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飞
＂最好不要错过任何一个迁飞季，因为你绝不可能在来年的春天，再看见上一年飞走的那批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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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黄色，黑色，白色。
三种单纯的色彩，占据了天空，占据了草地，占据了茫茫林海中每一寸可以落脚的地方。扑扇着，推搡着，那平日里翻山越岭也难寻觅的彩翼，那在古小马国蝶类图鉴上才能一睹芳容的娇弱生灵，以令马惊惧的规模，覆盖着一切蓝色，绿色与棕灰。它们聚成鳞片的海与触角的浪，仿佛一片巨大而无定形的魔法阵，无法从中分辨出任何一只单独的个体。杂乱而单调的呼呼的鼓翅声，携着蝴蝶的体温与阳光下的粉尘，让整个世界为之迷醉，为之骇然。连风也失去了声音，八月末的骄阳只能从翅脉的缝隙里，刺下几丝冷淡的光线。
＂就连我也是第一次来到无尽之森的中心呢…所以，你来这儿，就是为了它们？＂
浅粉的鬃毛微微颤动，遮住了淡黄色天马脸上的表情。她似乎摇了摇头，但并没有否认。
＂那我认识你之前，又是谁带你来的呢？＂
＂我自己。那时我认识的小马并不…＂
＂每年吗？＂
＂每年。＂
沉默良久。桔黄底色，黑线，白点。
＂啊一一嚏！＂一个滑稽的喷嚏打破了令马烦闷的扇翅声，邻近的几只蝴蝶惊飞，扬起一片鳞粉。＂那可真够危险啊，是吧？＂
＂这么大的蝶群，会吓走大多数生物，包括会魔法的。＂黄色天马在一株倒伏的树干上坐下，取下鞍包，掩口轻笑，＂她们并不像你想的一样柔弱。＂
＂哦，是吗。＂滑稽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屑。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对了，你的朋友们似乎并没有来。＂
＂我不想让她们知道我来了这儿…不想让她们太担心。况且，秋天大家都很忙，既是秋收，也是庆典和时装秀的季节，她们大概也没有空闲。＂雌驹的语气有些落寞，＂不过倒也好，黑脉金斑蝶迁飞时，并不想让太多的小马打扰。事实上，我只告诉了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被蝶翼声淹没。
＂那我可真荣幸，小姐。＂滑稽的声音似乎刻意装出一种轻浮和讥讽的腔调，但加高大瘦长的身子却佝偻下去。他尽量不去看雌驹的脸。
雌驹的耳朵转了转：＂你今天不太对劲，无序，是发生了什么吗？＂
＂哦，没事。一场茶会，不对，迁飞，挺好的，挺好的。＂
雌驹皱起了眉头，不过随后又恢复了笑容。
＂无论如何，看看她们，你会开心些的。每年的迁飞都不容错过…况且，它们现在的样子，不也有些＇无序＇吗？＂
她想逗他笑，他却如一尊石雕，僵直地坐在蝶雨中。又是良久的沉默。
＂每一年…每一年…千年以后的秋天，她，不，它们仍会来吗？它们不觉得厌倦，或者是其它什么吗？＂瘦长的影子笑了笑，＂还是说这里真有些什么东西拴往了它们？＂
＂不，你错了。＂淡黄色天马长舒一口气，＂你绝不可能在来年的春天，再看见上一年飞走的那批蝴蝶。＂
＂为什么？＂
＂它们的寿命只有几个月，春天的蝶，已经是去年飞走的蝶的后代，甚至等秋天再迁飞时，它们已经过了三代。这也正是我不错过每一次迁飞的原因。＂淡黄色天马伸出蹄，一只蝶轻落在其上。＂嗨，你看起来…真像我介绍给云宝的小家伙。它抢走了欧泊的玩具呢，你知道吗？＂
瘦长的身影缓缓直起腰来。＂哦，好吧，我这个小老头在认识你之前，对这些微小的生命可真是一窍不通呢。＂
＂你在为它们伤心吗？＂天马飞起，平视着龙马的眼睛，＂其实，每个生命都有它的宿命，但这并不能掩盖它们的美好。我们的一季，在她们眼中就是一世，年年如此，不过是另一种生存方式，我们无法改变什么，只有年年等待。＂
龙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随即又暗淡下去。
大概吧，他想。
雌驹转过身去，迎接几只新来的蝴蝶，而龙马则变白，变透明，渐渐消失在蝶群中。
雌驹猛地回头，散乱的鬃毛如万千蝶吻下一朵受惊的花。身边的鞍包掉落，卡在朽木的缝隙中。
＂无序？＂
桔黄色，黑色，白色。八月末的骄阳从翅脉的缝隙里，刺下几丝冷淡的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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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马的鼻子刚探出传送法阵，立刻感到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撞了上来。等他完全走出，一匹面容憔悴的天角兽出现在他面前，仰起头，有些怨气似的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又去找＇她＇了，是吗？＂
＂别犯傻了…我其实…去了月亮那边帮露娜修了修月岩花园…别，别这样盯着我！我答应过你，不是吗？＂
＂对，没错。＂紫色天角兽后退两步，摇摇头，平日柔顺飘逸的鬃毛此刻杂乱不堪。＂但是我记得我说过，让你好好考虑一下，尽快告诉我你的选择。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龙马呆立着，没有瞬间移动，也没什么奇怪的东西从头顶落下，只是一只龙马，直直立在王座厅中央。天角兽背对着他，又踏上几个台阶。
＂每一年，都是秋天。你知道的，秋天迁飞的蝴蝶是最好的监测指标，每年的今天，我都恰好能从它们的线路看出无尽之森的魔法异动，这不是巧合，更不是月球引力。＂她回头瞪了龙马一眼，＂撒谎是没有用的，无序。＂
那个瘦长的影子低下头。＂啪＂，响指声。
＂处理完毕，公主殿下。＂
＂我要的不是这种结果。＂紫色身影微微颤抖，＂我要，你的回答。＂
＂抱歉。＂
＂我知道皇家卫兵关不住你，我也关不住你，但这不仅关乎魔法，更在于你自己。＂她轻轻叹息，＂这是我几百年来第一次这么担心你，我仅仅是想尽一些朋友的情分。＂
＂洗耳恭听。＂
天角兽对这样重复了几百次的仪式化回答十分反感，她烦躁地跺了跺蹄，然后深吸一口气，露出一种不置可否的假笑：＂我其实挺羡慕你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力量。如果是我，早就那么做了，她也是我的朋友…我不明白…还是说你的感情，你的魔力，都只是装装样子？＂
没有回答。
＂换个问题：你爱她吗？＂天角兽凑近了些。
＂别这么问，你也爱她，我们都一样。＂
＂你在逃避。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她的离去对我们都不过是事实。＂
天角兽再次叹息。＂对我们这样的永生者别无选择，但你，你本身就与我们不同。你的选择很多。＂
＂更多的选择，并不一定是好事。在永生这件事上，你还太年轻了！＂龙马长出长长的灰白胡子，手上凭空出现了拐杖，似乎恢复了一些戏谑的风格，但并未得到对方的应。
＂减龄，赋生。这本来就是二选一的问题。＂
＂我试过，但这些需要对方的配合，她说这是小马的宿命。我无权强迫她改变意志。我尝试说服她，整整三十七年。＂无序的表情似乎淡淡的，但他从鹰爪开始，逐渐变为暗灰色。
＂那你也可以选择放下，忘却，或者，＂她低下头，不愿继续。
沉默。
天角兽掏出一个茶包，扔给龙马。＂别把气氛搞得这么压抑，放首歌吧。＂
龙马顿了顿，打了个响指。
Hush now…
Quiet now…
＂啪＂，刚刚跳起来唱了两句的茶包，了无生气地落在地上。无序双眼空洞地盯着它，不去看面前的天角兽。
＂把她当成那个茶包，你做不到吗？＂天角兽突然高高跃起，悬停在半空，向他怒吼，＂别说什么法律！法律？＇不得在中心城使用赋生法？＇除了你，谁还会用赋生法术？你认识她之前，又何曾遵守过哪怕一条法律？＂皇家嗓音，绝望的回声久久在城堡上空回旋。
＂您有点情绪失控了，公主。＂龙马的声音依旧不大，但十分坚定，＂恕我少陪。＂
＂啪＂天角兽回到了王座上，再抬起头，龙马已然没有了踪影。淅淅沥沥的小雨淋在她头顶，雨滴顺着脸颊流到她的嘴角。那是多少年前了？他们初见时的那场，棉花糖云，巧克力雨。只不过今天黑色的雨滴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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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
这次的声音温和许多。龙马打开吱呀作响的门，踏入室内。他很久没有这么进屋过了，反倒觉得怪怪的。房间里精致古朴的大床上，躺着一匹雪白的雌驹。
＂是那个孩子的事？＂
他点点头，想了想，又点头。
＂暮光么，关于赋生法术，你没有告诉她吧？＂
＂没有，不过，她应该很快会猜到吧。赋生法术，如果不是本来的完整身体，也就没有灵魂，这种事并不难理解。＂
＂况且赋生物，像茶包，蜡烛，都将成为受我控制的傀儡。小蝶连减龄都不愿接受，也必定不会同意这种做法。＂
白色雌驹点了点头。轻轻笑了。
＂我倒是想，你明明有更好的方法，为何不去尝试。＂
龙马疑惑地抬起头。
＂你都已经穿越了如此多次，难道还不明白？＂雌驹下床，展开翅膀，沐浴在窗口照进的阳光中，＂还记得小蝶与童子军的跨时空之旅吗？你们不是还见到了＇恐蝶＇，或是什么类似的东西？＂
龙马的脸沉了下来。
＂那次时间很短而跨度很大，否则，造成的魔法影响不可估量…＂
＂说出真实原因。＂雌驹一笑，＂如果可以，你不会顾忌什么副作用的。你终归是无序。＂
龙马没有直视她似乎将他穿透的目光。他一步步向门退去，到门口，忽然停住。六分钟后，他抬起头。
＂我，做不到。＂
白色雌驹并没有显出惊讶的神色。相反，她微微颔首。
＂我动过这样的念头，只是，我不知道如果这么做，之后呢？这不是时空旅行。像小马驹玩布偶那样，从她的时间里将她拽出来，隔几天再放回去？让她再新的时间再和我相遇，老去？然后几百，几千年后，再这样重复？＂龙马的身形小下去，小下去，最后几乎不及雌驹的膝部，颜色也更加暗淡，火焰、糖果、黑色藤蔓不住地在他身边出现，狂舞，消失……＂她是缓解悲伤的玩偶吗？她是不断在无尽的时间里，一次次相似生命周期的重复吗？如果我这么做，她又是什么呢？＂
＂深呼吸，＂雌驹独角亮起光晕，地上狂乱的物件纷纷化为金色粉末，＂比起这些，你有想过，她为什么会放弃减龄乃至赋生吗？＂
龙马疑惑地抬起头，但他没有开口。
雌驹伸出蹄，拍了拍他的狮爪。＂去无尽之森吧，趁黑脉金斑蝶的迁飞还没结束。＂
龙马转身出门，又忽然止步，因为雌驹正站定在他面前，彩虹色的鬃毛如秋阳一般倾泻，浮动。
＂我也去，用你的拿手好戏，混沌之门。＂
＂算了，这次坐火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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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黑暗中～
哐当，哐当，哐当……
目标在终点站的贵宾
美酒，烛光
来来往往的旅客
进进出出
匆匆忙忙
瞬间的相知与相遇
几站的欢愉与悲伤
也许以后的以后会再次踏上
不过彻底变了模样
不称职的列车长
加速，减速，随意停靠
自由，疯癫，狂妄
前进也罢，后退也罢
并不在意车毁马亡
但是早已到站的
又怎会原分不动
回到车厢
……
……
呜一一呜一一
猛地睁开浊黄的眼睛，龙马只看见周围黑暗的世界一片光亮，火车冲出山洞，窗外不时飘过橙翼黑斑的蝴蝶。铁轨边立着一块路牌：
前 方
小 马 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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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马蹄铁和龙爪同时踏在潮湿的苔藓地上，秋天的无尽森林几乎见不到什么动物。无序不禁想起小蝶的话，尽管那是很久以前了。木精狼似乎消失了，恶毒玩笑丛也尽数枯萎，偶尔经过的野兔是唯一发出声响的动物。但他们知道，越是安静，他们与庞大蝶群的距离，也就越短。
一龙一马，走在寂静的森林，一言不发。夕阳的光透过落叶木树枝的间隙，照在他们身上，似乎他们不是神明，只是这无尽苍翠中两个毫不起眼的生命。
龙马吸了吸鼻子，嗅着久违的，混合着松香，腐草和湿土味的空气。不用躲躲藏藏，他在此刻，在自己应在的时间。多像啊，他想，只是少了一个淡黄的身影，多了一位前公主。如果她也是天角兽，应该也会在这儿吧？如果…
＂嘶一一＂走在前面的天角兽一个刹车，停住脚步，龙马吓了一跳。她却压低身体，示意他安静。蹄前朽木上，一只黑脉金斑蝶，缓缓张开翅膀。它转动身体长轴的朝向，对着四周挥舞触角。
四周的环境忽然发出一种像巨兽的呼吸，又像心脏跳动的声音，随后，一排闪烁的橙黄色，顺着草木，如一条潮线向前涌去。相邻的蝶翼依次打开，一浪，两浪，三浪…当波峰迅疾到难以抑制，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命令，每一株草，每一棵树干，都撑开着密密麻麻的眼斑，刚才静谧的森林，瞬间便布满了这些仿佛凭空出现的昆虫。每一只都不同，每一只又好像都是无限复制的产物。
全国的蝶，都在这儿了。
＂它们准备出发了。＂
朽木上的那只蝴蝶轻盈地腾空，接着，整个森林沸腾了一般，到处翻涌着鳞粉与彩翼。
像啊，多像啊。
无序伸出鹰爪，接住一只，与那时的那只几乎一样亲人。只是，这是第几百代了？况且，也许是完全不相干的两只，上万的蝶，即使是混沌之主，又如何找出花色全同的一对？
你绝不可能在来年的春天，再看见上一年飞走的那批蝴蝶。
一只羽翼覆在他肩头，打断了他的沉思。
＂这就是魔法异动的中心。＂天角兽轻语，＂四处找找，也许会有两个问题共同的答案。＂
无序的眼睛几乎立刻聚焦在刚刚领头蝶栖身的朽木上。那段朽木下的缝隙里，一个小小的，陈旧的鞍包，上面绣着三只淡粉的蝴蝶，其中一只长着龙的脑袋。
他很久没有这么微笑了。
像，真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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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多久呢？
也许他的出现，让我开始思考；又也许，从我喜欢上小动物开始，就不可避免地要去面对。必须承认，没有两种生命的寿命均值是完全一样的，这是规律，不是魔法。 蝴蝶四个月左右，小白鼠两年，兔子…兔子八年。天使，他最近也衰老了。
有时在清晨给水貂和小鸟喂食时，我会想它们总会先我而去；而看着河里的乌龟，我又在想，在它眼里，我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与存在着寿命差异的物种，真的有友谊和爱吗？
小马们认为我善良。事实上，有一段时间，我陷入过迷茫。我停止了对动物的救助，甚至不想见到它们。我害怕看见死亡。
小马的寿命，总体是长久的。大多数动物，不过是我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有的甚至还没有名字，就已垂垂老矣，我们的一季，在她们眼中就是一世。如此说来，我们与她们之间的情感，又从何说起？
第一次看见黑脉金斑蝶的迁徙时，我仿佛触及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出现在我眼中的，是千万只无暇的生命，每一只小小的头顶，都标好了寿命。
我体会到了，那种爱着转瞬即逝的感觉。
这不禁让我想到了有一次，我救助了一只落单的蝴蝶，我用保温箱，营养液帮她度过冬季。但来年的春天，她已经无法留下后代，也无法回归正常的蝶群，但它也不会变成小马。它是蝶，但徒有外壳。
我发现我所爱的，是蝶本身；是他们所代表的，生命的周期。这不是一匹小马用几年就能改变的，而是数以万计的蝶，与自然磨合无数日月形成的特征。我也会与某只蝶成为特殊的朋友，那样不免在她离去时会感到悲伤，但每年回到森林，我会明白那里的一草一木，那里的蝶群，都与她有关。
自然的宿命是平衡，而打破平衡的代价是自由。
天角兽的代价是与永恒的力量联系，赋生的代价是失去灵魂，减龄的代价则是困在重复的周期中，来来回回。或许混沌是唯一一种不失去自我和记忆，能以恒定形态永远存在的生命，但即使是他，也无法创造出第二个那样的存在。
我不想变成那只离群的蝶，更不想让他成为守着蝴蝶躯壳流泪的我。
或许他依然会用什么方法保留我的生命，但不论是唱着歌的傀儡，还是牙牙学语的幼驹，那时的我已不会有关于现在的记忆。
我能做的，仅仅是像一只真正的蝴蝶，用余下的寿命去爱他。
同时希望他有一天，真正明白那些彩翼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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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鞍包扣上，龙马抬起头。白色天角兽静静地注视着他。
四周一片寂静，晚霞最后的深红，被将要升起的月亮驱散。
没有一只蝴蝶。她们似乎从未出现过。
但她们也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