没有保密。
之后的三年，埃奎斯陲亚一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晨曦在皇城中四处游走，并在自己去过的所有地方留下自己的机器以及开办工厂、建立生产流水线等新观念。皇家卫兵按照暮光闪闪的命令压制这些活动，但他们从未收到过逮捕晨曦灼灼的命令，也没有收到过暮光闪闪的任何指示。甚至是在晨曦灼灼建起多个工厂、有能力与暮光闪闪分庭抗礼之后，依旧如此。
所以，晨曦灼灼下一次与暮光闪闪对峙，是在城堡前。暮光的身后是皇家卫兵。晨曦的身后，则是成群的普通小马。
晨曦灼灼开始感到不安。引进新的秩序需要极大的自信。她感觉到历史已经来到了一个分岔点，她的选择将左右历史的发展。同样，这一次不能回头。
暮光闪闪开始感到不安。她依稀记得她是作为“新的改变”接过赛蕾斯蒂娅公主的王冠的，而眼前的那个年轻小马，是否正是又一个“新的改变”？
似乎是犹豫、优柔寡断使她们在面对面交锋时同时沉默。
但我个人更喜欢在北方边境流传着的另一种解释：她们都完全坚信自己的理念，但她们希望让普通小马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作为最后两匹保有魔力的小马，她们对其他小马来说都是神一般的存在。她们是不可抗力，没有小马能反对她们的远择。但当她们自缚手足——剩下的小马：那些工厂的员工、那些皇家卫兵、那些继续保持传统工作方式的市民，他们都是平等的，他们能够选择。多数派能够压倒少数派，将历史导向新的方向。
总之，她们在历史的分岔口突然停住脚步。那一天，当两股小马狭路相逢并把她们拥到马群的最前面，她们只相望着沉默。没有争论、没有让彼此的追随者上前去，她们只是看着彼此。但没有谁低头，或是显示出退缩。她们身后的两群小马在嗡嗡的杂音中等待她们。而她们则等待小马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坎特洛特的城堡注视她们。烈日照在地上，使空气显示出一种颤动的焦灼。
我说过，你永远知道历史故事的结局。过半的小马最终选择了晨曦灼灼。在晨曦灼灼的身后，各行各业的小马如百川汇海般聚集起来，甚至连暮光闪闪的皇家卫兵也开始走入晨曦灼灼的队伍。她们、埃奎斯陲亚的小马们从早晨一直站到了日落之时，马群开始举起火把、挑起灯笼。橙色的鲜艳光芒勾勒出双方马群的轮廓。假如你从高处向下看，会发现还不断有光点顺着街巷的河道流入晨曦灼灼身后的海洋，恰似来自四肢的血液涌入搏动的心脏。两边的差距夸张到显示出不对称的不安。
这不奇怪。我们都希望发扬友谊的魔法。但当时只有抛弃自己的使命、抛弃友谊，近似奴隶的小马能够吃饱饭。如果在吃饱饭与友谊两者中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我会选吃饱饭。
那一晚，是暮光闪闪选择后退。她与跟随者让出了城堡，之后集体迁移到坎特洛特之外，她的队伍如一条瘦长的蛇滑入深夜，让位给晨曦。
随后，晨曦与暮光在埃奎斯陲亚的土地上建立了两个国家，或者不如说是两个阵营。阵营的对峙状态继续了二十年，其间晨曦与暮光没有进行战争，也没有阻止双方居民流动。精神的吸引往往比物质的吸引更早褪色，于是暮光闪闪的阵营逐渐式微。晨曦灼灼的阵营则壮大起来。在她的领导下，内燃机驱动的机器犁过陷入荒蛮的平原、犁过收缩时代留下的残垣断壁，小马则播下他们的新种类种子。全新能源的火车重新驶上古老的钢轨，轨通上残存的魔法气息被钢铁掀起的风呼啸着吹散，而小马则乘着火车回到他们被遗弃的故乡。对峙结束的标志是暮光闪闪的驾崩——正如晨曦灼灼在图书馆说的那样。失去天角兽的魔法，暮光的阵营立即分崩离析。晨曦灼灼的阵营，或者在这时应该改名叫工业革命阵营，统一了全埃奎斯陲亚。又一个黄金时代仿佛已经来临。仿佛。
也许年老的小马会在逼仄而昏暗的房屋里向自己的孙儿讲述魔法依旧存在时的乌托邦景象，而孙儿并不会听。夜深了，他仍在等待父母从工厂归来。雨水滴在脏污的街道上并流入下水道，似乎有一丝鲜血也在从其中流过。——正如暮光闪闪在图书馆说的那样。
“你死了之后呢？”
“那些科技将会让惨剧在你我死前就发生。”
生存需要付出代价，轰鸣的机器要由血汗浇灌。被魔法惯坏的小马几乎忘记了这一点。
晨曦灼灼在建国十年后选择隐居，那时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掌控局面的能力。她选择在一座图书馆度过了余生。我们无法从史料中得知她对这段历史的看法。但在北露娜海沿岸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则传说：
暮光闪闪在驾崩前向已经隐居的晨曦灼灼发出了会晤的邀请。所谓会晤不过是两个被抛弃者的同病相怜。晨曦灼灼在一个黄昏来到了恩师的病床前。
暮光闪闪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说对了，我无法一直像家长一样照料这片土地。我就要死了。我死之后，追随我的小马只能投靠你们了。”
晨曦有些尴尬。这话里暗含的含义是，他们只能为了生存走出天堂，选择这种下策。她说：“现在这些……不是我当时想要的。但我不后悔。我把科技的种子留下了，我想以后会再有小马为理想国奋斗的。”
“你不用后悔。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假如没有你，他们依然会在我死后选择这样的道路，以更落后的方式。你说的对，你留下了种子。”
随后她们开始讨论未来的小马应该如何开创真正的黄金时代。晨曦灼灼在恍惚间以为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依旧是那个在课后追着老师提问的学生。夕阳的余晖战栗着，地平线上泛起又沉下紫色的暮光。
晨曦灼灼在说完一句话之后没有等到老师的回答，她俯下身时，老师已经平静地死去了，安详地合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完全渗进了大地，黏稠的夜占领天空。暮光闪闪随暮光逝去了。
六年之后，晨曦灼灼在一座医院衰老而死，年仅五十四岁。有关她早逝的阴谋论如街上的纸屑经久不息。
这之后的内容属于历史，但我依旧选择写在这里。晨曦灼灼死后十年，陆马、飞马与独角兽开始产生猜忌，并最终酿成分裂与战争。独角兽由于大多支持过暮光阵营，且没有掌握军事科技，成为众矢之的。贫穷的陆马与飞马将生活的艰辛发泄在与独角兽的战争之中。独角兽最终不得不躲入森林，而陆马与飞马则建立各自的国度，在争斗的边缘徘徊。同时，两国内部也逐渐陷入猜疑、不公、仇恨。
晨曦灼灼死后一世纪，两国相继爆发革命或是改革，之后就是我们熟知的近代史。暮光闪闪所宣扬的友谊被从尘堆中翻出，三族艰难地克服偏见，走向联合。新的原则也逐渐确立：科技应当自由发展，但不能被滥用、谋取一己私利，而应当是为了全体小马的福祉。
也许现在你我所居住的社会仍有不足，但我们至少仍在前行。
最后我想再提一提对晨曦灼灼与暮光闪闪的评价。
一直以来，对她们的评价都很极端。起初，暮光闪闪是迂腐、打压新生事物的全民公敌，而晨曦灼灼则是反抗公主暴虐的英雄。等到暮光闪闪是神圣的友谊公主，教化后世的圣贤时，晨曦灼灼又成为了轻举妄动打开魔盒的小毛孩子。是呀，她们是对立的两个阵营，评价自然也此消彼长。
可是，正如我在前文所说，暮光与晨曦都是电车难题的抉择者。无论她们如何选择，她们选择的动机都是一致的——对埃奎斯陲亚所有小马的爱。是的，这正是我想讲的。无论她们如何选择，都无法改变她们伟大、高尚的事实。
因此对我而言，多年以前，从她们在坎特洛特的城堡前相对着矗立起，她们的闪耀就不应该被遗忘。至于孰是孰非、是功是过……
笔尖已经落在羊皮纸上，标点早已写下，但不是句号，而是分号。
——刘宇昆，《狩猎愉快》
一段掺杂历史的传说
笔尖落在羊皮纸上。拖曳着饱满圆润的墨珠，笔尖辗转着向右划去，然后圆转向下，磕磕巴巴地弯折出一个符号。提笔、再次落下，多次重复之后，就是这封信了。把它折叠，收进小小一方粗糙的信封，用蜡封好。封严了吗？那么签上名字，让收信人知道这封信的分量。签字尽可能工整些，仿佛仍出自多年以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好学生。
晨曦灼灼。
这是个宁静的清晨。在城堡上可以看得很远，刺眼的阳光下，周围拥挤而低矮的平房一览无余。晨曦灼灼将信放在老师的桌上，下楼并走出城堡，就像又一次普通出行。她的背影愈走愈远，最终消失在闹市深处。她没有回头。
上古时代，魔法存在，小马生存所需仿佛源源不断地自己出现。埃奎斯陲亚的三族：陆马、飞马、独角兽在天角兽女皇、友谊公主暮光闪闪的统领下和睦共处。是的，我知道今天没有天角兽了，因为魔法也早已不再。
起初，没有小马意识到这一切真的正在发生。他们已经习惯了魔法，正如我们习惯了现代生活。等到他们意识到魔法如烈日下的水洼丝丝逝去时，这一灾变的起点已经远得模糊不清，灾变的根源也已无处可寻。在那时，独角兽的魔力逐代减少，大部分独角兽已与陆马无异。飞马再也无力翱翔，天气的变化也在逃脱他们的控制。陆马似乎尚未受影响，然而粮食产量同样在飞速下降。他们的过去是一滴正在干涸的泪珠，而未来则仍是扑面而来的一片迷雾。他们不得不挣脱那充满魔法的过去、走入未来。
于是全埃奎斯陲亚开始了收缩时代。收缩时代的开始以大逃荒作为标志。饥饿的小马从马哈顿来、从小马谷来、从苹果鲁萨来，翻过群山、穿过森林、渡过河流，聚集在坎特洛特周围，暮光闪闪公主的羽翼之下。在那座古老的城市，挤满了落魄的难民，他们说着南腔北调，诅咒着天灾。所幸天角兽公主暮光闪闪的魔法依然保持原先的威力。她以公主特有的责任心与仁慈，将坎特洛特方圆五十里辟为混乱之海最后的秩序之地，只有在这里，魔法仍能驾驭自然。她相信，友谊就是魔法，友谊的力量也许不能带来安稳，但能带来安宁。只要小马团结一心，便没有什么灾难无法度过。
那时，保有魔力的独角兽只剩下不足三百匹。他们都被视为国宝，在出生之后都将接受特殊教育，一定年龄后就成为公主的学生，研习魔法。然而水洼的干涸总是不可逆的，有十年时间，公主未能培养哪怕一个可以增加降水的法师。这些学生最终只能成为普通的文书乃至货物分拣工。
我所要讲述的，正是公主的一位不平凡的学生的故事。她是一个时代的奇迹，是最后一位真正的法师。她叫晨曦灼灼。我知道你听过这名字，我知道你将她视作一位因遥远而已被风干了的伟大学者，并因此将我讲述的内容视为枯燥的历史。假如你坚持，那么晨曦灼灼的出走已是终结。此后的一切都遵循必然的轨道依次发生，并可以在教科书上找到。但假如你和我一样，把这些往事视作散落于埃奎斯陲亚的一段段民间传说——那么请听我讲吧。
晨曦灼灼裹着斗篷，在深夜穿行于城堡的走廊中。
假如这是小说，这是一个突兀的开头，它将听众直接抛入一个情境，而不解释角色的过往与动机。但这是传说。以晨曦灼灼为的众多故事在全埃奎斯陲亚家喻户晓，并有多种版本。严格来说，这些散落的传说都同属于一个故事。总之，这段传说的听众早已知道了晨曦的形象：公主天资聪颖的学生，年少有为，痴迷学术，同时总是以一种不近人情的方式质疑公主。他们根本不需要讲故事的小马点明，就知道晨曦灼灼因为推崇以科技为基础的工业革命而与暮光公主关系不佳。他们一听这个开头就知道，故事发展到这里了：晨曦灼灼在被公主拒绝后，选择擅闯图书馆禁区查阅资料。
做出这样的决定，即使对晨曦灼灼也无比艰难。一步一步踏过坚硬的石砖，粗砺的空气在她的脸颊划过。在这条幽深的走廊，她的过往一帧一帧从眼前闪过。她想起在暮光闪闪把她从马群中选出的那一刻，太阳恰巧从云层后露出来。她想起自己童年时养的一条狗，那条狗有纯粹而柔顺的白毛。她想起她在城堡里奔跑，趴在窗户上向下俯望。她想起公主看着她追过去问问题时嘴角浮出的一丝笑意。随着她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记忆逐渐由杂乱变得有序，由虚幻变得真实。她想起自己与公主首次提及科技时公主的表现。公主很努力地以寻常的口气让她忘掉这些。她想起公主同样笑着从她的书包里抽走了那本书。她想起那些艰难的试探、分歧、争论，温和的暮光在一反常态发怒时长角尖端喷出的火花正在眼前显现。
她意识到，她正面临生命的一个重要节点。并且她从第一步开始就不能回头了。从第一步开始，就是对公主的纯粹反叛，无法以迷茫、疯狂这些词作为借口。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知道要得到这些就必须反叛，即使老师可以说是她唯一的亲人。
走廊到了尽头，那么别无选择，推开门吧。
月光隐隐漏了一些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在古老书籍装帧考究的表面流淌。当晨曦在禁区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书，她便点亮了角，让光如水波荡漾开来。禁区的书被施咒禁锢于此，她只能现场读。她知道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她必须尽快理解书中内容。古代科技一直在魔法的遮蔽下苟延残喘，后来又在大逃荒中遭遇灭顶之灾。但其中最重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些被遗失的基础知识。她知道，重要的是规律、体系，以及一个与众不同的立足点。
寂静中唯有她轻盈的翻书声散落，直到一声门响带来第二匹小马。我说过，图书馆里很暗，夜的翼膜覆在地面上，其中蒸腾着雾状的黑暗。但我也要指出，在这种环境下，光很显眼。
也许晨曦过于专注，当她抬起头，公主已在她面前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当她试图收走蹄中的书时，公主已经发怒。
当她试图站起来时，公主已经抢到了她在读的书。
《工业技术简析》，来自黄金时代前夕的一名陆马。
“我认为我已经明确地告诉过你，你应该把时间放在研习魔法与交朋友上。”公主说，她仍在试图克制住愤怒。
有时候争吵可以一触即发，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只需要一个瞬间，脊椎迸出一星火花，热血冲向你的头颅，心里一震，你就会说出第一句话，而这句话可以裹挟你陷入争斗。也罢，她缺少一次坚决的表态。
于是她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阻止我看这些无害的书。”她的长角泛出的亮光掀起波澜，回荡在图书馆中。
“我已经告诉过你，并非所有知识都对埃奎斯陲亚有利。”
“而你没有指出原因。”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这些知识会带来混乱与猜疑，将暂时安定的埃奎斯陲亚搅得鸡犬不宁。”
“而这出自你的臆想。我不想冒犯你，老师，但我恐怕你很长时间没有出过城堡了，你真的觉得埃奎斯陲亚很安宁？”她在争吵时想起刚才在走廊上的那些回忆，继而想起来她养的狗，它是饿死的。同时因旱灾饿死的还有她的父母，那时灾变刚刚激化。她撞开家门，看见外面逃荒的马群绵延数里，在烈日下匍匐着，马蹄扬起的黄沙在沉默中刮剜着大地。她跟随他们来到坎特洛特，中心之城、暮光闪闪公主庇护之下。她继续说：“大逃荒时你只是待在城堡里。”
“大逃荒时我在各地巡查、组织迁徙，并让各族保持团结。我做了能做的一切。”
“但并没有阻止灾难。”
“……我不想主动提起这些，但你应该走出那些阴霾。以现有的技术完全不至于让灾祸重演，没有必要去释放这些危险的——”
“你死了之后呢？谁来支持所谓现有的技术？”
一段尴尬的沉默，晨曦知道她抓住了公主的破绽，以完全撕破脸为代价。暮光闪闪不是天生的天角兽，这意味着她漫长的寿命有一个终点。埃奎斯陲亚失去公主的魔力之后无疑会生灵涂炭，且甚于大逃荒时代。
“那些科技将会让惨剧在你我死前就发生。”
“你再次重复了这一观点，依然没有给出任何论据。”晨曦正在考虑，是否有必要继续纠缠。
“那么我告诉你，科技的发展将促进工业的发展。工业革命之后，普通小马将在与工业品的竞争中失败，不得不进入工厂，即使他的可爱标志赋予他的使命并非如此。此外，你知道我们的社会运行有多么依赖于友谊。而友谊在工业化带来的大量财富前究竟还有多少发言权？有多少人能够坚持住友谊？工厂的经营者能吗？”暮光闪闪停顿片刻，说：
“礼崩乐坏、三族混战之后，小马只会陷入更深重的苦难，回到远古的混沌之中。”
传说在这里分成了两部分。在独角兽的领地，他们说气急败坏的晨曦灼灼选择当场施咒离开。独角兽一直认为是科技给他们带来了深重的苦痛，因此将晨曦视为族群败类。而在陆马与飞马的领地，他们是这样说的：
晨曦灼灼早已想到了这些，但她依然选择反叛。她认为，即使一些小马会背弃友谊，小马依然会优先选择建设更美好的生活，并因此保留族群一定的团结。即使工业革命会加剧小马间的不公与矛盾，作为整体，小马依然会享受到科技带来的财富，并更加幸福。她向暮光闪闪指出这一点，使之哑口无言，随后离开。
而我怎么看呢？我想，其实晨曦灼灼与暮光闪闪并没有区别，她们都是面对电车难题的抉择者。暮光见证过友谊的强大力量，她选择让友谊高于物质，让小马保持贫困的和睦。这样选择不无对她的五位已逝旧友的愧疚。而晨曦经历过物质匮乏乃至无法谋生的时代，她选择让物质高于友谊，使小马走入富裕的分歧。这样选择也不无对她父母的遗憾。
另外，我要指出，历史传说有一个特点。在故事开讲之前，你就知道结局。
晨曦灼灼在第二天就写下了一封离别信，放在公主桌上，随即出走，正如文首所言。暮光闪闪随后断绝了与晨曦的师生关系，既没有公布也没有保密。
之后的三年，埃奎斯陲亚一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晨曦在皇城中四处游走，并在自己去过的所有地方留下自己的机器以及开办工厂、建立生产流水线等新观念。皇家卫兵按照暮光闪闪的命令压制这些活动，但他们从未收到过逮捕晨曦灼灼的命令，也没有收到过暮光闪闪的任何指示。甚至是在晨曦灼灼建起多个工厂、有能力与暮光闪闪分庭抗礼之后，依旧如此。
所以，晨曦灼灼下一次与暮光闪闪对峙，是在城堡前。暮光的身后是皇家卫兵。晨曦的身后，则是成群的普通小马。
晨曦灼灼开始感到不安。引进新的秩序需要极大的自信。她感觉到历史已经来到了一个分岔点，她的选择将左右历史的发展。同样，这一次不能回头。
暮光闪闪开始感到不安。她依稀记得她是作为“新的改变”接过赛蕾斯蒂娅公主的王冠的，而眼前的那个年轻小马，是否正是又一个“新的改变”？
似乎是犹豫、优柔寡断使她们在面对面交锋时同时沉默。
但我个人更喜欢在北方边境流传着的另一种解释：她们都完全坚信自己的理念，但她们希望让普通小马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作为最后两匹保有魔力的小马，她们对其他小马来说都是神一般的存在。她们是不可抗力，没有小马能反对她们的远择。但当她们自缚手足——剩下的小马：那些工厂的员工、那些皇家卫兵、那些继续保持传统工作方式的市民，他们都是平等的，他们能够选择。多数派能够压倒少数派，将历史导向新的方向。
总之，她们在历史的分岔口突然停住脚步。那一天，当两股小马狭路相逢并把她们拥到马群的最前面，她们只相望着沉默。没有争论、没有让彼此的追随者上前去，她们只是看着彼此。但没有谁低头，或是显示出退缩。她们身后的两群小马在嗡嗡的杂音中等待她们。而她们则等待小马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坎特洛特的城堡注视她们。烈日照在地上，使空气显示出一种颤动的焦灼。
我说过，你永远知道历史故事的结局。过半的小马最终选择了晨曦灼灼。在晨曦灼灼的身后，各行各业的小马如百川汇海般聚集起来，甚至连暮光闪闪的皇家卫兵也开始走入晨曦灼灼的队伍。她们、埃奎斯陲亚的小马们从早晨一直站到了日落之时，马群开始举起火把、挑起灯笼。橙色的鲜艳光芒勾勒出双方马群的轮廓。假如你从高处向下看，会发现还不断有光点顺着街巷的河道流入晨曦灼灼身后的海洋，恰似来自四肢的血液涌入搏动的心脏。两边的差距夸张到显示出不对称的不安。
这不奇怪。我们都希望发扬友谊的魔法。但当时只有抛弃自己的使命、抛弃友谊，近似奴隶的小马能够吃饱饭。如果在吃饱饭与友谊两者中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我会选吃饱饭。
那一晚，是暮光闪闪选择后退。她与跟随者让出了城堡，之后集体迁移到坎特洛特之外，她的队伍如一条瘦长的蛇滑入深夜，让位给晨曦。
随后，晨曦与暮光在埃奎斯陲亚的土地上建立了两个国家，或者不如说是两个阵营。阵营的对峙状态继续了二十年，其间晨曦与暮光没有进行战争，也没有阻止双方居民流动。精神的吸引往往比物质的吸引更早褪色，于是暮光闪闪的阵营逐渐式微。晨曦灼灼的阵营则壮大起来。在她的领导下，内燃机驱动的机器犁过陷入荒蛮的平原、犁过收缩时代留下的残垣断壁，小马则播下他们的新种类种子。全新能源的火车重新驶上古老的钢轨，轨通上残存的魔法气息被钢铁掀起的风呼啸着吹散，而小马则乘着火车回到他们被遗弃的故乡。对峙结束的标志是暮光闪闪的驾崩——正如晨曦灼灼在图书馆说的那样。失去天角兽的魔法，暮光的阵营立即分崩离析。晨曦灼灼的阵营，或者在这时应该改名叫工业革命阵营，统一了全埃奎斯陲亚。又一个黄金时代仿佛已经来临。仿佛。
也许年老的小马会在逼仄而昏暗的房屋里向自己的孙儿讲述魔法依旧存在时的乌托邦景象，而孙儿并不会听。夜深了，他仍在等待父母从工厂归来。雨水滴在脏污的街道上并流入下水道，似乎有一丝鲜血也在从其中流过。——正如暮光闪闪在图书馆说的那样。
“你死了之后呢？”
“那些科技将会让惨剧在你我死前就发生。”
生存需要付出代价，轰鸣的机器要由血汗浇灌。被魔法惯坏的小马几乎忘记了这一点。
晨曦灼灼在建国十年后选择隐居，那时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掌控局面的能力。她选择在一座图书馆度过了余生。我们无法从史料中得知她对这段历史的看法。但在北露娜海沿岸一直流传着这样一则传说：
暮光闪闪在驾崩前向已经隐居的晨曦灼灼发出了会晤的邀请。所谓会晤不过是两个被抛弃者的同病相怜。晨曦灼灼在一个黄昏来到了恩师的病床前。
暮光闪闪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说对了，我无法一直像家长一样照料这片土地。我就要死了。我死之后，追随我的小马只能投靠你们了。”
晨曦有些尴尬。这话里暗含的含义是，他们只能为了生存走出天堂，选择这种下策。她说：“现在这些……不是我当时想要的。但我不后悔。我把科技的种子留下了，我想以后会再有小马为理想国奋斗的。”
“你不用后悔。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假如没有你，他们依然会在我死后选择这样的道路，以更落后的方式。你说的对，你留下了种子。”
随后她们开始讨论未来的小马应该如何开创真正的黄金时代。晨曦灼灼在恍惚间以为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依旧是那个在课后追着老师提问的学生。夕阳的余晖战栗着，地平线上泛起又沉下紫色的暮光。
晨曦灼灼在说完一句话之后没有等到老师的回答，她俯下身时，老师已经平静地死去了，安详地合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完全渗进了大地，黏稠的夜占领天空。暮光闪闪随暮光逝去了。
六年之后，晨曦灼灼在一座医院衰老而死，年仅五十四岁。有关她早逝的阴谋论如街上的纸屑经久不息。
这之后的内容属于历史，但我依旧选择写在这里。晨曦灼灼死后十年，陆马、飞马与独角兽开始产生猜忌，并最终酿成分裂与战争。独角兽由于大多支持过暮光阵营，且没有掌握军事科技，成为众矢之的。贫穷的陆马与飞马将生活的艰辛发泄在与独角兽的战争之中。独角兽最终不得不躲入森林，而陆马与飞马则建立各自的国度，在争斗的边缘徘徊。同时，两国内部也逐渐陷入猜疑、不公、仇恨。
晨曦灼灼死后一世纪，两国相继爆发革命或是改革，之后就是我们熟知的近代史。暮光闪闪所宣扬的友谊被从尘堆中翻出，三族艰难地克服偏见，走向联合。新的原则也逐渐确立：科技应当自由发展，但不能被滥用、谋取一己私利，而应当是为了全体小马的福祉。
也许现在你我所居住的社会仍有不足，但我们至少仍在前行。
最后我想再提一提对晨曦灼灼与暮光闪闪的评价。
一直以来，对她们的评价都很极端。起初，暮光闪闪是迂腐、打压新生事物的全民公敌，而晨曦灼灼则是反抗公主暴虐的英雄。等到暮光闪闪是神圣的友谊公主，教化后世的圣贤时，晨曦灼灼又成为了轻举妄动打开魔盒的小毛孩子。是呀，她们是对立的两个阵营，评价自然也此消彼长。
可是，正如我在前文所说，暮光与晨曦都是电车难题的抉择者。无论她们如何选择，她们选择的动机都是一致的——对埃奎斯陲亚所有小马的爱。是的，这正是我想讲的。无论她们如何选择，都无法改变她们伟大、高尚的事实。
因此对我而言，多年以前，从她们在坎特洛特的城堡前相对着矗立起，她们的闪耀就不应该被遗忘。至于孰是孰非、是功是过……
笔尖已经落在羊皮纸上，标点早已写下，但不是句号，而是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