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赞歌,花之结系
冰雪消融,四季回春。封冻一冬天的冰河融化了,冰块化作潺潺的流水叮咚作响;河边的小树长出了新芽,正待天气再转暖些抽出新枝叶;今年的樱花开得很早,在路口经常看见的那颗樱花树据说比往年早开了一个月,明明天气还很冷,它却毅然决然地在这个时节绽放。我背着行囊,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回到离开了许多年的家中。这里曾经是我成长的地方,但此去一别,虽然村庄的大体没有改变,认识的小马却几乎没有了。周围的小马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这匹“外乡小马”,只有几位常常坐在村口下棋的老伯还记得我,不过他们也比我走的那时苍老了不少,无论是鬃毛还是胡子几乎全都白了。
“呦,你回来了!”他们放下正要举起的棋子向我打招呼,“怎么样,中心城是不是比这里奢华多了?你小子肯定也更喜欢那边吧!”我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们笑了笑。许多年前我背井离乡,从这偏远的小镇来到中心城成为公主卫队的一员。挑选护卫的标准很严格,像我这样的外乡小马能够成为其中一员还是十分不易的。我想要给家里寄信,但那边的邮差却告诉我他们没法把信送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就这样在对家乡的思念中过完了我的聘期。卫队有规定,任职满四年可以申请退役,不过为了多赚些钱,我一直在那里待到最长年限才被退休。临走的时候,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都很想念我,他们送了我不少珍贵的东西。我就带着这些东西、退休金还有一张地图回到了这里。
家还是那个家,它只是比我刚走的时候更破了一些。站在家门口,我却不敢进去了。家里的父母还好吗?两个妹妹呢?我走的时候她们都还很小,小妹的记忆中更是只和我见过一面。卫队的生活繁忙而又充实,即使有着思乡的情结也会很快被任务和巡逻填满。再加上通信不便,这么多年我一次也没有给家里写过信,更别提回去看望大家了……我垂下耳朵,明明蹄子都已经贴在门上了,却始终不敢鼓起勇气去敲。
“咚,咚,咚。”我用很慢的速度敲了三声。我该怎么面对这门后面的小马们?
“请问是哪位?”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是我的妹妹。多年不见,不知她现在还好吗?
“是……我。”沉思许久,我这才回答道。明明身在异乡是如此地想念她们,可如今回家了,我却反而害怕与她们相见。为什么呢?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许久未曾谋面,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才对。难道是……是因为我害怕变成她们再也不认识的样子吗?
“请问,你究竟是——”推开门,我再次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妹妹。她长大了,也变得漂亮了许多,但不知为什么,她的眼神中却没有什么光彩。是生活迫使她变成了这个样子,还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还有父母呢?他们不在家里吗?相遇的那一瞬间我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她,可和她对上视线时,我却忽然怔住了。
“哥哥!”看到我出现在门前,妹妹先是惊呼一声,眼泪随即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只能就这样无声地抱着她,静静地等待她宣泄完情绪。我轻轻用蹄子抚摸她的鬃毛,就像小时候我安慰她一样。
“……你受苦了。”事已至此,现在就算是道歉也没用吧。
“哥哥,我真的好想你,好想好想……”妹妹依偎在我身边,一边抽泣一边说。
“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问。
“是啊,”她擦去眼泪回答,“我带你去个地方吧,到了那里我再告诉你。”尽管心中疑虑重重,我还是决定相信妹妹。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想必她也为这个家付出了不少辛劳。那美丽的背后是残酷的历练,没有什么美丽是天生就拥有的,真正的美往往是需要经过锤炼的。
跟随妹妹的脚步,我们来到村庄的后山。我记得这里,小马们在这里建了许多墓地。因为村庄内的土地不够用,经过商议,大家一致同意把墓地建在后山上。这里有许多小马的家族墓地,我们家的也在其中。前往后山的路上妹妹她一言不发,看样子是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而当我们终于来到墓地前,我这才恍然大悟——看到石碑上刻着父母的名字,我明白妹妹沉默的意思了:你不在的时候,爸爸妈妈已经去世了。
“爸爸妈妈,我带着哥哥来看你们了,”妹妹蹲下身子,轻声对着面前的石碑说,“哥哥他回来了,时隔这么多年之后……”她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下。我很想哭,但我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无动于衷?我所有的感情,似乎都已经在这漫长的生活中消磨殆尽。
“他们……”我欲言又止。真是悲哀啊,我就连父母的样貌记得都不是很清楚了。
““你离开不到一年,母亲就先是因为劳累过度病倒了,”妹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说。风儿吹散了她的鬃毛,仿佛将过去的记忆和点滴再一次带回脑海中,“为了照顾母亲,也为了维持这个家,我也不得不开始帮父亲分担家务。烧火,做饭,打水,劈柴,帮母亲喂药和换洗衣物,这些事都需要我来做。除此之外,最初的几年还要照顾小妹。两匹马忙忙碌碌的家中没有什么闲暇可言,就算是想和其他小马打听你的情况也做不到。”
“但母亲的病却一天比一天更重了,没过多久便离我们而去。家里没有钱,葬礼也办不成,父亲和我只能草草将母亲埋葬。小妹只是看见母亲睡着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半夜有时会哭着吵着要妈妈,我们也无可奈何。我只好努力扮出妈妈的样子把她哄睡着……”
“渐渐地小妹长大了,父亲也一天天变得苍老,家里的许多事情开始由我包办。母亲留下的遗产并不多,我用这些钱买了点蔬菜种子,跟父亲一起种菜卖钱。家里的收入似乎是有了保障,我们也得以暂时过上平静的生活。小妹快到上学的年纪了,但是没有钱送她去隔壁的学校,父亲就亲自买来几本书教她识字学习,闲暇的时候我也会一起帮忙。”
“我曾经以为幸福的生活将会持续下去,但父亲在一次外出时突然晕倒终究还是击碎了我的妄想,”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同样是因为操劳过度,父亲也得了病,而且是急病。我们没有药,也不知道该怎样治疗,看着父亲平静地躺在床上,却只能跪在地上绝望且无助地看着。那时的我真的好恨我自己,我什么都做不到,母亲也是,父亲也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病痛折磨直至死去,自己却只能说些毫无用处的漂亮话安慰自己……”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一伙小马忽然拜访了我家,他们自称是父亲的老相识,而且可以出钱救他。但代价是,要把小妹送去他们那边待半个月,有些事需要她去做。我甚至没能说出一句挽留的话,小妹当场就决定要跟他们走,还鼓励我不要难过。”
“小妹走后,的确有小马带着一笔钱来了我家,还给父亲买了药。只是,这药对病入膏肓的父亲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半年后,父亲还是去世了。我本就应该知道会是这样的,尽管我想延续他的生命,但我明白,自己什么也做不到……”说到这里,妹妹视线已经被泪水覆盖,呜咽的声音让她难以把话说完。而她也正好说到了我最想知道的地方——跟着那伙小马离开后,小妹究竟怎样了?她现在回来了吗?
“那……小妹呢?”我忍不住问道,我担心自己会说错话而触及到妹妹的痛处。她所经历的事情比我的要残酷太多,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以合适的方式安慰她。
“她的事……回去再和你说吧。”妹妹欲言又止。这时我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似乎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既然妹妹不肯直接说,就说明小妹也肯定遇到了什么事情。如果想要知道真相,就必须等待悬念揭晓。回家的路上我们又是互相沉默,一句话也没有和对方说。
而走进家门,我才终于明白妹妹的意思。小妹正坐在床上,但她的眼中没有神采,甚至情况比妹妹的还要糟糕。她几乎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靠在床边,用蹄子架着一本画册,口中还不停念叨着什么。因为声音很小,我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一直在念叨的是‘哥哥’哦,”妹妹轻描淡写地对我说,看来她已经习惯了和小妹相处的日子。而我则是大惑不解,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按理说,这个年纪在中心城还应该是上学的年纪。至少她也应该是在隔壁村的学校里和同学们一起学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上去……像是傻了一样地坐在家中终日被其他小马照料。
“她……这是怎么了?”妹妹接下来的回答无情地告诉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我究竟有多么无知和愚蠢——明明是兄长,我却几乎没有为这个家里做任何事,什么都没有!
“从回来的那天起我就发现她变得不正常了……”说话的时候,妹妹气得几乎浑身发抖,“害怕和我接触,总是一匹马靠在床边捧着画册什么也不肯做,吃饭也是要端到面前才小心谨慎地吃两口,确定没什么问题才肯继续吃。虽然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哭闹,但夜里也常常是以泪洗面,嘴里一直念叨着哥哥哥哥……”妹妹不肯再继续说下去,她用蹄子遮住脸不停地哭着,一时间让我也感到束手无策。我送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然后坐在了小妹的身边。她只是捧着画册,口中还不停地念叨着“哥哥”,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出现。
“呐,你……还记得我吗?”我试探性地问她,但她没有回应。
“你记忆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呢?”我坐到离她更近的位置,像是毫无目的一样和她讲着我和她之间的故事,“当我和你姐姐得知妈妈又怀上的时候真的很惊讶,同时也满怀期待。你刚出生的时候特别小,而且哭得很大声,大家都说你会是个健康的宝宝……”
“你还记得吗,我带着你和姐姐到田里去玩,恰逢地里的玉米熟了,你说什么都要吃,还骑在我的背上不停地用蹄子敲打我。姐姐无奈,偷偷在地里掰了两根,生了火把玉米烤了吃,放到你嘴里的时候你还说它烤糊了不好吃……”我跟她讲了好多好多,有小时候的事,妹妹的事,爸爸妈妈的事,在中心城的事,还有过去和现在的事,几乎把我这么多年的记忆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讲的时候我偶尔会偷偷看一眼她的表情,虽然她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画册,但依然能够感觉到她的心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不知道现在的我,还是不是她口中心心念念的“哥哥”了呢?或者说,又是什么原因让她一直在念着“哥哥”呢?
“这应该是我的错,”吃饭时,妹妹垂下耳朵对我说,“临走前小妹特别害怕,我就告诉她如果你害怕的话,就一直念哥哥,哥哥一定会回来保护你的。但是现在……”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不只是她,就连我也有了强烈的负罪感。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不仅一点也不关心,反而还自己欺骗自己,到头来就连珍视的小马们也不在了……我想离开这里,可是离开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本就已经抛弃过一次家庭的我,又何德何能再抛弃第二次!
“接下来……由我来照顾小妹吧,”我和妹妹商议,“或许能让她恢复得快一些。”其实我心知肚明,曾经的小妹已经回不来了,而在这个只剩下我们三个的家中,我们就是彼此最后的依靠,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在心灵上。为了给妹妹减负,我主动承担了所有的家务活,妹妹则是每天陪着小妹,照顾她,就像母亲刚刚病倒时那样。
“呦,回家的生活怎么样啊?”有一天去买菜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曾经很照顾我们几个孩子的大叔,久别重逢,他的胡子和鬃毛也变得斑白了,“你妹妹她们……还好吧?”
“她们……很好。”我欲言又止。眼下的她们能算得上很好吗?在这生活的泥沼中苟延残喘,在风暴的余波中艰难地生存,不知道村里的其他小马怎么看待她们,我只能尽我所能,做我能够做的一切去让我们现在的生活有所改观。
“啊,樱花都落了,”路过种着樱花树的那个路口,大叔忍不住感叹,“前两天开的还很旺盛呢。”我定睛一看,的确像他说的那样。原本绽放的樱花仿佛在一夜之间全部凋谢了,就像那变故,它们来的快去的也快,留下的却只有小马们的感慨。
“今年的樱花开得很早呢。”我也忍不住感慨。
“是啊,”大叔说,“就好像是在为谁而特意开放一样。”花开的时节都是相对固定的,极少有反常开放的时候。我在中心城多年,每年看到花开的时候都是在特定的日子。那里的小马们对节律的把控十分精准,因此当这樱花开放时,我真的感到十分惊讶。
“对了,你家现在的境况还好吧,”大叔接着问,“有需要的话随时跟我说。”
“嗯,谢谢您。”我不好意思地说。小妹换来的钱还有很多结余,虽然用的时候总会有种负罪感,但我明白为了生活,这钱即使不想花也得花。在我的提议下,我们向外租售了妹妹和爸爸共同种的菜地,每年只要给租户一些分成就可以,这样她也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了。
“今天你应该有时间吧,要不要来我家坐坐?”大叔问,“你小子,在中心城有没有学会喝酒啊?要不要陪我喝两杯?”我婉拒了他的好意,一方面是因为妹妹们还在等我做饭,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根本没机会喝酒,卫队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
生活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进行着,渐渐地我照顾小妹也已经能够做到得心应手了。即使她不说话也能够第一时间猜到她在想什么,她需要什么,并且能够收到相应的反馈;不再操劳的妹妹选择去学校学习,她在隔壁村里不仅学习基础的知识,同时也向那边的小马们讨教种地施肥的技术。我能够看到不怎么爱笑的她脸上绽放出了笑容,这在我刚回来的时候是非常罕见的。除去家里的事,我作为雇主,也会积极地帮助租户种地,像是犁地这些繁重的工作都是由我来做的。伴随着大家的努力,回家第一年的收成很丰厚,除去雇佣的资金,今年的收益足够我们过上相对富足的生活了。这个新年,我特意从镇上给两个妹妹买来糕点,那个夜晚我们难得地在温馨中度过,小妹的脸上也有了笑容,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再念叨“哥哥”,而是蜷缩在我身边安详地睡着。也许我不能让她变回原样,但能够看着她一点点变得开朗,这样就足够了。或许未来的日子中我们还会面对许多风浪,但我会努力像父亲和母亲那样,成为家里的顶梁柱,成为两个妹妹遮风挡雨的凭依。
又是一年春天,经过同一个路口,我再一次看到了绽放的樱花。不同于去年,今年它如期开放了,满树都是绽放的花朵。明明是同样的场景,再看的时候却已经有了不同的心境。我满意都看着满树的樱花,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樱花又开放了呢。”大叔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是啊。”我循声附和道,“它看上去还是那么美。”
“我说,今天要不要来我家坐坐?”大叔接着问,“你大娘也想你了,但平时都没什么机会一块儿说话。要是你能喝酒的话,能陪我喝两杯就更好了。”
“虽然不能喝酒,”我笑着回答,“不过陪你坐坐倒是没问题。”或许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也已经悄悄改变了。当生活终于重回正轨,我也得以露出久违的笑容。
“哈哈,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等你哦。”大叔拍了拍我的肩膀离开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最后满意地回头看了樱花一眼,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