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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

My Dear Diary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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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1 章
5 年前
682

星辰月 一日

你好,亲爱的日记。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匹小马在打开新的日记本的时候都要说上这么一句,但为了买下你,我花了一周的时间去说服爸爸,所以我觉得,光是冲这个我就得郑重地对待你才行。

虽说我称呼你为日记,严格意义上来说,你的职责是记录我们这一年的耕种情况。不过家里也只有我能识字,我想他们是不会在意这些排列细密,蚂蚁一样的花纹是什么的。

我和爸爸说,我们将播种呀、发芽呀、收获呀,这些东西记录下来会比较好。他一开始对此嗤之以鼻,但后来,布丁头总理下达了新的法令——我们每年要上缴的粮食又变多了,他才开始松口。播种、观测天马的行踪以判断明日的天气、驱赶野兽等等,在这些方面,爸爸是村子里的一把好手。但是一切与阅读计算有关的事就只会让他感到头疼。我们原本的生活只刚刚比填饱肚子好一些,再降低,恐怕要愈发精打细算才能挨过冬天。家里擅长这些细巧的、与动脑有关的事的只有我,在学校被拆掉谋求更多的耕地之前,我总在班级里排名第一。

弟弟说,如果我是独角兽,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魔法师,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不过我并不想成为魔法师,我喜欢泥土的气味、雨水的气味、以及果实成熟之后那股香甜的味道。如果小马出生前能够选择自己的种族,我想,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仍然会选择成为陆马。有什么东西比脚下坚实的土地更加可爱呢?

啊,不知不觉就扯远了。总之,之后我会在你身上(这话听上去有点怪怪的)记录我们这一年什么时候去采购种子、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迎来第一场春雨,等等等等。

不过有些事,我想我只能和你说。

今天晚饭的时候,爸爸又开始发牢骚了。从布丁头总理下达第一道法令之后,我就很少再看到他开心的样子。最开始,他只是偶尔调侃那位总理先生无厘头的、想一出是一出的作风,到了现在,他每天都要花上几分钟来向我们发泄不满。我能理解爸爸,家里其他成员也一样,他是我们家的主要劳动力,每年都在绞尽脑汁地让全家都吃饱饭。

有时候我也觉得,布丁头总理实在是太不体贴了。

哦对,除了总理先生,爸爸他还热衷于咒骂独角兽和天马。

“那些家伙夺走了我们的粮食,稍稍有什么事不顺他们的心意,他们就要投放恶劣的天气,就要让日月在天空上跳踢踏舞!他们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没有我们的粮食,他们都得饿死!要我说,该是他们见到我们鞠躬哈腰!而不是反过来!”

这是他常说的话。

很少有小马会反驳他,或者说,我猜,除了弟弟和妈妈以外,很多陆马和爸爸是一样的想法。偶尔看到天马推着雨云飞过天空,会有村民停下蹄中的活计,挥舞草帽,向他们做些无声的挑衅。

我呢?我当然不能说喜欢他们,毕竟我长这么大,也就见过几次天马(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将对应天气的云送来的呢?难道是凌晨,我们都还在睡觉的时候?),至于独角兽,那更是只在村长的口中听说过。根本不熟悉,就没法谈论喜恶了。不过,比起爸爸口中那些十恶不赦的指控,第一次见到天马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除了多了一对翅膀以外,他们和我们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嘛!村长说,独角兽与天马不同,没有翅膀,不过他们的额头上比我们多了一支角——那是硬的吗?那上面有皮毛覆盖吗?我问村长,没有得到答案,他只告诉我,独角兽可以用那支角释放出星辰一样的光芒,那就是所谓的魔法了。

亲爱的日记,我要向你提问,不过不需要你回答,只希望你替我记住它。新一年开始了,农忙起来之后,我可能就会变得健忘。这时候就需要你了。

你说,陆马、天马、独角兽,会不会我们其实是一样的呢?

唉,我真的把这个问题写下来了!如果被爸爸知道,他一定会勃然大怒的。

但是,天马能够与天空交流、独角兽能够与魔力沟通,这世界上也只有我们陆马是最明白脚下这片土地的。我有时候在想,就像是有的陆马跑得快、有的陆马脑袋聪明、有的陆马体力好一样,会不会我们其实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各自拥有特长呢?

我不敢拿这个问题去问爸爸、妈妈或者村长,他们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不过,我也已经不是小孩了,我从去年就开始下地帮爸爸妈妈一起干农活。我和他们一样,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陆马了。所以我想,答案只能靠我自己去找啦!

亲爱的日记,谢谢你,今后的一年里,就要靠你替我们记住那些重要的事啦。

……

初种月 十四日

你好,亲爱的日记。

天哪,我终于有机会再写些记录以外的事了。这些日子里爸爸就好像是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炸。狗尾草那个小笨蛋,每次恶作剧捣蛋都会被抓个正着。明明平时总要和我吵架,这种时候就知道躲到我身后叫姐姐了。

不过,我们总算是完成了新一年的播种。我得说,那可真是不容易。除了原先是学校的那片耕地以外,村长带领我们又开辟了另一块靠近森林的。村长说那儿会有野兽出没,所以不让像我这样的小孩去(我明明已经不是了!),只有像爸爸那样的壮年雄驹才被允许去那儿帮忙。

我有点担心爸爸,妈妈也是。妈妈最近身体不好,前些日子她淋了雨,晚上又着凉了,一直有些咳嗽。爸爸因此又开始对天马发火。可我觉得这好像不是他们的错。冬天被送走了,为了新一年的播种,他们将会降下春雨。这是很久之前就商量好的事。

当然,和爸爸争论这一点也无济于事,明天我打算去森林里碰碰运气,那里或许会有草药,又或者其他的什么。就算只是野果也好,说不定能让妈妈打起精神呢?

这是我们的秘密哦,亲爱的日记,你得替我保密,可不要让爸爸或者狗尾草发现了。我们约好了,好不好?

……

雨润月 七日

你好,亲爱的日记。

(一个醒目的、晕开了的墨团)

有件事,我想和你坦白。

前些日子…我帮了一匹天马!

天哪天哪天哪!我真的那么做了!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还以为那是自己的梦呢!

可这确实是现实,现在我的蹄边还放着她送给我的羽毛。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天马的羽毛,它摸上去有些像是禽类的羽毛,但似乎要更加坚硬一些。爸爸问我这是哪儿来的,我说是我捡来的,或许是狮鹫或者其他什么生物掉落的羽毛。他半信半疑,粗着嗓子叫我以后不要乱捡东西,并且勒令我赶快把它丢掉。

唉,可是我真舍不得。

我好像还没有告诉你,我是怎么遇到对方的?

还记得我偷偷去森林碰运气那次吗?那一天我运气确实不错,不仅采到了很多果子,还找到了一些可以卖来换钱的草药。我把它们卖给那些游走于村落之间的行商,用卖来的钱给妈妈买来了特效药。她很快就康复了!虽然爸爸臭骂了我一顿,但最后还是笑了。

“我骄傲的小蒲公英。”那天晚上他难得喝了几杯麦酒,带着半醉的笑容狠狠拥抱了我。

去过森林之后我发现,森林也没有村长口中那么可怕。什么木精狼、星座熊的,是不是都是他编来骗小孩的呀?总之,那之后我时不时会再去森林,采些草药来卖钱——当然了,还是得瞒着爸妈,他们仍然担心我。

我就是前几天去森林的时候发现的那匹天马。

最开始,我只是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我以为是有哪个村民被落下的树木压倒了脚,或者因为其他什么原因受伤了——毕竟前一天下了场可怕的暴雨,电闪雷鸣,狗尾草甚至还被吓得做噩梦了。

然而到了那儿,我却傻眼了。对方也傻眼了。我猜我们彼此都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其他种族的小马。她灰色的翅膀无精打采地搭在了地上,左后腿和翅膀上面有几道焦黑的痕迹,不再往外渗血,但看上去仍旧不妙。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都僵在了原地,像是两尊雕塑,最后是我先动的——我从鞍包里取出了刚摘的草药。

我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呢?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可我觉得她应该是很疼的,或许还淋了一夜的雨,那感觉可一点都不好受。我把草药嚼烂了,用棉布包裹着,缠在了她的伤口上。我不懂医术,但也没法去村子里找医生来帮忙,便只好依葫芦画瓢,胡乱地去弄。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果然,除了多了一对翅膀以外,天马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嘛。被触碰到了伤口会疼得发抖,让我想到了自己的弟弟。

她好像和我妈妈差不多年纪,眼角已经能看到细细的皱纹,亚麻色的鬃毛也开始泛灰。她的话不多,我照顾了她几天,在第三天的时候,她才开口,对我说了谢谢。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之后艰难地从嗓子里爬出来一样。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哑巴呢!

昨天她离开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天马起飞的模样。(或许也将是最后一次)

她送给了我羽毛,从她的翅膀上摘下,还带着朝露的湿润。

她再一次对我说,谢谢。

唉,亲爱的日记,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很想问她,我们还会见面吗?

但我知道,我们应该没有机会再见面了。就像是我照顾她的那些日子里,她也没有告诉我自己为什么会受伤一样。我甚至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爸爸、妈妈、狗尾草,或者说我最好的朋友,谁都不知道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去照顾一匹天马。

我想,她也不会把我的事告诉她的家马或者朋友吧。

亲爱的日记,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

末种月 三十日

你好,亲爱的日记。

诶!不知不觉,你都已经被我用掉三分之一的纸页了。谢谢你这些日子里那么忠诚地替我保守秘密,狗尾草至今都不知道,是谁把他的那些坏主意给偷偷捅出去的呢。

夏天马上就要结束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秋天就要来了!收获的季节就要来了!

天哪,我真期待收获的日子。你知道吗?我觉得村子被那些金黄色的、好像吸收了满满阳光的麦浪包围的时候,是最美丽的。

收获祭上,大家可以痛饮麦酒(除了狗尾草这样的小孩)、品尝甜美的蔬果、载歌载舞。那真是一年里最快乐的日子了。

不过……前些日子,我起夜的时候听到了父母的叹气。他们说,今年的收获祭得缩减规模,因为我们要将更多的粮食上交,如果还像往年那样狂欢,或许冬天会出现短缺。

“今年的冬天如果能再短一些,或者干脆不要来就好了。”这是爸爸的原话。

爸爸他们似乎希望天马能让天气永远保持在春夏那般舒适。我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冬天可真是不好受,早上起来壁炉熄灭的时候,会感觉四肢都是冻僵了的。

可我觉得冬天也没有做错什么,你也不能说天马是故意送来冬天的。至少、至少那些热腾腾的料理,在雪天品尝会别有滋味不是吗?

不过,我想一切都会没事的。

冬天虽然难熬,但等它过去了,春天就会到来,新的一年就会到来。

……

星夜月 九日

你好,亲爱的日记。

唉,冬天可真是冷啊。这话听上去好像有些多余,不过今年的冬天似乎更冷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这几天我被委以重任,背着竹篓去森林里捡生火的木头。家里的壁炉每天都熊熊燃烧着,木材的消耗量可厉害了。

我听村长说,那些养尊处优的独角兽不会屈尊去捡树枝。他们都用的是魔法,一小簇火苗,便能燃烧一整夜。那真是太厉害了。不过村长说到这些事的时候,语气中总带着些…嗯,怎么说呢,奇怪的口吻?明明这是那么厉害的一件事,他却好像很不以为然。

前些日子我去捡木头的时候,天上正在下雪,落在了我的鬃毛上,凉丝丝的。你说,那些住在云上的天马,会不会觉得冬天很难熬呢?比我们还难熬?

不过我想,整个村子里,或许也只有我会想这种问题吧。

……

朝阳月 十四日

你好,亲爱的日记。

呼!冬天终于要过去啦!再过个十几天,我们就要送走它了。嘿,你知道吗?我居然还有些舍不得它呢!

说起来,前些日子我去捡木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一匹送来雪云的天马。那是匹灰色的天马,嗯……你是不是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你觉得会是她吗?我觉得是诶,因为她好像也停顿了一下,然后,一朵我这辈子所见到的,最大、最完整的雪花就那么飘了下来。

或许是我多想了也不一定,但是那朵雪花真的是很漂亮呀。

好啦,我们已经开始为送走冬天开始做准备,慢慢地忙起来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吧。

……

初种月 十一日

你好,亲爱的日记。

……今年可真是奇怪啊。你知道吗?直到今天,雪都还没停下。爸爸说,如果这雪再下下去,我们就要错过最佳的播种时间了。

爸爸坚信这是天马捣的鬼:“一定是他们又想要更多的粮食!呸!门都没有!”

我觉得爸爸的推测多少有些武断了,因为,如果我们无法播种,秋天便无法收获,除了我们,天马也会饿肚子的。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对谁都没好处的事呢?

不管怎样,我们现在只剩下去年的陈粮,森林里能找到一些蘑菇和苔藓,但也不多。

明明应该已经到了春天,但每日的食物分配却更加紧张了。

这场雪能够快点停下就好了。

……

次种月 二十日

你好,亲爱的日记。

唉,我这字歪歪扭扭的,也太丑了。可我真的好冷呀,叼着笔的嘴都在打颤(就像这样)。

今天雪也仍然没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它甚至更大了。为了节约木材,我们只有在晚上过夜的时候会点燃壁炉(不然的话,第二天起来就会变得像冰棍一样)。在我们还醒着的时候,我们只能不断地保持运动,让身体不至于冻僵。

食物仍然是最大的问题。我们去森林中挖掘树根,将它们磨成粉后,和着一点点小麦,做成一种有些难以吞咽的饼,这就是我们的主食了。狗尾草前些日子对我说,他怀念妈妈的苹果馅饼了。我一时间有些难过,但是在心疼自己的小弟弟。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虽然妈妈在烙饼的时候会给他最多的小麦,但他仍然显得瘦小,一双眼睛总是水汪汪的,像是含着眼泪。

他也很少恶作剧了,我多么怀念那些家里鸡飞蛋打的日子呀。

大家现在换了一种猜测,觉得这场漫长的雪灾是独角兽们搞的鬼。一定是因为他们的魔法!村长说得言之凿凿。

我呢,仍然持有保留意见。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大家试图将罪魁祸首的帽子丢给天马或者独角兽的行为有些……我是说,就算找到能责怪的对象又能怎么样呢?

而且我想,独角兽和天马的日子也不好过吧。毕竟村长说,他们从来不会靠自己的力量去获取食物,全都靠我们陆马的“施舍”。去年秋天分给他们的粮食,能让他们挨过这次的雪灾吗?

或许现在并不是该担心他们的时候。唉。

……

日高月 三日

你好,亲爱的日记。

我现在正呆在存放木材的木屋里,这里除了堆放木材和其他杂物,以前还被用来当作我们姐弟俩的禁闭室。不过自从狗尾草逐渐懂事开始,它便很少发挥后一项作用了。倒是没想到我今天还会被爸爸关禁闭。

事情的起因,要从何说起呢……

简单概括来说,就是我将粮食分给了一匹独角兽吧。嗯,就是这样没错。

去捡木柴的时候,我遇到了他。风尘仆仆、虚弱且干瘪,好像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为一匹独角兽会出现在我们陆马的领地里。他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在看到我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大了,我不知道那里面是恐惧还是欣喜,亦或者是其他的情绪。

但他的肚子在叫,咕咕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的干粮就放在随身的鞍包里。从上个月月底开始,我们就没有小麦了,只有树根和其他野草混合在一起做成的饼。即便是那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也是我们目前仅有的食物了。我不确定面前的独角兽有没有闻到草饼的味道,但我看到他咽了咽口水,眼神中满是渴望。

于是,我就将饼拿了出来,分给了他一半。

爸爸刚刚发火的时候冲我大喊,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也在问我自己,我到底在想什么呢?

后来,我想到了那根羽毛,我又忽然觉得答案并不重要了。如果受伤、挨饿的是一匹陆马,那么我根本不需要去找伸出援蹄的理由。为什么当对象换成天马和独角兽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呢?因为他们比我们多了一对翅膀,还是因为那根独角?又或者是因为那些存在于猜想之中的,他们对我们的刁难呢?

当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用独角上的火焰融化积雪,以雪水来咽下草饼的时候,当看到他这幅狼狈模样的时候,你实在很难将面前的独角兽与村长口中那优雅且高傲的形象联系起来。哦,对了,我现在知道啦,独角兽的角上并没有覆盖皮毛,就好像是牛角一样,有着螺纹。

我对爸爸说,他快要饿死了。

爸爸对我说,我们也一样。

我当时想,终于有那么一处地方你承认我们是一样的了。当然,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那除了火上浇油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听说前些日子,布丁头总理和天马以及独角兽的领袖见面了。他们共同商讨要如何度过这次雪灾,但就结果而言,那过程应该是相当不愉快。毕竟总理先生回来之后,就面向全体陆马做了一次激情昂扬的演讲,向我们控诉天马与独角兽是如何的自私与独断,在这样的困难面前,还妄图从我们身上榨取价值,不愿与我们平等相处。

这番话对爸爸他们来说很受用,我想是因为大家终于找到了可以责怪憎恨的对象。可我只感到疲惫。不过总之,如今的陆马们提起自己长翅膀和独角的邻居,大多是咬牙切齿的态度。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爸爸在知道我帮助了独角兽之后,才会那么生气吧。

但我并不后悔哦。你知道吗?那匹独角兽送给了我一块宝石,我第一次见到那么漂亮的东西,鲜红发亮的切面,好像里面真的封印着火焰一样。他告诉我,只要将这块宝石狠狠地丢在地上,就能砸出一团篝火,能够燃烧整整一夜。我想,这就是村长口中的魔法吧。

我们的柴火用完了,于是我就将那块宝石拿了出来。爸爸自然会好奇它的来源,大概是抱着“如果爸爸知道了这是独角兽送的礼物,说不定会对他们有所改观”的想法,我一五一十地将经过说了出来。结果你也看到咯,我被丢到禁闭室了。唉,这可真是久违了。

禁闭室真冷呀,我都快叼不住嘴里的笔了。

亲爱的日记,你说,雪灾何时会停下呢?

……

日暮月 十七日

亻尔 女子,亲爱 白勺 曰 讠己。

(一串被划去的潦草的无法辨认的字迹)

哦,天哪,我总算不再打寒颤了。

亲爱的日记,或许,我是说或许,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的日记了。

我们已经找不到食物了,暴风雪也仍然没有停下。村长说,布丁头总理失踪了,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聪明曲奇,在首都的角角落落,大家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有的小马说,他们逃走了,丢下我们去寻找没有风雪肆虐的绿洲。

不过,答案也并不怎么重要了。毕竟我们应该是都没有办法看到这场雪灾的尽头了。

我感觉自己快要冻僵啦。真奇怪,我居然能用这么轻快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我将被子压在了狗尾草身上,我的弟弟,即便盖了两层被子,他也仍然在打颤。

我用那些没法点燃的湿木柴做了个支架,将你挂在我的脸前,这样我就能一边跑动一边写字,不至于冻僵,怎样,我很聪明吧?(虽然写下的字不堪入目就是了)

我现在随身带着那根羽毛和宝石,那块宝石已经没法点燃火焰了,但它暗红色的切面仍然很好看。

唉,看看我写的这些东西,颠三倒四的,我到底要和你说什么呢?

不过,日记就是这种东西吧?随你自己,想到什么就及时记录下来。

亲爱的日记,你还记得最开始,我请求你替我记住的问题吗?

陆马、天马、独角兽,会不会我们其实是一样的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没有找到,又好像找到了。我是说,你看,我的那根羽毛和宝石。嘿嘿,我敢说,其他陆马一定没有吧。

如果将来有一天,雪灾过去了,又有小马来到了这片土地上,等他们挖到冻僵了的我,发现我身上的羽毛和宝石的时候,会怎么想呢?

“这匹陆马,说不定曾和天马以及独角兽是朋友。”

如果他们真的那么想,那我可就太惭愧啦……

亲爱的日记(很重的笔迹,几乎要划破纸页)

你说,会不会有那样的世界呢?

陆马、天马、独角兽,所有的小马都是朋友的世界。

在那样的世界里,暴风雪会停下吗?


蒲公英合上了自己的日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哪…虽然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是,把自己以前的日记从头到尾读一遍,这件事可真是太考验小马的心理素质了。

浅色的陆马将日记仔细地放回鞍包之后,便跳下了座位。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太阳仍未升起,但已经有不少小马聚集在这里了。她眺望周围,陆马、天马、独角兽,吵吵嚷嚷地,穿行于四周。她难免有些兴奋地吸了口气,随后缓缓叹出。

如果是一年前,恐怕谁都无法想象这样的景象吧?

暴风雪终究还是停下了,听村长说,似乎是三位首领和他们的贤者携手打败了雪魔——雪魔又是什么呢?村长没能给出答案,不过算啦,反正他经常回答不了自己的问题。

蒲公英抬起头,看向悬挂于城堡之上的旗帜,那和陆马、天马亦或者独角兽曾经的旗帜都不一样。天蓝色的布料上,画着两匹小马,她们既拥有独角也拥有翅膀,日与月被她们环抱其中,无数雪白的星星点缀在旗面上,就好像在蓝天中同时出现了日月星辰一样。艾奎斯陲亚,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艾奎斯陲亚,属于陆马、天马、独角兽,属于所有小马的国度。多么陌生又令马欣喜的音节呀!

她今天是来参加庆典的。庆典,她想,这或许就和收获祭一样,所有的小马聚在一起庆祝。只不过主题从收获换成了——日月的升降。

据说,如今艾奎斯陲亚的两位公主是天角兽。说实话,村长也没给她讲明白,到底什么是天角兽,总之就是既有陆马的力量、又有天马的翅膀、还有独角兽的魔法,融合了所有小马特征的、小马!更重要的是,据说她们光靠自己的力量就能承担起升降日月的责任。明明那是需要十匹独角兽的魔力才能做到的事啊!

爸爸妈妈还有狗尾草都没有来,爸爸妈妈是因为农忙脱不开身,狗尾草则是因为要去学校补考,上次期末,他拿了张满面飘红的卷子回家——嗯,曾经被耕地霸占的学校终于又回来了。

所以,前来庆典,观看首次公开的公主们主持的日月升降的重任就落在她身上啦!蒲公英想到这里,难免有些得意地抬起头。她可一定要仔仔细细地,将所有细节都记下,这样回去才能讲给爸妈,还有狗尾草听。

许是想事情太过专注,直到那声贴着自己耳朵的“小心”声音响起,她才猛地回神。一道灰色的旋风直直地冲了下来,几乎是贴着她撞在了砖路上,掀起一阵尘土。

我刚刚,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拉开了?蒲公英有些迟钝地想。

“您没事吧?”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年轻的陆马转过头,看到了一匹与她年龄相仿的独角兽,她的独角此刻正闪烁着点点璀璨的金芒,正如她的眼睛颜色一样。

“啊,没事。谢谢你。”蒲公英连忙道谢,她眨巴着眼睛,扭头看向了灰尘中呸呸着站起身来的灰色炮弹——那原来是一匹灰色的天马雌驹,鬃毛乱糟糟的,好像刚刚被谁轰炸过一样。

啊,好像就是她亲蹄轰炸的。

天马一边抖落一身尘土,一边跳出了自己造成的那个坑洞,轻快地向她们道歉:“抱歉啦~没刹住,你们都没受伤吧?”

“这问题,我倒希望您在冲下来之前考虑到。”独角兽皱着眉,金芒仍未熄灭,拍去了天马鼻子上的灰尘,“庆典马上就要开始了,能麻烦您不要那么冒失吗?你该庆幸,这里不是庆典正式的场地……”

“哎呦喂,你是我老妈吗?这么啰嗦,这不是都没事吗!”天马则是满不在乎地抖了抖翅膀,打断了独角兽,“就是因为庆典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才着急呀!”

“您——嗯?有什么好笑的吗?”独角兽话锋一转,撇头注意到了正在一旁偷笑的蒲公英,不满地皱眉,“您也一样。站在大道正中央发呆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抱歉抱歉。”蒲公英仍然傻笑着,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是嘴角就那样勾起,忍不住那阵愉悦,她岔开了话题,“诶,你们两位也是来观看庆典的吗?”

她们点头:

“显而易见。”/“除了那个还有什么能让我那么早就床上爬起来?没有!”

蒲公英笑得眉眼弯弯,歪过头:“那太好了,我也一样。啊,对了,我叫蒲公英。你们呢?正好也顺路,庆典也快开始了,我们不如一起过去吧。”

独角兽与天马对视一眼,然后,那匹独角兽雌驹先开口了:“蛋白石。很高兴认识你,蒲公英小姐。”

“嗨呀,你们独角兽说话真是一板一眼,不累吗?”天马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过来直接握住了两匹小马的前蹄,用力摇晃,“我叫球形闪电!怎样?这个名字是不是很酷?哈哈!”

赶在蛋白石挣脱之前,球形闪电先一步振翅飞向了天空,丢下了一句拖拽着尾音的挑衅:“我肯定第一个到——”

“……真是太粗鲁了!而且会场那里肯定已经有很多小马了,哪来的第一名啊!真是的…”蛋白石皱眉,跺了跺脚,“她会不会再惹麻烦?不行,蒲公英小姐,我们快点追上去才好。这么重要的庆典……”

“诶、诶,好的,啊,你别跑那么快…等等那是什么传送魔法吗!?倒是别丢下我啊!!”

来不及细想,蒲公英连忙迈步奔跑起来。她感到自己装着日记,以及那枚羽毛与宝石的鞍包格外的轻盈,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

啊,日记。自从雪灾结束,她就一直在帮爸爸妈妈的忙,都好久没有写日记了。

嗯——嗯!像是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一定要好好记录下来才行。

就以这样的开头好了:

你好,亲爱的日记。

今天,我交到了第一个天马朋友,和第一个独角兽朋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