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序的呕吐物很快在地上变出了一片蓝紫色的花花草草。

他狼狈地转回身，看向小蝶的眼神立刻就从震惊切换成了警惕，而后他飞扑到小蝶的身边，轻轻嗅了嗅她身上芳香的味道；上手捋了下她头前的粉色鬃发，手感就和那深刻记忆中的一样丝滑；他又拽起了小蝶的翅膀，一根一根地数着上面的羽毛……完全一样，数量和记忆中的完全一样！

　　无序沮丧地拍着脑门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这是一匹货真价实的小蝶！

　　“小蝶，你不属于这个时代……”无序的声音细微而颤抖。

　　“是的，我知道，我是……”

　　容不得小蝶把话说完，无序近乎是毫无征兆地蹿上了天，歇斯底里了起来：“那我们得把你送回去啊！旧时代的无序，暮光闪闪，还有你的朋友们，肯定满世界找你都找疯了！”

　　无序落回地面，急得要扭曲变形，他反反复复地挥手打响指，然而空气中只卷起阵阵微风，几束火花闪过，便再度趋于平静。

　　“不不不……偏偏在这个时候，我已经上百年没用过混沌魔法了！”

　　无序的魔法没有消失，但却出乎意料的……生疏了。

　　混沌之王，为何上百年都没再用过混沌魔法？

　　贾斯汀满载着疑惑想要详细问问无序，结果却根本叫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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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混沌魔法从未消失，这是心态问题，而你只是需要练习！”

　　“小蝶不能留在这个时代，你得把她送回去！”

　　“该死该死！我的魔法哪去了？混沌魔法以前是怎么用来着？！”

　　“你是混沌之王，你就是混沌本身，想起来！做点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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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躁的无序转化为了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虚影，在四周的森林间没完没了地乱飞。

　　“无序，等一下……别激动，你这是怎么了？”

　　甚至就连小蝶的呼唤，都失去了应有的效用。

　　不一会儿，无序的虚影便在抓狂的叫喊声中，于半空中激烈地炸开……消失不见了。

　　“无序……无序？！他……他到哪去了？！”

　　小蝶仓皇地飞上了天空，然而目之所及的森林间，再也寻不见无序的踪影，甚至连一点魔法的迹象都没有留下。

　　“为什么……无序他这是怎么了？我不在的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降落地面的小蝶，感到一种被无形力量扼住脖颈的窒息，身子一下就软了。若不是贾斯汀跑过来扶住了她，她就直接栽在地上了。

　　没有重逢，没有拥抱，没有那过去喜爱她的无序，他们甚至都来不及交谈。

　　现实与小蝶的想象简直是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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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哦，那两匹小马把他吓得不轻呢。”

　　“真是前所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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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后方树杈上围观的两只小麻雀的窃窃私语，引起了小蝶的注意。

　　“诶你说，那匹粉鬃发的天马，怎么和无序天天挂在嘴边的小蝶那么相似呢？”

　　“看无序刚刚急赤白脸的样子，好像说她就是过去的小蝶！”

　　“嚯，这是穿越时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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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你们好？”

　　顺着交谈的声音，小蝶和贾斯汀走到了麻雀所在的树下。

　　然而没见过能和小动物直接沟通的小马，两只小麻雀最开始并没有理会小蝶。

　　“她俩走过来了，你说她们是在跟我们说话吗？”

　　“对，我是在跟你们说话。”小蝶率先肯定道。

　　而这着实让两只麻雀惊奇地瞪大了眼：“天哪，你能跟我们说话？你真的是无序说过的那个小蝶吗？”

　　“嗯，我是啊。”

　　两只麻雀一听，兴奋地在树杈上跳起了舞：“绝了！今天咱们见证传奇了属于是！”

　　“等一下，朋友们，我是不是传奇并不重要……”小蝶不好意思地打断了两只麻雀的舞步，“能先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噢，你好小蝶，我是凯文！”

　　“我是鲍勃！”

　　两只小麻雀如是回答着。

　　是不是还有第三只叫斯图亚特的小麻雀没在场？

　　“你们好，凯文，鲍勃，很高兴认识你们！抱歉刚刚偷听到了你们两个的谈话，但……你们是很了解无序吗？”

　　“别说是了解了，这片森林的动物们祖祖辈辈都和无序一起生活，得有好几百年了！”

　　始料未及的回答，令小蝶看到了门路。

　　“那你们知道为什么，无序看到我会是那种表现吗？”

　　凯文和鲍勃面面相觑，翅膀扶喙思忖了半晌才继续开口。

　　“……那是一个有关你的、挺长挺奇幻的故事。”

　　“没错，算得上是从我太奶奶那辈儿传下来的故事。”

　　“麻烦你们讲给我听，好吗？”小蝶闪亮的双瞳中充满了迫切与期待。

　　这使得凯文不好意思拒绝：“可以是可以。”

　　“只不过，身为故事女主角的你……可能会感到不适。”鲍勃认真地发出了警示。

　　“没关系，朋友们，讲给我听，我想知道。”

　　“呃，小蝶？”站在小蝶身旁的贾斯汀用前蹄戳了戳她。

　　“哦，对了！”小蝶这才意识到，贾斯汀听不懂动物们说话，“别担心贾斯汀，我会给你翻译的。”

　　“啊，那太感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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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所有听众都就坐以后，凯文与鲍勃满含深情地讲述起了那个林间代代相传的，有关“爱，死亡，与混沌魔法”的故事。

死亡与分别，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对于一个生于混沌，活在混沌，又总是在制造混沌的不老不死的生物来说，这似乎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如果你本身不具备生老病死，又该怎么去理解它们呢？

　　直至无序苏醒在一个失去魔法的时代，他才开始感受到，那种迷失，那种焦虑，正随着时间的流动而愈发加重。

　　世间万物，总有生死。

　　他或许可以尝试去慢慢接受小蝶的自然逝去，但最让他无法容忍的一点，是他根本都没机会送小蝶最后一程，没来得及和小蝶告别！

　　这是多么无理？多么残酷？！

　　好在……

　　无序的混沌魔法，诞生于纯粹的混沌，而他正是混沌本身。

　　只要这个世界还有混乱存在，那么他和他的魔法就将永世长存。

　　于是乎，无序轻而易举地凭借混沌魔法穿越时空，回到了千年前，那个小蝶还在的时代。

　　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轻松愉快地和小蝶畅谈，参加茶会，与动物朋友们一起愉快地度过傍晚时光。

　　然而，闲情逸致却让无序忽略了最为关键的一点——相较于那个时间线，他才是多余的存在。

　　很快，随着过去无序与当代无序的见面，一场争风吃醋的扭打，一次不应该有的接触，彻底扰乱了时空，导致了时间线的崩坏破裂。

　　未能如愿的当代无序，心中莫名燃起了一股没有发泄对象的嫉妒之火，进而扭曲了他的目的。他抛弃了上一条时间线，利用因极致混乱而大大增强的混沌魔法，跳跃到了另一个平行宇宙。

　　这一次，他直接抱走了小蝶，将她带入了没有时间概念的混沌空间。

　　时间不再流动，没有生老病死，这下小蝶终可以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

　　他的计划是如此完美，如此的一劳永逸。

　　然而，无序疏于考虑的是，属于时间的小蝶，根本无法适应混沌空间的生活。

　　很快，小蝶便在没有时间、甚至没有方向概念的无尽混乱中，整日彷徨，彻底迷失，并终不可逆转地……

　　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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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序，再一次失去了他熟悉的小蝶。

　　他又废除了一条失败的世界线。

　　带着那心中与日俱增的困顿与痛苦，无序跳跃到了一条新的世界线。这一次，他的混沌魔法已经膨胀到——彻底抹消了这个世界的无序，而让自己无缝替代了他。

　　吸取经验教训的无序采取了相对和谐的做法——他就像往常一样，同小蝶一起生活，一起玩闹；只不过，他悄悄在小蝶身上施下了一种魔法，一种令她得以和混沌生物一样永垂不朽的魔法。

　　日子一年年过去，生活平静如常，无序总算渐渐找回了他心中的安宁。

　　但……

　　随着小蝶送走了朋友，送走了朋友的孩子，又送走了朋友的子孙……

　　那种抓不住永远的异样感，又回来了。甚至在小蝶与无序之间产生了一种无形的隔阂，令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整日没有交谈。

　　直到某一天，年轻漂亮的小蝶，欣赏着窗外的夕阳，神不在焉地对无序这样问道：“无序，你相信小马死后，会去天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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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马，我的朋友们，他们都在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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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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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世界线，终结于无序最不愿看到的结果——他在小蝶的劝说下，亲手结束了她漫长的生命。

所以，死亡真是件沉重又棘手的事情，不是吗？

　　你是我生命中唯一重要的小马。

　　我爱你。

　　我不想你离我而去。

　　为什么你我之间，总会有一方深陷痛苦？

　　请告诉我……

　　我到底该怎样才能留住你？

自那以后，无序陷入了极端与疯狂。

　　伴着那不断膨胀增强的混沌魔法，他穿越了不知多少个平行宇宙，废除了不知多少个世界线……他甚至尝试用变形魔法，将其他小马变成小蝶，制作替代品！

　　可惜，上千条废除的世界线，都没能留下他最不舍的小蝶。

　　终有一天，反复堆积的、巨大而尖锐的痛苦，彻底击败了无序。

　　他崩溃了，崩溃得一塌糊涂，以至于使不出混沌魔法。

　　便在这千年间的上千次尝试以后，无序发自心底地深切体会到——死亡，是痛苦的；而眼睁睁地看着至亲离去，自己却无法跟随前往，则是乘以千倍、万倍的剧痛。

　　原来……那无数条废除世界线里，或发疯，或寻死的小蝶，在送走亲朋的时候，是这种感受。

　　是他让她痛苦。

　　是他的自私，带给了她无尽的痛苦。

　　自然死亡，原来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为什么，自己做不到呢？

　　到底……该怎么杀死一只混沌生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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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以后，失去混沌魔法的无序，自暴自弃了。

　　他就躺在森林的草地上，不喝水，不吃饭，不睡觉……期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把自己活活渴死、饿死、累死……然后去那个世界，和小蝶团聚。

　　可惜，待到身上长满了青苔，待到身躯近乎与泥土融为一体……

　　他都没有死。

　　混沌生物，因混沌而存在。

　　多么可笑，多么残酷。

　　死亡，对无序而言，就是个不可能存在的词汇。

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春夏秋冬，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淋雨和盖雪。

　　忽有一天，一只小麻雀不知是不是突发奇想，竟用树叶向躺在地上、干尸一般的无序，喂了一口水。

　　仿佛是久旱逢甘露，不喝水的无序虽不会死，但干渴的感觉确是真实与持续的。

　　冰凉的清水滑过喉咙，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滋润与舒适，致使无序扯开泥土与长了满身的植物，募地坐起身，又“活了过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无序依然没能弄死自己。

　　大抵，也就这样了……他的心灵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任何想法，甚至没有任何欲望。

　　喂过水的小麻雀不懂无序的处境，它只是单纯的认为一片树叶的水远远不足以解渴，便一会儿牵着无序的胡须，一会儿抓着他的鼻子，带着那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奇异生物，来到了一片水塘旁边。

　　而正是那林中水塘的情景，罕见地，点亮了无序早已失去光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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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透过树叶，温柔洒下金黄，潺潺跃动的小瀑布上，一道彩虹若隐若现。逢春时节，百花绽放，波光粼粼的池塘上，七彩缤纷的堤岸旁，冬眠中复苏的小动物们，在玩水，在嬉闹。

　　多久没有看到这样和谐而美好的情景了？

　　透过那活跃的生灵，与春天的盎然生机，无序仿佛看到——小蝶，就张开翅膀，飞伴在他们之中。

　　没错啊……小蝶活着的时候，森林就该是这样。

　　她是如此的热爱动物，对他们悉心而体贴地照料。

　　正是有了小蝶的点缀，那片繁荣的景象，才显得更加耀眼。

　　如果此时小蝶也在场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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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序，要帮我好好照看他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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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传来的声音，令无序跃入了水塘，他将清水撩向半空，在那折射阳光的晶莹闪烁中，感受着重新焕发的生机，感受内心难得的愉悦，感受……那千年之后终和自己和解的，真正的平静。

　　生命也许短暂，而精神永垂不朽。

　　那天清晨的无序，似乎是大彻大悟了一般，做下了今后生命中最重要的决定——

　　小蝶早已离他而去，但死亡并不是终点，遗忘才是。他要带着曾经与小蝶生活过的点点滴滴，带着那不可磨灭的记忆，随同小蝶的精神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有一说一，无序可真是帮我们大忙了！”凯文扇动翅膀，眉飞色舞地说着，“他给动物们治病，为新来的小鸟搭窝，夏天遮风挡雨，秋天收集食物，为无论是过冬还是冬眠的动物，都提供了极大的帮助！他就跟我们的保护神似的！”

　　鲍勃随后补充道：“每次我们问到他，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的时候，他总是平淡地回答——换作是小蝶，她也会这么做的！”

　　“所以呀，小蝶你在我们心中，也称得上是传奇般的存在呢！”

　　“这些就是我们知道的。无序在这片森林中，可称得上是家喻户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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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凯文与鲍勃最后的描述，小蝶顾不上为贾斯汀翻译。她的喉咙哽住了，鼻子一阵发酸，很快眼泪就如泉水般涌出。

　　“呃……小蝶，你还好吧？”听完多半故事而同样震撼的贾斯汀，关切地看着小蝶。然而她却发现，小蝶流下的，不单纯是悲伤的泪水……

　　她的嘴角上，似乎有轻微勾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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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西南方远处的深林中，传来了“隆隆”的闷响。

　　抬头远眺，就看见一棵大树倒置着飞向了空中。

　　那一定是无序在练习他的混沌魔法！

　　“小蝶，我想我找到无序了！”

　　“凯文，鲍勃，谢谢你们告诉我们这些，但我们得赶紧去找无序了！”

　　简单道谢过后，小蝶和贾斯汀便循着那轰响传来的方向，蹬蹄飞速地奔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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