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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II·王国的决断与帝国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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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丨大举北攻之时】第21回 罪孽余痕

第 23 章
6 年前
954

第21回

罪孽余痕

高大马闹剧过后,一股肃杀的气氛笼罩在第二军营之上,本就不是因战斗带来的胜利所产生的喜悦甚微,此刻在诡异的气氛下已完全消散。现在的军营更贴近我印象中的军营了,严肃、沉默,无论是正规帝国军还是应招募入伍的新兵,脸上无一不是眉头紧锁、神情肃穆。他们默不作声地各司其职,军营上下显得井然有序,但少了最初轻松的感觉。

幻型灵老者死于非命,安灼胥觉得帝国军有愧于他,便依照帝国的规定为他举办了最高规格的葬礼。葬礼过程一丝不苟,由随军主教——米里哀先生——亲自主持,第二军营所有部门统领参与哀悼。安灼胥曾尝试邀请旅馆内的其余幻型灵出来一起参加葬礼,他猜测那里可能住着老者的朋友。可高大马行径留下了太过糟糕的印象,现在,无论安灼胥敲门力度如何轻微、语气如何诚恳,那些紧闭的窗子里都不会再有哪怕一丝光亮。

老者的尸体最终在葬礼结束后放到战时建筑部制作的木棺中,葬在街旁的一片空地中。数根用于制作弓箭的木棒并排而立,在空地中围出一小片区域,两根点燃的白蜡烛一左一右摆放其中,组成了简陋的灵堂。那片空地原本就没有任何东西,此刻更凸显出“灵堂”的孤零。

唯一的例外是立在一旁的一根更为高大的木棍。高大马的尸体被捆在木棍上,架在老者葬身处旁,低伏的姿态仿佛在向老者忏悔,这也是安灼胥的安排。

葬礼后的三天,安灼胥将自己关在主帐中再未露面,每天只有负责送餐的士兵和能为他提供战略建议的将军们能够与他交谈,我并不属于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因此,三天之中,我没有再与安灼胥有过交流。

安灼胥制定战略的三天中,没有任何军事行动,士兵们都有些无所事事,而我为自己找到了合适的消遣方法。桑伯利用我体内澎湃的梦魇能量塑出的那对翅膀,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无法掌握它们的操纵方法。每当我尝试高度超过五米的飞行时,我都会像一匹刚出生的小幼驹般东倒西歪,最终如折翼鸟坠落,身上的几处擦伤都是拜其所赐。无法熟练飞行是对这对翅膀最大的浪费,但眼下,可能是全帝国最精通飞行的马正坐阵蓝空部,而我又恰好有空闲时间,于是,这三天,我随着蓝空部的士兵一起,接受帝国空军系统的训练。

虽然桑伯评价训练不过是将我的飞行水平从“入学前的小幼驹”提升到了“上学后的小幼驹”,但我自己还是十分满意这三天的训练结果:至少现在我可以坚持飞到三层楼的高度而不坠落,就当我还是一匹陆马,但跳跃能力得到了巨幅提升。

三天后的清晨,传令兵在每个部门前摇铃,通知包括我在内的各部门统领到主帐集合。帐内,安灼胥披盔戴甲,桌上简绘的幻型灵王国地图上满是记录留下的笔痕。地图旁是一排几厘米长的迷你骑士枪,在帝国的军事指挥中,每一支小骑士枪都代表一处将要发动进攻的地点,此刻,一支骑士枪正正的钉在邪茧的皇宫上。

“从王国边境驻守的幻型灵军队见到我们的反应来看,邪茧对帝国的进攻毫无预料。王国军队的实力可能与我们不相上下,但我们已预先为此次战争做了足够充足的准备。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军队调遣的速度还是具体行动的执行力,我们都要远胜于幻型灵军队。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我们要做的就是抓住它、利用它,最终击溃王国。”安灼胥深吸一口气,右提狠狠地指向地图中皇宫的位置,“没必要再有任何多余的行动,集结军队主力,一路北攻,目标邪茧皇宫!”

我仔细观察那地图。我最初的猜想没错,第二军营所在街道就是幻型灵王国为数不多的要道之一,地图上每一条要道都被用墨绿色标出。目光沿着绿色的轨迹前行,我开始理解幻型灵军撤退途中摧毁那幢高楼的用意。这条主路上几乎没有任何地形阻隔,沿路前行,最终就会走到邪茧的皇宫,如果没有高楼阻拦,按照帝国军的行进速度,现在恐怕已经将军营扎在皇宫的门前。倘若真如安灼胥所说,邪茧对帝国的进攻毫无准备,那这幢高楼就为王国保留了最后的希望,做出这一决策的幻型灵军官可以说将王国从毁灭的边缘拉了回来。

但作为他的敌对方,我并不想为他的壮举喝彩。因为他精彩的决策,联合军不得不为此浪费时间绕路前行,闪击战的战略因此泡汤。地图显示,想从第二军营的位置前往皇宫,除去主路外,还有两条延伸而出的小路;靠近旅馆方向的小路地处北方,从这条路前往同样处在北方的皇宫无疑是最近的选择,但不得不考虑地图上同样用大小圆圈标出的各种地标,可能是小镇,可能是街巷,甚至可能是需要翻越的山峦;靠近倒塌高楼方向的小路所需行进距离更远,但一路上可能遇到的地标寥寥无几,只有三个圆圈标记。按照安灼胥的计划,以联合军目前有限的兵力,不可能兵分两路、同时行进,因此,路线的选择将关乎后续作战计划乃至整个军队的命运。

“选哪条路?”我的目光在两条小路间徘徊,问。

“北部那一条,”安灼胥没有丝毫犹豫,“作为靠战争立国的国家,幻形灵王国进入应战状态需要的时间不会太久。我们没时间和邪茧迂回,必须走最近的路线。”

“最近的路线并不代表所用时间也最短,”暮光闪闪说出了我的顾虑,“看地图的话,这条路上会十分‘热闹’,我们可能要与大量幻形灵平民接触。你不许我们伤害他们,但我不得不提醒你这个种族的每一个个体都是格斗好手,不率先使用武力会让我们非常被动。”

“更重要的是,这条路会不会经过山峦?”泽蔻拉补充提问,“翻山会浪费更多时间,而且供给部目前可能没有足够的余粮,必须提前向帝国申请更多储备。”

“这点请各位放心,这条路上不会有任何高山,只有寥寥几个小山坡,不会耗费很久。”安灼胥说,“这张地图是宣战第二天,我派出的侦察兵在不被幻形灵士兵发现的前提下,盘旋在王国上空观察后根据记忆绘出的。这条小路多是城镇市区,路途不算坎坷。”

安灼胥又看向暮光闪闪。“至于你说的问题我也考虑过,我还是决定保持现在的规定不变。但如果那些镇子中的幻形灵对我们没有表现出同样的友好,拿出武器甚至打算袭击我们的话,你们可以完全无视我的规定,尽情反击。”安灼胥顿了一下,“我要保护的是蹄无寸铁的平民,从他们拿起武器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平民、而是王国的士兵。”

“听上去十分畅快,如果有幻形灵这样做了,我和我的士兵们不介意第一时间将骑士枪尖送入他的心脏!”说话马是侦查部兼蓝空部的统领,一匹亮金色体色、鲜橙色鬃毛的泼辣雌驹。与她的初次见面,无论是外在形象还是内在气质,甚至于说话的语气和声音,都让我不自觉地想到云宝。只不过,用云宝自己的话说,这匹雌驹要比她自己还要“酷上20%”。从安灼胥那里我了解到,她叫飞火(Spitfire),是阿奎斯陲亚派遣的为数不多的精兵之一,加入联合军前是闪电天马学院的军官,专门负责为阿奎斯陲亚军队输送优质的天马士兵。

“作战计划具体是怎样的?需要我们各部门做些什么?”暮光闪闪问。

“一、三军营马员配置与驻守军队保持不变。除战时建筑部外,各部门从自己的士兵中分出一个小分队数量的士兵,留守第二军营,其余士兵随军一齐从小路向皇宫方向行进。”安灼胥的目光飘向暮光闪闪,“若有敌来犯,应尽量避战,以保留军队士兵数量为主。远攻部内部应时刻与留守第二军营的士兵保持联系,接敌时第一时间通知大部队。我听说远攻部的法师们掌握一种能在空中炸出大量红色烟雾的魔法,虽然法术消耗很大,但关键时刻别舍不得用。”

“为了胜利,远攻部不会吝啬任何法术,”暮光闪闪右蹄狠狠扣在胸前心口的位置,信誓旦旦。

安灼胥点头,又看向飞火。“一旦见到远攻部的信号魔法,无论情况如何,侦查部必须派一位士兵去信号地查看情况!明白吗?”

飞火右蹄一挥,向安灼胥行一个标准军礼。“收到,长官!”

安灼胥点点头。“大部队的组成是这样的,铁蹄部一分为二,分处在队首与队尾,保护队中其他部门的士兵;侦查部紧跟其后,行进时保持最大警觉侦测周遭环境;远攻部作为绝对核心位列长队正中心,供给部则在队尾,受其余所有部门保护。”

“战时建筑部不必出兵随大部队一起行进,你们有特殊的任务。”站在所有马后默不作声的长胡子老者显然是战时建筑部的统领,和其余身着各具特色的华贵服装的部门统领不同,老者只穿一身略有褶皱的工装,一股浓烈的工匠气息从他身上散发而出。随着安灼胥的战略部署,他对于战时建筑部未被提起感到有些不满,在他因此发作前,安灼胥回应了他。“战时建筑部的各位都是帝国一等一的工匠,但他们并不适合直接作战。我理解你们想为帝国出一份力的心情,但比起战斗,有更能够发挥你们能力的任务。我要求你们对联合军攻下的每一处地点进行改造,或修造街垒、或挖通地道...依照不同地形,将王国的街道改成完全不同的样貌。我们要反客为主,将幻形灵王国改造成邪茧都不认识的样子!”

“为什么要这样做?”老者问,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

“在幻形灵王国作战,邪茧有两个天然优势:对自己国土独特地形的熟悉和恶劣环境的适应。”同样身为军官的飞火向他解释道,“对地形的改造将彻底摧毁第一个优势,进一步拉低联合军与幻形灵军队的差距。甚至,经由我们自己改造后的地形反倒会对我们更加有利。”

安灼胥赞赏地跺了跺蹄。“其实劣势只有这一个。第二个劣势是阿奎斯垂亚的增援所特有的,水晶帝国的士兵们并不受环境影响太多,我们平日的训练环境并不比眼下的王国舒适多少。”

“别说得像是阿奎斯陲亚军队训练都是享受一样,我们的军队也有关于极限环境的训练。”暮光闪闪严肃地反驳,她骄傲的自尊不允许有马这样诋毁她的国家。

“如果真是如此,我建议你们提高相应训练的强度。”安灼胥耸肩,“事实是,第二军营建成以来,陆续有十余匹士兵来问我是否有加厚的军装,这些士兵无一例外,都是阿奎斯陲亚方面派来增援的士兵。”

我的目光仍在那张简陋的地图上扫来扫去,尽力将它的每一处细节牢记于心。不用抬头,我完全能想象出暮光闪闪此刻的表情,上一次被反驳到哑口无言时,她涨红着脸、轻咬嘴唇的可爱模样令我难忘。在新一轮争辩开始前,我用一个提问转移了话题。

“如果说这些线代表道路,这些大小各异的圆圈代表地标,”我用蹄子在地图上指指点点,最终停在迷你骑士枪钉着的位置,“这里就该是我们最终的目的地,邪茧皇宫。为什么要用这些扭曲的线来勾画它?还有,为什么它被画的这么...大?”

我的疑问完全是字面意思,与其余地标微小且规则的手绘圆相比,皇宫那几乎占据四分之一地图的标志显得十分夸张,更别提用以标记皇宫的不是普通的圆形,而是一个笔触撕裂的不规则图形,看着令马很不舒服。

“因为侦察兵在远处眺望皇宫,只能看到那漆黑色建筑高耸入云,不同位置的塔尖插入阴云中望不到顶。我们无法得知皇宫占地面积究竟多大,我们甚至不能确定‘皇宫’只包含一幢建筑。”安灼胥皱眉,“扭曲的图形代表恐惧,而恐惧源于未知。我们对皇宫那边的情况的确一无所知。”

“已经飞到皇宫前,难道就不能再往前飞一点,看看皇宫全貌吗?”我不解。

“不,不行,再飞一公分都是不可能的,”安灼胥摇头,“皇宫附近被邪茧施以极强的禁魔领域,飞入其中必死无疑。”

禁魔领域?我挑眉思索,不久前瑞利也曾提到过这个名词。彼时在我追问其含义时,他只不置可否地回答“以后你我都会站在那片土地上,到时你自会明白”,而现在我已满足先决条件,有必要问清楚这件事了。

“什么是禁魔领域?”我向在场所有马发问,“它究竟有什么作用?”

“这一法术与‘黑晶’魔法同属古魔法中的‘禁术’,一般独角兽不被允许学习掌握,似乎是邪茧独创的法术。禁魔领域内,除幻形灵法术外的一切法术都将失效。”暮光闪闪思索着说,“据记载只在上古时期出现过两次在领域内成功施放其他法术:一次是塞拉斯提亚陛下第一次征讨幻形灵王国时,在领域内施放了谐律法书;另一次是邪茧与黑晶王的战斗,黑晶王在领域内能够使用黑晶魔法。”

“为什么这两次情况会出现意外呢?”

“随着对魔法本质研究的深入,对这两次意外的解释一直没有定数,直到今天也存在着诸多不同流派各执一词。目前魔法理论界普遍认同的解释基于‘阶度论’。该理论认为,广义上魔法分为高阶、中阶、低阶三类,其中又按不同强度细分为更多层次。处于更高阶的魔法将优先甚至完全覆盖低阶魔法的效果。也就是说,禁魔领域本身所处阶度极高,这让它可以影响到绝大部分法术,但谐律法术和‘黑晶’法术很可能是处于阶度顶端的两类法术,所以禁魔效果对它们两个无效。”

“这个理论很可能是正确的,就像你躲在教堂顶楼那时,我施放的法术打不破保护你们的法术护盾一样。”桑伯接着暮光闪闪的话,在我体内补充,“那时我是在逐步提升法术强度,希望用最低强度打穿护盾。如果我直接用出全力的话,那面护盾可能挺不过我的两轮攻势。”

“你对你的法术那么自信?”

“不要小看‘黑晶’法术,荒原影魔一族诞生于弱肉强食的原始社会,经过那个时代洗礼的法术,都是将杀生的效果磨练到极致的最纯粹的魔法!它所处的阶度甚至可能与谐律魔法相比!而后者常被称为‘创世法术’。”桑伯说,“不过如果我当年听说过有关禁魔领域哪怕一点信息,我都不会那样毫无准备地贸然攻入幻形灵王国。实际情况是,我和邪茧开战后,我根本没感受到任何法术施放的束缚。”

桑伯随意的回答足见他“黑晶”法术的实力,我现在越发惊叹自己在与他的正面对决中胜出,更庆幸现在他与我身处同一阵营。

“禁魔领域影响下,您打算如何攻下皇宫?”作为直属帝国皇宫的大法师,星耀对安灼胥尊敬有加,“不能使用法术,远攻部的各位几乎就完全失去战斗力。虽然我们也可以拿起骑士枪,但恐怕没有接受过训练的我们打不倒哪怕一只幻形灵士兵。”

“远攻部的诸位是第二军营到皇宫之间这段路上战斗的主力。一旦顺利抵达皇宫附近,你们与蓝空部、侦查部、供给部一起,在禁魔领域外扎营待命,剩下的交给我们。”安灼胥将蹄上的军用蹄铁扣得更牢,“我们将冲入皇宫,让遇到的每一只幻型灵‘切身’领教铁蹄部命名的依据!”

若在阵前说出这句话,将会极大提升军队士气。然而眼下大帐中只有我一匹马与他同属铁蹄部,也就只有我一马能感到振奋鼓舞。

“这就是目前为止的全部安排,如果没有马有疑问的话,各统领现在可以回到各自主管的部门作相关准备了。”安灼胥的目光最后一遍扫过所有在场马,“散会!”

军队优秀的管理此刻完全体现出来,各部门准备之高效出乎我的想象。一顿午餐的时间,在我喝光一整碗苹果汁后,由五大部门组成的大部队已在旅馆旁集合完毕,处于随时可出发状态。

战时建筑部的工匠们同样勤奋,他们以王国原有建筑为基础,在楼宇间筑起高墙,将空荡的房屋改造成哨塔和弓箭塔,同时在空地上建起小型地垒。挡路的高大建筑有了新的妙用,工匠们初步的想法是让远攻部在附近布置法术陷阱,将这条对于带翅生物而言的“主路”彻底封锁。

临行前,安灼胥叫来了建筑部那位老者。我们离开后,他将是第二军营中剩下的唯一统领,拥有最高管理权限,但他的年龄委实无法令马完全放心。

“如果有敌军来袭,情况不妙时,记得指挥士兵们自己找掩护躲起来,保留军力,及时派侦察兵来通知我们。”安灼胥再次强调,“那群士兵都是初入军队的小伙子,容易被一腔热血冲昏了头脑。你跟他们不一样,随军出征多年,你明白什么时候该应战,什么时候该避战。我们离开后,你是整个军营的统领,千万记得管好这些后辈。”

“您就放心走吧,您担心的情况完全不会出现。”老者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这条街的环境条件实在太好了,我正计划着将它改造为完美的、无法攻破的街垒。”

安灼胥脸色并不轻松。“坎特洛特军校军事理论课的教授曾对我说过,世上不存在攻无不克的进攻战略,也不存在无懈可击的防御工事。别太自信于你的街垒,要时刻保持警惕。”

“说完美到攻无不克那肯定不可能。但我可以保证,凭借我们修筑好的街垒,留守第二军营的士兵们能抵挡住至少两倍数量的幻形灵士兵。想攻下我们要耗费巨大兵力,而一旦邪茧真的做出这一决策,不正为你们正面部队的进攻分担了火力?”老者此时的笑容中多出一分历世多年的智慧,“我可以断言,第二街垒被攻破的时候,您已经完全扫荡幻形灵皇宫,将邪茧从她的王座上斩落。这样的交换,您会不愿意做吗?”

“当真有这样固若金汤?难道一点攻破的办法都没有吗?”

“唯一的办法我已经跟您说了,靠大量的兵力倾斜、以绝对的实力碾压方能攻破。除此之外,除非我们敞开卡口放他们进来,否则一只幻形灵士兵都别想飞入戒备状态的街垒。”

安灼胥皱着眉,他仍觉得不放心,但在假想状态下,他已无法反驳老者的话。轻叹一口气,他询问起另一件事:“那个古怪的青铜建筑,你打算怎么处理?”

安灼胥指的是立在第二军营入口处附近的一座青铜建造的高大建筑,外观类似两个交错在一起的独角。褐色的表面上刻着繁杂的纹路,纹路下墨绿色暗光闪灭。敲击产生的沉闷声响表明它绝非空心;将耳朵贴在上面,能听见里面齿轮咬合、链条转动的声音。

“不处理。在不清楚它的用处、甚至不清楚它是什么前,我不会让我的工匠对它进行任何操作。贸然解构一件未知物品会招致灾祸,这是工匠一行流传下来的古训。”老者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是啊,保证安全,我们的确要尽可能保证每一匹马的安全,特别是在战争中...”安灼胥望着往来的工匠,像是在回答老者,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回到老者身上,右蹄在老者肩上拍了拍,“第二军营,就完全托付给你了!”

“我誓与第二军营共存亡。”老者努力挺直了因年老弯曲的身体,行了一个军礼。

“有你这句话,我就可以真的放心了。”安灼胥转身,向着军队最前方走去,“各部门听令,前进!”

为了保证所有部门士兵步调一致,安灼胥下令侦察部和蓝空部的士兵也必须步行前进。也正因这一命令,大部队整体的行进速度被供给部彻底拖慢——泽蔻拉制作药剂用到的所有器具她都带在身上,而在第二军营的几天内,她慷慨的将一些拥有治愈伤口和魔法恢复效果的药剂制作方法传授给供给部的法师们,随知识一同增加的是法师的行囊,现在除了星耀星尘两位统领外,每一匹法师都背着与泽蔻拉相仿的小提包。

没有战斗的长途跋涉正是我练习飞行能力的好机会。经安灼胥允许后,我笨拙地盘旋在大部队上空约莫四米的高度。从空中鸟瞰部队,虽然速度不快,但所有士兵当真能做到步伐的整齐划一,他们像是一批规格相同的机器马,在一个命令下执行同样的操作,看上去赏心悦目。蹄铁踏地发出的“哒哒”声响彻云霄,气势十足。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并没有感受到“属于高处的景色”,目光所至之处,无一不让我顿觉满心苍凉。每个国家都有专属于本国的基调,阿奎斯陲亚繁荣,水晶帝国华贵,而幻形灵王国我只能想到一个形容词,荒芜,彻底的荒芜。

王国中少见植物,偶尔能看到的几颗树已完全枯死。纤细的树干被污染成纯黑色,扭曲生长的枝桠上没有一片树叶留存。从高处俯瞰,这些树像是恶鬼从地狱深处探出的爪牙,挣扎着要拉几匹过路马一起到地狱中遭受折磨。生命力最顽强的野草也呈现出营养极度不良的枯黄色,被风吹动的风滚草更是只有一团毛线球的大小。

在第一次踏入幻形灵王国后,我就有这样的预料,眼下所见的一切不过是对我猜想的印证。王国的土地贫瘠异常,加之狂风大作的恶劣环境,就算王国内一株植物都没有也是不足为奇的。风卷起地表的尘土,漫天黄沙遮蔽了日光,阴郁的气氛笼罩在幻形灵王国之上。

很难想象幻形灵居民们是如何忍受着这种压抑的气氛生活的,蒂娜、玫瑰、祖玛、甚至是泰丽莎...没有任何一只我的朋友或我认识的幻形灵在身旁,而我正有大量的疑问等待解答。我低下头,观察每一匹马的神情,从士兵到统领,所有马都紧锁双眉、表情严肃,看上去,不止我一匹马此刻是这样的感受...

压抑,苦闷,绝望。

这些感觉在我们抵达地图上标示的第一处地标时短暂消散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十分恍惚,走了这么久,我们反而像是回到了水晶帝国。就连桑伯也在体内感叹:“你们的行军路线是一个圈吗?还是水晶帝国在幻型灵王国里有一片小小的殖民地?”

这句显而易见的玩笑话此刻说出来却让我无从反驳。那是一个颇为繁荣的小镇,一眼望去,服装店、餐厅、饮品店...甚至是更加高级的球类馆和健身房,加之居民居住的房屋,帝国皇宫前广场的繁华度也不过如此。砾石铺筑的街道上,有母亲带着孩子散步;小片肥沃土地上盛开着斑斓的鲜花组成花圃,一旁是依偎的情侣;还有推着推车叫卖商品的小贩,拄着拐杖悠闲望天的老者,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美好、安定。但我实在很难承认这是一个“幻型灵小镇”,不是对幻型灵种族有偏见,而是字面意思:目前我见到的所有居民,都是小马,没有哪怕一只幻型灵!

在幻型灵王国中有一个由小马组成的小镇存在?我感觉自己的思维完全搅在一起,除了殖民地,似乎也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虽然小镇本身的存在十分违和,但镇上居民看上去完全没有进入战时状态,也许真如安灼胥所说,邪茧对于帝国的袭击毫无防备。这种情况下,全副武装的联合军看上去反而是“不和谐”的那一方。居民在看到联合军的瞬间,本能地向自己的房子逃去。

安灼胥显然也完全没有料到会遇见这样的小镇,当然,帝国任何一位战争专家的战前评估都不可能指出这一情况,这已经远远超出所能预料的“合理范围”了。安灼胥尴尬地站在队首,任凭居民们撤离。他同样身穿盔甲,如果他去追赶居民询问情况,看上去更像是想捉一匹马来当战俘,那会在小镇居民间引起更大的恐慌。

僵持之际,暮光闪闪从队中奔出。她既没穿盔甲,也没穿远攻部统一的巫师服,作为皇帝的妹妹,她有权决定自己参军的穿着,而她的决定是以自己最平常的状态加入战争。她独有的气质令马心安,此刻也正适合由她与小镇居民进行交涉。

暮光闪闪自小镇入口一路狂奔,勉强追上一位正逃向自己住处的雄驹。她与雄驹齐头并进,扭过头,大声说:“先生,我觉得你们可能误会了我们的来意,对于小马,我们是没有恶意的!能叫你和你的朋友们停下来和我们谈谈吗?”

正如我所料,没有马会怀疑暮光闪闪的善意,尤其是一匹雄驹。他停止了奔跑,但仍与暮光闪闪保持一段距离;他小心地回头望了一眼联合军大部队,试探地问:“你们真的不是为了处死我们而来的?”

安灼胥皱起眉头。桑伯的笑声萦绕在我耳旁,他讥讽的说:“就连我怀着满腔怒气在水晶帝国降临时,帝国居民们也没想过我或许会大开杀戒。可现在这些小马却觉得你会将他们每一位都处死,你们的军服和盔甲上可还印着阿奎斯陲亚和水晶帝国的标志呢!说真的,帝国和阿奎斯陲亚军队的名声有那么差吗?”

雄驹的问题过于突兀,就连暮光闪闪也迟疑了片刻,但她很快回答道:“当然!我们的敌马永远只有幻型灵这一个种族,我们怎么会伤害小马呢?”

雄驹又回过头望着联合军大部队的方向,似乎在确认什么。他轻叹一声,说:“如果你想让镇上的所有小马都接受你们的话,我想,你得让你们的领导者和刻痕(Scar)镇长谈谈。”

“当然,我们也正有此意,”交涉有了进展,暮光闪闪喜形于色,“他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镇长几乎不露面,他终日将自己关在办公室中,通过一种扩音魔法向镇民传达消息。想见他本马,只能去他的办公室。”雄驹回身指向远方,顺着他蹄子的方向,我看到位于街道尽头的一幢三层建筑,“就在行政大楼三楼,不过通常情况下,与他见面需要预约。”

没有忍住,我的冷笑出了口。需要预约才能提前见面?他以为他自己是谁,塞拉斯提亚陛下吗?恐怕就连邪茧也不会有类似的要求。

暮光闪闪望着行政大楼,问:“如果没有提前预约呢?”

雄驹第三次回过头望向联合军大部队,他打量的眼神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如果他准备进行第四次回望,我一定毫不克制的一蹄砸在他脸上。

“他不会见你们,除非...访客能引起他的兴趣,”雄驹说,“你们这群带着骑士枪的家伙恰好足够奇特,或许能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见到他。”

道过谢后,雄驹疾步离开了街道,暮光闪闪则飞回部队,向安灼胥简单汇报了得到的消息。

“我们确实有必要与这里的管理者进行一番交谈,”一边说着,安灼胥开始脱下盔甲,“我需要一匹马来解释清楚,有关这个小镇的...一切。”

“有必要卸掉武装吗?”我盯着安灼胥递给副将的每一件盔甲,他已经完全恢复到一匹普通雄驹,“不做任何防范的话,与他会面会不会有对你不利的情况发生?”

“卸下武装以示诚意,而且这次会面当然不会只去我一匹马,”安灼胥理好被头盔挤压变形的鬃毛,目光扫过我和暮光闪闪,“你们两马,跟我一起去。我们三个正好是一匹陆马,一匹天马,一只独角兽,代表整个小马种族与他交涉。”

暮光闪闪点头认同。“我们三马互相还能有个照应,那位镇长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那就这样。”甚至没有听取我的看法,安灼胥敲定了安排,他转过身,高举右蹄,将所有士兵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所有部门,原地休息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采取任何行动!”

“是!”五大部门的统领同时行一个军礼,异口同声。

“现在,我们去会会这位刻痕镇长。”安顿好所有士兵,安灼胥给了我和暮光闪闪一个眼神,大踏步向行政大楼的方向走去。

士兵们全部伏在地上休息,我这才注意到小镇入口处立有一块不小的木质告示板,先前完全被马群挡住。我低声读出了告示板上优美的连笔字:“破碎天堂镇(Broken Heaven Town)。”

正如雄驹所料,刻痕对我们三位访客十分感兴趣。在守门卫兵简单汇报我们的情况后,他便下令放行我们进入大楼。

行政大楼的内部远没有它外观看上去那样正常,黑绿配色的装修风格让我们三匹马都无法接受。墙壁盖着一层某种材质的黑布,上面挂着未知的墨绿色黏液,我们没有马想确认那究竟是什么物质;屋顶上挂着不计其数的小型虫茧,不只是实物还是装饰品;所有房门都被做成了大小不一的不规则椭圆,虽然很不想承认,整个行政大楼几乎就是以虫巢为参照而装修的。行走在其中,我真的产生自己已经变为一只虫子的错觉。

三楼最内侧有一扇看上去明显更为重要的双开门,它是整个大楼中唯一一扇造型正常的门,墨绿色门面上刻着黑色花纹。门旁一左一右站着两名卫兵,当我们上前说明来意后,他们抬起蹄,为我们拉开各自身后的门:“欢迎你们到来,镇长已恭候多时。”

随着卫兵挪开身位,映入眼帘的办公室让我耳目一新。房间装修的十分气派,宽阔的空间内每一件家具都摆放的恰到好处。房门左侧摆有一张纯黑色茶几,一旁是三张石炭般的小圆凳。右侧是并排而立的三个书柜——每一位领导的办公室中都会有这么几个书柜。最引马注目的是与房门方向正对、开门的瞬间便能看到的——在镇长的蹄工皮椅背靠的墙上,那是一个由齿轮和铁链构成的天马形象,数颗齿轮互相咬合、缠绕的链条无声地转动,最终带动整匹“天马”呈现出展翅翱翔的姿态。

镇长就坐在这匹机械天马正下方的办公桌后,正微笑着望着我们,似乎想表示自己的友好,我却觉得他的笑容不寒而栗。在我的印象中,镇长应该是一匹慈眉善目的老驹,类似小马镇镇长或是米里哀先生的形象,而此刻我们面前的这匹雄驹,相比起镇长,我更愿意相信他是一位退役老兵——久经沙场那一类。

真正面见镇长后,我们完全能够理解为何他被称为“刻痕”——一道扭曲的锯齿状疤痕横生在他脸上原本是右眼的位置,另一道伤疤则直接带走他半只左耳。刻痕镇长是一匹银灰色雄驹,观察他的五官,我能想象出他平日没有表情的模样,不怒自威。

“请进,我的贵宾。”刻痕微笑着招呼我们,右蹄在办公桌上敲了敲,三张皮椅已提前摆在另一边。

“说贵宾那是镇长先生您抬举我们,踏入您的办公室前,我们还被当作是来屠城的杀马魔对待呢。”想起小镇居民们惊恐的目光,我就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刚一落座,我便将这股怨气发泄给刻痕,“这就是你们对‘贵宾’的态度吗?”

“他们见识短浅,认不出你们,我替他们的粗鲁向你们道歉。”刻痕话锋一转,“但我猜你们的军装上一定印有阿奎斯陲亚或水晶帝国的标志,没错吧?”

我仔细回想起军装的外观。“我们是两国的联合军,在可爱标记的位置,军装左侧印着阿奎斯陲亚军队标志,右侧印着水晶帝国的标志。”

“问题就出在这里,对于所有居民而言,这两个标志意味着死亡,”刻痕说,“你们穿着印有标志的衣服,他们会本能地对你们感到恐惧。”

什么...怎么会?“可那是两国军队的标志!”我大声反驳,“军队的使命就是抵御外敌、保护国民安全,这该是最令马心安的标志了,不是么?”思维随着言语运转,我忽然产生一个想法,不由得浑身一颤,“等等,难道说你们是...”

刻痕与我目光相对。我很确信他从我的眼神中读出了我的想法,他并不急着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能认出标志,说明你们至少明白它们的含义,”暮光闪闪没注意到这一段眼神交流,她仍关注着标志本身,“你和你的镇民们曾在阿奎斯陲亚或水晶帝国生活过吗?”

刻痕忽然笑出声来。“‘曾生活过’这种说法并不完全准确,我对这两个国家的了解可远不止于此。我甚至认识你们三位。”他顿了一下,向我们依次问好,“幸会,阿奎斯陲亚陆军总将军杰克·罗丝先生;幸会,水晶帝国副将安灼胥先生;幸会,塞拉斯提亚陛下的得意门生暮光闪闪女士。”

“这位镇长似乎很热衷于说出预料之外的话来震惊你们,”当我们三匹马都被惊得一时语塞时,桑伯的声音传来,“目前看来,效果显著。我一直以为那位将军不会为任何事感到惊讶,就连之前与我正面相对,他的神情也只有坚毅。但眼下,很明显,他着实吃了一惊。”

我稍转过头。安灼胥双眼圆睁,嘴巴微张,对他而言,这的确算得上是“惊讶的表情”——虽然我很确信,我此刻的表情远比他夸张得多。

安灼胥到底要比我们更加训练有素,在我和暮光闪闪仍沉浸在惊讶中时,他已完全恢复常态。“我不清楚你现在违和会成为幻型灵王国中一个小镇的镇长,但毫无疑问,你曾是水晶帝国皇宫的一位大臣,不是么?”

刻痕眉头一挑。“你见过我?”

“我没见过你,对你这匹马也没有印象。但与暮光闪闪不同,无论是罗丝先生还是我,都不是知名于大众的马,如果你同时认识我们两个,必定是一位高级军官。”安灼胥顿了一下,“至于为什么我不认识你...曾经还只是副将的我,只能接触到与陆军相关的官员,那段时期的许多官员我都未曾谋面,而他们中一小部分甚至已经退休。”

安灼胥的话提醒了我,刻痕是怎么称呼他来着?在克斯韦尔加入“黑晶”造反失败后,身为副将的安灼胥便被直接晋升为总将军,而那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能认出安灼胥,却称呼他为“副将”,这匹马上一次活动在水晶帝国的时间与现在相隔不会低于五年。

刻痕眨眨眼,显然,安灼胥的回答他没有料到。“看来,你已经不再是副将了。我离开帝国的这些年,沧海桑田啊。”

“帝国确实经历了很多,万幸的是所有的波折都没能将我们打垮,帝国仍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现在,身为帝国总将军,我会清楚帝国发展道路上的所有障碍,比如幻型灵王国,比如,你的小镇。”安灼胥盯着刻痕,目光极具攻击性,“如果你们现在的立场是邪茧的话,别指望我因为你在水晶帝国的过往就蹄下留情。”

“立场吗?其实你跟我的镇民谈这些,他们会很头疼的,”刻痕的笑容有些苦涩,“这镇子里的马都只是想平平常常的生活下去而已,除此之外,对于执政者是谁、自己的信仰等等这类问题,他们既不关心,也不想去考虑。况且,”刻痕迎上安灼胥的目光,“帝国在无情抛弃我们后,还期望获得我们的立场支持吗?”

我咬着嘴唇,这句话进一步印证了我的想法,而那个想法让我感觉糟透了。

安灼胥和暮光闪闪几乎同时轻叹一声“什么?”,他们对视一眼后,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由暮光闪闪提出了共同的疑问:“你说帝国抛弃了你们?据我所知,水晶帝国自建国以来从没有放逐过任何一匹马!”

“当然了,除去开国的爱茉公主外,银甲陛下作为水晶帝国有史以来最政绩斐然的皇帝,他在任期间怎么能留下小马被放逐的记录呢?每年在坎特洛特举办的帝国皇帝竞选仪式,银甲都凭借他执政时帝国的低犯罪率和低审判率傲视群雄。我猜,你看到的那些报告上,水晶帝国已经连续数年没有判处过死刑了吧?”

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的含义很明显,但暮光闪闪显然被说中了。无法反驳,她只能略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是长在温室中的花朵,一直被呵护着成长,不可能理解我们这些在阴暗角落偷生的杂草所经历的一切,”刻痕此刻的微笑看上去更像是冷笑,他的言语透出深深的寒气,“如果我告诉你,这个小镇的所有居民——包括我在内,都是被冠以莫须有罪名而判处死刑的原水晶帝国子民,你又会作何感想呢?”

这是刻痕最致命的“武器”,复杂的感情贯穿了暮光闪闪,她双眼失神,不断低声重复着“怎么会?怎么会?”。安灼胥的情况并没有乐观太多,他咬着牙,呼吸变得急促:“你...说什么?”

“看来银甲陛下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而他也没有任何将这些事公之于众的打算,”刻痕的目光回到我身上,“刚刚罗丝先生的反应给了我一种错觉,我还以为银甲已经对两国主要官员坦白了他的所作所为,看来是我误会了。”我稍松一口气,但刻痕似乎并不想就此放过我,他继续说,“不过你的眼神是不会骗马的、虽然不清楚你的获知途径,你一定了解实情。”

暮光闪闪和安灼胥同时望向我。两股灼热目光的注视下,我艰难地说出那个尘封的词汇,一字一顿:“极寒盟约。”

“极寒盟约?”安灼胥重复一遍,语气中满是疑问,“那是什么?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盟约。”

“那是...准确地说,我并没有读过盟约的内容,但长久以来的调查让我能猜到大概。”我说,“如果有任何马认真检查过皇宫监狱的记录,都会轻易地发现每个月都有数十甚至上百匹马被判处死刑,但帝国刑场却没有任何执行的记录,实际关押在牢中的死刑犯也始终维持在二十匹左右。数月累计下来,期间巨大的马数差额甚至足以组建一只小型军队。”

“不可能...不可能!”暮光闪闪大声否认,几近失态,“塞拉斯提亚陛下每月都会检查水晶帝国的各项数据,她不可能对此没有察觉,更不可能坐视不理!”

“塞拉斯提亚陛下可能在盟约生效的第一个月就发现了这个怪异的情况,之所以没有继续调查,是因为你哥哥早就精心准备了谎言以应付她的询问,”我尽力使声音柔和,因为我感到现在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伤害着暮光闪闪,“塞拉斯提亚陛下一直相信,这些被判刑却未执行的死刑犯们被银甲秘密送往不同的山体旁开采水晶原石,为帝国增加财富。她甚至乐观的认为,不久后的水晶帝国将实现自给自足,并能反哺阿奎斯陲亚。”

一滴泪无声地从暮光闪闪的眼角滑落。经历过这么多事件后,我很清楚一匹马何时需要一个拥抱来宣泄自己的情绪,独自奔波一晚的小蝶、在暗渠中逃命的苹果杰克,她们都曾露出过此刻暮光闪闪那副令马心碎的神情。只是与彼时不同,现在,在安灼胥与刻痕在场的情况下,我没法再给她一个拥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啜泣。

我完全能体会她的感觉。考虑到她对银甲的爱慕——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但就是一种近乎崇拜的爱慕,对银甲任何罪行的揭发都会令她痛苦不已。换做是我做了同样过分的事,不难想象我的妹妹会悲苦到何种地步。

暮光闪闪需要独自消化一下她的感情。我很感激,刻痕没有再用注视进一步逼迫她——如果他足够恶毒,他本可以借此机会狠追猛打,目前看来,至少他还在乎我们的感受。刻痕转头看向安灼胥,这匹坚毅的雄驹自始至终没有陷入过崩溃,眼下也只有他适合继续一同探讨下去。刻痕说:“正如罗丝先生所说,大部分死刑犯依盟约要求被送到了幻形灵王国,那‘巨大差额’中的一部分组成了你们现在所在的小镇。”

“盟约的内容究竟是什么?邪茧无节制地接收死刑犯,目的总不会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吧?”安灼胥直截了当。

“除了银甲闪闪和邪茧,这个世界上可能再没有第三匹马知道那份盟约的内容。邪茧并不隐瞒盟约的存在,她甚至为接收死刑犯的工作在王国内公开招募,但她同样也不解释盟约的目的,”刻痕耸肩,“至少到今日为止,邪茧都只是无条件为我们提供生活场所,却不对我们的行为进行任何干涉。”

“看来,你们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十分满意。”安灼胥皱眉,“但帝国已经攻入王国,且最终必将推翻邪茧的统治!这种生活不会持续太久了,到那时你们又该何去何从?”

安灼胥与刻痕此刻完全正面相对,他们两马不约而同地缓缓站起,目光毫不退缩地望着对方。抬头仰看他们,仿若有一红一蓝两道气焰在他们身上熊熊燃烧、水火不容。炽烈的安灼胥象征着帝国碾碎一切罪孽的绝对正义,清冷的刻痕则是帝国掩在阴暗之下的绝情。现在正发生的交谈双方绝不仅仅只是他们两匹马,这是他们各自背后所代表的两股势力的直接对碰。

“一直生活到我们将整个幻形灵王国推翻,还是,现在做出决断?”安灼胥率先发起“攻势”,他语气严肃、一字一顿。

两匹马保持这样的姿态继续僵持了一会,安灼胥焰红的瞳孔中似要喷出火来,刻痕却开始低声浅笑起来,古铜色眼中的敌意正迅速瓦解。

“什么事这么好笑?”情绪的转变太过突然,安灼胥莫名其妙地盯着刻痕,问。

“你的想法,将军,你的想法让我忍不住想笑,”刻痕边笑边答,“有必要这样严肃地问出这个问题吗?你该不会真的认为,邪茧提供了一片区域供我们居住,我们就效忠于她了吧?”

“如果不是的话,你们还会效忠于谁呢?”安灼胥问,“你说过,你们所有马都是被帝国抛弃的,难道你们不对此怀恨于心,期待着一个机会向帝国复仇?”

“你将所有马都想得太复杂了,他们不是你,”刻痕转向我和暮光闪闪,“也不是你们两位,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平民而已。我早就说过,他们不关心执政者是谁,甚至,他们都不关心自己曾受到过怎样不公的待遇。如果帝国愿意重新接纳他们,我想,他们会很乐意重新返回帝国生活。”刻痕抬头环顾房间,“至少,不用再忍受这古怪的审美风格。”

“你一直在说‘他们’,”暮光闪闪看上去逐渐接受了目前为止的事实,从情绪中恢复的她依然是我们中思维最快的一位,“那么你呢,你不想回到帝国继续生活吗?”

从一匹马的眼神中能读出他最真实的想法,这是桑伯教给我的。因此,整个交涉过程,我一直盯着刻痕的眼睛。暮光闪闪问出这句话后,我忽然混身一颤,心脏停跳了一拍。一道凌厉的寒流在刻痕的眼中一闪而过,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在隔空与刀尖对望。刻痕低下头,一蹄抚额,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声音也像是从地底传来那样低沉:

“罪孽的自私已经将我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样的我不配再回到那片净土。我会玷污它的。”

“你说什么?”惊讶让我脱口而出,“你是什么...”

“别聊这个了,只是有关我的一点过往,没有意义。”刻痕直接打断了我,他看向安灼胥,“我和我的镇民们愿意配合你们军方的一切行动,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们已经行军很久了,现在我的士兵们需要驻扎休息。幻形灵部队撤到了王国更深处,但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反攻回来,如果在你的小镇上爆发冲突,交战时我无法确保每一位镇民的安全。”安灼胥说,“所以,我的建议是,你通知全体镇民,让他们做好出发准备,我会派两个小队的士兵,负责将他们护送到边境附近的一个军营。在那里,我能保证所有马的绝对安全。”

显然,安灼胥对刻痕的过往没有兴趣,不管他说出的话多么具有...吸引力。也许只有我一匹马感觉有吸引力?你是匹可怕的马,对所有事,你都太想追究清楚,瑞利对我的评价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我的好奇心的确太重了,而我又不善于克制这种情绪,我的思维经常“本能”地让我继续挖掘无聊的真相,甚至为此不择手段。

“你考虑的这么周到,我没理由不接受这安排。”刻痕说,“如果各位没有更多疑问,我将开始向所有镇民发布通知。”

“我有一点疑问。”我敢保证,我的嘴甚至要快过我的思维,在我反应过来前,我已经举起右蹄,说出这句话。

刻痕看着我,用眼神表达了询问。

“你身后那个机关是什么?”我指着刻痕背后的墙壁,“它还...挺酷的。”

“‘堕落天马’,我们的镇标,整个小镇居民的缩影,也是我的形象,”刻痕挺直了身子,一对翅膀从他背后出现展平,原来他是一匹天马,“被帝国以死罪为由抛弃的堕落之马,就算拼尽全力振翅高飞,也只能抵达破碎的天堂。破碎天堂镇,欢迎你们。”

安灼胥一挑眉,暮光闪闪则快速眨了眨眼。一直到他主动露出翅膀前,我们都还以为他只是一匹陆马。沉默片刻,我继续问:“位于小镇中心的那个高大的青铜建筑呢?它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前往行政大楼的路上,我注意到,有一个与第二军营完全相同的青铜建筑坐落在小镇中心,我现在开始思考,幻形灵王国究竟有多少这样的青铜建筑。

“那是邪茧命幻形灵建造的建筑,并没有跟我们提起过它的用途。据我所知,幻形灵王国的所有小镇中都有一个这样的青铜建筑。”刻痕说,“对我而言,它是一个广播。平日里我就是通过它向全体镇民发布消息的。”

“广播?”我皱眉,青铜建筑的奇特“双独角”造型在我脑海中浮现,“它怎么当广播使用?”

“在心中跟它交流。”刻痕说,注意到我们三匹马惊讶的神情,他进一步补充,“我很难向你们解释,你们也很难理解。直白的说,只要我想,我就在心中向它读出我想发布的‘通知’,它就真的能感知到这条通知,并将它读给镇中所有马听。我不是独角兽,不明白魔法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个建筑就是能实现这个效果。”

“听上去和我的‘黑晶’法术有几分相似,”桑伯说,“我无法解释自己是怎么召唤出那些黑晶块的,它们就像是我身体的一个器官,只要我想,我就可以从空气中凝聚出黑晶块。”

“这么说,这个建筑其实只不过是每个小镇的广播,用来方便镇长的管理?”安灼胥思索着,“这倒可以解释为什么第二军营中心处也有一个同样的建筑,在我们攻占那里前,那曾是另一个幻形灵街区。看来,那正是他们老街区所使用的广播。”

“最后一个问题。今天明明是我们与你的第一次见面,你却称我们为’贵宾‘,又说是’恭候多时‘,”我眯起眼,“就像是...你早有预料我们今天会出现在你的镇上并来找你谈话一样。”

“说’早有预料‘并不准确,不如说是我’早有期待‘。”

“早有期待?你在期待有马来到你的镇上?”

刻痕点头。“我期待任何马的拜访,只要他能为小镇带来变革。”

“不知我们此次拜访是否符合你的期待?”

“非常完美,”刻痕微笑着回答,“你们的到来直接完成了我的心愿,成功让所有镇民都离开了小镇。”

“你想让所有镇民离开小镇?这是你的...心愿?”暮光闪闪略显吃力地问,显然无法理解刻痕这句话的逻辑。

“这是替他们考虑,”刻痕表情肃穆,他抬起头,似乎在仰望一位我们看不见的神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镇恐怕已经不安全了。继续待下去,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说?”安灼胥问,“你们负责安保的卫兵看上去十分可靠的。”

“不,有些可怕的事就要发生了,那不是几匹士兵就能解决的。”刻痕摇头,“自从来到幻型灵王国后,我们所有马都产生了某种变化。就像我能利用‘广播’将信息发给所有镇民一般,有的时候,我能听见一些似乎来自虚空却清晰无比的低语。”

“低语?”我一头雾水,这听上去越来越离奇了,虽说身处魔法的世界,但魔法本身也要讲求逻辑,不是么?

“没错,”刻痕点点头,闭上眼,陷入对过往的回忆,“自我能听到它以来,它从未试图向我传达过任何信息。它所讲述的都是诸如‘信仰’、‘臣服’等极为抽象的内容,我就只当作有一匹疯子在耳边发疯。”他猛地睁开眼,右眼上的疤痕似乎都在抽动,“但前段时间,从某一天开始,低语的内容完全变了,它不断重复地向我传达一条简短、明确的信息:快逃。”

快逃?

站在青铜建筑前,那种面对巨大物品独有的压迫感再度袭来。我深吸一口气,任由那种感觉逐渐侵蚀我的整个身体,我现在开始有些享受这种感觉了,被事态或环境压得喘不过气时,总会让我的思维变得格外灵活。

然而这条规律此刻却失灵了,青铜建筑内部运作的机械声搅得我心烦意乱,王国浑浊的烈风将我的逻辑完全吹散。我思维的齿轮完全锈在一起、不能移动分毫。刻痕听到的低语是什么?眼前这幢建筑又是什么?它们的运作原理是怎样的?仔细想想,除了镇长的身份外,我甚至对刻痕这匹马本身都一无所知,他的过往、他在王国的经历...当暮光闪闪提议他可以回到水晶帝国继续生活时,他决绝的态度让我确信,他不是他口中那类“再普通不过”的小马,他有着很可能精彩绝伦的过往,且那段过往对他影响至今。但我没机会再详细问他了,从行政大楼离开后,他很快下达了撤离的命令。我们听不到广播的声音,但不多时,镇民们便陆续从自己的房屋中走出。他们向着城镇入口的方向聚集,没有任何一匹马携带行李,或许刻痕在广播中说帝国会为他们提供新的生活用品?通知下达完毕后,刻痕自己也从行政大楼中走出,加入镇民的行列。他步伐匆忙,我和他甚至来不及再说上哪怕一句话。

远处,由镇民组成的群体逐渐壮大,住在偏远位置的镇民也陆续加入其中。安灼胥从铁蹄部和远攻部各分出一小队士兵负责护送,他们每一匹都是体能与毅力都十分优秀的小马,经过近乎一整天的跋涉,大多数士兵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而负责护送的士兵不得不随破碎天堂镇的居民们再走一遍来时路。在所有统领表现出退却时,斯凯勒主动接下这一工作,阿奎斯陲亚的士兵们应展现出大国风范,他是这样向我解释的。

所有镇民集合完毕。安灼胥简单强调注意事项后,由斯凯勒走在队伍最前方,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小镇。

那声低语究竟想提醒谁?望着队伍逐渐被风中焦黄的尘土掩去身影,我不由得再次沉吟一声:

“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