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竣工的中心城皇家城堡坐落于高山之侧，整个小马国没有比城堡塔楼的瞭望露台更适合欣赏夜景的地方了。静夜的幽深帷幕下，璀璨星河与一轮银白的圆月相映，独属于夜的美在这里触蹄可及。

可惜尤里卡不太懂得欣赏美景，他上学期的美学成绩是【D】，实际上几乎每学期都是，美学老师对尤里卡深感无奈，而星璇表示小马们各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希望尤里卡不要气馁。

日常的巡夜完成后，尤里卡会孤身留在露台，感受幻痛的变化——如果出现了过于明显的异动，那就说明有小马们正在受难，需要他出动。不过建国以来的小马国越来越和平，尤其是迁都之后。除了边境还跟龙族和狮鹫偶有一点小摩擦之外，基本没再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于是乎这位美术差生只能每天傻坐在露台上，默然仰头望着星星和月亮发呆。

突然，尤里卡身后传来了少女清脆又甜美的声音：“今晚真漂亮，升起满月最开心了！”

“露娜。”尤里卡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

“你刚巡夜回来吗？”露娜将一个鹅绒枕头放在了尤里卡身边，在枕头上坐了下来。

通常他巡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位公主睡觉的时间点了，因此他对露娜的出现有些意外。不过小公主向来活泼伶俐，她的心思一直都很难猜。

“是。”

“有什么有趣的事吗~有什么惊险的经历吗！”

“没有。”

“噢，好吧……不过，我这里有些有趣的东西哦~”

露娜早就习惯了和尤里卡这样的对话，因此也不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只是神秘地从身边的翅膀里拿出一本书，亮在尤里卡眼前：“铛铛~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一本用深紫色硬壳装订的书，看上去年代久远，封面上写着《梦之魔法》，却没有留下作者的名字。尤里卡对这本书有印象，星璇在这本古书上做过非常多的批注。

尤里卡说道：“我看过，这是本好书。”

“但是我没看过，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就要认真把这本书看完~”露娜有些兴奋地说道。

她今天怎么了？大晚上的不休息跑来露台看书做什么？尤里卡在疑惑中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露娜。

露娜的年纪比他小了不少，不过几百岁的年龄差距对天角兽来说也不能算大，现在的露娜还是小雌驹的娇小身材，把她当做普通小马来看的话，她大概再过几年才能成年，可她是天角兽，这几年对她来说可能会是几百乃至千年。就连至少有一千多岁的尤里卡，现在的体型尚且比成年小马要小些。

露娜靛青色的短发垂在脸颊的另一侧，他看着露娜的侧脸，总感觉露娜的兴奋里还含着一些不安。

尤里卡轻声提醒她：“你现在应该去睡觉。”

露娜好像一下子有点不悦，这份不悦似乎积蓄已久：“嗯？我不！”

说着她把书本摊开搁在地上，赌气似的趴着看。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这就是喜怒无常的青春期少女的变脸速度吗。

“为什么？不好好休息，明天会没有精神上课的。”

露娜嘟起嘴巴，没有说话，只是用淡青色的眸子一行一行地扫视着书上的文字，速度快到尤里卡怀疑她是否根本没在看书。

“你好像有点不开心。”

“哼。”

“塞莉又欺负你了？”

“没有。”

“那是星璇批评你的作业了？”

“不是。”

这场面，似乎是一开始那段对话的反转，现在换露娜当沉默寡言的那匹小马了。尤里卡有点不知所措。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抚这个看上去受了委屈的小公主，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根本就不擅长说话。

或许夜晚本就是寂静的，但是此时露台上的寂静多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直到露娜轻声地抽了下鼻子，尤里卡还是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笨拙地伸出蹄子轻轻抚摸露娜的脑袋。

“尤锐。”露娜率先开了口，“你说，我和姐姐上着一样的课，可她几乎不管做什么都做得比我更好，那……”

露娜摘下她那顶小巧的黑色王冠放在一旁，晶莹的泪水如柱，淌过她的脸颊。来自夜空的清纯月华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的泪水泛起点点微光。那顶精致秀气的黑色王冠上也闪烁着银白月光。

“那，我又能为大家做些什么呢……”泪珠不断滴落，浸湿了书本。

尤里卡一言不发地缓缓展开他鲜红色的翅膀，将翅膀内侧羽毛较为柔软平整的部分伸到露娜面前，示意她擦擦眼泪。

“谢谢……”

露娜用蹄子捧着尤里卡的翅膀将脸埋在了他的羽翼中，像用毛巾洗脸一样在上面反复摩擦。

尤里卡的表情突然生出一丝异样与惊诧——露娜把鼻涕也抹到他的翅膀上了！

“噢！对不起！”露娜尴尬极了，她慌忙地抽出洁白的手帕小心地擦掉沾在尤里卡羽毛上的鼻涕。

“所以你其实带着手帕。”尤里卡感觉到有些哭笑不得。

露娜有些难为情地赸笑着说：“我刚刚一下子忘了，我想我可能有点习惯用你的翅膀擦眼泪了。”

“好吧。”

“而且，也不要全怪我嘛，你的羽毛柔顺又暖和，比手帕舒服……”

这算是夸奖吗？把翅膀拿来和手帕比，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尤里卡怔怔地眨了眨眼睛。

“好尤锐，原谅我好不好~”露娜的恳求谁都不忍心拒绝，至少对尤里卡来说让小公主失望是一大罪过。

事实上他本就没有责怪露娜的意思。小马流泪时本就会流一些清鼻水，这对尤里卡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尤里卡收起被露娜轻轻擦干净了的翅膀，微笑着拾起露娜的小王冠，为她重新戴上。

露娜配合地低下头重新戴好王冠：“你瞧，尤锐，我连自己带着手帕都记不得，我是不是很笨？”

“你不笨。因为你比我聪明，而你总是告诉我，我不笨，所以你一点也不笨。”

如果换别的小马来安慰露娜，一定是从露娜的身上找到闪光点加以称赞。只有尤里卡会从这种角度来回答她，说实话逻辑倒是严丝合缝，无从反驳。这算是独属于尤里卡的奇特思维。露娜觉得有些好玩，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但真正令露娜伤心之事仍然未了。

尤里卡温和地说：“你能为大家做的事很多，露娜，你也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在那些方面我和姐姐都不如你。”

“但是作为公主，并不需要我的那些特长。除了升起月亮。”露娜小声地嘟囔着。

想象力、催眠魔法、空间魔法、心理和精神领域的天赋、与其他动物交流的天赋……从世俗的眼光来看的确不是一个小马国统治者所能用得上的能力。

“呃，比如整个中心城和皇宫都是你设计的，这很了不起不是吗？”

露娜摇摇头：“那是我和一大群动物们一起设计的，而且我也没打算以后当设计师。”

“唉，探索自己的价值真的是很困难的一件事啊。”露娜沮丧地叹气。

这下尤里卡的脑袋里又没词了。要是平时，尤里卡肯定会如条件反射一样默默吐出一个“是”字，毕竟露娜说得好像也没错。

“我觉得世界上不会再有比姐姐更好的公主了，她跟星璇老师学得那么快，不管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她的政务有时候办得让星璇都自愧不如。”

尤里卡点了点头。

露娜继续道：“我好羡慕你和姐姐，你们都可以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而我只能做一个跟在你们身后的小妹妹。”

“别这么说，露娜，你是不可替代的。”

“可能只有你会这么想了，尤锐。”露娜低声地叹息，“姐姐是小马国的太阳，她不仅升起太阳，同样也将带给小马国生机和光明。而我的可爱标志是个小小的月亮，月亮又能做什么呢？”

尤里卡回答：“照亮夜晚。”

“但是夜晚真的需要被照亮吗？小马们晚上其实都在睡觉，不是吗？”

“是。”尤里卡下意识地把他经典的“单字回复”说出了口，他意识到这样不对，赶忙补充道。“但不全是，至少我每天都会在这里陪月亮一宿。”

陪月亮一宿……

“那是因为你不用睡觉。”

很显然尤里卡并不能代表普通小马，他就连不普通的小马都代表不了。

露娜抬起头仰望星空与皎月，夜空的美景让她沉沦，她的心情似乎也得到了些许平复：“所以我在想，有着月亮的夜晚是否才是属于我的舞台。”

“有道理。”

“你看，我的可爱标记，月亮下面还有黑底，是不是表示我是夜之公主呀？”

“那个黑底在你获得可爱标记之前就有了。”

露娜有点不高兴地轻轻拍打了一下尤里卡的肩膀：“我知道！但是我获得可爱标记以后，那片黑色的印记变大了，好像还和我的可爱标记融合在一起了，你仔细看！”

说着，她指向自己的屁股。

“好像是。”

“嘿嘿，本宫可是公主，汝之领袖。本宫说是就是。”露娜巧笑了一下。

尤里卡挠挠头：“好吧，夜之公主陛下。”

“是夜与月之公主！”

“夜与月之公主陛下。”

看到尤里卡还愿意陪她玩小时候的角色扮演游戏，露娜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她可能不知道尤里卡并不觉得他们在玩游戏。

“那，身为夜与月之公主，怎么能在属于她的夜晚睡觉呢？”

“因为公主陛下还要上学，不睡觉会没精神。”

“唉，课的时间是可以调整的嘛……总之，我是想要在晚上，发挥自己的专长，为小马们做一些事。你不支持我吗？”

对于这种问题，毫无疑问尤里卡是不可能给出否定回答的。

“我永远支持你，前提是你不能损害自己的身体健康。”

“我又不是不睡觉，只是换个时间而已~”

尤里卡还是摆摆头：“作息是不能随便打乱的，那个叫什么钟……”

“生物钟！不是打乱，是调整。”露娜又开始看《梦之魔法》的第一页第一行，她刚刚果然没有认真看，“我觉得梦境魔法很有意思，想要学一学，这样我就可以在小马们睡觉的夜晚做点什么，比如让他们做个美梦，或者帮他们摆脱噩梦什么的。”

“很好的想法，但是……”尤里卡想催露娜去睡觉，却又被露娜打断了。

“尤锐，你说你看过这本书。”

“是。”

“那书上的魔法你都学会了吗？”

“是。”

露娜瞬间两眼放光，她看着尤里卡的眼睛，向他凑近了许多：“真的吗——真的真的吗！”

“是。”当下这情形，不管露娜的心思再怎么难猜，尤里卡再怎么愚钝，都能猜出来她想要什么了。

令他没想到的是，露娜一幅很懂事的样子，她讪讪地低声细语：“不过，我知道你很忙，就不给你添麻烦啦，我不拜托你教我。”

结果还是猜错了？

“唔。”尤里卡并没有那么忙，而且他其实很想满足露娜的愿望。他真心觉得露娜的想法非常好，也想要看到小公主能够发自内心地欢笑。

露娜乖巧地笑着说道：“你白天忙，所以我只要你晚上在露台休息的时候，陪我一起学梦境魔法~”

露娜使出了【以退为进】，效果拔群！不过这样看来其实尤里卡也没猜错。

“睡觉的事——”

“我会一点一点地推迟睡觉和起床的时间，这样既可以保证睡眠的时间，我也可以在自己喜欢的夜晚做自己喜欢的事啦。是不是很棒~”

“星璇的课——”

“我会说服星璇的！”露娜的计划得到了首位支持者，她对于未来的事越想越激动，欣喜若狂的她一遍又一遍地强行从尤里卡那里接过话，“只要你到时候陪我一起去，有你作保，星璇肯定会支持我的！”

说话一直被打断的尤里卡看着兴高采烈的露娜，脸上也流露出浅浅的微笑，他喜欢看到两位公主开心的样子：“那，今晚12点前，必须去睡觉哦。”

“喔噢噢！12点吗！？我本来计划11点钟去睡的！”

“那就11点。”

“本宫要12点！”露娜作出公主高傲的姿态，但还是难掩喜色。

“好吧好吧。12点。”

“好耶！！”

露娜兴奋地开始看书，而尤里卡则坐在一旁静静地闭上眼睛。

所谓的一起学习，其实同教学没有任何区别。不过还是以露娜自学为主，尤里卡只是一直安静地坐在她身边，解答一些露娜时不时提出的问题。

过了不知多久，露娜指着书上的一处，轻轻推了推尤里卡，“尤锐，尤锐。”

“怎么了？”

“书上说，当主动进入其他生物的梦境时，会强行终止对象的梦境，在纯白的梦空间与对方相遇。”

“是。”

露娜有些疑惑的样子：“可是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这不是打扰了小马们的梦吗？”

“没办法，这个魔法从原理上就是会这样。另外，如果你想在噩梦中保护小马，终止这场噩梦不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吗？”

“但是，小马们也会因为梦的失落而迷茫呀。而且，噩梦的来源是恐惧，我希望自己能够帮助小马们克服他们所害怕的东西，而不是仅仅避免他们面对自己的恐惧。”

尤里卡很惊讶，他没想到露娜是从这样的角度思考的。露娜的想法让尤里卡刮目相看，他为小公主的聪慧颖悟感到骄傲。

“你是对的，可惜这个魔法的效果是固定的。”

“我想要试试看能不能修改一下这个魔法，让施法者和接受者的梦能够共存。”

修改复杂的魔法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书上就连星璇的注解都提到：这种古老的魔法因为难以修改，因此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使用需慎重。

但是创造力和想象力是露娜的长处，尤里卡深信他的小公主有着无限的可能。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谢谢~不过这会是个大工程呀！”露娜打了个呵欠，“噢~好像到时间了，我先去睡觉啦。晚安，尤锐！”

“做个好梦，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