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盲者拥抱盲者
轰隆!
一声炮响,彩纸纷纷扬扬,派对便宣告开始。我举起酒杯,喊,生日快乐,暮光闪闪!她无暇回答,沉浸在拥抱之中。乐曲从四周奏响,还是生日快乐歌。小船般摇荡的歌声里,她竟一口气吹灭三十五根蜡烛,宫室内顿时只有暗淡的热雾。
我们唱着祝你生日快乐,要她许愿。我们看着她闭上双眼,把蹄子握在一起,近乎虔诚地嗫嚅着。我在心里数着时间,大概默念了十五个字后,她睁开眼,说好了。于是橘黄的灯被重新点起,纸屑狡黠地闪着光。侍者掀开菜肴上的钟罩又端上冰镇的饮料,巍峨的蛋糕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盘中的甜品。舞池里,一对对小马开始交错的舞步。暮暮说她不希望派对大办,可这哪由得了她。总之,还是十分热闹的。
我不饿,只礼仪性地拿了一碟蛋糕。从少年时代起我就不理解节日的意义,只能冷眼旁观。于是我坐到桌前,去看萍琪又发明了什么新游戏。她正从口袋里拿出一串串的尖叫鸡,摁在桌上。蛋糕松软可口,表面撒上密密的一层坚果。你一咬就会在口腔里打出层层叠叠的鼓点。我环顾四周,这时才发现还有另一匹小马躲在角落里,不是厌倦。是害怕。
我向侍者要了一杯果汁,端着它穿过拥挤的礼堂。最后只能用魔法把它悬在半空,才能免于倾倒。看见我的到来,她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异。
“早啊,小蝶,我给你带了杯水蜜桃汁。”我说。
“谢谢。”她接过满满一杯果汁,补充道,“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们坐下来喝果汁,起初都很沉默,不尴尬。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参加萍琪的游戏,是不是累了。那时萍琪正在发着真心话大冒险的卡牌,身上绑满了尖叫鸡,一坐下来就是一声竭力的呼啸。
小蝶说,我当然很喜欢这个派对,只是……我的确累了。
我们继续喝果汁,又向侍者要了一盘甜甜圈,圆满而空虚。我想着,是不是天使兔出了什么岔子。那只兔子已经老得跳不动了。
小蝶继续问,派对上怎么这么多小马。
我耸耸肩,暮暮毕竟是公主,不少名流贵族挤破了头要来呢。派对上的主人公肯定还是你们,那些小马不都自顾自的。
小蝶低下头,面颊羞涩。蛋糕做的真的很好吃,可是……你不觉得她有点粗鲁吗?
谁?我吃了一惊。
小蝶说,那匹粉——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打住,乐队突然奏起迎宾的乐曲。
我们抬起头,便看见云宝黛西正把头盔卸下来。她爽朗地喊,我来迟了,自罚三杯,自罚三杯。气氛还是凝重了一些,因为大家都看见了她盔甲上的血斑。小蝶放下盘子,飞也似地跑去,我又孑然一身。我听见萍琪派大喊着“新——客——人——”扑过去抱住云宝,看见小蝶吓得站在了原地不再奔跑。
“萍琪,你总是像第一次见到我那样激动。”云宝把剩下的苹果酒一口饮尽。
等到大家都吃得尽兴,乐队便换上三拍的舞曲,大家都开始跳舞。暮暮拉住小蝶,萍琪自个儿守着她用了好多年的留声机唱片。最后我找上瑞瑞作伴。
瑞瑞一边牵住我的蹄,一边搂住我的腰。若不是她扶着,我想自己抬起前腿时就摔倒了。这也使我好生惭愧,埃奎斯陲亚的时尚明星竟在和我这个四肢纠结的小马跳舞。我任她引导着我,退步、转圈,心里暗暗称赞她舞姿的优雅。我看见崔克茜正在一旁向我发出抗议,便做了个鬼脸,用唇语告诉她我要多和会跳舞的小马练练。崔克茜翻了个白眼,接过了隙日伸去的蹄。
“跳舞还是得专心一点。”我不小心踩到了瑞瑞的蹄,引来了一声抱怨。我连声道歉,这正是我担心的。不过瑞瑞似乎也不大专心,她望着暮暮,哀叹我们的公主实在是太平易近马了,居然和这样的外行跳舞。她问我还跳不跳,我说不跳,她便松开蹄子走向暮暮的方向。
“这位美丽的女士,能请你跳支舞吗?”我听见云宝的声音便转过身来,去看看她又找了谁做新舞伴,却是苹果杰克。我穿过舞池,又听见苹果杰克悄声问着云宝,那只白色的独角兽叫什么名字。
今天实在太奇怪了。
派对终于结束。我留在城堡里,看着醄然欣然的宾客依次远离。我站在冷风中醒了会脑子,准备和暮暮再去商讨形势。实话实说,今天我的冷淡很大程度上来自于紧张的态势。
而当我找到她时,却发现她藏在自己的书房里,泪流满面、语无伦次,在她三十五岁生日这天。我一下子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见我到来,她说,我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定。
我拍着她的背说别哭,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分担的,你说什么决定?
她却答非所问。她说,星光,你不明白,你不是谐律元素是多么幸运。也许有一天我会只剩下你这个学生,最后只剩下我。可是我只能如此,我只能一次次透支额度。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哪怕只有这么一丝丝可能。
我不必再去思考这是什么意思了,因为这时候卫兵急匆匆地撞开了书房的门。他说有重大战情,格罗迦与他的军队已经突破了永蹄山防线,北部门户水晶帝国危在旦夕。
于是我们夺门而出,根本来不及拥抱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