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

Groundbreaking

在使用单筒望远镜时，需要小心操作，才能不让魔法刮花镜片。这天晚上已经是第四次了，但盖必安（Gabion）还是得提醒自己。他举着望远镜遥望着坐落于峭壁之上的未完工的坎特洛特城，心中洋溢着的是无比的自豪，令他险些又没拿稳望远镜，摸到镜片。

想想，这里即将成为艾奎斯陲亚的首都，而且就要在他的监督下成为现实！他不愁建筑材料，因为二位公主已经提供了一切工程所需。她将是一座奇观。不，她已经是一座奇观。工程进度与日俱增，尽管目前还不到四分之一，但她俨然已成为艾奎斯陲亚最美丽的城市。想象一下，在未来，她将是何等雄伟壮丽，他不禁……

“先生,”青石板（Flagstone）小声提醒道，“您的眼泪又要下来了。”

盖必安咳嗽一声。“才没有。”

“肯定有。”青石板坚持。

“行吧，有。可难道你不能感同身受吗？看到如此的建筑之美的时候？”

“我能看到建筑之美，但我不至于热泪盈眶。”

盖必安收起单筒望远镜。“小姑娘，正是因为你没有像我这样倾注情感，所以你仍然只是助理建筑师，而我不仅是总建筑师，还是首席石工。”

青石板笑了一声。他俩经常这样打趣：她笑话他对建筑物动了真感情，而他讥讽她地位不如自己。而后他们都对此付之一笑。笑完了，青石板又严肃起来。“那么结果怎么样？角度都合适吗？”

“非常合适。”盖必安把一张纸推向青石板，上面是他观测期间画的草图。“如果城堡在……南面悬崖上，那么二位公主可以得到全年无遮挡的日光和月光。”

青石板仔细检查着草图，没有出声。最后，她说：“对的，看起来一切……等一下。”她把草图铺在地上，取出她自己的那份施工计划图。“这座楼不是这里这座塔吗？如果是的话就会挡住——”她在两张图对应的位置指了指。

“呃，不是，”盖必安回答。“有点问题。你看这里？它与那座楼成的角度都不对，所以其实是这一座，在这里。”

“啊，对哦。是哪里？”

“这里。”

“噢！原来是这样。我看懂了，不好意思。”

盖必安转回去继续欣赏建筑之美。很多事他都已忘记，但他依稀记得，在他小时候，他有一大堆的积木，他爱不释蹄。他的父亲开玩笑说他要把积木磨破了才舍得放下。在脑海里绘制蓝图，并看着蓝图逐渐成为现实，这成了他的快乐。一次，他堆了一个格外大的沙堡，并获得了可爱标记，他快乐到了极点。彼时彼刻的感受，恰如此时此刻：都是创造带来的那简单又纯粹的喜悦。如今的他是艾奎斯陲亚数一数二的石工，这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不是没有天赋），也不是因为他付出过那么多个刻苦学习的不眠之夜（不是不刻苦），而是因为没有小马像他一样，把自己的心融入了建筑里。

他调整望远镜，对准某一座建筑仔细查看。海量的大理石从全国各地开采出来，千里迢迢运进这座城市。有时，他会想，这一切的成本有多昂贵。也许，造价的天文数字正是塞拉斯蒂娅与露娜公主花费了如此长的时间筹备建造都城。谁能攒得起一百多年？但是每年所能积攒的只是涓涓细流……

“二位，打扰一下？”

盖必安放下望远镜，见一匹天马落在他和青石板旁边。她披着绿色的肩带，表明她的信使身份。她清了清嗓子，说：“阁下是首席石工盖必安，无误？”

“是，”盖必安略微皱眉。“怎么了？”他一向不喜欢收信，哪怕是好消息。一旦收到消息，他就不得不回复，但他手头总是有忙不完的统筹建筑工作。更不用说现在要忙的是一座城了。

“塞拉斯蒂娅殿下此刻在营地，有话要对阁下说。”

“什么？！”盖必安跳起来，就像屁股被黄蜂蛰了。“我不知道她要来啊！”他一边向峭壁跑去，一边往回喊：“请告诉她我十分抱歉令她久等，我没有——”

“阁下，阁下！”信使飞起来，很容易地就追上了他，落在他面前。他不得不停下。“塞拉斯蒂娅已嘱咐在下，”她不紧不慢地说。“没有就此事发出的公文，因为事出突然。若与阁下的沟通存在欠妥之处，责任在她，不在阁下。”

盖必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喘道：“谢天谢地，”还好，他没有令塞拉斯蒂娅不悦；还好，他不用向堂堂国君谢罪。

青石板追了上来。“是什么事呢？”她问信使。“公主为什么来这里呢？”

“在下不知，”信使耸肩。“在下只是受命找到阁下，告知阁下殿下正在等待的事。殿下还说阁下可以带助理一同前往。”

盖必安与青石板交换眼神。盖必安希望，不论塞拉斯蒂娅公主要说的是什么事——大概率与建筑相关——她都已了解了实情再来。纵使她长生不老，纵使她能移动太阳，她也未必明白建筑业的就里。盖必安答：“好的，我们十五分钟后到达。”

信使敬礼。“在下即刻前去禀报。”而后她向着营地飞去。

“你估计是什么？”青石板问。此时她和盖必安慢条斯理地向营地走去。“不用说，肯定与坎特洛特城的建设有关，但更具体的嘛……”

“我不知道啊，”盖必安耸肩。“而且我不操心，知道是什么再说。听我说，纠结甲方可能怎么改方案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烦。这就是我第十八根白头发的来历。”

二马离开大路，要抄近道。他们从一处陡坡爬下，不一会儿工夫就到了之字形路的另一端，然后继续沿着路走。

“……你觉得会不会和，和……城堡有关？”青石板不敢大声问。

听见“城堡”这个词，盖必安神情大变。他的脖子僵直，呼吸也变得粗重。想到那样的设计，他怎么能不生气？“如果是的话，”他尽量压住怒火。“请她务必给个解释。”

盖必安长期以来都不明白，每次他看见塞拉斯蒂娅公主在近处时，那种“不对”的感觉是什么。现在他却明白了：他只是一介独角兽石工，而她是永生的天角兽。简单地说，她不属于他的世界。她只应该被远观，只应该在故事里传唱，只应该被众马景仰。他要想靠近她，只能是他离开他的世界到她的世界去，或者她离开她的世界到他的世界来。无论怎么看，都是不自然的，就像是把沙漠与冰川摆在了一起一样。

纵使四周全都是他熟知的建筑材料与设备，盖必安在向她走来时，仍然无法摆脱那种感觉，他才是入侵她的世界的那一个。也许这是因为他知道正是由于她和她的妹妹出资，才有了这一切（尤其是他自己的地位）。如果不是她的恩赐，他没有今天，也不会在这里。

至少，她的外貌如此优雅：她的双翼张开，仪态端庄，而她的皮毛依然洁白如玉。她两旁的六名卫兵神情严肃，也没有破坏她优雅的形象。她的鬃毛无风自动，也许这有些蠢吧，不过盖必安觉得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她和露娜公主都这样，也许天角兽就会有这个困扰吧。在她身后，是一辆巨大的飞行马车，闪烁着的金光与轮下的泥土构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盖必安与青石板走近，感到空气都发生了变化。不是由于魔法，而是心理作用，就好像在图书馆，就算没有规定，也喧哗不起来。塞拉斯蒂娅公主不需要要求臣民尊重她，因为尊重发自内心。盖必安在她面前停下，向她鞠躬。这不是因为礼仪规定（虽然确实有规定），而是因为他的内心驱动。青石板也鞠了一躬。“殿下，”他开口道。

“请起，石工盖必安，助理青石板。”塞拉斯蒂娅公主回应。如果银铃会说话，她的声音就是银铃的声音。

盖必安与青石板直起身。塞拉斯蒂娅公主望向他们身后，然后轻轻地说：“建筑进展顺利，我看见了。”也许这样说能让她显得不那么……超凡。

倒是起了一些作用：移动太阳的神明不需要关心建筑计划之类，不过塞拉斯蒂娅总可以尝试。盖必安说：“是的，殿下。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资源与人力充足，而我的助理也十分出色。”他旁边的青石板差点露出微笑，但她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那是自然，”塞拉斯蒂娅看着青石板，后者不太自在，只想把视线移开。“说正事，你还记得你收到的城堡设计图吗？”

啊。那东西。青石板说对了。那东西就是违背逻辑和常识的极大犯罪。那所谓伸出悬崖的“建筑物”，还盖不到一半就会自己坍塌，真是对时间的极大浪费。他在一个星期前才收到设计图，当时气得他砸坏了许多东西。青石板苦口婆心地劝他，才总算让他平静下来。盖必安深深地吸气，但青石板戳了戳他的肋骨。盖必安咳嗽一声，才说：“记得。”他瞥了青石板一眼，向她点一下头表示感激。

“你也许记得，里面附着一张纸条，说在建设开始前还有些细节问题需要解决。”

要不是这张纸条，盖必安就要自己走到朝廷上，当着她的面吼她了。盖必安又吸了一口气。青石板又捅了他一下。“记得。”

“这些细节都已经定了。”塞拉斯蒂娅公主说。“我希望协助你参与城堡的建筑工作。”

“收到。”盖必安不假思索。青石板又捅了一下才把他捅醒。“我是说-抱歉，我是不是听错了？您要参加？”

“不错，”塞拉斯蒂娅公主点头。“我承认，这设计比较……不切实际。”（盖必安咬着牙）“但有魔法的帮助并非不可能。考虑到所需的巨量魔法，我应该亲自提供建造城堡必需的魔法。具体而言，我将协助建造承重的平台。所用咒语的使用方法已经给你了，你如果想细看就看。什么时候开始施工？只要你安排，我都能来。”

盖必安压制住各种冲动，朝青石板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也不知如何是好。他能怎么安排？这画面就……不真实。她可是塞拉斯蒂娅公主，让她垒石头，弄的一身灰，就为了城堡？不管用不用魔法，这是可以想象的吗？但塞拉斯蒂娅公主需要他的回答。“一，一个星期，殿下。”他给足了余地，以防万一。土方基本已经挖完，接下来把石头放到位就好。“我们还需要筹集建筑材料，做准备工作……诸如此类的事。”他摆蹄，含糊其辞，打心眼里希望自己不要像个白痴。

塞拉斯蒂娅公主歪着头。“好的，那么我七天之后的早晨再来。”

至少她还算知道，干这一行该有什么样。盖必安还是不能完全理解。“我恳求您的原谅，殿下。”他说道。“但请让我——”他连忙弯下腰。“请让我问一下，为什么您要使用这个设计？把城堡做的小一些，或者把一些建筑物移开，对您来说自然也更容易吧。坎特洛特城的那一部分还没有开始建。”他慢慢起身，气都不敢出。但愿这样做能显得他不是完全疯了吧。

塞拉斯蒂娅公主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的设计能彰显我国的力量。我们能承担建造外观如此危险的建筑物的代价，作为统治者的露娜和我还要住进去。我们的自信即是对艾奎斯陲亚国力的展示。此外么，我喜欢。”她发出一声笑，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

盖必安知道建筑物确实可以传达这样的信息，但他还是不服气。不盖这城堡，也有的是办法传达这样的信息。而且坎特洛特在全国的中心位置，不论是谁看到这城堡，在来的路上看到的建筑传达的没有这么危险的信息还不够多吗。

唉，他还是格外留心观察平台的建设吧。他得知道在什么时候就要塌。

“我明白了，”盖必安撒谎。他深吸一口气，“那么，一个星期后见了，殿下。”他最后一次鞠躬。

“你也是，盖必安。”塞拉斯蒂娅公主侧着头。然后她上了车，几分钟之后便消失了。盖必安的世界回到了正常。

但差一点。

盖必安迅速召集各部门，转答了塞拉斯蒂娅所说的事。大家的反应都和他差不多：半是惊讶，半是迷惑。在他和青石板反复解释之后，大家的看法变成“好吧，那就过一个星期再看是不是真的。”马群逐渐散了，盖必安和青石板还留在工地。这里是以后的城堡所在地，目前还是一片空白。

即使她亲眼目睹了事情经过，也把这件事几次讲给别人听，青石板还是不太能接受。盖必安也有同感。“塞拉斯蒂娅公主要来帮我们，”她又一次干巴巴地说。“这就是为什么计划图如此的……”她深吸一口气。“唉。”

“是。”

“塞拉斯蒂娅公主说把咒语留给了你，是不是？我们能看看吗？”

盖必安从行军床上取来卷轴，在青石板面前展开。他一点都不担心她看不懂：她肯定看得懂。尽管他是独角兽而她是陆马，青石板却能比盖必安更透彻地理解魔法，因为她数学不错。他眯起眼睛看纸上的小字，努力辨认上面的花体字母。“建筑基础巩固及悬吊咒，”他读道。

毫无疑问，青石板比盖必安更懂。她只用了几秒钟就看到了最后。又用了一小会儿就得出结论：“这咒语很巧妙，而且能解决我们遇到的平台的所有问题。但是需要巨量的魔法才能奏效。依我看派一二十匹小马也不够。”

“除非是由塞拉斯蒂娅使用咒语？”

“应该是这样。”

“那么在她到来的时候，我们应该把一切都准备妥当。”

青石板打了个响鼻。“她最好穿工装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