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第 2 章
4 年前
638栏杆灼伤了夕阳。
我出生时正赶上冬季的开始,于是我漫长的童年里处处有雪花转得昏花。
我至今不晓得是谁在绳木森中将我捡回了小镇。
我并不留恋自己的童年。
绳木森是一片足够宽广的森林,也是独角兽族群生活的地方。要找到我们的镇子,你得沿着难民逃难的小径一路披荆斩棘,飞越一道道悬崖。你要渡过小溪爬过沟渠,还要找一个独角兽向导。一百年以前,独角兽战败之后风声鹤唳,为了躲避追兵不惜与世隔绝,困入这座原始丛林。在这里四季轮转无常,传说尚有魔法遗存;一迈出小镇就有鬼影幢幢,传说是死去的独角兽的遗存。
总之这里就是我们的小镇。我一直觉得,它就像是某种寄生物,在与宿主的漫长磨合之后终于达到了自己的天然,也就是成为了宿主的一部分。你看,所有的屋子都在树下树上乃至树里,木屋渴望着返祖。
在七岁以前,我一直在镇子里四处游荡。所有小马都见过我的面孔,却没有谁知道我的名字。我是那个乞丐、小丑,在饥饿的时候敲响最近的门,带着泪花与赔笑蹭一口饭吃。如果晚上找不到一张床,也许我就去数星星。
有时候我想,也许面前就是我的爸爸,我的妈妈?可是我又想,他们也不认识我吧?于是我就垂下头,咀嚼着食物。用餐时所有小马都会被天使驯服,他们不会打骂,因为不能掀掉桌子。
我就这样混着,直到七岁那年。几个小孩把我推进了图书馆,因为图书馆一向有着闹鬼的传闻。我在黑漆漆的走廊里吓得昏厥,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
那晚之后,图书馆员就收养了我。他给我洗澡又吹干我的鬃毛,教我读书、写字。我戴着的这副眼镜也是他亲手磨的。
图书馆员很老,我从来都没能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一直就叫他老疯马,像镇上其他小马一样。
那时候我真的太小了,我不再清楚地记得那些快乐的时光,我只能确认快乐是存在过的。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我只记得他的最后一面,而那应该是我十岁那年。半夜我听见有清脆的声响撞在老旧的窗户上,透过发黄的污渍与生锈的栏杆我看见雪花像一只只纸屑一颗颗冷眼直勾勾地落下,风也灌满了楼房。我拥着被子爬起来,没穿拖鞋就下床,被子拖在身后像一条尾巴。我推开老疯马的房门,叫它吱呀一声,又踩着冻死的声音走到老疯马的床前。老疯马不在床上。我立在这间陋室直至天明,才发现就在窗外、就在五步远的距离之外,老疯马如一座冰雕立着,从姿势看来他面向着我却举起头颅,我想不通在那样的夜晚,天空覆满了云与雪的经纬,他究竟能够看到什么。当我跑出图书馆,跑到他的身边,我才发现他已经冻在了地上,坚硬且犀利且不动如山。我哇地一下就哭了出来,眼泪也在我的脸上纵横凝结。
那天下午却是异常的温暖,云都被吹走了,雪嘶嘶地化着、流淌着。我慌乱地丢掉了棉被是因为它已经被汗水浸湿。我看着湿漉漉亮晶晶的土地,粉尘都融入泥水。我的脸庞也在融化,暖融融软乎乎的风从东方如一扇墙壁推来,直到我整个地软在里面像一支蜡烛。
我看着老疯马也化在地上,瘫作一摊,我在这时候才意识到,整个小镇只有我一个愿意去把他埋葬。
我驮着他,独自走入绳木森的深处。我想起这里闹鬼的传言,不由得感到在我的身后跟着一大群死者。我想回头,可是老疯马的躯壳沉重地压在我身,我只能一直向前走,专心致志于每一次挪动步伐,否则就要摔倒。我越走,就越相信在我的身后尾随着百般群鬼。我越走就越感到鬼影并没有恶意,没有危险,它们不过是一双双郑重其事的眼睛,目送着我为它们献祭新的成员。如果鬼都是老疯马那样的小马,也许也不错。我这样想着,终于停住了蹄。
墓穴要多大?我拄着烂铁锹,擦掉额上的汗。现在并不是埋葬死者的好时候,大地正化开来,像是一块海绵,又总是泥泞不堪。我最后只来得及为他盖上一层薄土作棺,铺一抹黄泥作椁。我为他立碑时才意识到,我早该知道他的名字的。
你听我讲,我第一次见到江南也是在那一天。这又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情节了。我再也不想待在图书馆里,就抓着一本书独自坐在树下看。后来就有一群小马走来,拍落我的书本又打歪我的眼镜。我还没有呼喊,他们就说着笑着,揪着我的鬃毛把我的头颅往树上撞。我是一只独角兽,我的角被他们撞进了树干又卡在那里,一时间我进退维谷。我想着开口呼救,可是转眼间谁都离开了我的视野。我就弓颈屈背,双膝跪地,看着地上迁徙的影子,想象着太阳向西踱步。在这段静默之中,我尝试去拼凑一切世事的缘由。
我的尝试以失败告终。
就是在这个夜晚,我困在森林里,终于意识到,我永远不能理解、不能遗忘、不能原谅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同时也不能应对。我所能做的,只有躲避。我哭着大喊却无人应答,我闭上眼睛就沉沉睡去,于是我的面前浮现出一条江水,有树苗开始结果。江南的景色,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关于这一天我再说最后一点。从梦中醒来时应该是午夜。我感受到一丝震颤从我的角传入头骨,一抬头就看见困住我的树木正在倾倒,树叶也横尸而落。我后退几步,发现自己终于重获自由,原来是一夜的挣扎砍倒了树。我抬起头,见月光下一条坦途直通小镇,道路的尽头有篝火摇曳。我爬到终点,见小马们都快乐地围在篝火旁,他们唱歌跳舞并且大声呼喊。我不知道他们的欢乐,我觉得好奇怪,就好像我们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厚障。我拦住了其中一位,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便告诉我说:
“春天来了!”
他的回答使我的头颅因震慑而空虚,我知道我需要一些时间去理解其中的含义。于是我就坐在原地,开始回忆已经过去的冬季。很快我就开始哭起来,一直哭到咽喉肿胀,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我再也咽不下去了。
我抬起头,老疯马捏着我的脸说笑一个,哭了就不漂亮了。
可是每一次想起死在最后一个冬夜的、凝望春汛的小马,我还是呜呜地哭起来,像狗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