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来桌子上的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让咖啡的苦涩感刺激他的神经,让他不至于因为疲惫而沉睡。长时间盯着电子屏幕对他的健康没什么好处,但是他就是放不下心来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屏幕那里移开。
昏暗的房间内,除了外面偶尔传入的一些尖锐的喇叭声之外,便再无其他动静。
蓦地,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是他的母亲打来的。这个月来她已经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了,但是他从没有接起过……这次也一样。
他伸出手来,将桌子上的电话挂断,然后将手机直接扔到了后面的床铺上,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那房间内唯一的光源上。
在沉寂之中,他听到了房门被敲响的声音,一个细微的女声从外面传入:“我能进来吗?”
“……嗯,请进。”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让她进来。
他没有回头去看,但是单是门把手被扭动的声音就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燥热,自己的情绪变得焦躁不安了起来——他讨厌社交,或者说他讨厌与人说话,因为无论何时,无论面对何人,他都会感觉到不安。
在轻柔的脚步声中,声音的主人将门打开又再次关闭,然后缓缓地靠近了他。他感觉到她走到了他的身后站定,身后有人的气息让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被激了起来。
“……你还在等吗?”
“嗯。”他闷闷地回了一句,将身体缩在椅子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电子屏幕。
“……值得吗?”
“这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我必须要等。”
“你现在这样,放弃生活中其他的一切去等……你的学习,你的家庭,你的……魔法。”
“因为如果结果如预期般糟糕,我就会失去这一切。”他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变得烦躁了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老师,你知道的,我讨厌说罗圈话,要是没有其他事情,就请回吧。”
“不,你不会失去一切。结果就算再糟糕,你也只是从那里离开而已……”
“那就代表着失去一切!”他的音调高了一些,声音之中也带上了愤怒,“我如果被从那里扔出来,那就代表着失败,那就是结束!”
“然后呢?既然你觉得那是结束,那么为什么不去尝试用我给你的办法,去尝试挽救?而是坐在这个破屋子里等死?!”
“因为那要花钱!”他右手握拳猛地敲了一下自己椅子的把手,不耐烦地怒吼打断了她,“没错,我是可以去要,然后呢?谁又能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类似的问题?难不成再来一遍?!”
“生活是个圈,但是我从一开始就不想踏进这个圈子里。”他顿了一下,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重新缩进椅子里,“如果我命该如此,那就来吧。有句老话说得好,天要你死,你不得不死。”
“……哪怕这代表着它得逞了?”
“嗯……”他的声音愈发地低沉和渺茫,“我从一开始就斗不过它。每一次所谓的胜利,不过是它乐意看到自己的小白鼠在囚笼中挣扎,为得到一块面包屑而欢欣雀跃。当它真的打算结束这一切的时候,我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这一切。”
“哪怕你在这世上还有值得牵挂的事情?”
“特别是在这世上还有值得牵挂的事情的时候。”他指正道,“它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它需要的是生死离别,悲欢离合,越是悲剧越能让它兴奋……而我们本身就是一个个它所需要的悲剧。”
他感觉到余晖烁烁似乎离开了他的身后,听到了身后沙发凹陷进去的声音,这让他感觉到了一丝轻松,他不由得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所以……”她再次开口,“你接下来就这样等着?”
“嗯。”
“假如……我说假如,事情比预想的要好,你会怎么做?比如立个什么我以后一定怎么怎么样的目标?”
“我已经受够订立什么目标了,老师。”他有些厌烦地摆了摆手,“每次我想要订立一个目标,最后我都会发现我总是能因为各种原因根本完不成它。学习是,魔法是,甚至家里的事情也是。哪怕我上个厕所,只要我定了目标就一定完成不了。”
“那……即使有了好结果,你还是会跟以前一样……照你所说‘浑浑噩噩’?”余晖烁烁的声音似乎有些变化,但是他根本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变化。
“不,当然不是……”说到这里,他却仿佛僵住了一般。他想反驳,但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有计划吗?他没有。他当然有展望,至少,哪怕这次事情以比预期好得多的结果结束,他也有其他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去完成。但是要说改变……他知道要改变,但是要让他说出来究竟要有什么样的改变……他自己也不知道。
见他长时间不说话,她叹了口气:“好吧,至少你在这方面很诚实。”
“我也没有对你说谎的理由,不是吗?”
房间里再次沉寂了下来。他的注意力仍然聚集在那闪亮的电子屏幕上,而余晖烁烁则似乎完全没了动静。
良久,他听到了女人从沙发上离开的声音,那个熟悉的女声似乎开始向房门移动。
“你对魔法已经入魔了……没救了。”
“与其说是入魔,不如说是找安慰。”他摇了摇头,“人在慌乱的时候,总是会去下意识地寻求一点安慰。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迷途的羔羊被谨慎的猎人用圈套抓住,而我却从不选择挣扎,而是顺从地跟着猎人的缰绳走到了羊圈里……那是一个甜蜜的陷阱,也是一个温暖的屠宰场。”
“我宁愿在羊圈中安稳地死去,也不想在狂风暴雨之中艰难地求生。”
“失去了拼搏的勇气,你又何谈‘男人’二字?”余晖烁烁嘲讽般地嗤笑了一声。
“如果成为男人就意味着要去追求困难与痛苦,那我宁愿当一辈子懦夫。”他朝着门口摆了摆手,“老师,出门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