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的冬
第 4 章
4 年前
325为了语夏，呆头踏上了去往永春谷的漫漫长路。他对自己能有用处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甚至就连说话都比以前自信了不少。
这也是他第一次拥有明确的目标。
周围的树木渐渐少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一望无际的原野。身为钻石犬的呆头并不适合长途跋涉，他那短小双腿在不间断的行走中又酸又痛，到后面甚至是经过整夜休息也都无法缓解。
但一想到尽头是语夏想去的地方呆头就什么都可以忍耐了，他为了这个娇小柔弱的朋友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做任何事，因为他会觉得很开心。如果感觉开心的话，那一定是对的是好的，于是就更加奋力地向前走。
更何况路上还能有语夏美妙的歌声相伴，呆头常常会沉醉在那清脆优美的嗓音里忘记腿上的酸痛。她似乎有唱不完的歌，在这数十日的行程里没有一首是重复的。
走着走着，连绵的山脉在视野的尽头里冒出，能在其中看见一座显眼的环形山。肩上的语夏指向远方提醒着他，那里就是永春谷。
虽然看见了山，但这一天天几乎不变的远景却感觉怎么走也都到不了头。而最让呆头焦虑的并不是遥远的路程，而是睡在他肩头的语夏。不知怎么了，她突然就没精神了起来。唱歌与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睡觉的时间则越来越多。带着疑惑向语夏询问，她只是说冬天要到了。
冬天要到了?冬天是什么?
但无所不知的语夏却摇头了，她说先代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冬天。
呆头不理解其中的意思，只是觉着冬天应该是坏的是不好的，便更加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一天天过去，闷头走的呆头突然发现那耸立的环形山已经近在眼前了。他兴奋地叫醒语夏，给她看那将至的目的地。语夏精神萎靡地睁开眼睛，支起脑袋朝着前方望了眼，并扬起一个疲惫的笑容。
语夏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会说很多话唱很多歌……
“语夏没事吧?”呆头忧心忡忡地问道。
过了有些会语夏才反应过来，她勉力使自己能看向呆头。“有点冷……你感觉不到吗？”
“呆头不知道……”
钻石犬对温度的感知非常迟钝，令呆头根本体会不到语夏的冷。他伸出爪小心翼翼地将语夏从肩上拿起来捂住，感觉这样子会让她好受一些。
这天呆头即使在太阳落山也没有停下，心中的不安促使他在夜幕里朝着永春谷的方向继续赶路，一直到深夜了才在困倦中停下。
清晨的北风吹散了零落的秋色，而冬天在那声声的呼号里走来。世界似乎在一夜间就冷了下来，这也是钻石犬平生第一次见到白霜。
语夏怎么样了？
呆头看向爪中的语夏，很快就不知所措了起来。她蜷成一团止不住地抖动，因为低温而面露痛苦。被吓坏了的呆头急切地想要把语夏给叫醒，然而这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懊恼地捶着自己的胸口，恨自己坚实的外皮无法给朋友送去哪怕一丝温暖。流着冷泪呼着冷气，呆头只能无助地看着他的朋友一点点被冻僵。
“醒醒啊语夏……不要吓呆头了，呆头马上跑过去！语夏一定会去到永春谷的！”
呆头带着哭腔向语夏保证，不擅奔跑的钻石犬迈着滑稽的步伐拼命向前跑，那双给不了温度挖石头的爪子也紧紧地拢住他唯一的珍宝。
在这焦黄糅着白色的霜冻原野上竭尽全力地狂奔，却怎么也都快不起来。呆头在旅程中积疲的双腿在剧烈的跑动中哀嚎，最终抽搐起来重重跌倒。
语夏被护在爪子里很安全，可呆头却怎么也都站不起来。他那坚硬外皮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肿胀抽动，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永春谷明明近在眼前，却又感觉遥不可即……
语夏等不了这么久……不能休息……呆头反复这样催促自己，他咬紧牙关重新站立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
在认识语夏前的呆头是迷茫的，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呆头从不争抢也没有贪念，他与身边的钻石犬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内心的善良使得他总是被肆无忌惮地排挤欺负，除了双挖石头的爪子外呆头就找不出自己存在的任何价值，找不到答案。
但现在他找到了，呆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他要保护语夏，保护把他当回事、真正对他好的语夏。只有语夏在，他身上的善良和软弱才是可以值得一夸的优点。也只有语夏在，呆头才有比挖石头更大的价值。
呆头无视疼痛坚定不移地朝永春谷的方向前进，他的目的从未如此明确过，也知道自己已经找着答案了。
保护。
在不断前行的路上，有一小抹鲜艳的色彩引起了呆头的注意。他在经过的时候低下头去看，竟然是只和语夏一样的布里兹。
这只冻僵的布里兹缩成一团没了动静，善良的呆头想把他拿起来一道带走。可当他的爪子快要触及到时，那布里兹在的身体却迅速崩解开化为了光尘，那些金色的光点不消一会便在寒风下消失地无影无踪。
消失了……没了……被吓一跳的呆头大叫出来，惶恐地看向自己的另一只爪。
语夏还存在，她还没有消失……
呆头因先前的景象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这就是语夏接下来的结果吗？她也会像那可怜的布里兹一样，消失……什么都不留下吗？
恐惧、彷徨、不甘、绝望、悲怆、无力、自馁、痛苦、孤独……这些不断上涌的情绪让呆头感到崩溃，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一切都在语夏身上。
消失，就全消失了。
像任何一个争抢宝石的钻石犬那样，呆头面露出贪婪的凶光。他对着落雪的天空咆哮，向那看不见的冬争抢语夏的生，及其一切。
呆头不要命地向前疾奔，像只没有理性的野兽那样一路咆哮。他厌极了冬天，那企图夺走他朋友的冬天。夹着哀声的咆哮，没有知觉地狂奔，耳旁嘲笑的寒风。恐惧、愤怒；恐惧、愤怒；恐惧、愤怒……直到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他合拢的爪子里传来，打断了那狂躁的循环。
“不要这样……”
是语夏的声音让呆头清醒了下来，他急切地展开爪，却只能看见他朋友不再抖动的僵硬身体。
语夏很喜欢笑，即使奄奄一息了也努力地向呆头提了提那僵硬的嘴角。
“不要为我太难过……走到这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最后的力气，她用来安慰呆头。
没有温度的泪水流满在呆头粗糙的脸颊上，他现在伸爪就能摸到那环形山的岩面，离安全只剩下这一山之隔。“语夏不要怕，呆头会带语夏到永春谷去的！都已经在山脚下了，翻过去就到了……”他以近乎哀求的声音让语夏坚持下去，而她却没有回话，只是将眼睛给闭上。
是啊，太高了。
呆头再怎么不聪明也明白，爬山之前必须要让语夏暖和起来，不然她根本撑不到翻过去的时候……
他环顾四周寻找着一切能救语夏的机会，顺着岩壁望去呆头发现了一处黝黑的洞口。这个洞口非常大，里面一定很深，深到能连外面的冬天也都无法触及！看见希望的呆头全力跑进了洞，然而一到里面他就被眼前的巨物给吓住了。
洞穴里有条巨龙盘踞在大堆珠宝上，他视向这个闯入的钻石犬，语气轻蔑中带着不快。
“这是我的领地，听懂了吧。”龙对这不起眼的闯入者恐吓道。
对于龙的恐惧是刻在每个钻石犬骨子里的，这两个种族间几乎没有任何的可比性，甚至就连贪婪的程度钻石犬都要逊上一筹。呆头被震慑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拼命摇头。“呆头只是想在里面避一会，呆头的朋友很冷，我们很快就走……”他向着巨龙恳求道，一遍又一遍地去求。
“那你说的朋友呢?”
巨龙摆动着硕大的脑袋左看右看，他的提问只是出于好奇，那双橙黄色的立瞳里看不见任何的恻隐之心。
而呆头却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热切地展开爪子，给龙看他快要冻僵了的语夏。
巨龙伸长脖子睁大着一边眼睛去瞧，这个钻石狗管那一口气就可以吹散架的小虫子叫做朋友?巨龙哈哈大笑，爪子拍击着地面能感觉整个洞穴都在晃动。
“知道了知道了，那现在滚出去吧。”笑完他便回复到了冷酷的样子，毫不留情地驱赶道。
还没等呆头再开口，巨龙便伸出爪子将他给扇开。呆头护着语夏从洞口飞出了好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呆头打不过龙……
他在猛烈寒风当中爬起，绝望地看着躺在自己爪子上的语夏。这双挖石头的没用爪既给不了她温暖，也不能够帮她争取哪怕一处洞穴的位置……
而在看着那连他自己都讨厌的爪子时，一下子呆头就有答案了。
没有洞，那就用这双爪子去挖！
呆头跑到了岩壁边，他暂时将语夏放下并拽出一把枯草给盖住。接着他抬起坚硬的爪子重重挥下，前方的岩石应声碎裂。
以前的呆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挖，反正寻出的宝石到头来都会被抢走。但呆头也只知道挖，除了挖他什么也不会，除了这双挖石头的爪子他什么也没有。身为钻石犬他虽然不够凶狠贪婪，但至少还有挖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唯有那剥落岩石的砰响能证明他存在的意义。
但呆头现在懂了，挖石头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重要的是在为谁而挖。
呆头疯狂地向前掘进，岩石在他有力的爪子下破碎零落，一条新的甬道在正快速地向里延伸。
总算挖到了冬天碰不到的深度，呆头踩着碎石迫不及待地跑出去，他捧起语夏回到甬道的尽头。
呆头蹲坐在漆黑的地道里，他期待着语夏能够醒来。等啊等，等到让他心慌，等到他重新被恐惧爬满。
挖掘的深洞确实可以隔绝开外界影响，但也并不会令温度高出太多。当前只能缓解语夏冻僵的过程，却并不能改变什么……
火……对还有火！只要一点小小的火苗就可以让语夏重新暖和起来！呆头想到了办法，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弄……在族群里很多钻石犬都知道该怎么生火，因为地底里大家都瞧不起呆头，所以根本就不让他知道生火的过程。
呆头的脑子从来都没有转的这么快过，他想起了龙，龙都会喷火，可以去找龙要！想到办法的呆头跑出甬道，他随爪折下来根木枝，就奔去住龙的洞穴里讨火了。
巨龙对眼前这个再次闯入的钻石犬而感到厌烦，他死死地盯着呆头，喉口里震动着不详的低吼声。
“你又回来做什么。”
呆头高举着那根木枝，恳切地向那条巨龙请求道:“呆头需要火来救朋友，要到火后呆头就再也不来了。”
“还是那只虫子?”巨龙不屑地呲了声，之后他似乎是找到了什么乐子，又不紧不慢起来。“要火可以，那你有什么可以给我的呢?”他盘踞在自己闪闪发光的珠宝堆上，语气玩弄地说着。
巨龙拥有的宝石比呆头一辈子见过的都要多，那到底要给多少才能满足他?况且语夏也等不了这么久……
“呆头……呆头什么都没有……”呆头紧紧握着木枝，低声回答道。
巨龙听着很满意，但这并不影响他接下来的无情驱赶。
“滚吧，别回来了。”说罢便不再多理会呆头，盘起身睡觉去了。
呆头没有动，他不能退，再害怕也不能退。因为语夏需要火，有火她才能暖和起来。
尤其是呆头想起了那只崩解消失的布里兹，他是绝对绝对不会让语夏就这么消失的。
最终呆头压过了内心对龙的恐惧，对方屡屡的拒绝已经令他怒不可遏了。“呆头需要火！现在就要！”他嚎叫道并大步向前走，抓起旁边的巨石就奋力地朝龙丢去，伤不及分毫但对龙而言却是莫大的羞辱。
愤怒的吼声响彻了整个洞穴，巨龙起身抬爪重重拍向这不自量力的钻石犬，随后整个山洞里便在巨响下尘埃弥漫。
呆头没有躲，他用自己那双有力的爪子撑住了巨龙的拍击。他脚下的岩面在咔咔作响中分崩离析，身体也一点点下陷，但呆头还是顶住了。
呆头在咆哮中发力将那龙爪给推开，随后他又举起了一块石头朝巨龙的脑袋砸去。石头砸在坚硬的鳞片上应声破裂，在这奇耻大辱下巨龙暴怒不止，阵阵热浪从他积蓄着火焰的长嘴腾出扭曲着视线。
一道冲天的火柱由洞内向外挤压喷涌，边缘的岩壁在高温下溶解崩裂，火柱便一下子又扩大了一圈。呆头从那火柱中掉落重重摔在地上，粘稠的龙涎沾满在他抑火的坚韧外皮上熊熊燃烧着，然而他此时的心里却只有喜悦。
呆头借到火了！语夏有救了！
手舞足蹈的火团全速跑向了他挖的洞那，并从边上再折下了根树枝。燃烧的呆头愣愣地看着爪中的木枝，他突然意识到个问题。如果一只爪拿这个，另一只拿语夏，那拿什么来爬山？
不带多想地丢掉木枝，呆头已经有火了，在身上烧着了，他要一鼓作气把语夏给送去永春谷！
呆头回到了语夏那里，安静的甬道里只有他身上火焰的噼啪燃烧声。呆头擦抹掉沾染在爪心的燃火龙涎，接着轻柔地把语夏给拿起来护住，一往无前地奔向那翻越永春谷的路。
持续的暖流渐渐使语夏脱离了危险，迷迷糊糊中她看见呆头正坚持不懈地在爬山，可周围为什么这么亮?语夏挤了挤眼，现在她看清楚了，呆头身上爬满了火！
“你怎么着火了?！”她尖叫，她回想，随后面露出震惊与诧异。在看到从呆头身上滑落着的燃火龙涎时，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呆头为了救自己去惹了龙……不仅如此，这个着火的笨蛋还要带她翻过山川！
“不要……快停下！呆头我叫你停下！先把火灭了！”语夏慌张地朝呆头叫喊道，但呆头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奋力地向上爬。
语夏知道呆头很在乎自己，但从来也没敢想过他会为短暂的自己付出到这种程度。
“我求求你……把火给灭了吧，不要再爬了……”
她那精致的小脸上已经泪流满面了，而对于自己的苦声哀求，呆头只是一味地往上爬。于是语夏便奋力地用她那细瘦的双蹄去捶呆头的胸口，锤在他那坚硬粗糙的外皮上。
“我不值得你这样，我的生命无论怎样来年春天都会到头，我不值得……你听见了没有?！我不值得！”她哭着大喊也捶到了脱力，而呆头就没停下来过。
“呆头听见了，但呆头不这样想。”
呆头终于说话了，他忍受被燃烧炙烤的痛苦，但那言语却又是那么轻松快乐。
“语夏很重要，答应的事也很重要。呆头说过要带语夏去永春谷，呆头想要语夏笑。”
头脑简单的呆头说不了多么复杂的话，但他平平淡淡的言语却又解释了一切。呆头低头朝着语夏笑了起来，是带有真实快乐的满足的笑。
“我不重要，求你了呆头我一点都不重要。别烧了……我受不起你这样的付出，我这条短命承载不起！”
语夏哭泣着拼命摇头，她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呆头的付出，短命的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恸哭的语夏比身上熊熊燃烧的烈焰更要令呆头为难，可他又不太会说话……
“不是这样算的。”嘴笨的呆头沉默了片刻，随后露出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语夏说过，有个东西叫意义，呆头感觉好像找到意义了。”看着呆滞住的语夏呆头咧开嘴笑了，奔着这个意义，呆头觉得自己有烧不尽的决心。
拖着燃烧的身躯，呆头终于站到了山脊上。环形山里的景象就和语夏说的一样，果真是片世外桃源啊。
也在这时，呆头那坚韧的外皮才真正地被那龙涎给烧穿。然而早在之前，他就已经被高温闷地精神涣散了。
“呆头活着了！呆头活着了！”不过即使这样了，也拦不住他扯开嗓子高声欢呼。
“求求你快把火灭了，灭了才能活……”
语夏在先前声嘶力竭的呼喊后声音也变得沙哑了起来，这笨蛋怎么就是不懂呢?怎么就不着急呢?他不痛么……
“不对不对，是那个活着，那个活着！呆头活着快乐！”
呆头语无伦次兴奋不已，他寻到了自己就算挖一辈子石头也得不来的答案，他是第一次活的这么明白，又是这么快乐。那双粗糙的挖石头的爪子相互支撑着，轻柔地护着他的答案与意义。
火球滚了下去。
这也是他第一次拥有明确的目标。
周围的树木渐渐少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一望无际的原野。身为钻石犬的呆头并不适合长途跋涉，他那短小双腿在不间断的行走中又酸又痛，到后面甚至是经过整夜休息也都无法缓解。
但一想到尽头是语夏想去的地方呆头就什么都可以忍耐了，他为了这个娇小柔弱的朋友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做任何事，因为他会觉得很开心。如果感觉开心的话，那一定是对的是好的，于是就更加奋力地向前走。
更何况路上还能有语夏美妙的歌声相伴，呆头常常会沉醉在那清脆优美的嗓音里忘记腿上的酸痛。她似乎有唱不完的歌，在这数十日的行程里没有一首是重复的。
走着走着，连绵的山脉在视野的尽头里冒出，能在其中看见一座显眼的环形山。肩上的语夏指向远方提醒着他，那里就是永春谷。
虽然看见了山，但这一天天几乎不变的远景却感觉怎么走也都到不了头。而最让呆头焦虑的并不是遥远的路程，而是睡在他肩头的语夏。不知怎么了，她突然就没精神了起来。唱歌与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睡觉的时间则越来越多。带着疑惑向语夏询问，她只是说冬天要到了。
冬天要到了?冬天是什么?
但无所不知的语夏却摇头了，她说先代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冬天。
呆头不理解其中的意思，只是觉着冬天应该是坏的是不好的，便更加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一天天过去，闷头走的呆头突然发现那耸立的环形山已经近在眼前了。他兴奋地叫醒语夏，给她看那将至的目的地。语夏精神萎靡地睁开眼睛，支起脑袋朝着前方望了眼，并扬起一个疲惫的笑容。
语夏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会说很多话唱很多歌……
“语夏没事吧?”呆头忧心忡忡地问道。
过了有些会语夏才反应过来，她勉力使自己能看向呆头。“有点冷……你感觉不到吗？”
“呆头不知道……”
钻石犬对温度的感知非常迟钝，令呆头根本体会不到语夏的冷。他伸出爪小心翼翼地将语夏从肩上拿起来捂住，感觉这样子会让她好受一些。
这天呆头即使在太阳落山也没有停下，心中的不安促使他在夜幕里朝着永春谷的方向继续赶路，一直到深夜了才在困倦中停下。
清晨的北风吹散了零落的秋色，而冬天在那声声的呼号里走来。世界似乎在一夜间就冷了下来，这也是钻石犬平生第一次见到白霜。
语夏怎么样了？
呆头看向爪中的语夏，很快就不知所措了起来。她蜷成一团止不住地抖动，因为低温而面露痛苦。被吓坏了的呆头急切地想要把语夏给叫醒，然而这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懊恼地捶着自己的胸口，恨自己坚实的外皮无法给朋友送去哪怕一丝温暖。流着冷泪呼着冷气，呆头只能无助地看着他的朋友一点点被冻僵。
“醒醒啊语夏……不要吓呆头了，呆头马上跑过去！语夏一定会去到永春谷的！”
呆头带着哭腔向语夏保证，不擅奔跑的钻石犬迈着滑稽的步伐拼命向前跑，那双给不了温度挖石头的爪子也紧紧地拢住他唯一的珍宝。
在这焦黄糅着白色的霜冻原野上竭尽全力地狂奔，却怎么也都快不起来。呆头在旅程中积疲的双腿在剧烈的跑动中哀嚎，最终抽搐起来重重跌倒。
语夏被护在爪子里很安全，可呆头却怎么也都站不起来。他那坚硬外皮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肿胀抽动，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永春谷明明近在眼前，却又感觉遥不可即……
语夏等不了这么久……不能休息……呆头反复这样催促自己，他咬紧牙关重新站立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
在认识语夏前的呆头是迷茫的，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呆头从不争抢也没有贪念，他与身边的钻石犬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内心的善良使得他总是被肆无忌惮地排挤欺负，除了双挖石头的爪子外呆头就找不出自己存在的任何价值，找不到答案。
但现在他找到了，呆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他要保护语夏，保护把他当回事、真正对他好的语夏。只有语夏在，他身上的善良和软弱才是可以值得一夸的优点。也只有语夏在，呆头才有比挖石头更大的价值。
呆头无视疼痛坚定不移地朝永春谷的方向前进，他的目的从未如此明确过，也知道自己已经找着答案了。
保护。
在不断前行的路上，有一小抹鲜艳的色彩引起了呆头的注意。他在经过的时候低下头去看，竟然是只和语夏一样的布里兹。
这只冻僵的布里兹缩成一团没了动静，善良的呆头想把他拿起来一道带走。可当他的爪子快要触及到时，那布里兹在的身体却迅速崩解开化为了光尘，那些金色的光点不消一会便在寒风下消失地无影无踪。
消失了……没了……被吓一跳的呆头大叫出来，惶恐地看向自己的另一只爪。
语夏还存在，她还没有消失……
呆头因先前的景象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这就是语夏接下来的结果吗？她也会像那可怜的布里兹一样，消失……什么都不留下吗？
恐惧、彷徨、不甘、绝望、悲怆、无力、自馁、痛苦、孤独……这些不断上涌的情绪让呆头感到崩溃，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一切都在语夏身上。
消失，就全消失了。
像任何一个争抢宝石的钻石犬那样，呆头面露出贪婪的凶光。他对着落雪的天空咆哮，向那看不见的冬争抢语夏的生，及其一切。
呆头不要命地向前疾奔，像只没有理性的野兽那样一路咆哮。他厌极了冬天，那企图夺走他朋友的冬天。夹着哀声的咆哮，没有知觉地狂奔，耳旁嘲笑的寒风。恐惧、愤怒；恐惧、愤怒；恐惧、愤怒……直到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他合拢的爪子里传来，打断了那狂躁的循环。
“不要这样……”
是语夏的声音让呆头清醒了下来，他急切地展开爪，却只能看见他朋友不再抖动的僵硬身体。
语夏很喜欢笑，即使奄奄一息了也努力地向呆头提了提那僵硬的嘴角。
“不要为我太难过……走到这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最后的力气，她用来安慰呆头。
没有温度的泪水流满在呆头粗糙的脸颊上，他现在伸爪就能摸到那环形山的岩面，离安全只剩下这一山之隔。“语夏不要怕，呆头会带语夏到永春谷去的！都已经在山脚下了，翻过去就到了……”他以近乎哀求的声音让语夏坚持下去，而她却没有回话，只是将眼睛给闭上。
是啊，太高了。
呆头再怎么不聪明也明白，爬山之前必须要让语夏暖和起来，不然她根本撑不到翻过去的时候……
他环顾四周寻找着一切能救语夏的机会，顺着岩壁望去呆头发现了一处黝黑的洞口。这个洞口非常大，里面一定很深，深到能连外面的冬天也都无法触及！看见希望的呆头全力跑进了洞，然而一到里面他就被眼前的巨物给吓住了。
洞穴里有条巨龙盘踞在大堆珠宝上，他视向这个闯入的钻石犬，语气轻蔑中带着不快。
“这是我的领地，听懂了吧。”龙对这不起眼的闯入者恐吓道。
对于龙的恐惧是刻在每个钻石犬骨子里的，这两个种族间几乎没有任何的可比性，甚至就连贪婪的程度钻石犬都要逊上一筹。呆头被震慑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拼命摇头。“呆头只是想在里面避一会，呆头的朋友很冷，我们很快就走……”他向着巨龙恳求道，一遍又一遍地去求。
“那你说的朋友呢?”
巨龙摆动着硕大的脑袋左看右看，他的提问只是出于好奇，那双橙黄色的立瞳里看不见任何的恻隐之心。
而呆头却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热切地展开爪子，给龙看他快要冻僵了的语夏。
巨龙伸长脖子睁大着一边眼睛去瞧，这个钻石狗管那一口气就可以吹散架的小虫子叫做朋友?巨龙哈哈大笑，爪子拍击着地面能感觉整个洞穴都在晃动。
“知道了知道了，那现在滚出去吧。”笑完他便回复到了冷酷的样子，毫不留情地驱赶道。
还没等呆头再开口，巨龙便伸出爪子将他给扇开。呆头护着语夏从洞口飞出了好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呆头打不过龙……
他在猛烈寒风当中爬起，绝望地看着躺在自己爪子上的语夏。这双挖石头的没用爪既给不了她温暖，也不能够帮她争取哪怕一处洞穴的位置……
而在看着那连他自己都讨厌的爪子时，一下子呆头就有答案了。
没有洞，那就用这双爪子去挖！
呆头跑到了岩壁边，他暂时将语夏放下并拽出一把枯草给盖住。接着他抬起坚硬的爪子重重挥下，前方的岩石应声碎裂。
以前的呆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挖，反正寻出的宝石到头来都会被抢走。但呆头也只知道挖，除了挖他什么也不会，除了这双挖石头的爪子他什么也没有。身为钻石犬他虽然不够凶狠贪婪，但至少还有挖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唯有那剥落岩石的砰响能证明他存在的意义。
但呆头现在懂了，挖石头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重要的是在为谁而挖。
呆头疯狂地向前掘进，岩石在他有力的爪子下破碎零落，一条新的甬道在正快速地向里延伸。
总算挖到了冬天碰不到的深度，呆头踩着碎石迫不及待地跑出去，他捧起语夏回到甬道的尽头。
呆头蹲坐在漆黑的地道里，他期待着语夏能够醒来。等啊等，等到让他心慌，等到他重新被恐惧爬满。
挖掘的深洞确实可以隔绝开外界影响，但也并不会令温度高出太多。当前只能缓解语夏冻僵的过程，却并不能改变什么……
火……对还有火！只要一点小小的火苗就可以让语夏重新暖和起来！呆头想到了办法，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弄……在族群里很多钻石犬都知道该怎么生火，因为地底里大家都瞧不起呆头，所以根本就不让他知道生火的过程。
呆头的脑子从来都没有转的这么快过，他想起了龙，龙都会喷火，可以去找龙要！想到办法的呆头跑出甬道，他随爪折下来根木枝，就奔去住龙的洞穴里讨火了。
巨龙对眼前这个再次闯入的钻石犬而感到厌烦，他死死地盯着呆头，喉口里震动着不详的低吼声。
“你又回来做什么。”
呆头高举着那根木枝，恳切地向那条巨龙请求道:“呆头需要火来救朋友，要到火后呆头就再也不来了。”
“还是那只虫子?”巨龙不屑地呲了声，之后他似乎是找到了什么乐子，又不紧不慢起来。“要火可以，那你有什么可以给我的呢?”他盘踞在自己闪闪发光的珠宝堆上，语气玩弄地说着。
巨龙拥有的宝石比呆头一辈子见过的都要多，那到底要给多少才能满足他?况且语夏也等不了这么久……
“呆头……呆头什么都没有……”呆头紧紧握着木枝，低声回答道。
巨龙听着很满意，但这并不影响他接下来的无情驱赶。
“滚吧，别回来了。”说罢便不再多理会呆头，盘起身睡觉去了。
呆头没有动，他不能退，再害怕也不能退。因为语夏需要火，有火她才能暖和起来。
尤其是呆头想起了那只崩解消失的布里兹，他是绝对绝对不会让语夏就这么消失的。
最终呆头压过了内心对龙的恐惧，对方屡屡的拒绝已经令他怒不可遏了。“呆头需要火！现在就要！”他嚎叫道并大步向前走，抓起旁边的巨石就奋力地朝龙丢去，伤不及分毫但对龙而言却是莫大的羞辱。
愤怒的吼声响彻了整个洞穴，巨龙起身抬爪重重拍向这不自量力的钻石犬，随后整个山洞里便在巨响下尘埃弥漫。
呆头没有躲，他用自己那双有力的爪子撑住了巨龙的拍击。他脚下的岩面在咔咔作响中分崩离析，身体也一点点下陷，但呆头还是顶住了。
呆头在咆哮中发力将那龙爪给推开，随后他又举起了一块石头朝巨龙的脑袋砸去。石头砸在坚硬的鳞片上应声破裂，在这奇耻大辱下巨龙暴怒不止，阵阵热浪从他积蓄着火焰的长嘴腾出扭曲着视线。
一道冲天的火柱由洞内向外挤压喷涌，边缘的岩壁在高温下溶解崩裂，火柱便一下子又扩大了一圈。呆头从那火柱中掉落重重摔在地上，粘稠的龙涎沾满在他抑火的坚韧外皮上熊熊燃烧着，然而他此时的心里却只有喜悦。
呆头借到火了！语夏有救了！
手舞足蹈的火团全速跑向了他挖的洞那，并从边上再折下了根树枝。燃烧的呆头愣愣地看着爪中的木枝，他突然意识到个问题。如果一只爪拿这个，另一只拿语夏，那拿什么来爬山？
不带多想地丢掉木枝，呆头已经有火了，在身上烧着了，他要一鼓作气把语夏给送去永春谷！
呆头回到了语夏那里，安静的甬道里只有他身上火焰的噼啪燃烧声。呆头擦抹掉沾染在爪心的燃火龙涎，接着轻柔地把语夏给拿起来护住，一往无前地奔向那翻越永春谷的路。
持续的暖流渐渐使语夏脱离了危险，迷迷糊糊中她看见呆头正坚持不懈地在爬山，可周围为什么这么亮?语夏挤了挤眼，现在她看清楚了，呆头身上爬满了火！
“你怎么着火了?！”她尖叫，她回想，随后面露出震惊与诧异。在看到从呆头身上滑落着的燃火龙涎时，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呆头为了救自己去惹了龙……不仅如此，这个着火的笨蛋还要带她翻过山川！
“不要……快停下！呆头我叫你停下！先把火灭了！”语夏慌张地朝呆头叫喊道，但呆头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奋力地向上爬。
语夏知道呆头很在乎自己，但从来也没敢想过他会为短暂的自己付出到这种程度。
“我求求你……把火给灭了吧，不要再爬了……”
她那精致的小脸上已经泪流满面了，而对于自己的苦声哀求，呆头只是一味地往上爬。于是语夏便奋力地用她那细瘦的双蹄去捶呆头的胸口，锤在他那坚硬粗糙的外皮上。
“我不值得你这样，我的生命无论怎样来年春天都会到头，我不值得……你听见了没有?！我不值得！”她哭着大喊也捶到了脱力，而呆头就没停下来过。
“呆头听见了，但呆头不这样想。”
呆头终于说话了，他忍受被燃烧炙烤的痛苦，但那言语却又是那么轻松快乐。
“语夏很重要，答应的事也很重要。呆头说过要带语夏去永春谷，呆头想要语夏笑。”
头脑简单的呆头说不了多么复杂的话，但他平平淡淡的言语却又解释了一切。呆头低头朝着语夏笑了起来，是带有真实快乐的满足的笑。
“我不重要，求你了呆头我一点都不重要。别烧了……我受不起你这样的付出，我这条短命承载不起！”
语夏哭泣着拼命摇头，她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呆头的付出，短命的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恸哭的语夏比身上熊熊燃烧的烈焰更要令呆头为难，可他又不太会说话……
“不是这样算的。”嘴笨的呆头沉默了片刻，随后露出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语夏说过，有个东西叫意义，呆头感觉好像找到意义了。”看着呆滞住的语夏呆头咧开嘴笑了，奔着这个意义，呆头觉得自己有烧不尽的决心。
拖着燃烧的身躯，呆头终于站到了山脊上。环形山里的景象就和语夏说的一样，果真是片世外桃源啊。
也在这时，呆头那坚韧的外皮才真正地被那龙涎给烧穿。然而早在之前，他就已经被高温闷地精神涣散了。
“呆头活着了！呆头活着了！”不过即使这样了，也拦不住他扯开嗓子高声欢呼。
“求求你快把火灭了，灭了才能活……”
语夏在先前声嘶力竭的呼喊后声音也变得沙哑了起来，这笨蛋怎么就是不懂呢?怎么就不着急呢?他不痛么……
“不对不对，是那个活着，那个活着！呆头活着快乐！”
呆头语无伦次兴奋不已，他寻到了自己就算挖一辈子石头也得不来的答案，他是第一次活的这么明白，又是这么快乐。那双粗糙的挖石头的爪子相互支撑着，轻柔地护着他的答案与意义。
火球滚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