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打扮得整整齐齐的,挎着个公文包,又踏进了甜苹果园的大门。他一见到嘉儿的奶奶,先是嘘寒问暖,再是捶腿捶背,还拿出精心准备的小礼物给她,孝顺得像是她的亲儿子。
“要苹果酱行,别的都不行。”
“可是,我渠道广啊!城里认识的朋友多……”
“是啊,是啊……要苹果酱行,别的都不行。”
奶奶年纪大了,但还没有糊涂,她知道钱老板年轻有为,野心也不小。钱老板三番五次来这里,是盯上甜苹果园的油水了。
钱老板没想到,奶奶会这么拒绝得这么果断,他憋着口闷气,离开了,可还没走出大门,他被突然飞来的烂苹果砸了脸。
“谁啊!我……”脏字没来得及吐出口,就被咽回肚里。他听见了嘉儿的嘲笑。这是农场主的孙女呀!
“这小的没素养,我叫她爹去揍她!”
嘉儿早已经跑到猪圈了,没听到这话。她总是用树枝抽打小猪的屁股,小猪跑不出去,只能在猪圈里打转。它们跑累了,就停下来喘着粗气,惊恐地看着她,于是嘉儿哈哈大笑,像是打了胜仗。
她愿意帮忙喂猪,就是为了这个。她不想和大麦哥哥那样,跟着爸爸来来回回地犁地,那样真无聊!
可今天,嘉儿突然被奶奶叫了回去。爸爸妈妈搬出了果酒和茶叶,还要搞大扫除,只有逢年过节时,家里才这么干。奶奶也要嘉儿帮忙打扫屋子,但她只想玩,自然不肯,奶奶便哄她,说城里的舅妈要来甜苹果园度假,只要让她玩开心了,那想要什么都行。
奶奶没有骗嘉儿,第二天一早,奶奶就出去迎接贵客了,走之前,还不忘叮嘱俩孩子要多说话,嘴要甜一点。
他们俩嘴上说“嗯”,答应得很好,可舅妈一进门,大麦哥哥就跟个哑巴似的。
嘉儿刚开始也没说话,她看舅妈时的眼神里,有一种土鸡看见白鹤进鸡窝时的惊讶与不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化妆,舅妈的皮肤就像刚剥壳的熟鸡蛋,仿佛从初生至今都没有脏过,她再看看自己和哥哥,还有爸妈和奶奶,身上都蒙着一层怎么擦也擦不掉的灰,就好像全家都是从土里生出来似的。
尤其是舅妈脖子上的珍珠,比嘉儿见过的那些玩具玻璃珠要光彩得多。她呆呆地盯着那串项链,忍不住想摸一摸。
当奶奶在旁边使眼色时,嘉儿才支支吾吾地对着珍珠项链说出真心话:
“好漂亮……”
“啊呀,这小孩真可爱!”舅妈一边夸奖,一边毫不吝啬地打开钱包,“你们想要吃什么就去买,不要节约。”
简单的寒暄之后,爸爸妈妈带着舅妈去逛农场了。奶奶直夸嘉儿,说她“懂事,会说话”,又批评大麦哥哥“不礼貌”。嘉儿觉得莫名其妙,明明兄妹俩也没做什么呀!
没逛多久,舅妈说要带嘉儿去镇上玩。嘉儿买了好些零食和玩具,很开心,可舅妈的脸上很少露出笑容。
只呆了一天,舅妈就说自己要忙,便匆匆回家,爸爸妈妈烤的苹果馅饼,她没吃几口,酿了很长时间的苹果酒,她也没喝。甜苹果园到底不是用来旅游的,舅妈没有在这找到理想中诗意的乡村生活。
舅妈要是能天天来就好了,嘉儿这样想。她想要想要出去玩,想买好多东西,想要被表扬,她想念舅妈,一度胜过她爱父母。
嘉儿发现,吃饭的时候,爸爸妈妈总是给大麦哥哥盛更多饭,把好吃的先给他。勤快、老实、听话……这些赞美,都是给他的……那天之后,嘉儿变了,她原本不在乎这些的。
而刚出生的妹妹,更是夺走了他们对嘉儿仅剩的一点关注。如果将来有一天,当可爱的妹妹学会鞭打猪屁股的时候,嘉儿就应该跟在爸爸后面,给庄稼浇大粪了吧。
嘉儿开始偷懒,经常跑到外面瞎逛、疯玩,开始故意抱怨、发脾气,时不时地说自己要去城里找舅妈,结果只是白白挨了骂,没有向父母讨到一点点喜欢。渐渐地,她越来越沉闷,变得不喜欢说话,做什么都无精打采。
不过幸好,今年的收成格外多,苹果多得卖不完。爸爸妈妈说,如果能找机会把剩下的全卖掉,一定给大家买礼物。全家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之中,嘉儿也很开心。
钱老板应该很愿意帮忙,毕竟他“渠道广,朋友多”,但奶奶觉得,自己的苹果要自己卖,她还是信不过钱老板,怕他卖苹果不分苹果的好坏,会坏了信用。
留下奶奶和三个孩子,带着装满车的苹果和全家的希望,爸爸妈妈离开了家。
嘉儿等着礼物,奶奶等着他们平安归来,
等啊等,等到绿叶泛黄,落叶归根。
等到寒来暑往,秋去冬来。
等到希望变成焦虑,焦虑变成恐惧。
奶奶四处打听爸爸妈妈的下落,从砍柴的大叔问到蛋糕店的阿姨,从钱老板问到镇长,结果都是一问三不知;从镇里走到城里,再从城里走回镇里,结果什么也没找到;寻找他们的告示贴遍大街小巷,又被当作“牛皮藓”清理掉……
直到新年,那两个位置仍然是空落落的——爸爸妈妈大约是不在了。
而他们的事还得接着做,杂草会重新长出来的,大片土地要重新翻一遍,新春过后,什么都要重新做过。
大麦哥哥没有哭,因为爸爸妈妈告诉他,男子汉要承担责任,不能哭。
嘉儿也没有哭,爸爸妈妈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在这种时候,她破天荒地说出了那句她一直都想说的话:
“我要去城里找舅妈!”
而奶奶竟然没有生气,只是默默走开,拿了纸和笔,不知写了些什么。
更离谱的是,待到天气转暖,奶奶还帮嘉儿收拾行李,告诉她舅妈家的地址,为她送别,尽管奶奶并不舍得让嘉儿走。
舅妈再次见到嘉儿,没有最初见面时的激动、热情,不过还是照例夸了嘉儿可爱。好巧不巧,舅妈今晚要请客,有很多朋友来,她要嘉儿多说话,好好表现。
嘉儿答应了,也做到了,她从早上的公鸡谈到夜晚的萤火虫,从成片的苹果树谈到臭臭的猪圈……但舅妈不满意,总是有意无意地让嘉儿闭嘴。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能说的只有一句:“我在乡下有个农庄。”这话不像是乡巴佬说的,却也是半真半假——甜苹果园是奶奶的,不是嘉儿的。
晚饭只给嘉儿上了一碗汤,几片菜叶子,看上去很是小气。舅妈当然不是小气鬼,只觉得晚饭这样吃能瘦身,似乎很是健康。她没养过小孩,没考虑过嘉儿要长个。
就算奶奶做的饭里混着头发丝,奶奶也从来没让嘉儿知道什么是饿。几根菜叶子,怎么能和满满一碟冒着香气的苹果馅饼相比!
初来乍到,嘉儿的表现不怎么样。此后,舅妈开始纠正她说话的口音和走路的姿势,要她学会社交的礼仪。舅妈还带嘉儿去图书馆、博物馆,还有剧院、影院,希望她长见识,以后和朋友交流时,不要只知道鸡和猪。
嘉儿想天天到外面玩,可舅妈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她要忙。大部分时间,嘉儿只能痴痴地盯着窗外,或者玩弄一大堆早已玩腻的玩具——舅妈以为买些小玩意就能哄好她。她也不能下楼,舅妈没给她家里的钥匙,要是嘉儿被发现没在家,舅妈会骂得很难听。
如果当初叫全家一起来这里就好了,大家可以一起出去逛,多热闹。
或者,就不应该跟奶奶说要去找舅妈。奶奶再唠叨,也是会让嘉儿玩的。
外面下雨了,嘉儿看了一眼日历,知道春天快要结束了。奶奶说过的,庄稼只要在这个时候喝饱,就长高了。奶奶现在在干嘛呢?她见谁都要絮叨着爸爸妈妈的好,眼角总是挂着泪。奶奶还会为寻找他们,哪怕大家都劝她放弃吗?
舅妈说,明年就要给嘉儿找个好学校读书了。那大麦哥哥呢?他早就到了上学的年纪了,可嘉儿分明记得,大麦哥哥终日埋头在田里。他好像从来没有玩过,唯一能让他放轻松的事情,只有大口吃饭。
妹妹出生在苹果开花的季节,马上就要到她的生日了,她应该已经学会走路了吧?当她开始调皮,把辛苦摘下的果实当皮球踢的时候,哥哥还会不会挺身而出,替她认错?
还有砍柴的大叔,蛋糕店的阿姨,镇长,甚至还有钱老板……在爸爸妈妈不在了以后,镇上的大家都来关心过,来帮忙过……
嘉儿把头探出窗外,让雨水冲刷眼泪。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没有良心,大家都没有放弃,只有自己跑了。
“奶奶!”嘉儿突然大声喊出来。
雨停了,远方的天空隐约出现了彩虹,嘉儿望着彩虹,想家了。
“奶奶,考虑的怎么样呀?”讨厌的钱老板又来找奶奶谈生意了。
嘉儿一听到这声音,又动了坏心思,立刻跑出来,正想着该怎么欺负他,却又被钱老板旁边的“怪物”吓得尖叫——他嘴尖眼圆,像极了奶奶讲的传说里那种吃小孩的怪物。
“这我朋友,普通朋友而已嘛,别怕!“钱老板解释。”
“我为古鲁老爷的孤儿院提供食品。”那个“怪物”也说明了来意。
奶奶搂着嘉儿,安抚她,“嘉儿别怕,这是个大慈善家咧!快,叫声叔叔。”
嘉儿一句话没说,只躲在奶奶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看他们。
钱老板接着对奶奶说道:“啊呀,说实话,您要是早点找我,我肯定帮忙啊!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你看我渠道广……”
“哎,是啊,是啊……”
“你再看我这朋友,大老远到这来,为什么?就是因为你们苹果家讲信用,是不是?”
“那自然是……”
“所以,我叫他来这买猪肉,值!不过您也放心,那孤儿院挺大的,肯定是全给你买光,至于价钱……”
嘉儿突然冲出来,对着钱老板又挠又锤,“不准买!滚出去!奸商!”又跑到奶奶旁边大闹,希望奶奶能像以前那样把钱老板赶走。
结果是嘉儿被轰了出去,“谁教你这么没素养的!我叫你爹来……”奶奶还没说完,便失声痛哭。
“这……小孩子嘛,没关系的,童言无忌……”钱老板耐心安慰道。
“不要浪费时间!”但钱老板的朋友没耐心。
“明天……明天我全送来。”
“这么多,要不要我叫几个伙计来帮忙?”钱老板问。
“不忙不忙!太破费了……”
之后谈了什么,嘉儿不知道,她早已经跑到猪圈了。这群猪一看嘉儿进来,便躁动起来,探出身子讨要猪食。它们的嘴角总是微微向上扬,傻乎乎的,忘了以前嘉儿爱欺负猪。
嘉儿睡得不好,早早起床了。奶奶起得更早,正火急火燎地熬猪食,熬了好久。奶奶被浓烟呛得难受,脸也被熏脏了,嘉儿看在眼里,大概知道昨天的生意谈得怎么样了。
这次是奶奶来喂猪,她怕嘉儿又要吓唬猪,猪会长不肥。其实它们以后肥不肥,已跟苹果家无关了。
大家都还没吃早饭。嘉儿想起来,在回家的那天,奶奶奖了自己三颗苹果,说嘉儿已经真正长大了。嘉儿不知道,她要是能在城里一直呆下去,就会知道城里的好;不知道奶奶写信恳求舅妈时,语气是多么低三下四;更不知道哥哥苦苦支撑着的甜苹果园,在一点点衰弱萎缩……
可嘉儿还是回家了。三颗苹果的意义,就是同在屋檐下的大家同甘共苦。嘉儿把一颗苹果给了奶奶,她本该享受天伦之乐,却依然为了家庭东奔西走;把一颗苹果给了大麦哥哥,他的肩膀尚且稚嫩,却要扛起整个家;把一颗苹果给了妹妹,她还不知道生活有多难,嘉儿希望妹妹以后能一直笑着,不要和哥哥姐姐一样。
“吃饱嘞,好上路哟!”奶奶说着,大麦哥哥便把小猪放到板车上,嘉儿用树枝驱赶着大猪。奶奶在前面领路,嘉儿在后面跟着,大麦哥哥费力地拉着板车,妹妹有时要哥哥背,有时自己走。
嘉儿问,为什么要把猪都卖了。奶奶说,卖钱给你们上学。奶奶还小的时候,这个镇就是个荒地,没学上,后来吃了不少亏,才学了认字写字,从此便知道读书要不趁早,就困难了。
嘉儿问,那为什么不干脆把甜苹果园全卖了,全家都去城里,也能读书。奶奶说,要是把地卖了,就好像把树的根砍了,是自断后路。地还在,底气就在,就能东山再起。
嘉儿问,天上有好多云,是不是要下雨了。
奶奶说,太阳又不是不在了,怕什么。下了雨才好,天帮忙浇水,说不定还能看见彩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