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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菱Lv.8
独角兽

江南于我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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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4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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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正在自焚。

雪花一片片转得昏花,霜结在窗子上。我哈了一口雾,悄悄地缩回图书馆。眼镜片一下子白了,我一边擦着,一边走。潮湿的地板吱吱地叫唤着,我坐到了床边。
“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你了。”我终于选择开口,依奇还在睡着。我小声地讲,“我一次又一次地梦见你的死去。我好怕,真的。在我面前的真的是你吗?如果我此刻眨眼,下一秒你到底还存不存在?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就像是走在一连串房间里,我一次又一次地开门,每一次都不知道门的背后究竟有些什么。”
“可是开门与否并不由我决定,我可以选择向前或是后退、高蹈或是匍匐,可是说回来,我不过是机械地应对那些纷至沓来的可能性罢了。你在我的梦里死了多少次了?十次,还是一百次?我已经数不清了。我连自己的梦都决定不了,甚至还被它们切得支离破碎。你的死亡,还有江南,还有人。入冬以来没有哪个晚上我不在做梦,有时候我睁着眼,梦却从脑后漫过来,潮湿、冰冷,脔割了我面前原有的景物。有时候我是小紫。有时候我是一个江南的孩子。可我到底是谁?我好怕有哪一天,我又一次做了噩梦,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直到血从嘴角淌下来,才发现那其实并不是梦,而你的尸体在我的怀抱里——就像我千万次梦见的那样,开出湿润的花。我怕的就是这个;又在下雪。”
我闭住了嘴,紧张地环顾四周。雪花使我联想到自己的童年。
好好好,我喜欢趴在三楼走廊的栏杆上,踮起脚来,然后重心上移,把胸腹压到锃亮的栏杆上,这样一来两脚就离地了。那时候我还没戴眼镜,从未有过眼镜脱落之虞,便自由自在地把头探出去,向下望。小学时我们的操场并不怡人,地面由一块块巴掌大的碎石拼凑,毫不夸张地讲,野草苔藓从缝里一股一股地喷出来,所以我向下望时,入眼的是墨绿在缝合青白,一种纯粹的清晰的不掺杂任何疑义的形象。
我喜欢清晰的形象,这也是我喜欢绳木森的原因之一。我喜欢踏雪的声音,喜欢回过头去看自己所遗留的一行足印。那几乎像是印章,像是烙铁,旗帜鲜明。我走在童年的残渣之上,每一步都踏着我踏过的土地,而我的终点也就是童年的终点。
眼睛坏掉是在初三的时候。我从教学楼里出来,颅中有嗡嗡的杀伐之声;我望向阴云密布一片肃穆的校园,视线已经模糊,并以此将纷繁复杂的凝炼成一团团色彩各异水雾,恰似一滴滴泪珠。我抬手揉眼,没有眼泪,视野茫然依旧。我试图去猜测,这是否意味着近视,同时也深切地体悟到其中精妙的隐喻意义,即使我既说不出喻体的本体也说不出走出教学楼之前都发生了什么。这份夕阳时分的茫然从此便伴随了我。
很早之前我就跟你讲过,我的眼镜是老疯马亲手磨的,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那个夜晚,潮湿得就像是野兽光滑的皮毛,我所能看见的惟有油灯所呈现的温融光晕,以及一片薄薄的白光。我听,磨镜的声音出于某种我无法知晓的缘由显得清脆如镜片,我又想起那句箴言,我梦见的梦梦见了我所属于的世界。童年的漫长退化为弹指一瞬,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终点。我一屁股坐下来,抬起头,远处是一只难以辨认的雌驹,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独自背着老疯马的尸体,一步又一步艰难地走来。当她走到我的面前时我终于看清了她,却是依奇的脸。我想要说话,可是眼前一黑,再一次睁眼时面前只有一座无字墓碑,可是上面应该要有些什么的。上面应该要有些什么的,比如名字,比如纪念的话。我伸出蹄子,我看着它们是如何地触碰着石碑,触碰着冻土。
初三,十五岁。十五岁是最好的年龄你明白吗?小一岁太幼稚,大一岁身体就变成了监狱。我会独自一个人坐在塑胶跑道上,撕碎了柳叶并且用指关节去磕塑胶颗粒,直到破掉。我会站在空无一人的足球场中央被风溺毙,千疮百孔。我也隐隐约约品尝到了这样的苦涩事实,我明白我是活不太久的。可是我的心中并无恐惧与哀恸、焦虑与愤懑,我只是伸出双手,试图去挖最后一勺十五岁的风。
我所挖到的是坚韧的冻土,鲜血流淌在其表面并且冻住,在我的视野中它却是洋溢开来。是我的。我深吸一口气,以一种陌生的平静与沉着,不断扩大着挖掘的范围。我挖,我挖,由浅入深,把沾着黑血的土块堆在坑外,直到土坑的深度已经到了我的颈间。然后我开始四面摸索、寻拣,我直到此时才承认,这样的场景早在意料之中。什么都没有。没有遗骨或是毛发,也找不到任何老疯马存在过的证据。
我大口喘着粗气,在大雨之中奔跑。我本可以撑一支格子伞漫步其中,去感受空中迸裂的雨珠是如何将它们的残肢甩到我的脸上,然而我却选择丢掉雨伞奔跑,即使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湿淋淋的江面上有弦乐之声。
我试图哭喊,但有谁抱住了我。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跳起来,想要逃走,然而最终我是顺从地随之爬起,从墓穴里上来,倒在雪上。我开始抽泣,如果墓穴是空的,那么还有什么也可以是空的,我吗?我被提起来,一道轻微的痛横亘肋间,我想吐,但是什么都没有吐出来。触觉继续蔓延,一圈一圈。背后是粗糙的感觉,树皮。我低下头,是一根绳子,松松地绕着将我绑在树上,耳后我听见依奇的声音,我终于知道绳木森名字的来源了,他们在追我,我必须走。原来是依奇呀。我长舒一口气,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却浅浅一笑,不要来找我。而后便决绝地扭头。
不要来找我。我在便利贴上记下最后一笔,把手机手表全部丢在桌上。然后我就推开了厚重的防盗门,它承载了我过去十六年的悲欢,而我只是顺手一带,将它合在身后。咣当一声巨响,我匆匆下楼,出小区,月亮是一面悬向南方的镜子。
我看着大雪纷飞,而伊奇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这一片纯白之中,在那一瞬间我醒了,“回来!”我对着她消失的方向喊着,而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缓步伐,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一切都迷失于这场严冬。我想哭,这时才发现先前流下的眼泪已经在脸上冻成了一条条冰棱,我吐着气,冷风不停地灌进嘴里。然后,我才开始冷静下来。
我在爬一栋楼。楼梯间里只有水泥,水泥墙壁、水泥台阶,灰蒙蒙的色调极为贴切地为这一天奠定了枯燥的基调;从小学起我就很少上体育课,现在几乎是每爬一层都要停下来歇一口气,犹豫一会儿究竟还要不要向上爬。五楼肯定是不成的,那么八楼呢?十楼呢?十五楼呢?十六楼呢?
我回想起依奇的话,四季就是一个大大的圆圈。又是在冬季,又是被树困住。绳子并不太紧,然而被捆在树上,终究逃不脱。我试着用角刺绳子,够不到,角度也并非我的颈椎所能承受。然后我的角就碰在了树上;我试探着蹭了蹭,松脆的树皮碎屑落下来。
我需要一把刀。窗子外雨下得大,噼哩啪拉地浇下来,寒意陡生。灯火也浇得迷离,很难看得清东西。在这样的时候,全世界都停住了脚步,仿佛只有这样一个小房间是真实存在的。这种虚伪的安全感总是需要寒意衬托,然而它使人心满意足,所以我并不打算破坏这一微妙张力的平衡。
我尖叫一声,然后用角去刺树,一下又一下。脑子被撞得痛,又晕晕乎乎的。我不明白,是树真的开始摇晃,还是我的头晕作祟。
……正如此时我已经分不清楚我究竟是在爬楼,还是在找刀,抑或只是如千万次过往经验一样,在雨中奔跑。
江南于我,我于江南。
仿佛是童年的回忆再现,我目睹了树的倾圮,树叶也横尸而落,一捧捧、一簇簇,仿佛是彩蝶在我的身侧盘旋。我把耳畔的纷纷纭纭落在脑后,蹒跚地迟缓地走在雪地之中,面前是三行零乱的印记,只有一行归我。一道坦途直至小镇,我看见了路的尽头有火焰的剪影,摇曳着、洋溢着。我感觉到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我说不出话。
我十分冷静地靠近了那团火焰,并且看清楚了一切。
死去的依奇在燃烧。
我想起来一句话,依奇说过,镇上的小马不喜欢她。
我瘫坐在火堆的前面。
然后我看见,江南正在自焚。
我看着朱红的火焰舔舐一幅幅画卷,宣纸皱缩着折叠并碳化为黑色,它们烧灼的音韵是那样的和谐宛转,在我的身侧汇成了一条河流而河流早已在烈火中沸腾、蒸干,水雾丝丝升起,轻舟缓缓下坠。河床之上,我所熟悉的江南已经崩解,就像是一场梦的消散。纤细的树、层叠的楼,深巷、道路都在这场大火中哀嚎而且扭曲,灰烬一把一把地扑下来,火粉喧天,热光灼目,原来这些一度鲜明的形象都像是剪纸一般单薄,仿若一场戏在迫不及待地拉下帷幕。我分不清淹没半城的哭声究竟来自何方。我诚惶诚恐地向四周望去,才发现到处都是火苗,它像是一条长蛇死死地缠绕了江南,辛辣的勒痕生出红瘢;它像是一池清水哗哗地淹没了江南,千钧的重负压在长街广厦;它像是一张罗网无言间捕捉了江南,使之永世无法逃离自己的宿命;它像是一团树根吮吸了江南,使它的尸体干瘪发黑;它撕咬着腐蚀着冲洗着终结着江南的欢欣与苦闷、怡逸与无趣,以及我在过去十六次四季轮回中所遗留的石中火、隙中驹、梦中身,我的泪水我的颤抖我的漫不经心。
以及我的最后一次表演。
泪水从脸庞涓滴而下,在抽搐之中我拉开了最后一道口子,我看见钢之色隐入血之形,洋溢的灰色的鲜血在刀面破碎而且袅蠕,钢铁特有的寒意遭到了亵渎;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感到我的腹腔正在呕吐、十二指肠寸寸迸裂并且拖在身后,我走不动,痛苦的电信号之于中央杏仁核正如海啸之于矮堤,我的知觉一砖一瓦地崩碎,那么好,我走,最后一刀,直到内脏如团团灯火悠悠滚落——落向天空,也包含了泪水与汗液,我仰头看着一片茫昧的夜幕,云与灯光穿针引线,缝合一块块腐烂的昏黄,而且在流动的风中被吹垮,晕散,沉落在我费尽心机爬上的二十三楼之上,我试图品味这一刻,试图去感受与理解下坠的体验,一些没有人能够向你讲述的珍贵细节,譬如头发是如何散开来衣物是如何旗帜般飘扬,然而一无所获,大地就猝然从脑后一掌拍来,我想象我的骨骼是如何折断并刺破我的皮肤我的肌肉我的内脏与大脑皮层,冲击将鲜血也撞起来,然而我所感受到的无非是一声嗡鸣,一粒螺丝钉掉在地板上——訇然奏起一支交响乐,乐声将我自下而上渐次淹没,耳膜在水流的冲击下反复轰鸣,我吐出晶莹的泡泡。水面上方的世界一点一点地飞升,我想起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曾经有一个孩子在其中奔跑直至来到一条桥梁,在那里她屏住呼吸迈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大步,而此时此刻——她正在独自下沉。
她沉向宁静祥和的晦暗深渊,沉向她所无法逃离的束缚与重压。她过往的一生此刻都在她的眼前一幕一幕地闪过,她却不愿去看,兀自选择做梦,梦见一个她想梦见的梦;她还在下沉,沉向河床并将之穿透——她便看见了另一个江南,那是一个纯粹的江南,青砖黛瓦,纸扇布衣。她试图让自己相信自己正流连其间,然而她的错误幼稚得可笑,因为她遗留的回忆太多而想象力又太匮乏,以至于她走过的每一条街都有历史的幽魂徘徊,时时刻刻地提醒她梦境虚假的本质,可她做梦并不是为了生,而是为了补全自我缺失的一块,任何虚构的泄露都将使这一过程枉然无功,她便毅然决定再一次穿透河床——她精心布置着这个精妙的世界,把视野框死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再切碎茁壮成长的因果,把时序的推移也扭成一个大大的圆圈,她沉迷其中不愿醒来,即使自己潜意识里早已知晓,在完美的虚构中找不到缺失的自我——她还在下沉,此刻她就是芝诺的龟,以微分伪装不朽,躲避那终将降临的相遇,她绝望地吐出最后的一个泡泡,那在我的眼中是那么灿烂那么明媚,仿佛整个世界的光明都被映射在里面:赤金、朱红,相互缭绕着烟煴着啮食着,终于放射出一片绚丽的气流,一切灼热的物质都绽放出来,染黑了原本洁白如空无的积雪,我大口大口地哭着,面前是一片残余的火,尸体已经成灰,火苗渐渐熄灭,直到这洁白的世界只剩下一个墨绿的,小小的圆点。
我的依奇此刻在天、在地,在天地之间飒飒飘落的灰色雪花,我于是抱起焦黑的滚烫的骨殖,生怕把她抱碎了,踉踉跄跄,走出了林中第五行最深的烙印,终于将她轻轻地放在祼露的墓穴中,把墓旁的土堆推倒以将她覆盖。
然后,我倒在雪中,企盼着冻死在这场寒冬之中。
依奇在我耳后说道,绳木森的名字来源于树枝上时常发现的绳索。小镇里许多小马会毫无征兆地踏入森林,将自己挂在某棵树上。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猜不出自己生命的谜语。
我用了好久才意识到,我不会死,因为我注定去猜出我这一生最大的谜语:
伊奇月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