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终于望见了野牛岭。

你走在队尾，山路盘旋，风绕着山转，你看到那些石头从积雪中探出脑袋，它们快活呀，如涨潮后的牡蛎。

你看到巡山的勇士身上涂着早已无法孕育生灵的泥巴，泥巴上抹着不再流淌的鲜血。绕山转的风钻过他们打孔的牛角，钻过鼻环，呜呜作响。

那栗色野牛走在前列，于是除了几声响鼻以外，他们还是为你们让开了通路。

你看到好大一顶牛皮帐篷，十六根打孔牛角钉子一样嵌着，十六根牛筋绳拉得绷直。

“来吧，嗅下这个。”你看到栗色野牛掏出一副小巧骨瓶，她将盖子拧开，神秘兮兮。

你们依次嗅那瓶口，野牛姐妹呛得死去活来，你嗅了一大口，大气没喘一下。但你这一口可给我熏得快哕了出来。

你听黑色野牛说这是用骨髓粉末和心脏烘干制成的嗅盐，它能给生者以勇气。

“我会公布我们的友谊，好朋友，让我的爸爸看到你们的勇敢！”你听到栗色野牛话语铿锵。

“我要坦白我的错误，我弄丢了魔种，但我希望两大氏族可以因我们的友谊而摒弃前嫌。”你看到黑色野牛有些迷茫。

“不要自责，凛冬仙子不过是唬小孩的故事，没有什么画中世界，没有什么许愿伟力，至于种子，嘿，它们压根没有什么魔法，甚至永远不会再发芽。”你没有察觉到栗色野牛的蹄子，她已再度将你们抱住。

谎话连篇！好，我倒要看看你们的葫芦在卖什么药。

你们推帘而入，那栗牛酋长端坐正中，卫士两名傲立左右。

“我的好阿囡…不，卫兵，把那黑家伙给我拿下！”你见那酋长面色铁青，两名卫兵只是逼近，看样子是在给她们辩解的机会。

你听我说，这些野牛到底靠不住，一会儿我们趁乱溜，你的朋友我们回头再救。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而他，他救了我一命！”你见那栗色野牛挺身而出。

“他们两面三刀！”你看到左边护卫将矛头对准黑色野牛。

“他们卑鄙无耻！”你看到右侧护卫已被仇恨吞没理智，他将黑色野牛刺伤，又将她逼至角落。

“我要将她关入地牢，我要在她的肚子上撒下云莓种子，浇上冰水，让她求死不能！我要杀死每一头黑家伙！”你听到酋长这般咆哮。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仇恨彼此?你询问道。

你难以理解三族之间的分歧，同样难以理解野牛之间的憎恨。

酋长恼羞成怒，他宽硕的额头直顶你的面门，小山也似的巨躯快要将你压倒。

“如果你要把她关进地牢，那把我一起关进去好了！我早就偷走了你的种子，瞧瞧先祖祭坛的骨殖袋，那里空空如也！”你见那栗色野牛将两名卫兵撞开。

你瞧，绕山转的风刮进帐篷，透来的阳光将栗色野牛的面颊照亮。

“把她也给我关进去好好反省！”酋长一声令下，两名卫兵压着你的朋友们离开，只剩你与他对峙。

对不起小陆马，我只剩下四分之一的灵魂，我什么也帮不上。

快逃吧，我们从长计议。

“你这小马，马上给我向仙子许愿，我要九十九根骨矛，我要让我的勇士们将黑家伙们的要塞踏平！”你吓坏了，你不知道那酋长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契约的。

你目光坚毅，向前几步踏出，见你这般，酋长亲自将你关入地牢。

你不惧骸骨，不惧黑暗，不惧血肉腐烂的恶臭，不惧回荡不息的哀嚎。

因为你的朋友们就在身边。

日没过竿头，狱卒折断你的肋骨，你回以微笑，他无动于衷。

小陆马，你当初应该听我的，跑啊！牛蹄怎么比得过马蹄！

你将我抱在怀里，不要安慰我，不用。

对不起小家伙，我只剩四分之一的灵魂了，我什么也帮不上。

太阳僵在半空，狱卒撬开你的蹄甲，你回以微笑，他冷汗直冒。

你穿上栗色与黑色的毛发编成的鞋子，她们将你抱在怀里。

谢谢你们，比起你们做的…不，我不应该将你卷入我的复仇。不。

太阳熄灭，典狱长衔着牛油灯姗姗而来，这是地牢中唯一的光亮，你看见他正极力掩饰着眼神中的不屑。

“为我许一个愿望吧，我会放你们出来，只要杀了酋长，我便取而代之。”你听他对你低声道。

“就像当年他们背叛了祭司。”你听到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你，就没想过为什么这些破种子没有魔力?”

你将他一把推开，等待你的是鞭笞，等待你的是殴打。

夜终于深了，那典狱长已经入睡，小陆马，给我坚持住。

我轻吻你的鼻尖，你凝视着我，示意我快走。

你还记得契约吗，我是你的朋友，我不会走，我会看到你娶妻生子，看到你回到父母的怀抱，我要看到你在篝火前和朋友们欢笑，看到你种下我的种子，看到云莓遍野满山，力量…见鬼去吧。

真是一座山啊，我爬上典狱长的脊背，爬上那鼾声大作的牛脑袋，我从他的鼻子上跳下，将那破钥匙背在身后。

我不该再跳一遍的，但他好像快醒了，刚刚那沉得要死的钥匙好像把我的脊椎压折了。

对，打开门，带着大家跑吧。

你踉踉跄跄跑出地牢，身后是四串带血的蹄迹。

你看着那月亮，它可真圆啊，你想起苔藓浓汤的美味，想起了从小到大的每一次拥抱，这种扎实的感觉已经随着你的愿望远去，现在啊，可真冷。

小陆马，别倒下！别让野牛岭的寒风吞噬你的灵魂！

你听到一阵蹄声由远及近，黑色的牛蹄踏碎山路的石头，绕山转的风打穿孔的牛角钻过，发出无主的怒号。

那酋长怎么也没想到黑色野牛们会在今夜发动袭击，你看到无数巨大的影子彼此相撞，融为一体，你们在奔腾的牛群间穿梭。

喂！你要干什么！

你找到了酋长，他受了伤，奄奄一息躺在帐篷外，身边的黑色野牛与他一般壮硕，我一眼便认得她是黑牛祭司的后代。

杀了他，报仇吧！想想他对你做了什么！

小小云莓，满山遍野。
银装素裹，沁甜其实。
无有枯荣，芳香其华。
劝君采撷，簌簌摇曳。

你在干什么！

彼此厮杀的野牛们停了下来，他们齐刷刷向你望来，向你走来。

湛蓝的光华汇成海洋，温和没过每一只野牛的胸膛。伤口愈合了，无论是栗色的野牛还是黑色的野牛。他们扔下了矛，丢下了盾，曾经徘徊着风之魔的天空竟是这般静谧。

“多少代了，我们早已忘记了仇恨的理由，我的父母告诉我那些黑家伙是我们的世仇，我不理解，但后来我才发现，我必须向我的族民们宣传仇恨，这样他们才能在这凛冽寒风中找到活下去的意义。”你听那栗牛酋长沮丧道。

“可我做不到，我爱着我的未婚妻，她是一名黑家伙，我与她私定终身，但那天她却在我的胸口捅上了一刀，从那天开始，我迈入了疯狂的深渊。”你听他继续说着。

“对不起，我以为仇恨才能让我们活下去，离开你之后我再也没嫁给谁。”你听那黑牛酋长说道。

“我也没再娶谁。”两名酋长相拥而笑。

“那么…我的朋友竟然是我的姐妹?”你听到你的朋友们异口同声。

这一天晚上，野牛岭盛大的宴会持续到天明，你终于再次品尝到苔藓浓汤，你不擅长演戏，我看得出你已经尝不到任何味道了。

不过当篝火升起的时候，你笑得可是真真切切。

“我们会永远对你感恩戴德，野牛岭的大门将永远为你敞开！”你听栗牛酋长说着，他随后将你抱在怀里。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收下吧，这些云莓种子也许有一天真的会发芽。”你见黑牛酋长将半满的皮袋递给你，里面是我的种子。

真好，你看到积雪已经开始消融，或许有一天野牛岭将会长出树林，野牛平原上的苜宿也会甜美多汁。

留下吧小陆马，留下吧。

你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