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哪也找不到小蝶，她可能已经离开了屋子。我推开了门，想去外面寻找她。

门刚一推开，风就呼呼地往里灌。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我感到空气里还有浮动的游丝。

虽是夏夜，这会刚下过雨，风还有点大嘛。我想。

我急忙用鹰爪从鬃毛中掏出一盒火柴，从中取出一根。我用火柴头擦了一下火柴盒，“啪”的一声，淡黄色的火光亮了起来，似胆怯的小鼠从洞中探出了脑袋。

火光摇曳着，似乎随时可能会熄灭。黑暗试图吞噬它，它尽力反抗着。它一会儿亮了起来，看来是它占据了上风；忽地又暗了下去，看样子黑暗又占据了上风。

我觉得自己此刻就像这火光，一会儿亢奋，一会儿低落，就像那火光一样，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我感到了一阵无力感，似乎随便一阵风路过都可以把我吹灭。

我只能祈祷这火光能够顽强地支撑下去，仿佛它此刻是我唯一的希望一样，不能幻灭。

我生怕火光被吹灭，急忙用狮爪从鬃毛里又掏出一盏装满油的油灯，用火柴把它点亮。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盏灯，它的形状是我的头的形状，冲我做着怪脸，像我一样好玩。

我打着那盏灯，走出了树屋，来到花园里。

四周漆黑一片。灯光照到的哪里，哪里便亮了起来，而其他地方都在一片黑暗中。我突然觉得，我们每个生物都像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旅者，我们的意识就像这一束光，它照亮的地方就是我们看到的地方；同样的，我们意识到的是我们注意到的东西。与此同时，潜意识中尚有很多我们未意识到的东西，它们存在于潜意识这个大海中，渐渐下沉，可能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也有很多我们从未经历过的事情、从没见过的事物和从不认识的人，但它们依旧存在于世界上。意识之光所看的范围是极为有限的，我们穷尽一生所知也只是很少的东西。

我看见花园里栽种的植物肆意疯长，毫无规章，就像身处永恒自由之森一样。所不同的是，这个花园里留存着我美好的回忆。

那是初春的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我和小蝶在树屋的后花园里。

她说，我们得把这块地种上花草，让它变成真正的花园。于是我们两人费力把杂草除掉，把地犁了。随后小蝶搬出事先准备好的几个篮子，里面装有多种植物的种子、球茎和扦插用的枝条。有很多月季、杜鹃花、郁金香……

我问她，“这些要怎么种，种成什么图案？”

她没有作答，而是神秘兮兮地把种子、球茎和插枝混在一起，然后随意抛向空中。它们纷纷落下，掉进地里。

我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要模仿暖阳的做法。我瞬间说不出话来，泪如雨下。虽然那天她认为我在说一堆不着边际的话，但她还是从中记住了我提到的自己的审美偏好，并且记着那么长时间，还筹备为我把自家后花园改造成“混沌花园2.0版”。

我非常感动。我觉得这个花园可能是小蝶送给我的最棒的礼物之一——仅次于她本马。我当时想：她今天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那么我也应该给她一个大惊喜。

“咱们先把这些种子种球和插枝盖上土，浇浇水。然后我给你一个惊喜。”我对她说。说罢，我们两个很快把这些没有萌发的小生命种好了，浇上水。

“呼~。今天好累啊。对了，无序，你要给我看的惊喜是什么？”小蝶用蹄子擦了擦汗，汗水随着她蹄子的落下，落到了土地里，变魔术一般瞬间消失不见了，仿佛它们从来不曾存在过。

“你看着。”我刚才故意对她卖关子，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屏气凝神，把浑身的法力集中到了狮爪上，随后“啪”地一个响指。只见地里冒出来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幼苗，纷纷向上生长着，仿佛赛道上蓄势待发的天马运动员，只听得那一声枪响，便像闪电一样“嗖”地冲了出去。

“我要让这些植物快速生长起来，一起开花给你看。”我一边对她说着，手指还在不断施放法力。

这些不能移动的生命，在魔法的指挥下，纷纷跳起了舞。嫩绿的幼芽渐渐长大，不断抽发着新枝，向四周展开，就像久睡刚醒的小马在肆意地伸懒腰。随后它们不断地抖动着枝干，抖出了更多的芽苞，那是花芽。花芽忽地展开了，吐出一朵朵姹紫嫣红的花儿，像一只只蛾子从茧中破壳而出，骄傲地亮出了它们鲜艳的翅膀。一时间，整座花园开满了各色各样的鲜花，红月季、粉杜鹃、橙郁金香、金向日葵、黄菊花、紫风信子、白梅花……这里变成了花的天堂。

小蝶露出笑意，看样子很是满意我送给她的这个礼物。她抱住了我，我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感觉自己的脑袋变成一只烧开的水壶，水汽往外冲，发出吱吱的叫声。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了我的施法。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这些植物开始不听使唤，仿佛倒放的录像带一样，花闭了，枝小了，叶缩了，最后变回了幼芽，钻回了泥土里。整个花园变回了光秃秃的一片泥，一瞬间就从花的天堂变成了地狱。恍然如梦，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怎么回事？我的魔法竟然失灵了？这不应该啊……”我说着，用狮爪打了个响指，天上的一片云变成了棉花糖，掉了下来，砸在花园里，溅起了水花，把我们身上都淋湿了。

“看来我的混沌魔法没有任何问题啊。那这是哪出问题了？”我这下百思不得其解了。

“无序，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生命自有其规律，你只能掌控混沌，而不能掌控生命的规律？”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话启发了我，触动了我，雷击了我。我被击得浑身焦黑。我一瞬间觉得，自己好没有用，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强大的混沌魔法，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办不到。

事实上，早年的我对于世界上一切都有着一种控制欲，我并不觉得控制其他小马有什么问题。我虽然不能控制她们的意识，但我可以捉弄她们，玩弄她们于股掌之间。我并不担心她们会报复我，更不会害怕我要为此付出什么责任。而暖阳和小蝶的出现，对于我的这种控制欲是一种致命打击。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控制不了，世界比我想象的宏大，一切都不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生命自有其规律。我不能真的掌控任何小马的意志和生命，乃至她们的生老病死。我连植物的生命规律都控制不了。

有时，我对自己感到悲哀。我意识到当我选择和小蝶成为朋友时，我就再也不可能成为那个随心所欲的混沌之王了。我也曾后悔过，我想如果我当初不这么做，或许我还可以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可以把塞拉斯提亚的城堡变成扑克牌做的，使肆意疯长的荆棘吞没小马镇，让棉花糖云下着巧克力雨，将河流变成不停往外冒泡泡的肥皂水……我本可以做的太多太多了。

但似乎我现在什么也不能做了。我后悔过，哭泣过，甚至想要反悔过。我轻信过提雷克抛出的橄榄枝，很快就被他背叛了。我这才发现，现在的我只有小蝶一个真正的朋友。我并不害怕她背叛我，我只害怕自己背叛她。

她看到我沉思了一会，等我回过神来，继续说：“这些花分别是在不同的季节开放的。比如，郁金香开在春天，向日葵开在夏天，菊花开在秋天，梅花开在冬天。无序，你知道吗，我并不是随便安排的这些植物种类。我这么安排是想让每个季节我们都可以在花园里看到花，这样每个季节都不会显得单调。”

她看我继续沉默，接着说道：“过度规律会让生活变得单调，适度的混乱带来趣味。难道不是吗？”她冲我眨了眨眼，似乎在提醒我什么。

我知道她想提的是暖阳，但我没有回复她。

“无序，你怎么了？你好像心事重重。”小蝶问我。

“没什么，我就是想到了暖阳。准确来说，她是我第一位真正的朋友。但她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而我还好好的活着。”

“对不起，无序。我今天不是故意想提到她，让你伤心的。我只是想通过这座花园来带给你温馨的感觉。”

“你不用道歉，小蝶。我能够领会你的心意，而且我现在确实心里很温暖。”

“那就好。”小蝶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小蝶，我现在很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我会尽可能让你想开一点。”

“我担心你有一天会离我而去。”

她像是心窝子被刀猛地扎了一下，用蹄子捂住了胸口。她的泪流了下来，随后抱住我放声大哭。看到她哭，我的心里也很酸。

我说：“我讨厌这种感觉，普通小马的生命总是那么短暂。我就像独自站在堤坝上看滚滚流逝的河水，每匹小马都是一朵浪花。我不能阻止任何一朵浪花的前进，也不指望它们看向岸上的我；而且每一朵浪花似乎都一样，我早就看腻了

。

“我想，塞拉斯提亚和露娜也有这种感受，有一次露娜和我说，她想念一匹名叫‘落雪’的小马。在几千年前，我曾经把她们当成我可以随意戏弄的小妹妹们，因为她们也在这名为永生的岸上。你知道吗，玩笑就像麻醉剂，麻醉了我的灵魂，在终日狂欢中心灵变得越来越麻木，不考虑其他小马们的感受，肆无忌惮地捉弄她们。她们恨透了我，但我毫不在乎。我们互不理解，我也懒得为自己辩解。

“于是所有小马都认为我是一个破坏秩序的坏蛋，包括提亚和露娜。她们敌视我，认为我在创造混沌来破坏秩序，但其实创造混沌的是她们自己，我只是在帮她们擦屁股。我从此意识到，朋友很容易失去：不管是决裂还是背叛，亦或是一方去世。我害怕失去朋友，所以我索性特立独行，并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最终在一场混沌大爆发后被封印。

“小马们并不清楚混沌存在的意义和真相，只认为混沌是在破坏秩序。她们不停地用魔法去创造秩序、对抗混沌，却因此创造出更多的混沌。格罗迦、风魔、提雷克、黑晶王、梦魇之月、邪茧女王……轮番登场。他们给这个王国带来灾难，虽然最终被谐律打败，然而谐律的使用又产生出更多的混沌。真是讽刺，提亚和露娜使用谐律的目的是创造和谐，结果却是在创造更多的纷争。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而我又早早地被她们封印起来，以致混沌无人管理，它们肆意流窜，产生大量战争。

“管他呢，这不关我事，反正我被她们封印起来了，她们活该！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最终这个世界因为混沌爆发最终毁灭了，也是她们咎由自取。我就像躺在地上坐看天空中的云卷云舒，形状千奇百怪的云也只是看个稀奇，我绝不会与它们产生共情。”

小蝶显然听到这些后很震惊。“无序，我从来没有从这方面去思考过。虽然你说的那些理论我听不懂也不认同，甚至我认为你真的是个自私的混蛋，这一点大大出乎我意料。但我转念一想，小马们这样对你，你会这么痛苦并且产生这些念想，也情有可原。看起来小马们对你的误解实在太深了，没有谁真正理解你。嗯，其实也包括我。我和你结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你是个十足的坏蛋，害怕有一天你会失控，请原谅我这么说，因为我当时确实这么想。但塞拉斯提亚公主坚信你可以改变，为此我拼尽自己一切。后来我发现你其实内心非常善良，你舍不得伤害任何一匹小马，当然是指除了她们的感情以外。你甚至给我一种淘气的感受，就像天使兔和其他小动物带给我的那种感觉，我发现你其实是很容易亲近的，可惜暮光她们始终不肯放下有色眼镜来认真看你一眼。”

“谢谢你，小蝶。我想我还是继续说我的吧。”我继续说道，“直到有一天，我被那两姐妹封印了起来。或许是我因祸得福，也得感谢塞拉斯提亚那个老谋深算的太阳神，她很狡诈地安排了一个小马家庭来陪伴我，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个安排，却让我在两千年的时光中，有了心灵的伴侣。

“我始终无法忘怀暖阳，我相信她把我当成了朋友，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只是把我这个石像当成了朋友，我害怕她仅只是这样。我害怕有一天我被解封，她却害怕我真实的样子。我有点庆幸她早在我解封之前就去世了，可能你觉得这种想法非常恶毒，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同时我也深深地感到不幸，我没能在她有生之年亲手触碰她的身体，真切地感受她柔顺的毛发和那有力的心跳。

“这种感觉就像我看到了一朵美丽的浪花，她触动了我的内心，我却不确定她是否也看向我——真正的我，而不是那座石像。有一天晚上，我在石像里做了一个奇怪的噩梦，我梦见一朵浪花在河里向我伸出手，我迟疑了一会儿，刚想把手伸过去把它接回岸上，它便被洪流冲走了。那晚我醒来，眼泪不住地流——当然那是发生在我心里的。我知道终有一天，暖阳会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就像浪花被洪流冲走一样不可避免。而我站在岸上一无所能。因为我混沌之王的力量再怎么强大也仅仅在于控制混沌，而小马生命的长短则是客观规则，我无力改变，就像我无力抵抗谐律的力量那样。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小蝶。我依然忘不掉你们六个把我封印后，又重新把我解封的那一天。我刚开始并不把你的善意当回事，后来我发现你是真心待我是朋友时，暖阳带给我的那种感觉便又冲进脑海里，甚至你带给我的感觉更加强烈，因为你是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小马。在这之后，我接受了你的友谊，并且逐渐把你当成了大姐姐。

“有一天晚上，我又梦见一朵浪花向我伸出了手，这次我没有再迟疑，立刻伸出狮爪抓住了它，并被它拖进洪流之中。我并不后悔，任由身体卷进浪花之中，和它抱在一起，我们一同沉入河流深处……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小蝶，你知道吗。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句，我爱你。我好害怕我永远失去说这句话的机会，所以我今天想到便把它说出来。”

小蝶听完这些，热泪盈眶。她只说一句，“谢谢你，无序。我也爱你。”随后在我脸颊上亲吻了一嘴。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浑身发烫，就像一座火山蓄满力量准备喷发。

“不过，无序，你知道吗。忠诚于一段友谊固然可歌可泣，但也别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友谊固然重要，也不能影响到生活。就像我们六个一样，我们虽然是友谊的代表，但我们也各自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并没有因为友谊而不顾其他一切。阿杰对家庭的用心程度甚至超过对我们另外五个。暮暮继承王位以后，也搬回了中心城。随后我们也各忙各的，但我们一直珍视那段友情，依然隔三岔五聚一聚。我想，如果一段感情真的用心付出过，那便没什么可后悔的了。不要沉溺于不可挽回的过去，我们总得看向未来，过好现在的每一天。”

“谢谢你，小蝶。你总是那个知心大姐姐，你让我逐渐走出了过去那个封闭的自我，也让我懂得了很多很多道理。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无序。感情是双向的，你也教会了我很多。”

……

仿佛梦醒时分。此刻，没有小蝶，只有我孓然一身在这座后花园里。灯光照向的地方，白色的百合花开得正好。我记得小蝶向我解释过，白百合象征爱情，其花语是“伟大而持久的爱”。我相信这她不是随便栽的。

可是，这些陈年往事为什么接二连三涌上心头？我这是做梦了吗？此刻我头昏得厉害，是不是烧起来了？我问自己。但我不能找到任何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