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陨星未落成千片万片
第 1 章
4 年前
2273趁陨星未落成千片万片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意识苏醒时她浑身都是沥青似的东西,滑滑腻腻,睁不开眼。又是在一条沟槽里,她徒劳地扑腾着,试图站起来,却只能一遍遍摔倒。顺着圆弧滑向槽底,像没有生命的断线玩偶。终于有一只蹄向她牵来,她便立刻抓住了那只蹄。她多么希望那只蹄能一直把她拉到平整坚实的地面!可那蹄先是从她蹄中抽去,又在她向下摔时扶住翅膀,若即若离。她只能一点点立住四只蹄,趁大地没有滑走再支起身躯,然后翅膀,最后是头。她只能靠自己站起来。
那只蹄牵住了她的蹄,这次不再躲闪。它把她拉出了沟槽,又轻柔地拭去那些还在汇聚、滴垂的油污。黑色的薄膜里,紫罗兰的光彩赫然耸现。而她睁开眼睛。车厘子的笑容跃入视野,自然、友好。未及讶异,车厘子便已张口问她,你是谁?
面对这简单的问题,她欲言又止。
那一瞬,她想起来许多远得仿佛不属于她的往事。一座皇宫,六个朋友,图书馆里温柔宁静的夏夜,萤火虫密布原野。一段段还没有结束的旅程,没有讲完的故事,没有送出的礼物,没有说出的话。终于,一个名字。
她说,我知道,我是暮光闪闪。
车厘子的微笑裂成了更大的弧度。她说,好,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师了。
于是她们汇入小蝶、瑞瑞与黛西的洪流,走向她短暂的校园时光。不过几天之后就有人把她带走,这时光也就终结了。
但她还记得,她们曾经是如何去歌唱,一同回顾从前的歌谣,就像把笑声化进歌声。
Best friends
Until the end of time
We'll have each other's backs
And let our selves shine
And that's because everything we need
Is all right here,when we're with our team
现在看来,其实是段好时光。只不过碎掉的钻石,是刀。
悄悄地,她勾开了铁箱,一丝阳光一下子钻进来,刺在她的眼睛上。她没有眯眼,她需要这缕微光去窥探外面。车轮辘辘作响,时不时用一声轰隆撼动整辆卡车。趁这声震响她推开箱门,吱呀的鸦号便被细致地掩藏。她也会希望,没人能听见这声音。
透过货厢尾部半掩的布帘,旭日为铁箱的边缘抹上沙砾,又投下深深的阴影。她收起翅膀,匍匐爬过箱子之间的空隙,心中满盈焦灼。每走一步,背后都伸来私语,教她几欲战栗。而车厢的触感则冰凉坚硬,每一拃都极尽所能拉扯恐惧。但她继续爬。她爬过,绕过,翻过一个又一个方方正正的货箱,蹄声啁哳,摇摇欲坠。她知道其中所囚都是同她一样的小马。她想去救他们,可又自身难保,只好先把这念头压下来,专心于自己的逃脱。
终于来到了车厢尾部,这漫长的旅途实在不像一辆平凡的货车。她挽起军绿的布帘,外面是赭红的蒙尘马路,一点点被甩远。她不敢拖延,张开翅膀一跃而出。空气的味道是眩晕,路面的味道是粗砺。她伏在地上,听那呜呜的引擎声渐行渐远,终于没入道路的拐点,这便是自由的味道。
无暇痛苦,她拖着身子滚进栏杆下的水沟,干燥的泥皮攀上她的羽毛。长羽翛翛,十折其九。她从未这么狼狈不堪,但那不重要。她对自己说,我逃出来了,我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
她在犹豫,究竟要去哪里。
公路逶迤蜿蜒,像一条河流。她循公路踽踽独行,像一叶孤舟。放眼四周,目所至处皆是是涨落平缓的丘陵,群木葳蕤,野芳莓莓。鸟鸣空灵,在她的感觉里纷纷奏响。她看着太阳一点点从天际线浮起,像个气球。浓郁的橙红被渐渐稀释,粗重的阴影烟消云散。她在囚笼中错过了第一缕阳光的铙钹齐鸣,以及接踵而至的四射金光。而现在,太阳已经冷却成规矩玲珑的小球,光芒洪亮而不呕哑,是一种内敛的博大。沉默的冷光照亮了路牌,她驻足凝视,认出那座熟悉小城的名字。
的确,她只有一个家可以归去。
她用蹄子艰难地捋平凌乱的羽毛,随后奔跑,飞起。飞翔的感觉泠泠如江水,也帮她拂散了思考所遗留的温热。那座城市,仿佛就在眼前。
主人开车带她回家那天,她一路向窗外东张西望。她看见一栋栋高楼屹然拔起,不似马哈顿玻璃之城的张扬,也不似小马谷三层小屋的困窘。陈旧的,十来层的楼上,淡黄与灰褐的涂料渐渐崩裂又攀上藤蔓,其中新些的楼上,信息页面闪闪发亮。旋翼与信鸽齐飞,苔藤共荧屏一色,使城市显示出嫁接式的奇异。马路不宽不窄,汽车也不多不少,正好将它填得不显空寂。那时是周五傍晚,他们离市中心越来越近,人行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多。都是年轻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有些也带了自己的宠物。她确信,自己看到了萍琪,她在人群中一蹦一跳,蓬松的头发时隐时现。她想要看清楚时,车却叹气一声便停住了。她听见主人说,暮暮,太堵了。语气亲昵随意,好像他们早已熟知彼此。
而现在她却不敢从市中心走了。她刚到郊区就匆匆降落,又不断提醒自己,她是逃出来的,要躲着别人。她钻进马路中央的灌木,悄悄爬过一帧帧早间新闻的影像,又绕进年久破败的幽深小巷,只是为了躲避早高峰的人流。幸亏不是周末,早高峰一过,城市便稀朗冷清了。
这是城市的陌生一角,主人从来没有带她来过这里,事实上,很早之前,主人就不再让她出门了。她又如何去弄清这座城市的现实。
她一时迷失了方向,只得在蒙蒙水泥灰的丛林中游荡。斑驳的楼房交叠杂错,有那么多足以呑掉她的角落。她站在一处环顾四周,平板的幢幢旧楼方方正正地把她围在中央,攀在墙上的楼梯连着平台,不断延伸,错踪复杂。她开始焦躁了,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追她,就算没有,等到中午时人来人往,还是会被发现。那么该怎么办呢?
突然,有只手拍了拍她的背。
她一下子转过头来仰视,是一个叼着烟的光头男子,右眼是灰色的摄像头,金属的光泽不如眼光锐利。
“哟,暮光U03版本?”光头把烟夹到耳朵上。她听不懂那是什么,就说,“我是暮光闪闪。”
光头凑过来,眯眼觑着她的脖子,她开始有些怕了。
“U04么……逃出来的?”眼见她就要拔腿跑走,光头连忙说,“别怕,我不会把你交给那帮回收员的。跟过来,不是说友谊就是魔法嘛,我可以帮你藏一阵子。”
她半信半疑,但只是跟过去,跟着那陌生的光头男子爬上锈迹斑斑的铁楼梯。来自童话世界的小马,就应该单纯,天真。
也是一个上午,窝在家里,趁全息投影电影刚结束的空隙,她问主人,我是谁?主人说,你是暮光闪闪呀。她继续追问,如果我是公主,为什么你是我的主人?她想起来,主人是这样说的,我一直把你当成朋友。于是她就不再追问这个问题,但又想起来另一串问题。
为什么你要吃东西,我却不用?
为什么没有魔法?
为什么,我这只小马生活在人类的世界里?
是啊,身为埃奎斯陲亚的公主,为什么从来没有小马来找她?为什么在埃奎斯陲亚的那些日子,只余茫昧的淡影?
她记得,主人那只宽大温暖的手拍在她的头上。因为这样就很好,因为你走在我们之前。
她走在人的前面,却从来没能彻底理解人这种复杂的生物,也就因此,失去了成为人的权利、免除了成为人的苦恼。现在她跟着那光头拾级而上,却不去想他为什么会这样热心,即使是小马,也很少如此。她在被主人接走后就一直待在家里,偶尔陪他散步,从来、从来没有独自应对过其他人。所以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如果破败偏僻的老屋人声鼎沸,那可能意味着什么。她不明白,酒吧为什么会没有招牌。她不明白脚下硬硬的碎片可能是什么的骨屑。她不明白光头为什么会突然揪住她的翅膀,见她毫无警觉才缓缓松手。她不明白,所以她没有防备地走进这隐蔽的酒吧。
酒吧里光线昏暗又五光十色,刺拉刺拉的乐声震耳欲聋。其中蒸腾的液珠,则是纯粹的欢乐雾,灼烙人类的五感。辛辣的尘霾之后,她突然瞥见灯光映出的剪影。那是小马,可是癫狂而痛苦地抽着,一起一落。她呀然一惊,毛骨悚然,见那光头的表情也暧昧不清了。她想跑,才发现无路可逃,只好悄悄趴下来,等待。
不知从何处走出了另一个人影。
又带了货来?暮光……人影走到她身边,也低下头去觑她的脖颈。嗯?U04?从哪找来的?
来的路上正好看到,再晚些估计就被条子带走了。
她想,她只是货。人类是怎样对待货物的?恐惧的巨手攫住了她,她动弹不得,等待人影说话。闪烁的欢乐雾飘摇着,透出其中扭动的人影。她想起来在哪里读到过,欢乐雾是活的,会一直咬进大脑皮层。
放掉,不干净的货别拿到店里来。人影直起身。贪这点小便宜,尽惹麻烦。人影说完这话时传来一声尖叫,像坏掉机器的鸣啸。又烧坏一个,我没时间管这些,你赶紧给它踢出去。
不用踢,她已经连跌带爬地钻出那扇破旧的铁门,跑啊跑啊跑,直到自己也找不到那阴森的角落。
让她好好想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主人再也不让她出门?
有一天陪主人去散步,绕着小区门口的小广场转呀转,没有厌倦。她打量着散落的人群,远处的长椅旁是萍琪派跳来跳去。她继续陪主人转呀转呀转,不说话,也不觉尴尬。突然有一只小马站在她面前了,是萍琪。
“早上好啊,我的小暮光!”萍琪把嘴笑得咧开来。
暮光看向远处,而那里的萍琪还在跳来跳去。
“你是谁?……她又是谁?”她问到,突然被主人一把抱起。主人很礼貌地向萍琪告别,不徐不急走着,走开来,走上回家的路,在拐弯时突然一顿。然后一双大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眼中残存的唯有一道清灵的紫罗兰色。主人的脚步杂乱仓促了。上楼。
回到家里,她气呼呼地问,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两个萍琪,为什么要遮住她的眼睛。
主人说,镜像水潭。
什么?
对,有小马去了镜像水潭,现在到处都有一样的小马。
干嘛这么大反应,又不是没见过。她扬起眉,故意作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暮暮?
嗯?
你以后别出门了,我怕我会弄丢你。
从此她再未走出家门,直到那一天,醒来之后,她便发现自己身处铁笼。
如今想来,主人叫她不要出门,真的是为了那些镜像小马吗?又或者,他早认出这城市的凶险?早料到有失去她的一天?
还有,那抹紫罗兰色,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短暂的插曲使她心有戚戚,依旧后怕。城市完美洁净的伪装遽然撕破,露出其中恶臭的深渊。她这才省悟,她原先觉得危险的闹市才是安全之地。日头已高,正是中午,街道上人来人往,没谁会无聊到盯着一只无主的宠物看。稠密的人行道一旁,绿化带里便成一片宁静的天地。
她知道自己应该去问路,却不敢再和人打交道。她揭不下人面上的伪装。幸运的是,还有小马。
而大概几十步远处,正是一只小马的身影。
她才不管那会不会是镜像小马,她急着问路,便冲过去到那小马面前,问:
“请问你知道宜丽公馆往哪里走吗?”
这时她突然发现,那小马是苹果杰克。她的牛仔帽已无处可寻,干练的神采也已随风而逝。她提着一个蛇皮袋,在捡垃圾。流浪马。她知道,有些小马会被主人抛弃。
未及唏嘘,苹果杰克已扭过头来。她说,你没主人?
我要去找主人。
……所以你也是被丢出来的?
不是,有人把我从主人那抢走了。
你充了电吗?
嗯?充什么电?去宜丽公馆要给什么充电吗?她愣一愣,问,宜丽公馆也开始用智慧门禁了吗?
她看见苹果杰克歪了歪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气氛一下子诡异起来,似乎她们都在怜悯着彼此。苹果杰克摇了摇头,她喃喃细语,我就知道是这样,马国货。又抬高了声音,别担心,前面路口左拐,然后会有路牌,一直走就能到。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说,如果找不到主人,就钻进电子垃圾箱吧,随便哪个。到时候你会找到我们的村子,会遇到其他小马的。
我不是电子垃圾,我也不用再去找你们的村子。总之非常感谢,再见。
苹果杰克站起来,看着她沉入人潮,终于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真的吗?
有一次,她问主人,我们真的有自我意识吗?有没有可能,你只是一个非常先进的智能机器人?有没有可能,我也只是一只机器马?
主人突然僵住。他转过身来,问,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想了想,又说,的确是个有趣的想法。
我自己闲得无聊呗。你又在做什么?
主人笑了笑,土豆泥,就做好了。做完之后他哼着歌把土豆泥端出来,他吃得很慢,很香。她看着他吃,一言不发。
她说了谎,她最近时不时就悄悄去主人的书房,读那些书,而今天恰好读完了菲利普·迪克的《电子蚂蚁》。主人的书柜疲惫地扛了许多纸书,或陈或新,帙卷密密。她总是那么喜欢看书,纸书,就像小时候那样用蹄子捧着,一张张翻开白翼般的书页,有哗拉拉崭新的声音。
《电子蚂蚁》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是个机器人。他(它)沮丧地回家拆开自己的胸膛,发现那里一卷卷打孔纸带一刻不息地转着,他(它)的思维便由这一个个圆孔拼成。快乐是孔,悲哀是孔。回忆里的往事是孔,眼前的景象是孔。你也只是一个孔,圆润小巧,打孔时留下边缘微翘的印记,都一样。
故事的结尾,那个机器人,又或者说人,剪断了自己的纸带。纸带上的孔失去了观察者,便失去了意义,只是个孔。于是世界变得透明,一层又一层物质随之瓦解。晨风吹过人们的身体,人们却感觉不到,并逐渐失去知觉。风一直吹。
有时她(它)会想,或许消失的只是孔中的世界,而在孔的外面在我们这边,我们所看到的是一个奄奄一息的机器人,由冰冷死成冰冷,脸上带着可笑的茫然。
后来书房总是被主人锁住,她也就没能想起来那个机器人的名字。
就在眼前了。
她走过熟悉的街道。她离开不久,街道尚未成长为陌生的模样,所以走在街上就像是走在过去的好时光里。叫卖的老人,匆匆而过的年轻人,头上飘过的全息人,与角落里书店的阒寂无人。她的心飞腾起来,阳光那么灿烂。
她轻轻踏过小区的大门。门禁仍为她而开,顺利得就像是一首熟记的诗歌。她的确未去多时。她穿过小区里的广场,这里空得连脚步声也一下一下荡开来。她推开陈旧的门,门上贴满了广告单,几个数据码狡黠地在其中闪烁。电梯又在检修,她就去爬楼梯。笃笃笃,她情不自禁跑起来,跑啊跑啊跑,一层一层转上去,她情不自禁笑出来,笑声洒了一地。几欲散架的自行车还倚在楼梯间的墙角,几只孤单的鞋倒在水泥地上。她转过又一层,看见那熟悉的棕色楼梯间门。一切都像在梦里,她不敢相信,她真的回来了。
她推开窄门,主人家则在右边,一扇相拥而泣的黑色防盗门,斑驳得像是星空。
她敲门。
咣咣,咣咣。
然后等待。
她突然想到,要不要给主人一个惊喜,比如说躲到一边,主人开了门,左顾右盼找敲门者时再蹿起他的怀抱。算了,他会摔跤的。
没有回应。
怎么回事?主人这个点应该还在家才是。
鬼使神差地,她侧过头,靠在门上谛听屋内的声响。有说话声,温暖干净,是主人的。随之而来的是一捧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只能属于小马暮光闪闪。
只能是暮光闪闪。
她一个激灵,继续听。屋里的小马继续说话,用的是她的声音,暮光闪闪的声音。她仿佛猜出了什么,站在那不知所措。又敲了下门,咣咣咣。
等待的时间这么漫长。吱呀一声哀鸣,门开了,一抹紫色映入眼帘。
“请问你是——”那只小马,暮光闪闪的声音,暮光闪闪的模样,刚看清她便愣在那儿。
而她后退几步。那只小马身后有摇晃的人影,主人正在走来。主人看到她,眼神由茫然变得惊恐,变得诧异。
她明白了,一切都了然了。
主人有了新宠物。主人不要她了。
脑子一热她转身就跑,骨碌碌滚下楼梯,痛得火辣,她想起来自己今早还刚从卡车上摔下来。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她逃。
主人不要她了。那只小马,与她一模一样的小马,那又是谁?
她明白了,一定是镜像小马。
她隐约听见楼上的动静,多闹啊。她继续下楼,数不清多少层,只是下去,下去。到一楼了,她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继续跑,可离了这又能去哪呢?或许她应该回去?那是镜像小马对吧,她一定是在睡着时被掉包了,主人不知道自己身边的是假扮她的镜像小马对不对。主人一定不知道,一定。
她发现自己恍惚间已出了单元楼,便停住了脚步。
“哎,就在那里!”
她猛一转身,见自己身后不远处,两个人正跑过来。她瞥见他们白蓝相间的制服。她想起自己来到这不久就被人从车厘子那里带走,送到主人手里,那些人便穿了这样的制服。那些制服上有一个显眼的标志,一只电子眼睛。可后来她在囚笼中醒来,囚笼上也是这样的标志。原来,都是一伙的。
来者不善。
她不能停下,拔腿就跑。城市里飞不成,她只能跑,但她是小马,她很擅长跑。她只能向反方向跑,离他们远些。这样她就不得不彻底离开主人,愈跑愈远。她感到痛心,自己为什么要赌气。回不去了,她只能跑。她扭头望去,那两个人穷追不舍。她跑,风在耳边滑过。主人说过你是一只小马,完美的生物。她完美,她跑得很快,她跑。还在追。风的呼啸中她依稀听到那两个人大喊抓住那只小马,她惟有跑。人群大体上没有反应,她很为之庆幸。如果被抓到她又得回到笼子里那绝对不可以。
她穿过马路,刹车的声音尖锐得像折断的涂卡铅笔。那两个人还在追,没能甩开多少。菜市场的门口全是积水,她踏碎一汪汪镜中的太阳,光焰四溅。她不小心撞倒一个路人但她只能在心中说一声对不起因为她不得不如此。主人说我们总是不得不做一些不喜欢的事。主人昨天晚上睡觉时说的不是晚安,他说对不起,我没有别的选择。她想问发生了什么,但睡意已席卷她的意识。再逐渐向前,再逐渐向前,幽狭的小巷是灰黄色的。主人你记不记得我们曾经散步走到这里你说天啊都走这么远了,我现在被追到这里了。嘈杂的人声消歇片刻,那两个人脚步如催噔噔噔噔。
没有别的路了。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想起苹果杰克的话,一拐弯,跳进了电子垃圾桶那狭小的口子。刮在翅膀上好痛,她没有时间钻进垃圾底部,只能缩成一团。噔噔噔噔的脚步越来越近,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要让他们发现我,求求你了。
脚步声拐过了弯,略有迟疑。
求求你了。
垃圾桶一斜。她脑中一震,感到垃圾桶继续被提到半空,然后翻倒。她与不知是什么的电子垃圾一同倾泻而下。落进了更多电子垃圾。
是垃圾车,她想。我,又逃出来了,天哪我怎么这么幸运,我活下来了。垃圾车的行驶平滑流利,她哽咽着,随后失去了意识。
怎么可能会有眼泪。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电子羊又会不会梦见人?
梦里她回到了主人小巧温馨的家。她缩在主人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主人抱着她,客厅的灯是橙黄的,照到窗外。窗外下着雨,冷得像是一只只嫉妒的眼睛,远处有莹蓝的投影,独自组织着失去意义的舞蹈。沙发是青绿的,柔软如草茵。草地一直延伸到远处,天空湛蓝。他们躺在草地上,静观云卷云舒,如海上酥碎的一浪浪泡沫。云声如水,也如一波波海浪。深蓝无垠的大海上只有她和主人,一艘小船。那个夜晚停了电,他们被从虚拟海里抛进数据海里,沉重得就像静默。是主人轻拂她背,告诉她不要慌张,即使身处荒凉而乌黑的格式化数据层。篝火迸出火星,抚着热流盘旋而上,升入星空。澄澈的星空洒下晦明无定的粼粼辉光。主人问那是不是天狼星,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拜托,那可是新上海,天狼星要再西些。于是一路向西,她曾在汽车里为他读地图,曾飞到半空中拍下连绵起伏的沙丘,有谁将此比作胴体。她曾为他解释梦境,用的是根本就没读过的弗洛伊德,就是不懂装懂,胡诌几句象征映射与潜意识。他的笑容语焉不详,却是不掺假的,是欣慰还是已看穿把戏的揶揄呢?
世界突然对她咧开一个笑脸,碎了。她看见主人抱着她,在曾经抱过她的地方,她转过头来问你是谁,又说不要诧异,其实你只不过是我可悲的影子。她语无伦次地结结巴巴,掉头就跑。戴着面具的制服人向她飞奔而来,无处可逃,她摔进身后的破碎窗户。她从高楼上下坠,翅膀动弹不得。她回想起埃奎斯陲亚的陈年旧事,发现自己再也无法记起朋友的名字。那么她们是终于离她而去呢还是从来与她陌路。公主对她说,我可怜的孩子,愿你安息,r-e-s-t i-n p-e-a-c-e。声音被古怪地拉长,梦魇之月飞扑而下。
她还在主人的家里,灯火温融,雨如滴沙。主人的胸膛不宽大也不结实,但她能听见那诚挚的心跳。她蜷在主人怀里,伸出双蹄去拥抱。主人吟诵着一首唐诗,他的声音恳切,平实。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
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
况此残灯夜,独宿在空堂
秋天殊未晓,风雨正苍苍
不学头陀法,前心安可忘
她听得入了迷。
醒来时她感觉自己变成了另一只小马。她的一只蹄子露在外面,扒拉开将她掩埋的垃圾。弯折的屏幕,花花绿绿的电路元件,没有光泽的金属。她先把脸上的老式大屏电视推开,然后就坐起来,拔出自己的两条后腿。光柔的紫色毛皮经过这一天的磨蚀已经灰暗破烂。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在乎这些,那个过分漫长的梦已为她的超然奠定了基石。
她仰起头,黑灰的尘霾如一口大锅压在头顶,分不清是什么时候。乌云毛绒绒的。她扭头望向远方,却只能看见起伏连绵的垃圾山。灰蒙蒙的,又藏了阴险的尖锐。看来,这座城市每天都生产着数不清的电子垃圾。
她从垃圾堆里爬出,在地平线处有一条细细的黄线,那便是夕阳最后的照耀。已是黄昏之时。我们随大地坚定地转身,背朝阳光,把阴影投向天幕,却总是抱怨太阳的西逃。这一天,正不可避免地走向终局。
远处有一朵鲜红的火。火光在半空中荡漾、流淌,曲曲折折。火光明灭间,有小马孤瘦的剪影。她想起来,自己钻进电子垃圾箱,在逃生之外也是为了找到其他小马。她走过去,心里想着,那会是谁。答案并不重要。
她一瘸一拐地踩过纷杂的垃圾,走过去,小马的剪影逐渐被涂上色彩,紫罗兰的紫。
“你也是暮光闪闪。”她停住了脚步,对面前的小马说。
“叫我C507就行。暮光闪闪什么的,到处都是,却又哪都没有。这里只有你我。”小马说道。
C507挥了挥蹄,在她倚着的垃圾山里,砌满了暮光闪闪残破的躯体。断掉的腿,被尚未折断的钢骨连在身上,一晃,一晃。
“你们都是机械小马?”她问。
“我们都是机械小马,包括你。”C507说,“看起来你也是个马国货。”
“马国货?”
“总有些人类喜欢假装自己的宠物是真小马……多了去了。”C507说,“不信自己过来看。”
她机械地向前迈步,坐到C507的面前。这时她才注意到,C507把鬃毛剪成了雄驹的短发,而在她的脸颊上,一道深深的疤痕里亮着金属的光泽。C507从垃圾堆里翻出一张平整光滑的钢片,又伸蹄把她的鬃毛捋开,露出了脖颈。“主人在家没怎么让你照镜子吧?……嗯哼!条形码!”
她看见钢片里,她的脖子上,赫然是一条黑码,像一条蛇。和超市里的商品一样。似乎也并不出乎意料。
“嗯?——等等,U04型?嗬,麻烦了。”
她不知道,出生时沟槽里黑色的,是机油。她不知道那时没能站起来的废品都被送去熔成新铁,她们甚至没能看见这世界的一缕阳光。
她不知道车厘子是和她一样的机械,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商品,任劳任怨。她不知道她唱过的歌并非从前的歌谣,不过是一部动漫的插曲罢了。
她不知道,她不会魔法是因为那并不存在,不能吃饭是因为没有肠胃,而每夜的睡眠也只是粗劣的模仿。主人抱着她轻声晚安,摁下关机的按扭又为她充电。
她不知道所谓镜像小马不过是流水线生产的机器,和她一样。主人怕她知道,于是闭上了家门。她也不知道,那次关于自我意识的聊天之后,主人沉默地读完了她的记忆记录,随后为书房加了把锁。
她不知道,她身陷囚笼并非偶然。主人说着对不起,摁掉她的开关,随后认真、严谨地为她梳顺鬃毛,放进货箱。拭干了眼泪,他把货箱杵进回收员的怀里,而回收员为他带来了赔偿,全新一代、经过安全优化、加深机器人三大定律的电子宠物暮光闪闪。从囚笼中提前醒来倒只是一个小错误,即将被一劳永逸地修正。
她不知道酒吧的光头抓她是要取她零件,她不知道那两个人一直追逐着她的足迹。一路上她没有察觉地走,或许命运网开一面,要使她见到主人——她却只是一去不回,不知道主人在身后徒劳的追赶,与为她不曾回头的决绝而流下的泪水。
主人与她,一起编织着虚伪的幻梦,乐此不疲。这幻梦竟直到此时才被挑破,被揭开。
她不知道,主人一直知道,却没有告诉她。她现在都知道了。
“哼,U04型倒是头一次见……不用说就晓得,跑出来的,是吧。难怪是只马国货,贵嘛。”C507挥挥蹄子,继续说,“要我解释一下吧?正好我也闲着。你们这些型号就是太高级了,智能核心整那么花里胡哨。一有点什么事就疯得跟人似的,是,他们管这叫情感丰富是吧,问题是你又不是人。”
C507又去垃圾堆里翻,竟还找到一张报纸,粗重的报道标题震慑人心:《智能宠物竟成杀人凶手,法律责任谁来承担?》
“喏,这不是,有只U04杀人了。那个疯子用户给U04改成个凶神恶煞的剪刀腿,被整死也难怪是吧?但重点是本来就不该给你们整这么多花花肠子是不是?他们也意识到了嘛,但造都造了还能咋样?就紧急召回U04呗,又花笔大钱去销毁,整什么机器三定律内置款。别拿你那副眼睛瞪我,我主人就干这行的,我看你们这些模块细分表情都看吐了。害怕,渴望帮助,是吧?我跟你讲,就这破事之后,咱这些老版本流浪货过得是一天不如一天,时不时就担心有谁过来把咱抓走。你自个儿走。”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C507再一次打断她的话:“别张望了,这没有U04的充电口。麻烦走远点,人家顺着你定位信号就找来了,我不想碰见,晦气。”C507踢灭了火,忽地不见了,大概钻进了自己的巢穴。空荡荡的垃圾荒野,只剩下她形单影只。
她迈开脚步,一步接一步地走。不知走了多久。脚步不能丈量时间,也不能拉扯空间。它只有细碎的叹息,填补空虚的心,一针一线。天色渐晚,连那一缕黄线也终于没有了。黑云仍未散去,但在远处,在城市上空,它被燃成了肮脏的泥黄。城市的狂妄,城市的诱惑,城市的欲望,城市的寂寞,都付予这一片泥黄。她爬上一座垃圾山去眺望城市,破碎的全息幻影还在抽搐,她不由得想,这正是城市永世不得解脱的魂灵,是城市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她竟又想起来主人带她去看过的星空。清冷的星辰洒遍夜幕,那时有一颗流星斜斜地飞过,终于沉入黑魆魆的远山。那时她没有许愿,现在要许,怕也不能。
风刮起来了。辽阔的晚风从城市刮来,不是一丝一丝而是如潮如浪,拍来,漫来。好像有凉意,只是皮肤传感器的电流脉冲。风里有她闻不到的味道,这味道曾沾染了她,如今已随风而去。
在风里,连近在咫尺的脚步声也那么落魄。
回过头,正是来追她的两位回收员。
像是与旧友相会,她笑了笑。
然后转身冲向天空,张开翅膀。
回收员的眼中,只剩下一个渐行渐远、引人暇想的点。
趁陨星未落成千片万片
请让我闭上我的双眼
趁生命的气息短暂盘桓
请让我平静心的痉挛
我不愿沉溺于温室的谎言
我不愿困顿于钢铁的山峦
我不愿承认我是冰冷的机械
齿轮的低吟又为何这么真切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天色已经不早,舞台即将落幕
眼前迷雾笼罩,往事窃窃私语
而陈旧的流星刺破我的记忆
我面前的严寒是狂乱的彗尾
不知它的苦涩是怎样的滋味
我面前的溢彩是谢尽的芳菲
缕缕低垂,哀哀四坠
耳边的清风呼呼地吹
我追
夜黑如溃,细雨霏霏
我追
意识无可奈何地消褪
我追
一颗模糊的紫色流星,划过锈蚀已久的苍穹。它的坠落婉转悠长,如一道渗血的伤口,总是留连。
流星飞过垃圾场,金属盘曲地映出它的光芒。零星的火堆旁,残损的机器们抬起了头,心里便有什么东西像冰块一样化开——如果我们相信,机器也有心灵。
流星飞过丘陵,并不歇息。小兔,野猫,松鼠,它们抬起头仰望这转瞬即逝的璀璨。由于易于忘却,这感受是弥足珍贵的。
流星飞过村落,那里的人们已经睡觉了,他们不用去看。
流星飞过城市,却被掩藏在灯火之中。我知道,你会在意的是他——那么,他会看见吗?他会不会像从前一样踱到阳台,恰好捕捉到流星的倩影呢?却没有时间考证了,流星从不停留。
流星于是飞入荒野。在这里,云霭终于消散,一轮圆月把光华扬遍四方。流星没有时间聆听寂静,它越坠越快,越坠越快,如子弹,如铁块。
流星于是飞入埃奎斯陲亚广袤的土地。它飞过某个山谷,飞过一个平凡的小镇。
小镇的图书馆里,一只雌驹突然兴奋地叫起来:“黛西,小蝶?看哪,都来看哪!是流星!”
“许个愿吧!”不知是谁提议,是啊,许个愿吧。
在这个夜晚,整个世界都舒服得呼呼大睡。她们一同走到窗前,把蹄子合在一起,闭上双眼,对着已坠成千万碎片的流星许下了各自美好的愿望。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