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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上】

第 19 章
7 年前
1210

“我正式宣布,断—药—了!”——空灵止水

“我是等不及要去马哈顿!”

瑞瑞一边吃着早饭,一边高谈阔论。

“马哈顿是好地方!”她托着脑袋,露出一副无限神往的表情,“浮烟什么都好,就是有点闷……我的意思是,浮烟也很好,不过我待太久了,我想去大都市玩玩……”

“好了瑞瑞,请你不要再说话了!”阿杰忍无可忍地拍了下桌子,“我们已经听你在火车上讲了多少次了!”

“不不不,我还补充一点,我好久没去舞会了,我要穿着我设计的浮烟系列的礼服,好好展示一番……”

隔壁大家欢声笑语,我独自坐在窗边,看阳光下大片大片的田野飞驰而过。

夏天了。真是明亮的季节。天亮得很早,太阳很热情。

我的围巾要收起来了,冬天再戴吧。

我吻了它一下,把它收进包里。我的包塞得有点满,有巧克力和燕麦饼干,还有一把扇子和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信。

“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小甜妞。”阿杰轻轻拍我肩膀,“就像我说的,你变的傻乎乎的。”

“没有啦,我就是来这坐会。什么时候到马哈顿呢。”

“还要一两个小时就好了。”阿杰望望窗外的阳光,“这好天气!”

“我把东西整理一下,一会就出来。”

阿杰点点头,出去了。

我看向窗外,先是茫茫的田野,后来房子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越来越多,小马也越来越多。

上次我赌气离开浮烟的时候,瑞瑞提议去马哈顿,她喜欢大都市的气氛。那就去好了,反正我这次的旅程没有确定的目的地,想去哪里就哪里。

挺自由的,这挺好。

等去了大城市,也许会有见多识广的小马知道我梦里那个地方的,或许,我会不会遇见那匹梦里的小马?

“马哈顿到了,你们看,你们看!”

瑞瑞大叫,尽失淑女风度。

车上那些整个旅途都一言不发的马像是一瞬间醒了过来,面无表情却又拼命地往车门挤。

“快收拾收拾下车去!天哪萍琪,不要再拿桌子上的巧克力饼了!小蝶,麻烦你快一点好么?如果你不放心那只瘸腿小老鼠你就带着它下车好了!暮暮!你别楞楞地站着啊!”

阿杰大声地喊着,我们被挤来挤去,鬃毛被弄得和乱糟糟的毛线团一样。到处都是烟味和饼干味,还有小孩子的哭声和老太太的破口大骂。

这可比去浮烟的火车闹腾多了。我们六个跌跌撞撞地下来之后,全都张着嘴大口大口吸气。

“哦,我亲爱的新鲜空气!我快死了!”瑞瑞拿出梳子使劲刮她的乱鬃毛。

“你们看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小蝶抱着那只小小的老鼠,“我可不能把它丢掉呀。”

“我们先找个旅馆住下来吧!”阿杰心烦意乱地揉揉头,“匆匆来了,啥都没准备!”

于是我们就往大街上走,马路上车子很多,路边的大招牌亮得晃眼,高高的楼上,玻璃在闪闪发光。路上走的都是些严肃高贵的小马,女士们穿着各式各样漂亮的丝绸裙子,那上面的褶皱随着她们优雅的走姿摇曳着。一位帽子上扎着巨大玫瑰花的小马从我面前昂头而过,我闻到她身上好香好香的味道。

“马哈顿!美丽的地方!”瑞瑞很陶醉地看着那位女士,“我就喜欢这种气息,上流社会!要是有一天我住在这里……”

“看来你舍得离开我们去和那些名媛作伴,是不是?”云宝打趣她。

“什么?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大家嘻嘻哈哈地讲些名媛啊贵族啊什么的话题,叽叽喳喳乱说一气。

“我们这也有个公主!”萍琪突然搂住我的脖子,“你们没有忘记她吧!她算不算——一个上流社会的优雅女士?”

她的语气又奇怪又夸张,我马上听出来她是在学我们以前在中心城遇到的一位先生,老气横秋地拖长语调,在盛大狂奔节上问萍琪:“你看起来不像一个上流社会的年轻女士啊!”他说完后我和萍琪笑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大家听了萍琪这怪腔怪调的话都笑个不停。

又走了一会儿,我看到了一个鲜艳得不能再鲜艳的大招牌,好像写着什么什么旅馆,我眯起眼睛瞧瞧,好像是。

“前面好像有一家旅店啊,我们看看吧。”

走进去,一股很呛的香味扑面来。

“咳咳,请问……”瑞瑞走到一位坐在前台的年轻小姐身边。她靠着身后的墙壁,眼睛半闭着看文件,一共只有四五张的样子,正着翻完了再倒着翻一遍。

“没有房间了。”她每个词的尾音都拖得长长的,头也没抬一下,“在旅游旺季来,还不提前预订房间?”

瑞瑞很尴尬地干笑两声,然后她走到我身边来,把声音压低:

“怎么办呀暮暮,我想起来了,这个月可是小马们度假的时间,会有很多小马来马哈顿玩的,这里没有房间,别的地方肯定也没有的。”

我突然心烦气躁起来,看了皱着眉头的瑞瑞和那个懒洋洋的小姐,很大声地对朋友们喊一声:“走了!去别的地方找,不会找不到的。”

那小姐仍在看她那四五张文件。

我们在街上连跑了好几家旅店,居然全部满了。

夏天果然到了,我们走得汗流浃背,十一二点钟的光景,太阳更辣,很毒地烤着地,我眼前白花花一片,朋友们也是狼狈的样子。

“真是够了。”云宝低低地骂了一句。

“不要急。”阿杰把帽子摘下来擦擦汗,“这样吧,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得了。”

“搞什么啊,旅店都没找到,在哪休息,行李还提着呢!”

我们想找片草坪躺躺,后来发现在大城市连草坪也难得。

“我说姐妹们,我们是不是——超级超级倒霉?”萍琪崩溃地大叫一声。

“继续走!继续走。”我叹了一口气。

大概走了快一个小时吧,我们找到了一家公园,有一片不怎么清的湖,还有挺多树,小马也不多。

大家实在受不了那个热,瑞瑞坚决要求在这里歇歇。

“暮暮啊!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想着今晚的住宿还没着落,心里一阵抽,但瞟到她们东倒西歪的样子,还是点了头。

大家找到一片树荫下的草坪,躺在上面,凉丝丝的也很舒服。阿杰拿帽子给我们扇了一会儿风,后来帽子无声无息地滑下来——阿杰睡着了。云宝,萍琪,小蝶,和瑞瑞也差不多睡了,先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噜几句再翻个身,后来就是均匀的呼吸,显然睡得很安稳。

阳光透过树荫掉了几缕下来,照的脑袋有点燥热,我的眼皮逐渐就沉重起来,努力让自己不去想今晚大家可能留宿街头,迷迷糊糊地到梦里去。

“暮暮!暮暮!起来了!”

我翻身,不满地说:“斯派克,让我再睡一会儿!”

“哎哟,她睡糊涂啦!”

我听见一阵哄笑,我坐起来,看见阿杰和瑞瑞在我面前笑得很开心。我真是睡糊涂了,我还以为我是睡在城堡的床上,睁开眼睛会看见穿着围裙准备做早饭的斯派克。

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又沮丧地发现,我不在城堡在马哈顿,而且还没找到住的地方。

太阳不在头顶上了,也黯淡了不少,公园里那个很大很老的钟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现在是下午四点半。

大家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等待我说出什么好的建议。

“行了姑娘们,站起来。”我揉着眼睛说,“快点,继续找。今晚要没有住的地方我们就睡公园得了。”

“还要走啊?”云宝不满地嘟噜一声。

“难道你想睡公园?”瑞瑞的眉毛挑得老高。

“嗯哼,难道公园不行吗?”

“晚上是有很多虫子的,云宝!还有,我们都快饿死了啊!”

“虫子都是很友善的动物,只要你们和它们好好交流……”小蝶怯怯插了一句。

“你们行行好,别吵了!”我很大声地叫了一声,大家果然就安静下来,拿起乱七八糟的行李往外走。

云宝还是气鼓鼓的,她眼睛望着地,嘴里很不满地说:

“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怎么可能找得到一匹梦里的小马呢?我们要跑很多地方,还累成这样,住的地方也找不到,一点用也……”

我像被雷打了一下,仍低着头往前走,我觉得我一点也没有生气,可怪的是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为了不让朋友们看到以为我生气了,我带着浓重的鼻音笑了一声,加快步伐。

“云宝!!!”

我听到身后好几声低低的吼声,很抑制但是很有指责的口气。

“干嘛!我又没有说假话……”

“你疯了吗,暮暮还在这呢!”

萍琪的声音。

身后一阵难堪的沉默。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小会,云宝加快步子跑过来,和我并肩走,我怕她以为我生她的气,就笑着看她。

估计云宝看见了我红红的眼睛,把她吓了很大一跳。

“对不起暮暮……我不……不是故意的……”她语无伦次地道歉,“我随口说的,我支持你,真的,求你别生气。”

“我没生你气。”我的话还带着鼻音,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是我不好。”

云宝很内疚很内疚地看了我一眼,慢慢退回到瑞瑞她们那里。

“怎么办呢,她生气了,都怪我乱讲!”

我听见她们在后面低低地吵了几句,反正是斥责之类的话,声音压住了不想让我听见。

实际上我觉得云宝是没有错的,没有小马愿意去干一件自己觉得是莫名其妙的事情。

我自己,陪着萍琪玩一些我觉得没有意义的游戏的时候,都会生出一股不耐烦的感觉,何况云宝她是个微微活气的姑娘,她一定就觉得我在玩一场没有意义的游戏。

我太任性了吗?是的。

我感谢她们,可我又讨厌像个孩子一样被包容的感觉。

我是怕给别的小马带来麻烦的,哪怕一点点。

大家腻了我,是该有的事情。

我仍然走在她们前面,就在这一刻我决定,等找到大家今晚落蹄的地方,我就把心里话摊给大家听。

我想告诉我的朋友——此刻她们沉默地跟在我的身后走着,我希望她们尊重我,也尊重自己,她们不来强迫我回去做我的公主事情,我也不强迫她们来陪我发这场疯。

我们沉默地走到了一条巷子,很偏。

傍晚,阳光红灿灿地落到巷子里头。卖水果的小贩摊子上散出一股带甜的腐烂气味,晒了一天的瓜果恹恹地躺在那里,有母亲扯了嗓子唤孩童回家吃饭,也有奶奶拄了拐杖慢慢走,应该是晚饭后出来散步,也并不走几步,只是低低地和路旁边的小马说些话,笑得皱纹都拧在一块。小孩子们打打闹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摘下来的第一个苹果。妇女们结成一堆一堆,交头接耳又笑得很夸张。

想不到这样钢筋水泥的地方还有这样一番景致的。

但地上是不美好的。菜叶子,苹果核,小孩子吃的冰激凌的包装袋子——这么早就开始吃冰激凌了吗?一天晒过来,地上一条条黑黄的污渍干在那里,像一个老头脸上丑陋的疤。

再好看的城市也会有这些所谓不上台面的地方,我小时候在中心城也是见过的。

你要仔细去嚼嚼它的韵味,才能发现它也是有趣的。

瑞瑞在我身后唉声叹气。我听到她轻轻对阿杰说:“马哈顿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呢?比马镇还……”

我仔仔细细搜寻有没有酒店什么的,我已经急起来了,那些孩子和老马自然也没有兴致看。

“暮暮,你看那边。”小蝶用翅膀轻轻拍了我一下。

我仰头看她指的方向,一个立在路上的牌子,估计放了挺多年了,已经沾了不少油污,红底白字,就写着“饭店,提供特色炸干草,麦片粥,三明治等”,什么花里胡哨的广告词也没有,一眼望了就知道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饭店。

顺着牌子望望,还真有一个小店隐在稍稍暗些的地方,夕阳泼下来的红色没洒点到这里来。

意外的是,还有不少小马往里面走。

于是我们就决定在那里先吃点东西,再问有没有住宿的地方。

大家小心地绕过地上的污渍和挡路的废弃锅碗瓢盆——已经破烂不堪,乱七八糟地甩在那个大招牌后面。我使劲一闻,鼻腔里头充斥着一股很呛的辣椒和油污味,还有混着那种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店里铺着不知道多旧了的瓷砖,木头的桌椅歪歪斜斜地摆着,墙壁上贴着极夸张的食品图,但边边角角都翘起来。店里头吵吵嚷嚷,噼里啪啦油锅炸东西,还有一群马的喧嚷,有的大声喝老板要赶紧上菜,有的笑得使劲拿马蹄拍本来就摇摇晃晃的桌子,有的喝酒喝得晕晕乎乎,嘴巴里黏黏糊糊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还有排风扇的声音,嗡嗡地叫个没完。

我瞥见瑞瑞精心描的眉毛拧成一个不那么好看的结,她是向来受不了这种地方的。

我们进了店门,找了桌子坐下来。

我问她们想吃些什么,大家点了几份简单的炸干草和三明治,萍琪吵着要吃巧克力冰激凌。

于是我就绕过一张张吵吵嚷嚷交织着眉飞色舞的桌子,走到后厨。

后厨声音更大,挺热的傍晚,里面雾气缭绕的,还有一大堆排风扇嗡嗡嗡地吼叫。地方很小,就一个房间,墙壁被熏的有点黑,但收拾得算干净。

里面好像有两只小马——雾气里面工作着,一个翻炒油锅一个择菜,似乎没有空抬头。

“请问……”我提高了声音问——试着盖过那些惊天动地的噪音。

择菜的小马,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起来大概已经中年了。淡金色的鬃毛乱七八糟地用黑皮筋扎起来盘上去,像个巨大而零乱的毛线球,滑稽地顶在头上。她披着一件黑色的薄套子,大概是专门干活穿的,油亮亮的很脏了。她抬起头看我——我看到了一双苍老而疲惫的眼睛,淡灰色的,眼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半睁,感觉她想要睡了,又感觉她永远不需要睡——总之,她长得像我在路边随时都能看见的中年母马,就是最普通最普通的样子,普通到需要花很大劲记住。

可她看起来好亲切,像妈妈,像史密斯婆婆,甚至像老师,像我身边见过的每一个慈祥而爱我的长辈。

仔细看又不像了。

“您要什么。”她对我说,声音微微沙哑,然后她使劲咳了一下,算清了嗓子。

“六份三明治,六份炸干草,脆一点,谢谢。”

“三明治炸干草都六个,干草搞脆点。”她对着靠里面翻炒的小马说,声音略微提起来。

“有没有冰激凌?”我硬着头皮问了句,都怪萍琪非要吃。

“冰激凌啊,这里没有,你出门右拐弯,第四家就是卖那个的。”她又低头择她那一堆菜,“你去那边买嘛,很快就到。”

“花里胡哨的,”翻炒的小马突然在里面笑了一声,“小孩子尽要吃杂东西。”

“也就图新鲜,那东西顶冰,哪里好吃哦?”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声音懒懒的,蹄子上干的事情倒是不停,择得飞快炒得也飞快。

我到外头买了冰激凌回来,菜还没上来,我就把凳子拖出来坐下,木头腿拖过地板,哀号一样难听。

萍琪埋头吃冰淇淋,跟个小孩子一样,我抽了纸巾给她擦鬃毛上的巧克力渍。

我余光看见阿杰狠狠踢了一下云宝,很用力的那种,因为云宝瞪了她一眼,龇牙咧嘴的。

然后她撇撇嘴,慢吞吞地说:

"暮暮,对不起嘛,我那话……"

我抬头看她,她有点小生气地拱着鼻子,并不看我,而是看着我帮萍琪擦完就搁在桌子上的那张皱巴巴的纸巾。

我对她笑了一下,又对那几个尴尬的姑娘笑了一下。

"姑娘们,我讲心里话吧。"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我从小到大最怕的事,就是给别的小马添麻烦。"

"我不是生你们气,我是生自己气。你们已经陪我够长时间,接下来的路,我应该自己走了的。我不会怪云宝的,我不希望你们为我做什么牺牲,那样我也会难受,我也会良心不安的。"

"你们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正如你们支持我跑出来一样。"

店里还是那么闹腾,难听的各种声音还在奏傍晚的交响曲,我们这一桌却寂静得像冬天的田野。

"暮暮,我们好好想想,再决定回不回去,好不好?"

阿杰哄小萍花一样凑过来,拽拽我的脸,"我们好好想想。"

我心里忽然就轻起来,像把一件重的石头块甩掉了。那石头底下压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可爱气球的线,现在石头没了,那气球就摇摇晃晃飞起来,飞到我嗓子眼——我心里开心得要命,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