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走廊之中，博士犹豫了很久，但还是按开了最后一个按钮。

一阵气密舱失压的嘶嘶声传来，最后一扇机械门在他面前缓缓抬升了起来。

就是这里了，54式塔迪斯的核心。

博士走了进去。

塔迪斯的核心是……一种介于生命体与非生命体之间的物质，完美地诠释了塔迪斯整体的性质。这“房间”呈现为一个向上和下无限延伸的圆柱体形。博士此时就站在这圆柱形的内边缘上。在这里，上下延伸的钢铁螺旋楼梯在两个方向没入了无穷。而在圆柱体的中央，是一根半径约为三十米的机械仪器。它适应着核心的形状，同样是圆柱体。但在其上布满了细小得肉眼几乎无法辨别的机械纹路和微型电缆。这些纹路亮着青蓝色的光芒，这光如同波浪一样一次次地由上到下闪烁着。螺旋楼梯每围绕圆柱墙壁一周就会在四个方向延展出一条通向仪器的悬空小道。

博士所在的大门就位于其中一条小道的起始点。也就是说，从这里，他可以直接向前走到那圆柱仪器旁。

但他没有这么做。站在大门旁边，博士摸了摸核心的墙壁，闭上了双眼。

在这里，塔迪斯内无限延伸的空间不断地生成着，就像一颗永不停止的心脏，泵着永远不会回到这里的血液。就像建造着有无限房间的酒店的工人，一旦工程奠基便到死也无法结束。在这里，所有塔迪斯内部创造的时空都在被严密地管控着。这里，不论是何种能源、物质、还是精神，都无法抗拒这般终极力量。

“有趣的是，塔迪斯与塔迪斯之心的关系同人类生物学历史上的一个理论非常吻合。”博士睁开眼睛，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离开了墙壁，走到了这悬空小道上，“许多动物和植物细胞中都存在着叶绿体和线粒体。可这些有趣的细胞器却都拥有其独特的遗传物质，不完全受细胞本身的控制。这便促使人类构思出了真核细胞的内共生学说。”

说着，博士拿起了刚才从法师身上夺来的激光起子：它的小屏幕上显示，距离两塔迪斯的时空漩涡融合还有22分45秒。看完后，博士把起子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塔迪斯核心也是这么一个神奇的东西。它的存在让塔迪斯外部的一切力量都黯然失色。时间领主们在主控室里所释放的一切指令，都无法被塔迪斯核心保证能够尽数执行。”博士说到这里，笑了一笑，“这不是因为塔迪斯功能不完善，亦不是因为它爱耍脾气……”

博士走到了这凌空小桥的中央，停了下来，然后看了下去——因为透视的关系，无限延伸的圆柱在极远之处几乎缩小到了一个点。但他清楚，即便自己落到那个位置，他在整个核心的相对位置都无法有丝毫改变。

随后，他抬起了头，敬畏地对核心敬了一个礼。核心没有回应，继续做着自己的光芒脉冲。“这，是因为塔迪斯就是比任何生灵的权力都要大。任、何、生、灵。”博士行礼之后，继续向前走去，并说道，“她有着如此绝对的优势，所以她可以拒绝任何生灵对她发号施令。如果你不想在这独立于寰宇的时空之中彻底注销自己存在的权利，那么切记不要惹怒她。”

最终，他来到了这无限大的圆柱体旁边。伸出前蹄，博士摸了摸上面的微管和电缆。它就像一根无法被锯断的原木一样摆在这里，一颗不停地创造着属于自己的年轮。它没有巨型机器的轰鸣，反而发着一种如同生物呼吸一般有规律的嗡嗡声。

“而这就是为什么我相信法师无法得逞的原因。”博士最后总结道，“他不明白这一点。他认为自己拥有塔迪斯便凌驾于万物之上。实则不然。他没有拥有塔迪斯——没人能拥有塔迪斯。世上存在的，只有被塔迪斯拥有的人。”

说完，他举起了激光起子，仔细地对这圆柱仪器做了一遍检查。随后他便被上亿的数据所淹没了。

仔细筛查之后，他终于调出了时空漩涡的状态。

“？”博士发出了肉眼可见的一声问号。紧接着，他又扫描了一遍核心，重新做了一遍筛选。而他得到的结果同上一次一样。

“怎么……”他忽然感到冷汗直冒。

激光起子清楚地显示，54式塔迪斯的时空漩涡没有受到一丁点影响。没有干扰、没有波动、没有刺激。理论上，如果两个塔迪斯的时空漩涡开始融合，博士是不可能测出这样的结果的。

而这个完全正常的结果让博士彻底断了思绪。他知道塔迪斯会很任性，但他依然没有想到这种情况上。

“难……难道！”博士忽然睁大了双眼，然后猛地向后摔了过去，“不、不不不……不可能。”

嘴上这么说，博士还是重新拿出了激光起子，对着柱子做了第三次扫描。不过这一次，他所筛选的并不是时空漩涡的信息，而是……

看完之后，博士只感觉天旋地转，随后捂住了头才保持住自己的平衡。抬起头来，博士看了看塔迪斯核心的柱子，然后开始摇头后腿。“法师……法师，你究竟都干了些什么……”说完，他转身便朝着核心出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回到悬空小道上时，自己紧凑的步伐让这小桥都有些摇晃。但博士根本管不了这么多了。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找到自己的朋友们。

可还没跑到一半，一阵金色的光芒忽然在门口显现了出来，吓得博士立刻做了刹车。在这羊肠小道上，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所幸在一阵趔趄后，他还是站稳在了小道上。

抬起头，博士看向那金色的闪光。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出现在那金光里的不是其他小马，而是法师。可见到他的样子时，博士差一点没有认出这只小马的身份。他的模样就像是全身各个部位都被驴踢了一遍似的。他全身的毛发几乎都被烧光了，烤焦的黑斑哪里都是。他一传送过来就趴到了地板上，花了好些时间才抬起头来，用他溢血的双眼盯着博士。

“你……你都做了些什么？”法师的声带听起来都要断开了，但他还是卯足了力量发出了一阵敌对的嘶吼声，“塔迪斯为什么会让你独自来到引擎室？我的力量为什么会消失？”问完，一团金色光芒便在他的独角处聚集了起来。随后，一束同样颜色的激光从中飞射而出。可他的动作已经虚弱到连博士都能躲避攻击的地步了。灰褐色的陆马顺势一转身，便躲开了他的光线。不过这通道依然非常狭窄，他在其后花了好几秒才重新摆正自己。

“你……为什么……”法师的身体仍然流着血，但他的脸上仍然是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博士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无限铁塔，叹了口气。“两个塔迪斯的时空漩涡融合进程早在我们刚刚进主控室的时候就被中止了。”他说道，没有回头。

“什么？”

“我说，此时此刻，54式塔迪斯里的进程不是时空漩涡融合。”博士回头看向法师，与他四目相对，“此时，这里发生的只有‘强制性内饰转换’。”

法师皱起了自己已经不怎么存在的眉毛，似乎一时间没有理解博士的话。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博士的眉头锁得更紧，同时朝着法师慢慢走了过去，“54式塔迪斯会在开始进程的大约四十分钟内彻底其内部外观。届时，塔迪斯内的一切基本粒子都会被重组。”

“一切……基本粒子……”

“包括我、你、和这里的一切生物。”

“什……什么，这不可……能。你在唬我吗？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

“看看这是什么？！”博士忽然抬高音量，大声喊道，同时举出了法师的激光起子，“是你自己的东西告诉我的！”

看着博士蹄中那属于自己的物品，法师下意识地做出了掏口袋的动作，但他的双蹄已经几乎不听使唤，颤抖难以停止。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什么家伙在外面用权限更大的仪器篡改了程序，停止了融合并开启了内饰转换进程，这样的话，你和我两个时间领主就可以在互相残杀的同时一起葬送在这里。”博士此时已经站在了法师的面前，“而现在在塔迪斯外面，正站着一位前不久刚想过要除掉我、拥有着追溯我时间线的飞船、拥有制造并控制寂静的技术的小马。那么这一次唯一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情的家伙……又会是谁呢？”

说完后，博士瞪着地上的法师。后者的眼神逐渐迷离了起来，可他双眸中的火焰就像尝试不断点亮却不断熄灭的打火机一样。博士知道他正在寻找支持自己观点的证据，但是失败了。在恼羞之下，法师低吼了一声，然后甩头朝博士射出一束金色光线。

博士没有闪开，不是因为他没有反应过来，而是因为他本就没有躲避的心愿。光线正好射中了他的左肩。闪电的热量和触电般的疼痛让他不禁连连后退，然后半跪到了地上，与法师同在一个海拔上。“你到底知不知道Kovarian夫人是什么来历？”他忍痛咬牙，随后大声质问道，“我这么问是因为我自己也毫无头绪！”

法师一副完全听不进去的样子，一边吼叫一边朝博士射出了第二束光线。它正中博士的胸口。攻击魔法的冲击让他直接后滚翻了过去。可在翻完之后，他还是立刻抱住了这个小道，控制住自己的平衡。“你当初同意和K夫人联手的时候到底了解她多少？！”

“在地球上同拉斯隆面对面之后，我被关进了加里弗雷德的歌篾收容所⁽¹⁾。”法师终于开了口，而他的表情告诉博士，他并不喜欢被迫对其他小马吐露真相，“但我不喜欢那里。我夺来了研究所的54式塔迪斯，离开了加里弗雷。跟随着你的踪迹，我找到了那个裂缝。”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猜测道：“……然后你找到了我的踪迹。”

“我听到了你穿越到了1122年前中心城的消息。”法师从血泊中缓缓支起了身子，“用我的塔迪斯，我来到了更早的时间点——1124年前。我利用塔迪斯的技术预言气象、读出未来、并逐步在你来前制造恐慌，吸引你的到来。Kovarian和寂静的加入让我的工作更加容易。”

“足够深思熟虑，法师。”博士咬了咬牙，然后继续回到了质问的状态，“但你究竟有没有意识到K夫人为什么能找到你？”

“我在……我在他们的审问室里同他们合作。然后……”

“然后？暂且不提然后，你还记得你是如何同K夫人认识的吗？”看着呼吸有些困难的法师，博士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不用回答了，法师！早在她带你去审问室之前，你的记忆已经全部被她所控制的寂静所抹除了！你以为你掌控着局势，但K夫人掌控的小马……是你！”

法师睁大了双眼。

“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她对我有着深仇大恨。”博士使劲咬着牙，然后猛地踩了一下地板，“不过我现在知道，她的真正目标是消灭所有时间领主⁽²⁾。但我觉得你早该意识到，K夫人一直以来都在借你的刀，打算拿它杀死我之后再拿相同的刀捅破你的喉咙！”

说完这句话，博士用蹄子死死按住地面，准备好迎接法师的第三次攻击。

不过有些意料之外的是，法师没有。他仍然半趴在大门旁边的地板上，只不过脑袋低垂着，身体也一动都不动。

博士放松了身躯，随后缓缓向前走了过去。在走到距离法师不到三米的时候停了下来。“看这个。”低语着，他调整了激光起子上的显示屏，然后把它举了起来。

金色独角兽的身体抽动了几下。随即，他抬起了脑袋，迷离的双眼对焦好几次后才看清起子上面的数字。

“20分12秒”

“记住这个数字。”博士重申道，然后迅速把起子收了回来，就像是惧怕法师会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把它抢过去似的，“可实际上，54式塔迪斯里一直以来都只有一个倒计时，一个K夫人在外面设定的内饰转换计时。而这个数字是……”按下起子上的一个按钮之后，博士转身将起子指向房间中央的圆柱核心。

一阵高频的滋滋声传来。博士随后又按下了另外一个按钮。这次，在法师面前呈现的不是起子上的一个小屏幕，而是投影到整个房间里的一幅巨大的平面图像。全息投影的数字显示着：

“12分55秒”

而这个倒计时最为奇怪的一点便是，它的流动速度几乎比正常的秒速要快一倍。好像有人故意在推动着秒针的转速，又好像整个世界都成为了一段加快播放的视频。

“这是……”法师颤抖着又抬起了一点身子，视线绕过博士，看向他身后的全息屏幕，“……”

“我刚才说过，塔迪斯改变内饰的方式是通过搅碎其中的所有物质，并将其彻底分解成基本粒子，接着再根据既定外观进行重组。”博士走上前去，但只是盯着法师而已，没有做出任何其他动作，“可你知道塔迪斯是怎么搅碎物质的吗？”

见到法师没有说话，博士也就继续说道：“塔迪斯会增大其内部空间的引力，直到其化为一个以时空漩涡为主导的黑洞。而在这里的倒计时期间，塔迪斯内的引力相对外界而言会缓慢增加。可在这段时间里，除了行动会略微变得困难以外，塔迪斯内的整个引力场都会发生改变，从而导致的便是时间相对流速的变化。因为引力越大、时间流速就会变慢，所以这里相对外界的时间流速会变得缓慢。所以如果K夫人是在外界进行的操作，那么外界所数的40分钟，在这里就会少于40分钟，甚至……连20分钟都不会到。在倒计时结束之后，原本缓慢增加的引力就会像弹簧一样瞬间增大数亿倍。在此时，一切仍然留在塔迪斯里的生物都会像被丢入黑洞奇点一样，必死无疑。”

说完，博士举起了自己右蹄上的腕表——上面仍然显示着过时的倒计时。“所以，法师。你失去对54式塔迪斯的控制，正是因为外面的K夫人切断了你与她的联系。”说着，博士将激光起子对准表里的数字，按下了一个按钮。在光线之中，腕表上的倒计时被校正到了投影上的真实数字，“现在，你明白她的真正目的了吗？”

法师沉默地看着博士，眼神里充斥着一种矛盾的神色。接着，他低下了脑袋，看向地面。可他的身子自始至终都在不停地抖动着。

博士在原地注视了他一会儿，抬起右蹄。上面的腕表显示着11分45秒。 在略微思考之后，博士走上前去，来到了法师面前，然后有些不自然地蹲了下来。“为了整个时间领主一族的存亡，你……愿意在K夫人彻底毁灭我们之前，同我站在一条战线上吗？”说完，他对着法师伸出了一只前蹄。

法师没有说话。

博士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但在他彻底直立起来之前，法师突然动了动。博士微微歪过了脑袋，正好看见这只金色的独角兽挣扎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他的身上还在不停地淌血，但他的眼神相对刚才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过博士还没有来得及和他说话，他便转了过去，面朝大门。几秒后，他伸出了颤抖的一只前蹄，按下了墙壁上的开门按钮。在门外，幽蓝色的走廊闪着不详的光。

“你……这是打算……”

法师打断了博士的话。“你知道吗，博士？”他的嗓音还是沙哑得像沙漠里的风滚草，“也许，54式塔迪斯仍然为我留了一份优势吧。”

说完，法师掐着点走出了大门。同时，塔迪斯之心的大门轰然关闭。

“诶？喂！”博士意识到发生什么了之后，大呼一声，然后朝法师消失的地方冲刺了过去。险些撞到大门上之后，博士迅速按下了旁边的按钮。

轰隆！大门打开，可出现在门后的却不是法师，而是同样空旷的走廊。

博士喘着气，皱着眉头扫视了一遍整个走廊，然后低下头来。地板上，法师带血的足迹在门后一两米的位置便戛然而止。

法师离开了。

(1) 博士、法师同时间领主在时间大战中的首领拉斯隆于《神秘博士》2008年特别篇《时之终结》中对峙。法师因为得知拉斯隆植入了折磨自己一生的鼓声而选择暂时与博士站在一起，并摧毁了拉斯隆利用自己将时间领主一族从平行宇宙带回的计划。用闪电攻击拉斯隆后消失无踪。此后法师在《神秘博士》数季内没有再次出现。本文所呈现的法师故事是借由此空白期所构造的猜想。

(2) 再次重复，但K夫人所隶属的寂静组织本心是协助未来镇守在时空裂口的博士阻止其他种族的敌人逼博士说出自己的名字，从而引发第二次时间大战。K夫人的组织分部属于极端派，沿着博士的时间线回溯，并尝试杀死过去的博士。此时的博士对镇守时空裂口的事情还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