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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Lv.16
独角兽

随它去吧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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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很常见的,回到过去拯救自己至亲的故事。 无一例外的,在这类题材里,主角的努力往往是徒劳的。 只能不断的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重来与更大的绝望。 当辉麦最终放弃了拯救的尝试时,我想他不是因痛苦而退缩。 或许,他只是想通了,不再执着于过去,而是珍惜仅有的现在,那才是最好的选择。

“求求你了,就帮我这一次吧!”

博士摇了摇头,望着面前哀求着的雄驹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帮你,辉麦。我也很希望能帮你做点什么,只不过……只不过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即使我们穿越回过去,这一切也都已经改变不了了。”

“但是,不试又怎么知道不可能呢?”

“我早就试过了,”博士望了望他的身后,他的时间机器——塔迪斯——正在那呜呜地运行着,随时准备着下一次跃迁。“有了它,我能在无穷无尽的时空中遨游,我也曾试验过无数次。但谁的生死我都改变不了——换言之,我们是没办法令她复活的!”

“那……”他面前的这位赤红鬃毛的黄色雄驹,自从那天那件事之后,整匹马变得活像个泄了气的气球——胡子拉碴,萎靡不振,走起路来蹄子软软的。他似乎还要说什么,但却在一半僵住了,挣扎着吐了好久,却一个字都吐不出。“好吧……”辉麦只好耷拉下耳朵,转向背后,朝着博士的反方向走去。

望着他无精打采的背影,博士想起了他的女儿——小苹花。他上一次见到小苹花是在九年之后,那时候她已经和飞板璐还有甜贝儿一起,去寻找属于她们的可爱标志了。小苹花——无论从毛色还是性格来看——总是有这位父亲的影子。

阿杰不止一次向小苹花提到过他们的父母。他们父母离开他们时,小苹花还小,这对她来说确是个终身的遗憾。这位思妻心切的父亲,在三年后,也即将会去天国陪她。

可怜的小苹花,可怜的辉麦。

“等等!”

算了,帮他一次吧,就当是了结他的心愿罢。

辉麦缓缓转过了头,视线聚焦在了面前这位褐色陆马身上。

博士叹了口气。

“那我们就再试试吧,但是得提前说明下,生死是真无法改变的。”

仪表盘上的绿灯亮了起来,上面的数字显示他们已经回到了一周前的过去。塔迪斯的门锁刚一开,辉麦就急忙拉开了门,但门外迎接他的只有疾风和暴雨。

“快关门!”博士急忙从门后的衣架上叼了两件雨衣,拉着辉麦顶着大雨冲了出来,“核心部分进水就麻烦了!”

在博士锁门的时候,辉麦穿上了雨衣。他们现在就在马哈顿北边弗洛肯山的半山腰上。夏天一到,马哈顿的天就跟变脸一般——一会艳阳高照,一会雨水又下个不停。每年也正是到这个时候,这座山就变得异常危险——山洪所引发的泥石流能轻松地把一节火车车厢掩埋其中。

辉麦清楚地记得马哈顿的警察掀开白布让他辨认他的妻子金梨果酱时的场景——她原本柔顺的橘黄色鬃毛间满是泥沙和碎石子,头被掉下来的石头砸出了一个大坑,身体因为一直埋在塌下的泥沙中已经发白了。即使他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见到此情此景,辉麦还是感觉四蹄一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等他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哪怕他一再装作坚强,他在医院晕倒的事实也说明了一切。

病床上的他连连摇头。他不相信这一切,他宁可认为这一切只是命运为他开的一个玩笑。

但命运从不开玩笑。

不过此刻,在铺天盖地的雨点中,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这位父亲早已冰凉的血又沸腾了起来——他又回到了暴雨前的那一晚,一切都还来得及。不管命运会不会开玩笑,现在都还没到开玩笑的时候。

他们在树林中摸索着前进,一直走到山间唯一的公路上。这条公路连着马哈顿市区和它北面位于市郊的公寓群,是外来打工者回家的必经之路。大雨无情地拍打着两边的树木、山岩和栏杆,也拍打着公路上的两匹马。

“你确定是在这里吗?”博士朝着辉麦喊道。

“确定!”即使只是相隔五米,辉麦的声音也已变得模糊不清。在细密的雨帘之后,能看得的也只剩下清远山的轮廓和近处的道路。

两匹马没有再交谈,只是站在雨中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过了约莫一刻钟,远处的夜幕下,出现了一个橘黄色的小点。是金梨果酱!

“金花!快躲开!危险!”一见到她,辉麦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猛冲了过去!博士被吓呆了,不知所措:路这头辉麦不顾一切冲了过去,但这暴雨遮盖了辉麦的身体和声音,路那头金梨果酱仍在向这边行走着;更可怕的是,除了连绵不断压得马喘不过气来的暴雨,博士还感到自己蹄下的土地正在震动——泥石流已经开始爆发了!

博士花了足足一秒钟集中自己的精力,他什么都没再想,也什么都没再说,而是竭尽全力向辉麦冲过去,然后猛地将他压在自己身下!

“放开我!”辉麦绝望地喊道,博士发现自己根本不能与这匹农场踢苹果长大的陆马抗衡,但他还是使出浑身解数压着。

“你不要命了!泥石流已经爆发了!你再过去你也得死!”

“但是我要去救她!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

“快跑!”没等博士说完,辉麦就声嘶力竭地朝着对面的金梨果酱大喊了起来,震得博士耳膜嗡嗡作响。这回金梨果酱似乎听到了,她愣了一下,转身开始往回跑——但已经来不及了,转眼间,泥沙裹着碎石成股成股地覆盖了两匹马面前的路面,整个地面震得厉害,博士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等再次睁开眼,泥石流已经停下了,道路的前方多出了一大块土包,最近的地方离他们一个蹄子都不到。

博士松开了蹄子,辉麦从他身下颤颤巍巍地爬了出来。

“金花……金花……”他一瘸一拐地跨过雨帘,走上了那个小土包。

雨仍旧一个劲地下。辉麦翻找了一会儿,终于从泥沙中捞出了一个已经破了一角的鞍包。他把这个鞍包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即使隔着雨帘,博士也能感觉到辉麦在哭泣。他跨上土包,向辉麦走去。那雄驹此刻正在大雨中颤抖着。泪和雨水早已混作一团难以辨认。

他发现博士走了过来,立刻抬起了头,嘴唇颤抖着,死死地瞪着博士。

“是你害的他。”他的声音很轻,但博士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我,是……”

“就是你!”辉麦猛地提高了音量,“你刚才为什么要拦我!要不是你拦着我我早已经……”

“要是我不拦你的话,你也死了!”博士也终于忍不住了,朝着辉麦大喊道。“你有没有看见刚才的泥石流距离我们只有多近!下着这么大的雨,你喊什么都没用了!”

辉麦只是把蹄中的包抱得更紧了,眼神黯淡地垂了下来,条件反射似的摇头。他不再去听博士还在嘀咕什么,他的脑中早已一片空白。过了一会,他突然触电似的跳了起来,丢掉鞍包,两条前蹄疯狂地刨着蹄下的泥沙!

“金花!金花!”在漫山遍野隆隆作响的雨声之中,他的喊声愈发显得绵软无力,“坚持住!我来救你了!”泥沙被疯狂地朝辉麦的四周甩去,但刨开了一层,下面的也只是更多的碎石和泥沙。

刨了一会儿,辉麦也精疲力竭了。他只觉得头昏脑胀,终于在滂沱的大雨中晕了过去。

等辉麦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塔迪斯的内部了。他全身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的,但是蹄子上疯狂刨土所带来的血痕和刺痛感显示着那不是一场梦。他坐了起来,发现自己躺着的沙发前面,就是门口。挂在门后衣架上的两件雨衣,此时仍旧湿答答地向下滴水。

“你终于醒了!”炉火旁边的博士听见沙发咯吱的响声,回头对辉麦说道。

辉麦没有理他,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口中念念有词。“对不起,金花,对不起……”

“不要再去想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生死是改变不了的。”

“你胡说!”辉麦突然转了过来朝着博士吼道,吓得博士差点钻进火炉里,“要不是你,我早就保护住她了!都是因为你!”

“我都说了!这是命运的抉择,与我无关!”博士也站起身,转向辉麦吼道。但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于是只好和辉麦一同陷入沉默。

博士转向火炉,看着炉内跃动的火苗。炉火很旺,与外面的狂风暴雨判若两景。博士的眼里似乎在闪动着什么。

“要不然这样吧。”沉默了良久,博士叹了口气,率先开口了,“我们穿越回这一天的早晨再试一次。如果还是不行的话,我们就放弃吧。”

等塔迪斯的门再度打开时,外面强烈的阳光差点让两匹马睁不开眼——他们已经回到了这一天的早晨,天空中并没有下雨,甚至连一丝云彩都没有。谁也不会想到今晚将会有多么可怕。斑驳的树影在街道旁的地面上闪动着,鸟儿们在行道树上欢快地鸣叫着,时不时还有小马们从马行道上穿过。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宁静祥和。

他们回到了马哈顿的市中心。教堂上的钟显示现在才刚过九点,他们还有机会。

“金花!”刚出公司大楼门就被辉麦抱得死死的的金梨果酱此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显得一脸愕然。她感觉到辉麦的眼泪一滴滴拍打在她的背上,在楼内偶尔漏出的空调冷气下显得冷飕飕的。但对他来说,她现在还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已经看着她死过两次的他,再也不想看到她死去了。

“呃……辉麦?发生了什么?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辉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紧紧抱着她。博士躲在远处的草丛中注视着这一切。如果奇迹发生,那就太好了,但是什么理论都表明奇迹远不可能发生。他必须在一切结束之后把辉麦带回去。

死亡对当前的辉麦来说是不可能,但对金梨果酱说却是必然。不过,尽管他和辉麦目前不会死,由于他们处在不属于自己的时空中,他们必然会对这个时空产生作用。他们对这个时空的作用越大,离原来的世界线就会越远。虽然塔迪斯有纠偏功能,但这毕竟还是有限的。如果在这呆的时间过长,他们很可能就回不去原来的世界线了。

“金花,今晚别回去了,我们就呆在市区里,好吗?”紧紧拥抱了好久,辉麦终于放开了蹄子,注视着她,泪水还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你看你这边还……”金梨果酱正伸蹄要去擦拭辉麦脸上一个被飞溅的石子划出的伤口,他忽然连忙摇头。

“什么都没有……只是……等下要下雨了,今晚就别回去了。”

“下雨?”那匹茶色的小马抬头看了看一片云都没有的蓝天。“这天可不是要下雨的样子,辉麦。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跟我讲?如果不是孩子们的事情的话,就等我下午下完班再说吧。”

她紧接着从辉麦身边走过,示意他和她一起去吃午饭。当她从他面前经过时,他看见了那个抹茶色的鞍包,那个他从沙土中捡起死命抱住的鞍包。

“不要!”他不自觉地喊了出来,路上的行马纷纷望向他。金梨果酱立即返回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辉麦,没事吧!要不我带你去看一下医生?总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女士,他生理上一切正常,这个您可以放心。”那名穿着白大褂的独角兽放下了一大叠检查报告单,朝着金梨果酱说道,“但是他看起来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他有一点……呃……精神恍惚,还有点间歇性失语,可能他需要缓一段时间。没什么可以吃的药,这个需要您多陪陪他。”

其实辉麦根本没病,但是为了能让金梨果酱和他在一起,他还是让她来了医院,又花了大半个下午主动做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检查。至于医药费会是何等的天文数字,金梨果酱请的那半天假会带来多少损失等等,在她的生命面前都算不上什么了。

金梨果酱只是一边关切地望着他,一边连连点头回应医生。辉麦坐在病床上,眼睛在她和钟之间来回瞟着,眼神里满是惊恐。现在是五点十七分,这意味着太阳马上要落山了。

“那……医生,我们可以走了,对吧?”

辉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期盼着这个接下来的夜晚赶快过去。

“嗯。记得注意不要刺激他,什么方面都不要。”

金梨果酱点点头,然后向辉麦走了过去,牵住了他的蹄子。

“走吧,今天晚上我们去市区里吃一顿好的。”

“不要回家!”

“不回去,亲爱的,不回去。我们今晚就住在市内。”她抚摸着他的额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大雨已经下了起来。原本一丝云没有的天空此时已经聚满了黑压压的乌云。路上积起了一片片的水洼,路两旁的霓虹灯在水洼中的倒影被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得四分五裂。

“还真的下雨了……早知道该听你的了。”金梨果酱在鞍包中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又抬起头转向辉麦。“我的雨伞帽还落在公司了……怎么办?”

“我们先呆在医院避避雨吧!”辉麦望着阴沉沉的天空,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天,他总感觉又一场噩梦要发生,便不自觉地靠紧了她。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可是雨却一点都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两匹马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响。

“走吧。”金梨果酱说道,“我已经要饿死了。这雨看来是不会停了,干脆我们冒雨冲出去吧。”她探出头,漆黑的夜幕中,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闪耀着,宛若悬浮在空中一般,勾勒出马哈顿的夜景。

“快看!”她似乎发现了什么。辉麦急忙凑了过来。

“什么?”

“那边有家餐厅!”她指向对面的一个霓虹灯牌,霓虹灯画出了一个碗的形状,估计是一家餐厅。“那边也近,我们干脆去那里吃吧!”

“等等!别……”边说着,金梨果酱突然就站了起来,冲出门朝着对面那家餐馆奔去!辉麦一愣,紧接着想要拦住她,但却扑了个空。他看着金梨果酱进入了雨帘和夜幕之中,从他的视线范围中消失了,紧接着他也冲了出去!

但是他还是晚了一步,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紧接着看到的一幕令他不敢相信:医院门外的马路上,一辆开着远光灯的大卡车停了下来;卡车的两个转向灯忽闪着,司机早已经下了车,拼命地摇着一匹躺在路面上,鬃毛卷曲的小马。而那个熟悉的鞍包,还在那匹小马的背上,已经被血染出了一大片红色。

晚上八点二十五分,手术室的上方,“手术中”的灯牌终于熄灭了。那名穿着绿色手术衣的独角兽刚走出来,就被辉麦拦住了去路。

“医生?”辉麦的心脏飞速地跳着,他努力让自己不再晕过去。他希望医生能告诉他哪怕是一点好消息,但医生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您是她的家属吗?”

辉麦连忙点头。医生的嘴角动了动,然后平静地拿出了一块板子。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请您在这张单子上签个字吧,然后她的死亡证明我们会……”

听到这前半句,辉麦的脑中就如打雷一般“轰”地响了起来,他忽然感到自己重心不稳,眼前也变得模糊了起来。恍惚中,他看见医生和一匹从墙角钻出的褐色陆马一齐过来试图扶他起来,再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又回到塔迪斯内部了。博士一直坐在他旁边,看到他起来之后,博士没说话,只是递上了一杯水。

辉麦撑着自己坐了起来,接过水杯。

“我们回去吧。”博士说道,“你也看见了,我们是没法改变她的死亡的。”

“但是……但是我真的不想就这么回去。”辉麦轻轻摇了摇头,“我差一点就救回她了,博士,再……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要让她活下来。”

博士没有回应他,只是像尊塑像一般坐着,盯着地板,一言不发。

塔迪斯的门重新打开,温暖的阳光再次透了进来,他们又回到了那熟悉的早晨。教堂上的钟重新指回了九点,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还没从两次晕倒中缓过来,辉麦只能跌跌撞撞地在大街上行走着。他们直朝金梨果酱所在的那栋办公楼走去。

“为什么会没有她?你们真的确认吗?”辉麦再也忍不住了,朝着前台的一匹小马喊了起来,吓得她向后退了两步。

“真的没有,先生,没有您说的叫‘金梨果酱’的职员。不光是市场部,整个公司都没有。”一个尖细的声音颤抖着发了出来。

“那前职工呢?”

“也没有,先生。”

赶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他们才终于到了马哈顿北面的公寓群。马哈顿市区内的房屋租金对于外来打工马们来说实在是天文数字,他们只能穿过山路来到背面新开辟的公寓群中租到自己的一隅之地,这条山路就成了他们从家到上班地点的必经之路。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要起床,一直到天黑透才能回来,摸黑过山路早已成了这片公寓群中居住的小马的习惯。

辉麦拐进了其中一栋公寓,来到了二楼,敲响了其中一间的房门。

“金花!”他死命地敲着门,“金花!你在里面吗?”敲了半天,里面却什么回答都没有。辉麦急忙翻找着钥匙,却发现自己不知道把它丢到哪个时空去了。

“她会不会还在外面?”博士用蹄子轻轻戳了戳辉麦,“我们问一下邻居吧。”

这时,在他们的背后,走廊的外面,巨大的雷声炸裂般散开。两匹马朝着走廊外看去,雨点纷纷从天上降下,刻在时间轴上的那场倾盆大雨,按照它自己的计划准时下了起来。

等两匹马再次赶到医院时,已是全身湿漉漉的,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又沿着山路回到了马哈顿,此时的马哈顿早已被夜幕笼罩。一进医院大门,他们就直奔导诊台而去。墙上的挂钟显示着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二十九分。医院里亮堂堂的,护士和病马在走廊中穿梭着,一切都显得宁静祥和。

除了辉麦。就在下午,这匹雄驹又受到了一次打击——邻居们纷纷表示金梨果酱早在几个月前就检查出了癌症,现在就在这家医院接受治疗——不相信一切的辉麦反复向邻居们确认,邻居们无一例外投出“你为什么会不知道”的惊诧神情。

他一下子趴在了导诊台上,护士吓得和早上的前台小马一样退了两步。

“您好,请问您……”

“金梨果酱!”辉麦喊道,“金梨果酱在你们这里住院吗?”

“是的,您要……”

“告诉我她的房间号!”

两匹马沿着楼梯迅速冲到了护士所说的那间房屋里,但他们并没有见到金梨果酱——那名护士所指的床已经空了,一名蓝色的护士小马在整理床铺。床上的姓名牌还没被换掉,“金梨果酱”这一行字仍旧写在上面。在床位旁边,输液管和呼吸机的管子胡乱地缠绕在一起。

“您好,先生……”见到辉麦和博士走了进来,护士急忙停止整理,向他们走了过来,“请问有什么……”

“这个床位的小马……去哪里了?”辉麦的心中早已有了一个他最怕的回答。

“她……”护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呃……走得很安详。我们已经将她送去太平间了。”

辉麦的脑中又是“轰”的一声响,他努力保持着自己的意识继续清醒。

“对了,”护士返回了床那边,将一个鞍包递了过来,是那个抹茶绿的鞍包,上面甚至还有着她的气味。“刚才有个小马说,如果有其他小马来的话,要把这个交给他。”

辉麦叼着这鞍包,忽然眼泪止不住开始扑簌簌地流。他眨了眨眼,甩开博士,朝着门外的走道冲了出去。

博士终于在一楼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缩成一团的辉麦。那匹又高又壮的农场小马如今在灯光下显得如此渺小。他也坐了下来,和辉麦挨得很近。

辉麦紧紧地抱着那个鞍包,和他在土丘上方时一模一样。他只是哭着,哭声很微弱,但眼泪却止不住。博士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在一旁默默望着。

“对不起,二位先生,我们的门诊关门了,如果还有问题的话可以去急诊科,走廊尽头左转就是。”听见护士的催促声,博士才发现已经到了晚上十点。

他们走出了医院,朝着塔迪斯走回去。天上的雨已经停了,青草的清香在周围飘荡着,马哈顿的空气从没像现在这么清新过。

“现在你应该知道了吧,”他们正在经过一座铁路桥,去往对面塔迪斯所在的地方。桥下的沟壑里,一条条整齐的铁轨朝远处平行着延展开来,像春天被犁过的田地一般平整,竖在铁道间的指示灯在雨后澄澈的空气中尤为晃眼。“我们可以回到过去,改变过去,甚至改变我们所处的世界线,但我们唯一无法改变的,就是小马的生死。小马的生命就像棉线一样,我们可以在棉线的任何一个地方打结,除了两端。”他转头望向辉麦,辉麦只是机械地走着。

博士将头转了回来。两匹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回到了塔迪斯里。辉麦坐回到沙发上,将鞍包的帘子轻轻掀开。几张相片静静地躺在里面。

辉麦将它们拿了出来,一一翻阅着。

“这是……我们的婚礼,当时我们不顾两家的反对偷偷结的婚……”泪滴到了照片上,他用蹄背擦了擦,将这张照片塞到了最底下,下一张照片随之露了出来。“这个是……我们的第一个儿子,大麦,这个名字还是我给他取的……这个是阿杰,我们的第一个女儿……还有小苹花……唉,我们生下小苹花之后,还没有见过她几面,就离开了孩子们来到这了……”

看完了那些照片,辉麦叹了口气,望着炉中跃动的火苗。

“当时……为了给孩子们更好的生活,为了融入这个城市得到更高的地位,我和她搬来了马哈顿……可是随之而来的事实却截然相反。我们不仅得住在北边偏远的地方,被城里的小马们一再歧视,而且……或许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她的灵魂注定会在这里归西罢……所有马都说马哈顿是淘金之所,但只有真正来过的小马,才会发现这里其实是片伤心之地啊。”

“那个……”博士不忍心打断他,也怕他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为了他,他还是说了出口,“实话跟你说吧,你……三年后,你也将会离开这个世界。正如你所见的一样,我也救不了你,我也无法改变你的生死,甚至你自己也不能……”

“三年……”辉麦盯着火苗,他似乎在火中看见了金梨果酱,看见了他们在小马谷那段美好时光。他们来到马哈顿,正好也是在三年前。

“三年了……我们又得到了什么呢?……”

两匹马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只有火炉中火焰的噼啪声。

“我决定了。”辉麦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走向博士。

“嗯?”博士抬起头望向辉麦。那匹雄驹的眼中,除了泪花之外,似乎还有什么一直在闪动着。

“在这次时空旅行之后,我要带她回家。我要把她安葬在小马谷,就在我们第一次遇见的小金花下面。然后我打算在小马谷度过我的最后三年。小苹花已经没有母亲了,我不想再让她也失去父亲。”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毕竟,小马谷的甜苹果园,才是我们的家啊。你说得对,我们可以改变时空,但是我们改变不了小马的生死。既然改变不了,就随它去吧。与其关心让死去的小马活回来,还不如让活着的小马好好活着。”

博士会意地点了点头。他站了起来,走到了控制台前面。

“那么……我们现在回去吧?”他转过头来问辉麦,一只蹄子准备去操控摇杆。

“先别回去,”辉麦摇了摇头,“在她临走之前,我想好好和她道一次别。”

挂钟显示晚上7点刚过,他们又重新走进了那间病房。金梨果酱全身插着管子,脸上带着面罩,躺在那个写有她名字的病床上,一旁的面板嘟嘟地跳着,呼吸机正在往外不停地泵着气。

见到辉麦,她的眼睛立刻望向了他,眼神里满是惊喜。她已经几乎动不了了,躺在床上等待着死神的降临。她的毛发因为化疗已经剃光了,只有那双水绿色的眼睛和床上的姓名板能让辉麦勉强认得这是她。

辉麦走到了她的身旁坐下,轻轻地抚着她的蹄子。

“你……来了……”透过呼吸机,她的声音显得如此孱弱。她笑了,辉麦从没看见过如此灿烂的笑容。他眼睛一酸,但是在他最爱的马面前,他仍旧尽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我还以为你又醉倒了……不来了呢。”

“亲爱的,我……”辉麦大约能猜到此时这个世界的辉麦在干什么了。这个世界的辉麦会害怕亲眼看着自己妻子死在自己面前的。但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已经不怕了。“……我会陪着你的。我会陪着你到最后的。”

他解下了那个鞍包,将里面的照片拿了出来,一张一张地举到金梨果酱面前,讲述起了他们年轻时的故事。两匹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缠绵彼此的年代。当时他们真的觉得他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但此时却已成为他们注定的别离时刻。

“答应我,我离开之后……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会的。”辉麦点了点头,“我会带着你回家的,回到我们第一次认识的小金花那里。我也会回到甜苹果园,小苹花还小,他需要我,他需要我这个父亲。虽然三年之后……之后可能……马哈顿会更好吧,但是小马谷才是我们的家啊。”

金梨果酱颤抖着尽力举起了她的蹄子,辉麦也把脸主动凑了过去,让她尽情抚摸他的鬃毛。金梨果酱平常最喜欢这样抚摸他的鬃毛了,她说这样可以让她获得安全感。

辉麦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八点十七分,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把脸贴在了她的蹄子上,感受着她最后的体温。

她瞟了眼桌上的照片,突然唱了起来。她的歌声更像是在说悄悄话,但辉麦的脑中立刻回荡起了那旋律:

“即使我们 充满不一

你却使我 日日在意

我敢肯定,如若呼吸

天造地设 你我无疑

纵使前路漫漫,披荆斩棘

为搏君一笑,我无所顾忌”

在辉麦的世界里,这旋律比所有的交响乐都要动听。他也跟着唱了起来。

“我如今 已身不由己

你已生根 在我心底

哪怕 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君若角徵 我已难以忘记”

她笑了笑,看向他。“你喜欢吗?要诚实哦。”

“它……它是你给过我的最好的礼物。”辉麦转头望向了她,回答了他当年在那片草地上回答过的那句话。他看向呼吸机上方的面板,最大的数字已经变成了0,旁边还跟着几条不停闪动的直线。金梨果酱的双眼已经合上了,脸上还带着微笑。辉麦不知道最后一句话她有没有听到,但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能陪着她一起度过了。

该是料理后事的时候了。

辉麦轻轻站了起来,静静地将被单上的照片一一收回鞍包,仿佛她仍活着,只不过在熟睡,而他不忍吵醒。接着,他把鞍包放在了床头,然后走出病房,叫来了一名褐色的小马护士。

“让她先去太平间吧,一周过后,我会回来把她接回小马谷。我想让她葬在小马谷,毕竟那是她的故乡……还有,这个鞍包,”他指了指那个抹茶色的鞍包,“能帮我带给等下来找她的马吗?”

他看见那名小马护士点了点头。

他们刚下到一楼走廊时,一黄一褐两个影子突然拖着水痕从大门口冲了进来,直奔导诊台而去,紧接着问话声响彻整个大厅:

“金梨果酱!金梨果酱在你们这里住院吗?”

“告诉我她的房间号!”

“……”

博士和辉麦对视了一下。

“要把他们叫住吗?现在去已经迟了。”博士问道。

“不用了,”辉麦摇了摇头,“随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