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烁叶星云Lv.6
陆马

暮光闪耀的一日寒冬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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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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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的夏季正文延续赛作品)

持续整晚的暴雪带来的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暮光闪闪用魔法清理掉了阳台上的积雪,将长椅拖到了面朝冻湖的方向。从这阳台向外看去,白雪淹没了森林,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之上,有一片冻结的湖泊,它的“冰面”如一面镜子完全反射着天空,而修建在湖边的这栋不起眼的木屋,就是暮光闪闪如今的居所。


暮光的四蹄都套上了厚厚的长袜,一件针织的毛衣裹住了她的翼根,并且将她柔软的小腹收纳其中。暮光为自己套上了一顶毡帽,带着书本坐到了长椅上。冰冷的空气驱散了来自夜晚的倦意,暮光本想就这么将意识沉入字里行间,但这寒冷着实超出了她的想象。
一个小小的喷嚏让暮光意外甩飞了用魔法拿起的书本,向着屋外的白雪飞去的书并没有因此毁于一旦,因为另外一团魔法已经将它稳稳地接住,并且送回了暮光的长椅。
“这个时候的寒冷,就算是您的魔法也无法完全抵挡,出门时还请做好完全的准备。”
一个因稚嫩而略显中性的嗓音从暮光身后响起,但谈吐之间的沉稳却能给小马一种成熟的印象。暮光只是将这书本收入怀中,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冻湖,一面几近透明的光照包裹着整座木屋,正随着冷风在不断产生波动。若是没了这层护罩,暮光怕是刚一走上阳台,就会被冻出浑身的冰霜。正当她思考着要怎样将这护罩进一步加强时,一股沁润心脾的清香便随着热气充满了暮光的四周。
“哎?今天不是咖啡吗?”
“这是专门为您准备的暖身茶。”
递到暮光身前的青白色茶碗中,盛放着淡红色的液体,由魔法加热的托盘持续补充着被升腾的白雾带走的热量,将它维持在一个绝佳的温度。
“今天是咋了?怎么不像之前那样请我赶紧回屋了?”
“我的职责是照顾好您的生活,而不是控制您的生活。”
“你还好意思说这个?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说着,暮光将茶碗递到了嘴边,茶水入口,舒适的温度带领着四溢的芬芳传遍暮光的全身,让她感受到了宛若春日的暖意,甚至还能通过暮光那紫色的被毛看见她的脸蛋泛起的微红。
“我再三确认了日历,今天就是太阳将会远离这片大地的日子,这次的间隔是十年,小马利亚又将迎来一个极寒的夜晚。请您今天回屋不要太晚,千万要小心。”
暮光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将饮尽的茶碗递给了她身后的这匹“青年”。侍者罗兰,这是暮光为这匹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小马所取的名字。他那一身哑光的马毛致密且有着深棕的颜色,更映细长的银白色鬃毛是那么熠熠生辉。
“哦,既然这么难得,那请问你能否允许我现在出门去散个步呢?”
暮光故作挖苦的语气并没有引起罗兰特别的反应,他反而是将余下的茶水倒入钢瓶,塞入了自己随身的小包,这些出乎意料的举动反倒令暮光有些不知所措。
“您的魔法足以在严寒中保护自己,晴朗的天气也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万万不可过度消耗体力,所以请允许我与您一同前往。”
不同于用魔法全副武装起来的暮光,罗兰依旧穿着他那身简单的侍者长衫,也没有为自己设下任何保护的魔法——他并不需要这些东西。
跟随着罗兰的魔法在雪地里清出的道路,两匹小马一路来到了冻湖的岸边。这片湖泊并非是因寒冷而被冰封,甚至湖上的“冰面”都不是由湖水冻结而成,它聚集着某种复杂的魔法,化身为一面巨大的银镜完全映照出了天空的模样。
暮光欣赏着自己的镜像,她那比寻常小马更为高挑的四肢让她能看清镜中自己的全貌,长长脖子的穿过了镜中苍蓝的天空,暮光舒展着自己的翅膀,宽厚的羽翼几乎能够遮天蔽日,让镜中的暮光变得如她脸上的表情一般黯淡无光。
“就在这附近吧,十年前的那次极寒之夜过后,我就在冻湖上发现了你。我真希望我的朋友们也能和你见上一面。”
面对着暮光自言自语般的疑问,罗兰并没有做出回答。罗兰不知道面对着冻湖的暮光现在是什么表情,但看着她那越发孤独的背影,即便十年过去,罗兰依旧认为自己并没有资格站到她的身旁。
“来吧罗兰,看看这个。”
当暮光的视线扫过镜中的太阳,她的眼中也闪起了亮光。她急不可耐地将罗兰叫到了自己身边,蹄子指向了天上的太阳。
“你肯定没见过,那就是太阳开始远行的信号。”
清晨的太阳宛若一张巨大的圆盘,将柔和的光芒播撒向大地,但罗兰却分明看见,本应永恒的太阳此时却缺失了一块圆角。
“当日月相合化为日蚀,宇宙公主就会乘上她的太阳,将小马国的阳光带去一个没有魔法,但却与我们紧密相连的世界。”
暮光注意到,罗兰的心中充满了对那逐渐吞噬太阳的黑暗的恐惧,于是她又张开了自己的翅膀,从身后将罗兰的整个躯体都包裹了起来,而罗兰也不自觉地,像个孩童一般依偎于这团羽毛。
“来吧,让我看看你天马的样子,飞在我的身旁,不许跟在后面。”
即使暮光的语气和命令相去甚远,罗兰也没有像往日那般坚持要守在暮光身后。他轻轻推开了暮光的翅膀,开始了自己的“变化”。
洁白而向上弯曲的独角宛若从罗兰的头顶生出的半牙新月,曾经那皎洁与璀璨并存的光辉如今正在太阳的照耀下逐渐消散。与此同时,一团彩色的流光也开始在罗兰的后背上聚集,一阵寒风将流光塑造成了一对半透明的蝶翼,但那也不过是一层华丽的“茧房”。这对蝶翼凝固,碎裂,脱落,最终,一对深棕色的翅膀便展露于暮光眼前。
暮光的双翼振动悠然,如同一步一步踏上了阶梯,将她的躯体带入了高空,而罗兰的飞行则是一道锐利的刀锋划破了气流,双翼如小艇两侧的船桨,拨开由气流形成的万千海浪。他们保持着并驾齐驱的飞行,若此时从地面望去,便能看见两匹小马相互交替的片翼好似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少了其中的任何一方便再也无法飞行。
为了不让天空中更为刺骨的寒风将声音吞没,暮光翻转自己的身体,保持着倒悬的姿态将脑袋凑到了罗兰耳旁说道:
“罗兰,这是我十年来头一回问你这个问题,你可要好好回答。罗兰,你为何当初要留在我的身边,而不是去游历这小马利亚?”
暮光的话语将罗兰的视线引向了他们翼下的大地,曾经郁郁葱葱的森林在冰雪的覆盖下陷入了沉寂,小溪的涓流也被冻结,在暮光的魔法也难以阻挡的寒冬,这片大地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生”的气息。亦或是回了回答暮光的疑问,亦或是对眼前的景色发出的感叹,罗兰说道:
“那有什么意义呢?如今的小马国,存在于我记忆中的小马或许只剩下您了。”
“瞧你说的,就不提小马谷了,我的那些朋友你不也都认识吗?”
铭刻于罗兰记忆末尾的场景再度浮现于他的心头,那时,暮光的身姿已和如今相差无几,但岁月则在另外五匹小马身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
在那之后,我又离开了多久呢?罗兰的心中始终有着这样一个不敢问出口的疑问。他只能转而说道:
“是啊,即便经历了沧海桑田,留存在记忆中的美好也依旧保持着鲜活,但我的内心却无法因此得到满足。请让我回答您的问题吧……我留下,是因为只有在您的身边,我在感觉到自己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啊……这样啊。”
暮光的声音变小到几乎听不清,她缩回了自己的脖子,如同断线的风筝开始翻转,回到了先前同罗兰并排的位置。暮光的头深深低下,看向了大地又过了好一会儿,暮光才藏起了自己脸上的急躁,冲着罗兰笑着说道:
“知道吗,你的到来对我而言也有着特别的意义……就像是过去的我,又多出了一位最好的朋友。所以我想问问,你有什么愿望吗?就像是说说你想要些什么生日礼物那样。”
“生日?”
“我真不该把极寒之夜之后的那一天算成你的生日,就像有些年的二月会多出来的那天一样,你这样不知道得多少年才能过一次生了。你就把这个愿望,当成十年份的生日礼物来想吧。”
今天的罗兰不会拒绝暮光的请求,他本以为自己会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考虑这个愿望,但那些发自内心的文字却不自觉地被他脱口而出。
“真要这么说,那我就想在自己的那些记忆里,找到我所在的地方吧。一直都在旁观着你们的我,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罗兰的这个愿望似乎正是暮光急切的来源,但暮光并没有余地来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当两匹小马飞行的轨迹终于跨越的湖泊的中心,一团温暖的气流就像婴儿的襁褓将暮光包裹,可这却使暮光不顾一切地解除了保护着自己的魔法,而她身上的羽毛在这极寒的冬日与赤身裸体无异,追随着暖意涌现的寒风瞬间夺走了暮光的温度,暮光在成为天角兽后头一回无法感觉到自己身后的翅膀。湿润的眼球上也浮现出了冰霜,但即便身体正在急速下坠,暮光也没有发动任何的魔法。
才刚刚化为了天马的罗兰无法变回独角兽的姿态,他虽阻止了暮光的下坠,但却无法从这寒冷中保护暮光。罗兰同样也感受到了那股令暮光陷入混乱的暖流。暖流?无法感受到温度的罗兰无暇思考他为何也会感到温暖,他的双眼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无形的暖意,并顺着它汇聚成的通天螺旋盘转下降,带着暮光稳稳地落在了湖上“冰面 ”的正中心。
暮光虽还是无法动弹,但意识也还算清醒,因为寒冷从未击垮过她的精神,但这反而让罗兰在担忧中用几乎是斥责的语气质问为何暮光不使用魔法,但却被暮光用刚刚恢复自由的蹄子堵住了嘴巴。
“嘘,千万别吵醒他们。”
甚至在暮光出声提醒之前,罗兰就已经察觉到,自己明明站立于一块坚实的“冰面”,但从自己的蹄子传来的感触却像是踩在温暖的毛发与皮肤之上,并且不断向他传递着心跳一样的律动——这片“冰面”之中蕴含着无数的生命。
罗兰屏息凝神地坐到了暮光身旁,让他这十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传遍每一寸皮毛。罗兰在置身于婴儿床一般的安稳中放松了身体,并且不自觉地向后仰倒,轻轻落进了暮光早已为他准备好的羽翼床铺。在春日般的温暖中享受着冬季的风景,暮光与罗兰共同沉醉于这奇妙的时光。
一个长长的哈欠令暮光的眼角渗出了泪珠,她心中的急躁正不停地驱散这难得的惬意,暮光用自己的翅膀感受着罗兰身体的温度,生怕他忽然就不见了踪影。暮光鼓起全身的力气,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知道吗罗兰,用生命的温度来取暖,简直就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享受,但这也是作为守护者的我们应得的特权。”
罗兰扭动着深埋于暮光羽毛中的脸,似乎在表达着对暮光吵闹的不满,但嘴巴里却嘟噜出了他的回应。
“为什么,即使要忍受这样漫长的孤独,你也要选择去守护这些生灵?”
为了回答罗兰的这个问题,暮光还有许多早该告诉罗兰的事儿要向他说明。
“小马们在遥远的过去,为这片一成不变的大地带来了四季,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做呢?”
面对暮光的答非所问,罗兰继续将脸埋在她的羽毛里保持着沉默,任由心中燃起的好奇去倾听暮光的讲述。
“感受着温度带给生命的活力,从春至秋都有着不同的忙碌,但唯独冬天,却只能在寒冷中休养生息。那为什么,小马们还要让冬天降临到这片大地?”
对于未曾感受过温度的罗兰而言,小马利亚的四季无非就是色彩发生了转变,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想过冬天是个不被需要的季节,而暮光也继续说明道:
“冬天,是我们在川流不息的时间中停下脚步的理由。但唯独在极寒之夜将会降临的寒冬,小马利亚的生灵们则会踏上旅途,他们的思念会跟随宇宙公主一同启程,将肉体封存在寒冬,生命与灵魂则在这片冻湖沉睡——它们,就是我为思念们守护着的故乡。”
温暖带来的倦意已经消散,罗兰用双蹄拨开了暮光的羽毛,她抬头望向逐渐将身形藏于月亮身后的太阳,清澈的双眼反射出了绿宝石色的亮光。罗兰摆脱了暮光为他做成的“襁褓”站起身子后,一举一动又变回了那位恪尽职守的侍者,但这回,他选择站到了暮光身前。
“那在极寒之夜过后呢?”
“和我在冻湖上找到你之后做的一样,当阳光回归大地,我就会负责叫这些小懒虫起床。”
暮光伸了个懒腰,壁上的眼睛眯出了一道缝隙,竟发现罗兰那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几乎就要贴上她的鼻梁,他的呼吸就好似一壶烧开的热水正喷吐着滚烫的水汽。
十年来,暮光头一回在罗兰身上见到如此强烈的感情流露,这种对于罗兰而言的少见表现使得暮光一时间无法凭借经验读懂这匹小马的内心。罗兰颤抖着身体,操着略显尖锐的激动嗓音说道:
“太不公平了!居然只有您能够独享这些灵魂的睡颜,而且还能亲自为小马利亚唤醒生机……如果我站在您的位置,我肯定也无法拒绝这份使命。”
罗兰就像暮光播下的一颗种子,她本期待着能在春日盛开,但他竟在寒冬之中绽放出了无比的芬芳——此时的罗兰恰如这傲雪的黄梅,打乱了暮光全部的计划。但罗兰的话语亦如一道强光照亮了暮光的内心,让她得以看清了罗兰心中那对于生命的澎湃热情。
“你是说,你真的是想说,你愿与我一起分担我的使命吗?”
这甚至超出了暮光原本的期待,她恨不得将罗兰当成一只小猫咪抱在怀中亲吻。但即便是这样的兴奋,也很快被暮光心中那一闪而过的落寞给扑灭了。不过好在就在急切的情感重新占据暮光的内心之前,罗兰就已经给出了他肯定的答复。
“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将这件事,作为我生日的愿望。”
太阳镜中的身影落在罗兰的蹄下,用它的光辉照耀出了一条金色的道路,跨越了暮光,延伸向了小马利亚的远方。暮光起身走到罗兰身旁,同他一起眺望着这条道路,并向他说道:
“那走吧,让我带你去看看冬天的模样。”

在两匹小马启程之后,生命留下的余温会伴随着暮光,直到她重新为自己设下魔法的防护,但它们却并没有从罗兰的身上离开,就像是想要跟着罗兰一起出发去旅行一样。
“你还是能看见那条无形的桥梁吗?”
站在正对着“家”的岸边,暮光与罗兰再一次望向湖的中心。罗兰点了点头,生命们用自己的温暖建起的桥梁正映照在他的眼里。这便是灵魂们的思念前往太阳的桥梁。
“那么,我们要从哪里开始?如果要在极寒之夜过后唤醒所有的生命,是不是现在就要开始准备?”
“准备唤醒?这份职责可没那么简单呢。我们的旅途将会跨越整个小马利亚!”
暮光话音刚落,魔法的光芒就如一阵电光火石在她的独角上迸发,当那填满了双目的闪光散尽,来自高空的寒流就开始扰乱罗兰的羽毛。罗兰不清楚自己被带到了何处的天空,暮光冲着他投来的笑容就和她对朋友们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以至于罗兰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五匹小马就在自己的身旁。他将与暮光踏上旅途,就像是记忆中的自己跨越了时间,终于在现在找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但罗兰还是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向暮光提醒道:
“当心啊,这样你会被其他小马看到的。”
怎想罗兰的体型反而令暮光的笑容越发灿烂,她不停在空中翻转着身子,并向罗兰说道:
“瞧你这担心的样子,现在还用去想这些吗?”
活泼开朗,冰雪聪明,时刻期待着与朋友们一同冒险的“书呆子”——原来将束缚着暮光的那些职责抽丝剥茧之后,最终显露出来的本质依旧是罗兰所熟知,并且喜爱着的那副模样。
“可我们这是在哪儿?”
“等我们越过了这团云层,再看看你的翼下。”
罗兰本以为云层之下还会是一如既往的雪白,但一片明亮的苍蓝却让白色的大地如日蚀中的太阳一般被挖去了一块半圆——寒冷也无法冻结那片浩瀚的海洋。一紫一棕的两对翅膀轻轻落在了被白雪覆盖的沙滩,大海与沙滩交界的浅滩被盖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冰片,混杂于白雪中的砂砾有着银白的颜色,让整片沙滩因洁净而更显美丽。
记忆刺激着罗兰下意识地说道:
“这里是……银光浅滩?”
日月两位公主的居所没能在时间的大浪淘沙中留下它的痕迹,只有那些依旧闪烁着银色光芒的砂砾能够唤起罗兰的记忆。但在暮光的“授课”中,没有时间留给罗兰去欣赏风景。
“要想知道该如何将小马们唤醒,就必须先知道如何将他们引入梦乡。”
说罢,暮光的鬃毛伴随着魔力的涌动开始翩翩起舞,罗兰生怕她引起的微风会吹破海边的薄冰。
“太阳远行的预兆在夏日就会显现,而银光浅滩,就是最早能发现这个预兆的地方。”
波涛浮现于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浪花冲破了薄冰,拍打在被湿热的海风卷去了冰雪的沙滩。暮光不知是施展了怎样的魔法,竟让夏日的风景占据了这独属于冬季的时间。
在暮光所带来的“夏日”,沙滩同大海的交接有着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曲线,并且多出了一座老旧的港口一直延伸向大海。小马们在能够眺望到大海与沙滩的悬崖上建起了小镇,但唯有那栋修建在悬崖尖的气派别墅,能够触碰到海浪溅起的水花。这便是塞拉斯蒂娅与露娜共同度过了一段安宁岁月的家。
银光浅滩的街道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的气息,但却比平时显得更为冷清。激昂的同心颂歌将罗兰的视线吸引到了海上,只见上百枚风帆组成了一只浩浩汤汤的船队,它们高悬着日月两位公主的旗帜,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驶去。这即是那无可替代的盛会,夏季的落日庆典——若不是暮光将它变作了为两位公主献上感谢的节日,或许它早已与公主们一同被小马利亚所遗忘了。
可随着莫大的黑影覆盖了阳光下的海洋,狂风与汹涌的波浪将小马们的船队撕成了一张千疮百孔的破布,但罗兰并不担心,因为小马们懂得该如何联合他们的力量。天马的双翼斩断了纷乱的疾风,独角兽用魔法阻止了海水的入侵,而陆马则在风帆的绳索上灌注了他们的力量。见到这一切,罗兰满意地点了点头。
忽然,有小马指着海的另一方发出了惊呼,因为月亮竟从它落下的地方,迎着朝阳重新升起,数百颗包裹着火焰的流星从月亮的脚下腾飞,并且向着太阳飞去。无数金色的羽毛飘落于海面与小马们的甲板,不死鸟们留下了火焰的轨迹,迎着太阳完成了集体的涅槃。而就像是在追着这这些耀眼的轨迹,巨龙们的队列铺天盖地,如乌云遮盖了天空,又围绕着太阳开始了盘旋。诸多存在于小马的神话与传说中,那些拥有漫长生命的物种全都加入了他们的行军,在这生命旋涡的中心,相向而行的日月不断重叠,终于让那日环食得以显现。在暗淡的天空,月亮的光辉更甚于太阳。
生灵们到达了他们共同的目的地,一座岛屿开始在海平面上显现,龙与新生的不死鸟们纷纷降落,在肃穆中深深地臣服于月亮的光芒,靠岸的小马只能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切,而他们的眼中,全都映照出了暮光闪闪的身姿。罗兰现身于小马们的面前,将关于极寒之夜最初的记忆给予了所有并非不朽的生灵。惊讶,思考,并且接受,最后写在这些生灵们脸上的,是对那份职责的坚守。
画面在此处定格,四周的一切都开始飞速远去,唯有暮光的虚像在罗兰眼前逐渐转化为现实。罗兰本想迈开蹄子去追逐,但却被暮光拉在了原地,他迈出的一步踩碎了什么东西,涌出的水流不断夺走生命留给他的余温。当他在惊慌中将蹄子收回后,夏日的景色已经消失在海面的尽头,只留下一片破碎的薄冰随着海水的涌动不断沉浮。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暮光牵着罗兰的蹄子,展翅腾空,将他带到了曾矗立着公主居所的那个悬崖。罗兰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又是因为自己的“离去”而被错失的记忆。不知不觉间,只能在清晨经惊鸿一现的晴朗悄然离去,飘落的点点雪花提醒着两匹小马该动身前往下一个地方。暮光正打算发动魔法,却被罗兰拽住了翅膀。
“我刚才,只是有个问题没想明白。”
暮光用她那饶有兴致的微笑回应了罗兰,仅凭这一抹微笑,暮光便撬开了罗兰因为难以启齿而紧闭的嘴巴。
“世代与世代不断交替,现在的小马早就不是当初做出了决定的那批生灵——既然如此,既然他们都忘掉了这事儿,为什么还要由你为他们唤醒这份职责呢?”
“你是在关心我吗?”
即使操着一口故作不满的语气,暮光也掩饰不住自己心中的雀跃。罗兰记得自己曾见过暮光的这个样子,那是在他记忆的末尾,暮光看着她的学生曙光萤萤时曾露出过的表情。暮光装出了一股十足的老师气质并说道:
“就和你会像这样关心我一样,你这么做不只是出于你口中的责任对吧?光凭一份职责,就连我也无法做到现在的一切。走吧,想要理解的话,就来听听我的第二堂课吧。”
“下次只用讲的就好,我的悟性也没那么差。”
“那你可要集中注意,别再像刚才那样分神就好。”

暮光的传送再度将两匹小马带到高空,为了寻找一口喷涌着彩虹的“泉眼”,他们难得地开始了分头行动。极寒之冬的冰雪会比高空的寒冷更快地夺走生命的温度,所以不同于一头扎入云层的暮光,罗兰依旧还在云上徘徊。
罗兰在层叠的云朵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但很快他竟发现,云层之间,有一座“彩虹”挡在了自己眼前。
“天气工厂”早已随着冻结的云中城降落到了大地,回忆着云中城化为的冰晶折射出的壮丽光芒,罗兰认定这就是暮光所说的“彩虹”。只需要一小瓶彩虹,暮光便能为他展示引导灵魂前往冻湖的魔法,罗兰便更加急切地扇动起了自己的翅膀。
可还没等罗兰伸出自己的蹄子,他的面门便同彩虹上的青绿色结实地撞在了一起。在一阵头晕目眩中,罗兰见到这“彩虹”随着一阵木板弯折的吱呀声响向前倾倒,随即,他便被“彩虹”压着向地面坠去。
五颜六色的木板包裹着冻结的泥土碎的一地都是,而就在它砸出的大坑不远处,已经变回了独角兽的罗兰从雪堆里探出了脑袋。他从雪堆里抽出了一块破旧的木招牌,他在瞬间移动时不小心也将它带在了身边。罗兰将木牌扔在一旁,怀抱着被自己摔坏的“彩虹”的歉意,急匆匆地出发了。
在罗兰被倒下的彩虹压倒时,他就隐隐察觉到了这儿是什么地方,而在他扔在雪堆的看板上,还能看见这样的一行模糊地文字——欢迎来到希望谷。(特别篇《彩虹之旅》)
一团包裹住了整座希望谷的彩虹的旋涡,彻底阻断了记忆之中暮光与朋友们曾经走过的道路,即便是极寒之冬的风雪,也会被那彩虹的激流轻易地吹回天空。但这并不足以成为罗兰放弃的理由。罗兰本以为他还会受到更多的阻碍,可当罗兰刚刚开始尝试触碰这团彩虹,汹涌的激流便迅速地归于平静,转而凝固,并且分化为了无数色彩各异的巨大“花瓣”,在这些“花瓣”的夹缝之间,罗兰找到了一条前进的道路。
罗兰从“花瓣”之间艰难地探出了脑袋,并且得到了希望谷的真实样貌作为回报。乍看上去,希望谷的街道竟与寻常的冬季别无二致,丝毫没有极寒之冬肆虐的痕迹,各家门前被清理干净的积雪甚至让罗兰怀疑这里的小马是不是还没有前往冻湖进行沉睡。
生命余温的迅速流失让罗兰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些生命的温暖只会在一种寒冷的面前显得如此脆弱无力。罗兰在小镇的街道上,见到了那些如滴胶制品一般被定格于某一时刻的小马,他意识到,有一股足以媲美极寒之夜的低温正盘踞在这座小镇。
行走在这就像是时间都被冻结的小镇,只有携带着淡淡色彩的微风还在吹拂着罗兰的马毛。奇妙的现象在罗兰的身体同一颗路旁的小树擦过时发生了,生命的余温透过这一次接触传递到了小树的身上,竟为它短暂地解除了那不同寻常的冻结。当属于小树的时间再度开始流动,缠绕于树枝间的彩灯也重新发出了光彩,罗兰从树顶的明星认出了这是为暖心夜设下的装潢。而就在这颗小树的身旁,有一对小马的母女正打算相拥在一起,而她们的蹄下则散乱着一滩还没用上的装饰。
罗兰试着触碰了她们的身体,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这位母亲还是同自己的女儿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她们在醒来的瞬间便理解了一切,她们的双眼中充满了决心静静地等待,并在对罗兰感谢的目光中回到了停滞的状态。
罗兰小心翼翼地远离了这对母子,并且发誓不再碰到这小镇中的任何一匹小马,极寒之冬,生灵们的灵魂与生命将会前往冻湖沉眠,但希望谷的小马们,分明是连灵魂也和肉体一起陷入了冻结。他催促自己必须赶紧回到他原本的目的上来,他知道希望谷的那台彩虹生成器肯定就是暮光口中的“泉眼”。
至少是在上次……或许是更久之前,能做到这种事的,肯定只有来自极寒之夜的寒冷。那么,依靠着彩虹生成器指引灵魂的暮光,就不可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光一份责任,就连我也无法做到这一切。”——罗兰决定要在这座希望谷中独自探寻,去找到暮光这段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希望谷的暖心夜毫无疑问是彩虹的主场,罗兰也未曾料到,居然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在这次节日拥有了能和彩虹分庭抗礼的势头。一些令小马费解的图案被作为节日的装饰,画在家家户户的院墙与大门上,甚至被做成了旗帜,凝固在彩虹色的风中。应该说,在这些被冻结的小马所经历的那个暖炉夜中,这个符号才代表着节日的主题。
罗兰擅自从商铺那儿取走了一件小礼物,这将符号以立体的形式呈现的设计引起了罗兰强烈的兴趣。这个小巧的模型带给罗兰的第一印象,不过是一团散乱的碎玻璃,即便如此,罗兰还是认出了它原本的形状是一封水晶制成的信封——这都得归功于碎片上那些被精妙设计的花纹。碎裂的信封释放出了它所存放的文字,并让它们在空中逐渐编织出了一匹小马的形象。
罗兰的心中感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他甚至从未见过这样的形象,但他的魔法却已经对这模型动起了手脚。
对于小马们而言,有什么向远方传递信息的方法?信件,这往往是第一个被想到的答案。无论是龙族的吐息还是水晶帝国的雪花,也未曾脱离过这个范畴。那又要如何用信件,传递一段会动,并且拥有声音的图画呢?小马们想象着一种魔法的文字,只需拆开信封,它们就会在空中将自己描述的一切转化为一副会发出声音的运动图画。所以,小马们才搞错了这东西的样貌。
连罗兰自己都听不明白的想法连珠炮一样地从他心中涌出,与此同时,他的魔法已经将这模型完全改变了样貌——连接碎块的漆黑支架为透明的方框勾勒出了轮廓,小马的剪影则隔着这层透明的“窗户”,向罗兰展示着它的形象。
那些随风游荡的色彩逐渐浸入了这块薄薄的水晶,点亮了那些组合时留下的缝隙,竟真的令它浮现出了一副描绘着六匹小马的黑白画卷,所有的色彩都聚集到了这些小马身上的某一个物件上——紫色的围脖,橘黄的领巾,洋红的蹄套,苍蓝的护目镜,粉红的花环,以及那对闪耀着虹光的翼套。
罗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将这份“作品”同彩虹的小瓶放在了一起。罗兰并没有忽略这些弥散在风中的色彩,他决定去看看彩虹生成器的状况。
罗兰越是向着装设着彩虹生成器的广场靠近,街道的景色也变得越发光怪陆异,弥散于空气中的色彩愈发浓烈,它们粘稠得让罗兰宛若置身于沼泽寸步难行,他就像一块被扔进了沼泽的腐肉,令这些由色彩化作的蝇群趋之若鹜。罗兰的视野被被爬成了一片花花绿绿的麻点,双耳塞满了振翅的蜂鸣,他不再能保持住平衡,向前一个踉跄,在罗兰晃动的大脑中响起的一声霹雳驱散了他眼前的花白,并且将他的意识拖入了一片只剩下漆黑的世界。

罗兰在黑暗中不断下坠,一段他与暮光在一起生活时的记忆却不断涌上他的心头。那是在极寒的冬季刚刚降临到这片大地时,发生在罗兰与暮光之间的一次日常的交谈。



对于感受不到温度的罗兰而言,色彩即是分辨季节的唯一手段,当小马利亚的一切都被雪白的颜色覆盖,在那就连呼出的水汽也能冻结的寒风中听不见任何嘈杂,罗兰就知道他等来了自己一年中最喜欢的那个季节。
眺望这片寂寥的白色大地,罗兰感到自己如同从这世上独立了出去,这个时候,他便找到了最佳的写作环境。不同于那些仅对罗兰而言名不副实的寒风,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热情几乎要点燃由他的魔法把握着的羽毛笔上的羽毛。可即便是变成了独角兽,罗兰的奋笔疾书也依旧追不上源源不断的灵感。
当第五根羽毛笔的笔尖也被折断,罗兰的书写才告一段落,他大大咧咧地靠在椅子背上,像一台持续工作了许久的蒸汽机,将这一下午的废气一口气全呼了出去。罗兰听见自己的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他知道暮光已经在自己身后恭候多时了。
一双前蹄轻轻搭上了罗兰的颈项,那轻柔的推捏总是能准确地找出写作后的罗兰身上最疲劳的部位。
“没想到云中城会让你这么兴奋,你这一下午都写了些什么?”
罗兰其实一直都明白,暮光很高兴她身边多出了一位创作故事的作家,但罗兰却从未向她展示过自己的作品。但今天暮光为他展示了难得一见的绝景,随之而来的创作欲望令他十分渴望和其他小马分享自己的构想。罗兰保持着懒散的姿势,只将脸转向暮光问道:
“为什么您对我写的东西这么感兴趣呢?明明我一次也没跟您看过。”
“这十年你几乎天天都在写作,我就用我的阅历打包票,像你这样的作家一定写出了不少有趣的故事。”
罗兰脸颊一红,连忙咬住嘴唇将脑袋扭了回去,并用极细微的声音碎碎念道:
“都是些没写完的半成品罢了。”
听见这话,暮光反而更有兴致地将脸凑上了罗兰的书桌,罗兰蹄忙角乱地收起了一桌的文稿,他险些就让暮光得逞了。罗兰虽然将文稿严实地藏在身后,但还是扭扭捏捏地向暮光说道:
“但是……今天的灵感全得归功于您,或许以前也有不少。我可以跟您说说这次我写的是个怎样的故事。”
目瞪口呆的暮光怎么都没料到,自己十年来的软磨硬泡竟会这么突然地得到成效,她还来不及露出惊喜的表情,罗兰就从桌上的的烂摊子中的一本相册里抽出了一张向着天空拍摄的照片。
照片的主角是天马们的云中城,群山在云层的身后若隐若现,云中城从未有过如此接近大地的时候。一层透明的光膜将那片巨大的云朵包裹得油光锃亮,在淡薄的云雾中,城市的中心凝结成了一颗硕大的冰晶,将透过它的阳光折射成了彩虹的颜色,整座云中城已然变作了一颗璀璨的明星,正向慢慢向着大地降落——纵使是天马们的城市,也难以抵挡这极寒的冬日。
“小马们齐心协力,将这座天上的云成变成了矗立于大地的水晶宫殿,我目睹了它的全程,也拍了不少照片,我想用它来写一篇故事。”
“就像是……在写日记?”

罗兰并不指望对创作故事一窍不通的暮光能提什么好问题,甚至在暮光刚刚开口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相册里寻找起了下一张照片。在这张照片中,云中城被上百颗热气球给包裹了起来,此时这座城市尚处于高空,白云中也见不到冻结的情况。


“在独角兽们施展魔法的薄膜固定住云中城的形状之前,天马们不是都得先离开吗?我当时就在想,他们到底要用怎样的方法通知所有的天马及时离开?会不会有天马表示出抗拒?或许在城市被包裹前的最后一刻,还会发生一场惊险地极限救援。想象种种可能,便创作出了故事。”


看着暮光那一愣一愣地神情,罗兰在自满中变得忍俊不禁,不巧这让暮光以为罗兰是在嘲笑自己。于是罗兰赶紧趁着暮光发火之前说道:


“不过日记和创作,也有异曲同工地地方。”


第三次翻开相册,罗兰一口气找出了一系列拍摄着云中城某个角落地照片。那是现任闪电飞马队执行的一次危险任务的跟踪拍摄,暮光自然和罗兰一起目睹了它的全程。


“若是经历本身足够精彩,那它自己就是一篇绝佳的故事,此时我要做的就是以最完美的方式将它呈现出来。在创作的这一方面,A.K 艾尔琳,也就是无畏天马,她是我永远的榜样。”


听见无畏天马的名字,惋惜的神情立刻写在了暮光的脸上,据说守护者的身份也只是水猴为了征服世界而撒下的谎言,无畏天马在与他真正的最终决战中和水猴以及卡巴雷隆博士一起再也没了音讯,《无畏天马》也因此停留在了完结前的最后一章。


像是要转移话题一样,暮光又强挤出了个笑脸说道:


“那,你和我一起生活的这些日子,有什么值得写成故事的事儿吗?”


“我……我还没把它们写完呢。”


罗兰同暮光记忆的闪回偏偏在他扭扭捏捏地说出了这句话后迎来了中断,就如同从一场美梦中惊醒,但等待着罗兰地却是一篇绵延地黑暗,唯有他亲手拼成地那块水晶漂浮于他的身前,用蓝白色的微光照亮了罗兰地面庞。


罗兰隐约回想起了,自己方才似乎做的是一场美梦,但事情往往就是这么不如意,每当他从噩梦中惊醒后,梦魇带来的恐惧都会清晰地铭刻在他的脑袋里,偏偏是这难得地美梦,除了心中那一抹薰衣草色的余温,便什么都没能在罗兰地记忆里留下。


于是罗兰又像往常那样,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划动着眼前地水晶板,希望着它今天能映出些有趣的东西。


回应着罗兰的愿望,小马的歌声从水晶中响起,来自那遥远世界的五光十色也透过这扇窗户呈现在了罗兰眼前。


一切的开始便是那场夏日的庆典,初来乍到小马谷的暮光闪闪在寻找谐律精华的旅途中收获了她这一生,乃至永恒的友谊。


公主的婚礼,他们爱的结晶将会作为一匹天角兽出生。


友谊魔法经由暮光之蹄初现世间,年轻的公主尚未知晓孤独的味道。


罗兰用自己的双手捧起了这块小小的水晶,其中映照出的一切就像具有魔力,让他紧盯着画面久久不愿放下。盈眶的热泪流淌在水晶的表面,罗兰伸手想要擦拭,但却令画面中的时间飞速流逝。他还没来得及未暮光与朋友们的分开而发出感叹,故事却在步入永恒的暮光与朋友们逐渐老去的身影中迎来了终结。


心中的不解与愤怒不过是来自过去的残像,罗兰已然理解这就是自己的记忆原原本本的模样,他就是在这个地方,陪伴着暮光与她的朋友们经历了这场状绝的冒险。


当罗兰正想着透过这扇出窗户看看在自己“离开”之后发生的一切,这水晶却忽然挣脱了他的双手,眨眼间便化为了悬挂在遥远的黑暗之中的一颗星辰。罗兰迈开双腿想要追赶,却发现自己只能脚踩虚空原地踏步,直到一束彩虹自那星辰射来,连通罗兰的脚下,一直没入到他身后的黑暗,他才终于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重振旗鼓的罗兰刚想向前迈进,一条从他身后的黑暗中深处的手臂将他的肩膀牢牢抓住,令他无法继续向前。


“回去干什么?你想念的那个世代早结束啦!”


从身后的黑暗中袭来的拉扯化为了文字,在罗兰的脑海中响起,罗兰甚至难以将自己“听到”的称之为声音。罗兰在传遍全身的恶寒中明白了,只要自己稍一回头,他便再也无法见到星辰之中那些小马的容貌。罗兰试图扒开这条手臂,可那些手指如同一开始就长在自己身上,罗兰倾尽全力也奈何不了它分毫。


但罗兰的双腿还站在虹桥之上,他从未放弃向前迈进的尝试,可不久便又有一条手臂伸出并紧紧锁住了罗兰的脚踝。


“结局都是那样了,你还期待她们六个能有什么美好的未来?”


罗兰越是使劲,拉扯着他的力量也会随之增强,却又从未有过超过罗兰的时候。哪怕是再接近那颗星星一点点也好——怀抱着这最后的念想,罗兰尽力向前伸长了脖子,可又有一条手臂毫不留情地拽住了罗兰的头发。


“就算你还不放弃,暮光她们也没法和你一同向前,都是白费功夫!”


“你懂个屁!”


即便先前的记忆在中途便戛然而止,但罗兰又怎会忘记他和暮光在一起的时光?


“我……还没写完呢。”


“怎么会?这可都十年了……能跟我说说原因吗?”


“无论我在故事里添加了多少内容,我都缺少一段足以将它们完结的经历。”


在眼中闪过了一丝急躁后,暮光为罗兰收拾了桌上那些这段的笔头,并趁机将罗兰赶下了书桌。暮光并没有翻开罗兰的文稿,而是将它们妥善收进了她专为罗兰扩建出的书阁。暮光的郑重其事令罗兰感到奇怪,她在完成了这一切后,转身向罗兰说道:


“如果你找到了这个结局,能让我读读你的书吗?”


“这……这是我的荣幸。”


写在暮光脸上的是前所未有的喜悦,她用激动到甚至跑调的声音向罗兰发出了宣告。


“我向你保证,在这个冬天,在这次的极寒之夜,你和我在一起的经历,将会足以让你写出这个结局。”


暮光那坚定的笑容,令罗兰感到了深深的担忧。


在真实的回忆结束的刹那,罗兰的身形化为了一匹展翅的天马,让那些从黑暗中伸出的手臂抓了个空,他的四蹄开始狂奔,双翼拼命扇动,但几十上百条手臂也在罗兰身后穷追不舍,它们挠破了罗兰的四肢,不断撕扯着他的羽毛,但这只能令罗兰越发激昂,因为他因此明白了,这些手臂已无法抓住这具身为小马的身体。


前进的步伐逐渐艰难,通向星辰的虹桥已经趋于垂直,而自己身后这对破破烂烂的翅膀已无力升起他的身体,罗兰终究还是没能逃过他身后的黑暗。


这种时候应该做什么呢?绝望?祈祷?罗兰只是希望暮光能够违背与自己的约定,去读一读他那些未能完结的故事。但罗兰同样也心有不甘,如果小马谷的那场聚会并不是记忆的终结,如果在极寒之夜过后,他还能与暮光一同去幻形那些小马利亚的生灵,一同迎接下一个极寒之冬的到来,他还想将自己与暮光的故事继续书写下去。


“那你就不该选择放弃。”


十年来一直朝夕相处的声音伴随着一对虹色的羽翼自星辰降下,罗兰刚想因那熟悉的面庞而惊呼暮光的名字,但却马上意识到这匹天角兽竟是暮光“年轻”时的模样。她从罗兰的身旁掠过,为他挡住了那些手臂,以及他身后的黑暗。


“明明这世上都没了谐律,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她并没有回答黑暗的质问,接着转头向罗兰说道:


“我只能帮你暂时抵挡,能不能回到暮光身边,还得看你自己。穿上这个,飞吧。”


罗兰回望星辰,见那对虹色的翼套已经套进了他的翅膀,这服装同罗兰的血肉交融在了一起,就好似他长出了一对属于天角兽的羽翼。终于,那远方的星辰,已不过是咫尺之遥。


难以企及的星辰在罗兰面前变作了一扇大门,小马利亚的世界不再是一块水晶之后的虚影,窗户,已然敞开。


罗兰在那个他熟知的小马利亚中睁开了眼睛,他仍处一片冰天雪地的希望谷,但先前发生的一切也并非全是虚幻,他已经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广场的中心,那台彩虹生成器正摆在他的眼前。而在他抬起的右蹄之上,正托举着一对折叠整齐的彩虹色翼套。


广场周遭的小马仍处于冻结之中,罗兰很快就从中认出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即使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无数的皱纹,罗兰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暮光她们初次来到希望谷时,成婚的那对镇长夫妇。


“罗兰!”


这次罗兰听见的终于不再是谐律树灵的声音,货真价实的暮光闪闪在焦急的呼喊中降落到了罗兰身边,她看上去气喘吁吁,并且精疲力尽。


当暮光的视线扫过整座广场之后,罗兰从她的眼中读出了懊悔的神色,她的目光在那对年老的夫妇身上停留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转向罗兰说道:


“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还是没办法打破那道彩虹的屏障。罗兰,还好你没事儿。”


“彩虹谷想要将我引向某个地方,但我我这套翅膀飞回来了。这些彩虹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那里是……等等,那些彩虹呢?”


随着彩虹生成器停止了运转,无论是包裹着希望谷的障壁抑或是空气中弥散的色彩,都开始升入空中并逐渐消散,看着那些被冻结的小马,暮光在绝望中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都干了什么?”


罗兰并不知道暮光与希望谷,以及这台被改造过的彩虹生成器之间又发生过什么,但作为被训斥的一方,罗兰反而觉得暮光是在对她自己发出责骂。


“没了这些彩虹,我就没办法把希望谷的灵魂和生命引向冻湖,没了彩虹障壁,他们都会被冻死在这个冬天,我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去想过替代彩虹的办法。”


不知所措的罗兰甚至连出言安慰也无法做到,他看着暮光的度角上又亮起了几近枯竭的魔法——她试图为希望谷的小马们解冻,可在这近乎极寒之夜般的寒冷中,这不过是杯水车薪的徒劳。再这么下去,就连暮光也自身难保。


生命的余温还在为了保护罗兰而不断消逝,看着暮光即将因精疲力尽而陷入冻结,罗兰下意识地发出了,连他自己也难以理解地呼喊。


“不用担心我,做你们该做的。”


下一刻,温暖的洪流便以罗兰为中心,席卷了整座希望谷,冰雪融化并且升腾,小马们被冻结的时间再度开始流淌,他们在这温暖中纷纷进入了梦乡。


暮光明白这一切都是因罗兰而起,非比寻常的寒冷已经消散,即便没有余温的保护,罗兰也依旧能安然无恙。抢在暮光发出疑问前,罗兰开口说道:


“没问题,暮光,相信我,没问题。”


罗兰话音刚落,在那些逐渐消散的色彩中便浮现出了上百个轮廓,那是希望谷的生灵们本应无形的灵魂,他们从长久的禁锢中解放,在欢呼雀跃中升至高空。暮光晃动着罗兰的肩膀焦急地问道:


“罗兰,他们要去哪儿?”


“冻湖。”


暮光在目瞪口呆中松开了扒住罗兰地蹄子,因为在他双目所反射出的光芒中,暮光看见罗兰的心已经随着这些灵魂一同升入了高空,并且见证了灵魂们在眨眼见穿过了小马利亚的大地,来到了那片将光芒发射至天空,并温柔地迎接着它们的冻湖。


没有生命的躯壳不会惧怕寒冷,极寒之夜过后,希望谷将会回归小马利亚——想到这儿,暮光不禁松了口气,而解除了呆滞状态的罗兰也向她说道:


“虽然我还没能理解你口中除了责任之外的东西,但就像小马们代代坚守着分享阳光的使命那样,前往冻湖的道路也在不知不觉见刻入了他们的灵魂。真是可惜,这下没理由让你教我那些魔法了。”


先前暮光眼中的庆幸因为罗兰的这这番话转变为了自我的怀疑,她自暴自弃地向罗兰坦白道:


“曾经的我知道我何朋友们总有一天要离开王位,而希望谷发生地一切,就是压倒我们地最后一根稻草。我从那时便不再信任自己地能力,而现在,我连为此做出地补偿都显得这么徒劳无力。”


暮光本想继续自嘲,可罗兰却毫不在乎地打断了暮光地苦笑。


“暮光,你又弄错了一点,这件事若非这些灵魂主动提起,我们就绝无知晓地可能,他们现在终于有办法向你传达这一切,向你传达他们地感谢,这并非你的过错,也并非是徒劳。”


暮光眼中的一汪泪水因笑容的挤压而倾盆而出,她用翅膀紧紧地抱住了罗兰,将脑袋凑到他的耳旁说道:


“之前都不肯对我直呼其名,怎么现在就喊得这么随便啦。行吧,就算只是你说来安慰我的话,我也信你。”


罗兰虽无法感受到暮光的体温,但从她心中涌现的暖流更甚于冻湖中生命带来的温暖,罗兰在心跳加速中变得面红耳赤,最终还是放弃了找回理性的尝试,因为他实在是不想离开暮光的怀抱。


但是,步步紧逼的时间却在毫不留情地催促着下一场分别,一颗飘落的雪花包裹着不同寻常的寒冷,彻底摧毁了罗兰与暮光之间这弥足珍贵的一刻——这是一枚属于极寒之夜的雪花。罗兰被困在希望谷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了。


“暮光,你要去哪儿?”


暮光此刻早已筋疲力尽,若能在极寒之夜到达零时之前的这几个小时守在希望谷重振旗鼓,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急于离开的暮光没有理会罗兰的呼喊,硬生生将自己的翅膀从罗兰的蹄子上扯了下来。看着在罗兰蹄中冻结并碎开的羽毛,暮光转而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并且几乎是轻而易举地施展出了一张能将她与罗兰一同包裹的护罩,竟将极寒之夜的风雪完全阻挡在外。罗兰深知,即便暮光的魔力已经油灯枯竭,自己也依旧无法阻止一匹一意孤行的天角兽,罗兰只能无奈地说道:


“至少告诉我你想去哪儿。”


转身正打算离开的暮光没有回头,但却停下了原本毅然决然的脚步,从暮光鼓起的侧脸,罗兰能看见她暗自咬紧了牙关。


“回家,我不能失去你写的那些故事,我们都没有时间了。我……我……。”


暮光自认为她做好了向罗兰坦白一切的准备,但刚一开口,她的大脑却陷入了一片空白,明明这或许就是她与罗兰的最后一次交谈。但罗兰却用心服口服的笑容做出了回应,他走到暮光身前,半跪于地面示意暮光乘上他的后背,并且说道:


“这就行了,理由之后有的是时间来听,但是,我也要和你一起回家。”



呼啸的狂风更甚于平原上的龙卷,密集的落雪令小马难以喘息,所有的云彩都消失了踪影,就连天空都被包裹在了狂风暴雪之中。但即便是在这般的暴风雪中,仍能见到两匹小马在空中翱翔的身姿。


暮光的魔法为罗兰阻断了风雪,让他能全力以赴地飞翔,他必须凭借自己的双翼飞跃大半个小马利亚。没有魔力的补充,保护房屋的魔法就会在零时土崩瓦解,罗兰觉得他们还有机会及时赶到。


暮光的护罩连极寒之夜的风雪都能阻挡,对付被狂风卷起的碎片自然是不在话下,但罗兰依旧避开了所有袭来的碎块,他要让暮光留下尽可能多的体力,并在回到家后,用尽自己全部的魔力来保护暮光。但忽然出现在护罩上的一道豁口击碎了罗兰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暮光?”


间豁口迟迟没被填补,罗兰担心的回过头去,竟发现暮光的身体连同他末梢的羽毛都早已被覆盖了一层冰霜,罗兰正是因此没能完成自己的闪避,一条木枝刺穿了他的翅膀,可因冻结而失去知觉双翼连痛觉都无法传达。护罩早已变得脆弱不堪,罗兰这才意识到,自己没能识破暮光一开始强撑出来的模样。


豁口的出现令罗兰的身体被快速冻结,护罩更是转眼就被撕扯得千疮百孔,可又有一根被连根拔起的可怜大树毫不留情地向罗兰他们袭来,这次,他们真的在劫难逃。



翻腾的营火化解了暮光身上的冰霜,冰水流经暮光身上大大小小的擦挂,她痛得想呻吟,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响。罗兰又到洞口去巡视了,他必须确保积雪不会堵死他们的出路。零时的极寒就连火焰也能冻结,现在,他们只能慢慢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罗兰对他自己发了好一阵脾气,他咒骂自己没能看出暮光的外强中干,而后便一直保持着沉默。暮光在心中苦笑着自嘲此刻竟是她坦白的最好时机,于是,她用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丝力气说道:


“罗兰,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是这么着急吗?”


虽然罗兰仍旧与暮光隔着一团营火保持着沉默,但暮光明白他其实在认真倾听自己的诉说。


“一切都源于我的恐惧与自私,并因此赋予了思念以生命。”


“思念,谁的?”


“来自一个遥远的世界,比太阳前往的地方更加遥不可及。你还记得希望谷中的那些纪念的图案吗?”


罗兰点了点头,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个符号如此在意。


“那个世界透过一扇扇魔法的窗户知晓了我们的一切。他们仅仅是注视着我们,而我们却未曾知晓他们的存在,直到来自那个世界的思念到达了小马利亚的那一天。这些符号就是小马们对这件事产生的误解。”


不知罗兰是不是已经有所察觉,他不断向着暮光那边靠拢,跳动的火花几乎就要引燃他的鬃毛。暮光似乎也说得来劲,片刻不停地接着说道:


“当我犯下的错误引发的事件终于告一段落,大部分获得了生命的思念都前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们分享出阳光维持着它的存续,而还有一部分思念,则继续留在了小马利亚。”


“那为什么我会留下来?”


“留下的并不是你,而是原本构成了你的那些思念。它们未尽的念想过于强烈,在实现之前决不会消散。罗兰,对于构成了你的那些思念而言,实现的时刻或许就要到了。”


劈啪作响的柴火代替罗兰诉说着他心中的忐忑,罗兰盯着这团营火,直到它减弱得无法再挡住暮光的面庞,他才终于开口道:


“那……那也没必要着急呀,既然能够得到满足,就算消失了我也……”


“得到满足的并不是你!”


暮光激动得甚至站了起来,但很快又在虚弱与伤痛的夹击下栽向了火堆,罗兰连忙上前,又将暮光稳稳地接在自己怀里。即便每一次开口都会为暮光带来莫大的痛苦,她还是在罗兰的怀中坚定地说道:


“造就了你的东西并不是你,我珍视那些思念,也珍视着陪伴着我的你,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我想要知道、并且为你实现你的愿望!我现在只明白你想要在小马利亚活下去,但我还想要知道你想为了什么而活,仅凭这个,我就要守护你存在过的证据,守护你创作的那些故事。”


“我的……愿望?我的愿望可不单单是将小马们的故事继续书写下去,我现在,我想在还想与你一同活在这小马利亚。”


“那么,”


暮光的蹄子指向了洞口,在她眼中闪耀着的并非垂死的挣扎,而是她自始至终坚持着的希望。


“我们该出发了,朋友们还等着呢。”



没有高挺的独角施展出神奇的魔法,亦无法张开翅膀划破长空,变作了陆马的罗兰单纯凭借那健壮的四肢矗立于风雪之中。罗兰背起了暮光,暮光则用她的羽翼为罗兰做成了一件遮风挡雨的蓑衣,两匹小马相互依偎,分享者彼此的温暖,让雪地上的蹄印尽可能地延伸向更远的地方。


零时将至,密集的雪花连成一片,几乎夺走了所有喘息的余地,在这个太阳已经远去的夜晚,就连白雪也被染成了一片漆黑,唯独有一条银白色的光路自天空穿透了化为洪流的雪花,指引者罗兰向着冻湖继续迈进——月亮,照亮小马利亚的天空。


“真是种奢侈的享受。”


纵使风雪的呼啸将两匹小马的耳朵塞得满满当当,罗兰吐出的一字一句却能如心电感应一般清晰地浮现于暮光的脑海。在因寒冷而麻痹的感官下,他们仿佛就是这世间唯二的存在。


“你是说,拿月亮当路标?确实,平时日月可不会像这样一直挂在同一个地方。那些光是露娜公主为小马利亚留下的最后一丝温暖,同时也是宇宙公主带回太阳的路标。罗兰,这回你可奢侈过头了。”


从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碎木以及遍地被折断的树桩,罗兰勉强认出他们正行走在一片曾经地森林,分享阳光的代价并非只是持续整个冬天的沉眠,小马利亚的自然也几乎被摧毁殆尽。


“生命们付出了家园,暮光,我们得为它们做点什么。”


“放心吧罗兰,小马们会肩负起责任,被魔法保护起来的城镇暂且不论,恢复大自然便是我们这些小马接下来一整年的工作。”


油灯枯竭,当生命的余温为暮光与罗兰耗尽了它们的一切,极寒之夜开始无情的夺取他们生命的火光,再过不久,暮光与罗兰回家的旅途就将半途而废。可罗兰的心中却升不起一丁点儿绝望,他满脑子想着的只有与暮光一同迈向明天的期待。赶在自己的嘴皮也被黏住之前,罗兰发出了自己最后的疑问。


“暮光,明天,我们要怎样唤醒冻湖的生灵?”


“瞧把你急的,有些事,你得亲自去看看才能明白。不过有个小窍门你得记好,你会唱《冬日清扫》吗?”


“你是在问我最喜欢的一首歌吗?”


“没错儿,只要唱完这首歌,冬天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万物复苏,春天就会来临。小马利亚的生灵们,也会醒来。”


罗兰的四肢都已经失去了知觉,他终于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脚步,白雪做成的棉被盖在了他与暮光身上,可偏偏剩下一对嘴皮子还在倔强地上下翻动。


“如果我们现在就唱这首歌,能不能赶走这些风雪?”


“好主意,不试试怎么知道?”


透过风雪,罗兰似乎听见了暮光那美妙的歌喉,缥缈的声音宛若一场梦幻,罗兰本想随她一同歌唱,但那难以阻挡的倦意却已经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皮。


暖心节快乐,晚安,暮光——罗兰庆幸于自己没能说出这句话来。



“瞧你们这邋遢的样子,还有心情唱歌呢!”


这声音就像是吉他的拨片轻轻划过了罗兰的鼓膜,那略显刺耳的嗓音如同一曲饱含电流的摇滚,轰散了罗兰的困倦。气流劈开了他们身旁的风雪,一道蓝色的闪电拖着彩虹的尾光降落到了罗兰面前。


“你就是罗兰?算了,暮光……切,自己唱歌都还能唱睡着啊,这点儿小雪花都对付不了了吗?”


“云……宝?”


云宝黛西确确实实地保持着在罗兰记忆最后的那场聚会时的模样,那件飞行服上填填补补的痕迹完全无法在她的脸上见到。云宝扇动翅膀漂浮于半空,带来的气流竟在狂风暴雪中形成了一片平静的空间。


“睁大眼睛,菜鸟,不准再睡着了!嘿,后面的还在浪费什么时间?”


月光从云宝黛西的身后照亮了一抹橘黄色的身影,即便四蹄全都没入了积雪,这身影也能毫不费力地向前迈进,直到这身影完全走进了云宝黛西的风墙,并抖落了牛仔帽上的积雪,罗兰才不得不确信了她就是苹果杰克。


“抱歉只能像这样迎接我们的新朋友,来,帮我把暮光带上车,我们一起回你们家去。”


看着苹果杰克轻而易举地从雪地里拉出了一辆塞满了积雪的拖车,罗兰这才意识到苹果杰克的容貌也如云宝黛西那样,未曾留下继续衰老的痕迹。


云宝飞行时的气流隔绝了风雪与碎块,在她创造的康庄大道上,即便承载着两匹小马的重量,苹果杰克也依旧能在几乎整个轮胎都陷入积雪的情况下跟上云宝的速度。


原来我们就快到家了呀——罗兰从云宝开辟出的视野中拼凑出了一片熟悉的景色,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就已经坠落到了这片冻湖所在的森林。


罗兰将眼前的和一切,还有苹果杰克与云宝的背影,都看作了他的希望被临终的大脑变成的幻觉,或许他最后就连暮光的歌声也没能听到,但若这是一场美梦倒也不错,至少他那充满遗憾的记忆也算是得到了一个美好的延续。


“罗兰,现在睡着的话,现实真的就会变成美梦溜走哦。”


“露娜公主?”


泼洒在罗兰脸上的月光将他从梦中唤醒,罗兰竟差点在摇晃的拖车上睡了过去——他们正行走在冻湖的湖面之上。


露娜用月光做成的护照将冻湖完全覆盖,这些灵魂与生命在太阳回归之前将会与这个世界完全隔绝。越是接近零时,风雪的肆虐就变得越发猖獗,苹果杰克身上大把的汗珠还来不及淌下就凝固为了冰霜,罗兰能够听见云宝吃力的喘息,她所制造的风墙正不断收缩,几乎就要触碰到拖车的边缘。


正当此时,他们的家的墙壁终于切开了这风墙的一角。


房屋从风雪中露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但罗兰没有感到庆幸的余地,因为木屋的墙壁与柱子都在摇晃中发出了恐怖的鸣响。云宝试着拉开房门,可门闩却陷入了逐渐延伸的裂缝而无法转动。云宝打算破开房门,可门口的地面忽然掀开了一道不曾存在的暗门,将云宝整匹小马掀翻在地。


“快快快,快下来!我帮你们打出了一个绝对宽敞的地下室!”


话音刚落,一团粉色的身影便“嗖”地一下缩回了地下,苹果杰克拉起了神志不清的罗兰,打算推着骂骂咧咧的云宝走入暗门,忽然,趴在罗兰背后的暮光叫住了所有小马。她用几乎是恳求的声音吃力地说道:


“等等,还有……罗兰写的故事。”


“亲爱的,你大可放心,那些小宝贝我一早就收到萍琪的地下室去了。下来吧,我已经将这里打造成了小马利亚最好的酒店套房了。”


瑞瑞无论何时都能成为小马们的定心丸,当她们跟随瑞瑞来到了这间豪华地下室时,做好了医护准备的小蝶连忙迎了上来。罗兰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帮助小马们将暮光抬上了床铺,再也站不稳蹄跟的他连退数步,靠着墙坐了下去。看着暮光被她的朋友们团团围住,他的内心忽然被一种并非源于自己的满足给填满。原来,暮光并没有成为孤独的存在——豁然与释怀的声音在罗兰的心中响起,在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的一刹那,他的意识也终于没入了那曾一度被他挣脱的黑暗之中。


原来如此,看见了那样的结局,担心暮光会在未来因为失去朋友而承受永远的孤独,所以,那些思念才让我诞生,并且陪伴在暮光身旁。



结束了漫无目的的游荡,罗兰终于来到了黑暗的尽头,将这里作为终点和归宿,罗兰为了沉睡而闭上了双眼。


“罗兰。”


即便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见到的也只会是一片漆黑,但当这声呼唤响起时,罗兰竟透过自己的眼皮感受到了点点的微光。隔着那面阻挡了自己去路的无形墙壁,罗兰见到一位人类模样的青年正站在自己身前。


“是你在叫我吗?”


青年没有回应,他们相互注视,并用各自散发的光芒照亮了彼此。


原来这是一面镜子,罗兰想到,原来这就是我原原本本的模样。


当这样的想法刚刚浮现,那青年就像是和罗兰心有灵犀一般地否定道:


“我并不是你,我是身为思念的残影,而你则是名为罗兰的小马。”


“那我凭什么要和你一起消亡?”


“生命中存在着灵魂,暮光创造的生命包裹着身为思念的我们所塑造出来的东西,就像水中的气泡拥有的形状,那便是你的灵魂。所以失去我们,你也将不复存在……抱歉。”


罗兰惊讶于自己丝毫没有掩饰他心中的不甘与愤怒,在听过了青年的话语后,罗兰在对自己自私的愧疚中低下了头。


青年那不舍的目光中没有一丝责难,他在充满欣慰的语调中接着说道:


“但是在你身上产生了变化,支撑着你的灵魂的不再是思念,因为你超越了单纯的愿望,找到了在这小马利亚活下去的意义。”


青年话音刚落,罗兰又听见了那从黑暗中传来的呼唤,即便这声音缥缈而又遥远,罗兰也能肯定这是暮光在叫着自己的名字。在暮光焦急的声音传来的方向,一道龟裂贯穿了黑暗,并从缝隙中不断渗出阳光。


“罗兰,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青年露出了爽朗的笑容,那是一切的愿望都得到了满足,就连生的渴望也一并消散之后的豁达。担当暮光的声音再度传来,青年眼中闪过的留恋还是没逃过罗兰的眼睛。


终于,太阳的光辉照亮了罗兰的身躯,而那位青年则逐渐溶解在这片晨曦。


“但其实,我也有一个愿望,我希望你能一直陪伴在暮光身旁,所以,请千万不要忘记你是为了什么而活在小马利亚。”


一缕晨曦钻过了罗兰眼皮的缝隙,照亮了那片存在于他心中的黑暗,作为人类存在的思念如同破碎的梦幻逐渐消散,而作为小马的罗兰则被暮光的呼唤一点点拉回现实。睁开眼睛,罗兰见到了簇拥着他的六匹小马,见到了丝毫不掩饰自己被泪水涂满的笑容的暮光。但比起留存于小马利亚的喜悦,罗兰的心中更多出了一份疑惑,他的愿望并非是能够留下的原因,那小马利亚到底是为何把他留下了呢?


不知此时该感到惊喜还是惊讶,罗兰用呆滞的目光扫过了暮光身后的那五匹小马,忽然间,有一个疑问涌上了罗兰的心头——大家为什么,都还在呢?


暮光的蹄子在罗兰开口前就压住了他的嘴唇,似乎早就料到了罗兰那小小的疑惑,故作平静地说道:


“别急着问,惊喜还多着呢。”


暮光的话语就像一道魔咒,她话音刚落,地下室的天花板便传来了敲打的声响,又混杂着像是利爪划破木板的嘈杂。听到这动静,瑞瑞忽然大步流星地踏上了通向地面的阶梯,不费吹灰之力就用魔法掀开了被积雪压实的盖板,也难怪她能代替暮光在极寒之夜为大家提供魔法的防护。


“暮光,瑞瑞!整个房子都不见了,你们居然躲这儿来啦!”


斯派克一进门便和瑞瑞来了个大大的拥抱,他的体型不再像罗兰最后一次见到他是那样壮硕却憨厚,那匀称而修长的身躯反而比过去看起来还更有力量。


斯派克牵起了瑞瑞的蹄子,正打算和她一起走下楼梯,却与正同罗兰站在一起的暮光对上了眼,斯派克和瑞瑞相视一笑,向暮光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这时的暮光尴尬得躲到了小蝶的身后。


“对了斯派克,甜贝儿在哪儿呢?我还以为她会跟你一起来呢。”


“咦?刚刚她不还……”


正当斯派克一脸疑惑得让出了门口,一匹小马忽然闪现在那直通天空的门框,她扑在瑞瑞身上,两匹小马抱成一团,一路滚回了地下室里。


“甜贝儿,我们这不才一晚上没见吗?”


从门框的两侧,飞板璐与小萍花纷纷探出头来,她们与先前的甜贝儿一样,都维持着刚刚成年时那年轻的相貌。飞板璐冲着云宝露出了生气的表情,踩着滑板一路滑下楼梯来到了她的身旁。


“下次不准把我撇下,天天跟你训练又不是在白费功夫!”


而小萍花则表现出了对苹果杰克的不满,她一边带着盛满了苹果派的托盘走下楼梯,一边向苹果杰克抱怨道:


“要是你听我的话换了新的烤箱,我还能来得更早。”


而此时,写在萍琪脸上的焦急变得越发夸张,她像个弹球一样在地下室里条跳来跳去,没有小马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嗯……萍琪?这墙壁后面好像有点儿……回音?”


被忽然传来声响的墙壁吓到的小蝶歪打正着,萍琪向着小蝶说所的那面石墙猛地一蹄,墙的那头又传来一声更为沉闷的回响了,下一刻,无数裂纹便、就爬满了这面墙壁,在它化作碎片轰然倒塌之后,几乎变成了一尊石像的石灰派的身影出现在了烟尘之中。


“抱歉,萍琪,我在来的路上又发现了一条特别地矿洞,我花了好久才把它全部挖出来。”


说着说着,石灰派就变回了一匹寻常的小马,她似乎已经拥有了一种和石头融为一体的力量。


房间里的小马唯独小蝶看起来孤苦伶仃,但她的脸上却见不到寂寞的神色,暮光凑上前去悄悄问道:


“他这次还是老样子?”


“嗯,和动物们一起去冻湖睡觉了,他变得比我还舍不得这些小可爱了。”


随着熟悉的面孔一匹又一匹地出现,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不断在罗兰心中堆叠,如同万千的溪流汇聚成江河,它们全都指向了罗兰的同一个困惑——我已经知道她们都还在,知道暮光其实并不孤单,这不就够了吗?那为什么我还会想要知道更多?


迷失于诸多的疑问之中,罗兰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位身为思念的青年,他满足却充满留恋的笑容给了罗兰答案。


原来如此,对于他而言,这样便是足矣,而我之所以想要知道更多,都是因为……


暮光的靠拢打断了罗兰的思绪,此时有无数的话语都堵在暮光的喉头,令她不知该从何处说起。除了朋友们依旧陪伴着她地这件事,暮光想要告诉罗兰的事情还有好多好多。最后,暮光的思念在她的口中汇聚成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罗兰,离开得太着急了,你错过的故事还有好多好多呢!”


暮光的话语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碎片,让罗兰得以理解了思念们最后留下的心愿,而罗兰所抱有的疑问正是他存在的意义。过去还有太多太多的故事等待他去发掘,未来还会有数不胜数的故事他能够去书写。因为,暮光闪闪和她的朋友们就在他的身旁。


吵闹的地下室不知不觉已归于平静,朋友们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地面,开始为唤醒小马利亚的生灵做起了准备。看着暮光跟上前去时那充满幸福的背影,罗兰却迟迟无法迈开自己的蹄子,他不禁再度迟疑,暮光的身旁是否真的需要自己的存在,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加入小马们的行列。


“暮光?”


小蝶对忽然停在了楼梯口的暮光投去了不解的眼神,但当她顺着暮光充满怜爱的视线见到了正呆立在原地的罗兰时,她小声地噗嗤一笑,快步走出了地下室。


当朋友们全都离去,房间里只剩下暮光与罗兰在相互注视,暮光一路小跑回到了罗兰身边,一把拉住了他的蹄子。这一次的接触用奇迹来形容也毫不为过,罗兰发现自己竟能透过彼此的皮毛感受到暮光的温度。


“罗兰,当另一个世界透过魔法的镜子开始注视小马利亚的时候,你就已经成为我们的朋友了。跟我来,我还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暮光拽着罗兰回到了地面,扑面而来的寒风令罗兰浑身一个哆嗦,冬日的寒冷刺激着罗兰的每一寸皮肤,但却无法掩盖蕴含在他生命中的温暖。这一瞬间,冬天再度成为了罗兰最爱的季节,不同于春天的勃发,夏日的繁盛,秋季的丰收,在冬天,罗兰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存在。


望着不远处朋友们在冻湖的岸边嬉戏打闹,空气中飘荡着《冬日清扫》的旋律,暮光不禁感叹道:


“我们应该做出改变,不再为了守护责任与惧怕犯错而和朋友们分开。总有一天,我要让思念们的世界也充满阳光,让极寒之冬天不再到来。”


最后,在暮光看向罗兰的目光中,包含着一股灼热的情感。


“罗兰,欢迎来到小马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