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节
第 6 章
6 年前
278午饭过后，我在私教的图书馆里百无聊赖地查阅着古代史。虽然我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了，但每次来这里的时候我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为灵光公司书库的藏书量感到震撼。我还记得小时候在小马镇图书馆里看书的情景，当时我还以为那就已经很大了。而我所置身的这座“私马书库”的藏书量至少是马镇图书馆的三倍，从记忆中对比的话，可能只比马哈顿中心图书馆稍小一些吧。不过灵光公司的书库内容相比一般的公共图书馆侧重不太一样。这里鲜有儿童读物，不过想来也没什么问题。倒是这里有大量的手抄本和纸页泛黄的古书，有些甚至封面还带着金属碎屑或泥土。给我一种这是不久前从某处地底下挖出来的一样，比如我眼前的这本，封面的一角就嵌进去了一块不大规整的菱形金属碎片。
书里的内容是用古小马语书写的，不过看来这本撰写的年代不算久远，我学习的近代古小马语还能派得上用场。现在我正在逐句翻译，并把其中值得探讨的内容摘录到笔记本上。
由于灵光公司内部几乎什么都有，而外面的治安则是每况愈下，所以我这些年来很少外出。我想要改变这种封闭的生活，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打算找一份能远离小马聚集区的工作，比如我正在准备应聘的马哈顿历史研究院，或是像灵光公司这种巨型企业自发组织的科考队。
而极光不怎么喜欢“考古”，我指的是现实意义上的考古，从某方面来讲，她也想当“考古学家”，具体一点是想当“探险家”。就是无畏天马故事书里的那种。说来按她的性格还蛮适合的，不过我担心她会因为这种职业出事。她习惯对单一的事物投入所有的注意力，而总是忽略其它在她看来“次要”的事，这点既使她能轻松地做好某一件事，却也让她常常陷入麻烦。
想到极光，我抬头瞥了一眼书库大厅的钟表——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我放下书，把笔记收进鞍包，快步走回我和极光的房间。
我敲了敲门，确定极光没有比我先回来后，打开门走了进去。
奇怪，平常极光在斯塔提云岛和羽仙练完飞行之后就会先我一步在房间里等我的，也许她们今天玩过头了？我有点不高兴：“明明约好了要一起去外面吃的，怎么还没来。”毕竟我不怎么出去，而极光和羽仙经常去外面逛，虽然她们一开始有叫上我，不过自从研究古代史占据我大量的时间之后，我有空出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没办法，我只好让自己和那本快乐驹一起打发时间了。就在我第三遍试着分析每一篇漫画里男主角的面部表情时，门缓缓地打开了。
极光疲惫地拖着后腿走进来，门也顾不上关，就把半个身子扑到了床上，侧躺着看向我这边。
“嗨。”她抬起一只蹄子朝我挥了挥，“抱歉，回来晚了。”
我放下书，纳闷地看着她：“你干什么了？飞行训练有那么累么？”按她的体能来说，每周日常的训练不会让她如此精疲力竭才对。
“要是飞行训练就好了——”极光小声的嘟囔着，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就好了？”我疑惑地问她。难道今天极光没去训练？
“啊！”她猛地一抬头，慌忙地解释：“不对不对，就是飞行训练，只不过这次……这次……这次教练让我们——嗯……多飞了好几圈而已。”
她这怪异的反应让我更迷惑了，看来极光这次真的没去训练，而且相对的，做了什么很累的事。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和羽仙……？不对，极光不是同性恋……天哪，我可不知道羽仙是不是！
“和羽仙玩得很‘开心’是吧？”我面无表情地问她。
这一问让她愣住了，然后她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倒吸了一口气：“啊……对不起，我忘了要和你一起出去了。”
低声细语的道歉加上我所联想的一切让我莫名地心生怒火，而又有点想哭。
“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吗……？”尽管我想要极力克制住情绪，我的眼睛却依然开始渗出泪水。
极光看到我的反应后，像明白了我在想的事情，连忙说：“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今天……我今天没和羽仙去训练！”
“那你和她……？”难道你们直奔爱的小窝去了吗？！我感到血在往自己的脸上涌，一半是生气，一半是脑补。
“我没和她——不对，我今天没去找羽仙，我是去……我是去送信了！”极光说的话虽然还有些吞吐，不过事情却向着不同于我所想的情况发展了。
“送……信？”我奇怪地看着她。不等我再做下一步的思考，她立刻接起话头。
“对！是幻形让我去的。”她看我不再因为友谊的事而生气，语气也逐渐平和。
“你去了哪里，才回来得这么晚？”
“……云中城。”短暂地沉默后，她缓缓地说出了答案。
“去云中城送信？！”天哪，这距离可真够远的，怪不得极光累成那个样子。
我脑海中重复着这个答案，直到我问出一句话：“为什么？”
“因为那样我才能……”极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正在不断摩擦地面的右前蹄和被咬紧的下嘴唇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单纯。至少不是单纯的跑腿任务。
遇到这幅尴尬的形势，我也有点不知所措，强烈的好奇心在催促我追问下去，而好朋友之间的尊重却拽紧了我的后腿。
“……”
我们四目而对，极光紫色的瞳孔流露出几分为难。我有些失落，痛苦的神态也表露到了脸上。我不应该把最好的朋友逼得太紧，不是吗？脑内的小马提醒着我，促使我最终做出了决定。
“抱歉，极光。”我走近她，直到擦肩而过一般的距离，“我应该尊重你的隐私的，你不想说，那就算了吧。”
“声形……”她低下头，好像在沉思着什么。
突然，她把两只蹄子搭在我的肩上，使我面对着她。
“我加入了一个工会。”她稍加思索，开始向我解释，“它有点类似一种‘慈善组织’，目的是让小马国的未来‘变得更好’，而不是继续扩张，把国内搞得一团乱。”
慈善组织？我曾经为了获取历史信息和结识同道之马参与过一些社会工作，但是在马哈顿社区没看到过这种目的的工会，至少布告板上没出现过类似的介绍。我担心极光可能是加入了什么信仰组织，担心地问：
“一个工会？”
她点点头，平静的表情告诉我她没有说谎，至少她是认真的。
“你不会进了什么异教组织吧？他们有没有让你交会费呀？或者组织集体自残行为？”我拿开极光的蹄子，看着她，想问出更多关于这个‘慈善工会’的情报。
“那些都没有，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她否决了我的猜测，“我因为……”
极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一些事’刚刚加入这个工会，目前也只是送了一次信而已。”
“一些事？”
“先听我说完。”极光打断了我，“这只是一个开始。我决定加入它，不是说我有多关心小马国的未来……”
极光看向我的眼睛，我们四目相对，那双眼睛开始渗出泪水，愤恨的泪水。
“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交代。”她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几个字。
交代？有谁对极光做了什么事吗？但看着极光的表情，我觉得她应该还不太想主动说出来，而我刚因为强迫她解释原因道过歉，于是我没有再过问。
“你能说一下工会的名字吗，我可以为你查一下相关资料。”我尝试以我的方式为她提供帮助。
“唉……”她看起来有点失望，“声形……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我有可能把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可能我用寻声术都听不到她的声音。
“什么？”
“我是说，我有可能让你陷入危险的境地。”她又换了种说法，“生命危险。”
什么？！我克制住没有喊叫，但是……生命危险？极光到底进了个什么鬼工会？
极光看着我脸上复杂的表情，表现得很痛苦。
我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我控制住内心复杂的情绪，装作镇定的样子：
“虽然我还不太了解，但是，我觉得你应该有自己的原因吧。”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我的决定。
“让我也加入那个‘慈善工会’吧。”
她有点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而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
“作为一辈子的朋友，这点危险不足以成为障碍。”
说出这句话时，我不知道有几分是故作镇定，又有几分是潜意识里的真心话。
极光搂住我的脖子，虽然我看不见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带着微颤的哭腔。
“谢谢你，声形……”她把蹄子缠得更紧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我也抓紧了极光的后背，点了点头。
何止是朋友啊……
我向极光表明入会的决意后，她告诉了我下一次工会会议的场地，并嘱咐我今晚的会议非常重要。令我惊讶的是，会议场地竟然就是我们刚来灵光公司时轻明带我们去的那个有壁炉的大厅。会议开始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在那之前，暗影让我去邮局寄送几个信封，收件地址上五花八门的地点让我再一次地好奇暗影的交际网有多广。
在赴约之前，我总算是久违地有了个需要出门的理由，主要是为了给暗影跑腿，另外我还要买点东西和极光一起吃。于是，我把钱和要寄的东西装进了我那吃灰已久的鞍袋。简单打扮之后，我走到了街道上。
傍晚的街道上还算熙攘，可能是因为最近马哈顿治安每况愈下的原因，一部分小马不敢在黄昏外出，再加上现在已是秋季中旬，天气也逐渐冷了起来，就连目前这点可怜的马流量，也不过是下班时间所营造的假象而已。
我顺路浏览着各家食品店的橱窗，思考着今晚的菜单。
今天好像又轮到我做饭了啊……算了，买现成的好了。
我这么想着，最终挑了两块胡萝卜派和几只苹果酥。付完帐后，我边走边用魔法把钱和吃的一件件地往鞍包里放，正当我刚走出食品店门口时，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我一下，让我差点没控制住魔法，险些把吃的掉在地上。我生气地看向那个撞我的物体，看体型应该是一只穿黑袍的小马，并且正在往远处奔跑。我看着他诡异的行为，突然注意到我好像少了什么……等等，我的钱袋呢？！
我慌忙地朝那个黑影追去，可恶，他怎么跑得那么快啊？虽然我紧随其后，但就是抓不住他！
时间慢慢流逝，一点点消磨着我和他的体力。看来平时和极光一起锻炼除了保持身材也并非一无是处。
突然，他转头扎进了小巷子里，企图绕路来甩开我。
我极力跟着他在狭窄的巷子里左右穿梭，虽然巷子四通八达，但他可不知道我的可爱标记是什么！每次他以为甩掉我时，我就通过寻声术追上去。最终，我把他逼进了一个死角。
“你——”我喘着气朝他吼，“把钱还给我！”
他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大半个脑袋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下。我紧张地看着他，试图揣测他下一步的行动。
突然，他抬起头，拨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年轻雌性陆马的面孔。
原来这是只雌驹，从脸上的疤痕以及肌肉线条来看，这还是一只“经验”丰富的雌驹。
接着，她缓缓地向我走来，并且边走边把一只蹄子伸进了怀里。诶？难不成她决定把钱还我了？
虽说还不能掉以轻心，但是我还是不自觉地松懈了一下。
她离我越来越近，直到离我只有两步的距离，我谨慎地看着她揣进怀里的那只蹄子。
那只蹄子慢慢地伸出来，我把目光汇聚在蹄子的末端——是我的钱袋！
她保持着让我刚好能看到一半钱袋的姿势，我有点恼火。
“快给我！”我不耐烦地向前走了一步。
就当我放下前进的蹄子，还没站稳的时候，她任凭钱袋掉到地上，我的注意力都被钱袋落地发出的声响吸引的时候，她突然疾步冲向我。
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往后退，既是出于警惕，也是出于本能的恐惧。
然而，我还是晚了一步，我往后闪的时候，她的前蹄迅速抽了出来，划过我躲闪最慢的左前蹄。
我的左前蹄感受到一道冰冷的刺痛，当我后退到确保不会再次遭受到攻击时，我把注意力分了一些在左前蹄上——
它在流血。殷红的污迹扩散到我的皮毛上，随之而来的还有愈演愈烈的痛感。
“呃！”我无法发出与痛感相提并论的哀号——历经长时间的追逐，从我嘴里发出的只有不成声的短促哀叹。
我瞪着她，紧张到不敢说话。而她也做好了随时把蹄环上的匕首深埋进我脖子里的准备。
我想起以前和幻形学过的缴械敌马的方法，脑中模拟着她攻过来的任何一种可能姿势。同时埋怨自己没有像幻形他们嘱咐的那样随时带上防身武器。
紧张的僵持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她打破了这份寂静，朝我冲过来。
我顾不上左蹄上的伤口，两只前蹄抓住了她持刀的腿，在她被我拉直的这条腿上用我的后蹄狠狠地来了一记重击。
那条被我踢中的腿发出一声令我不舒服的声音，以非正常的方式向内折了进去。
我成功了。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一时停下了身体上的其他动作。
趁现在！我对准她持械的蹄子，瞄准了她的匕首，点亮了我的角。
借助悬浮魔法和我右蹄的力量，我终于成功让匕首的魔力吸柄从她蹄环的吸附中挣脱出来，并把匕首浮在她头顶够不到的半空中。
然而，这项保住我性命的行动却给另一项危及我生命的预谋制造了空档。
她用那只完好的蹄子猛地套住了我的脖子，而受伤的那只也挣脱了我的双蹄，加入到取我性命的行列中。
我一时无法挣脱，她大概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甚至顾不上那只受伤的蹄子。
她想勒死我。我这么想着，但随着呼吸越来越困难，我的力气再也不足以支撑任何事，直至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突然，紧锁住我脖子的两条蹄子猛地松开了，我慢慢地矫正好呼吸后，眼前的画面逐渐明朗起来——
她跪坐在地上，蹄子颤抖地护着自己的右肩，我循因看去，才明白了为什么她突然松开了蹄子。
那把匕首。
它根植进了她的右肩，以至于连血都没有溅出多少。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痛苦、无助、可怜的样子。有种复杂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是什么感觉？
那是……那是？
是同情吗？
是怜悯吗？
是歉意吗？
不。
不……
不对！
是愤怒……
是恨意。
是杀意！
是……快感……？
我看着她这如同遭到因果业报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嘲笑了起来。
“怎么了？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今天的牺牲品吧？”
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的瞪着我，泪痕也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改变了形状。
“今天碰上你这种败类算我倒霉。这就当作你这辈子最后的教训吧？”我轻蔑的看着这个“低贱的生命”，心中满是不屑。
令我没预料到的是，她宁愿加速自己的死亡，也要对我实施报复。
她突然抬起右蹄，用力抽出肩上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想要捅向我的胸膛。
不知怎的，就在刀尖离我的胸膛只有几厘米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变慢了，这令本就没有预防的我吓了一跳，但是我没有顾及那么多。
我一把打歪她运匕首的方向，并把它抢到了自己的手中。
带着一系列生气、疑惑、纳闷等掺杂起来莫名其妙的情感后，我举起了匕首。
醒醒！
醒醒！
你不是这样的小马！
我……不是……吗？
你只是被冲昏了头脑而已，平常的你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
我猛地回过神来，左蹄的伤口依然在一涨一涨的痛，并且，它没有保持着应该受到保护的姿势，而是……
而是抓着眼前这具尸体的肩膀。
我看着尸体那空洞地注视着前方的无神目光，小心谨慎地把注意力慢慢移向我的右蹄。
天哪！
我、我不敢看……
一把匕首粗暴地横贯进尸体的脖子，留下的鲜血蔓延进周围的皮毛，而抓着那把匕首的——
是我的右蹄。
“噫——！”恐惧和后怕让我的喉咙发不出声。我像受到电击一样，猛地放开了两只蹄子，后蹄跟着地地瘫坐在地上。尸体也因为我的举动，伴随着刀柄撞到地面那沉闷的声响，向前倾倒的着了地。
我把她杀了？
那是……‘我’做的吗？
我看着自己的两只前蹄，它们沾满了干掉的血迹，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我的。但不论怎样，结果是——
它们沾满了罪恶。或者说，我沾满了罪恶。
这段经历我估计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我看着尸体，她临死前还紧盯着我的眼睛，导致她在死后眼睛也是睁着的。我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于是我把她靠在墙角，摆成端坐的样子，再戴上她的兜帽，一时把她那双瞳孔放大的眼睛盖住了。我沉默地看着她，现在她的样子像是在休息，或者只是睡着了。最后，我帮她合上了眼睛。
“安息吧。”
好不容易平复完心情后，我收起地上的钱袋，整理好鞍包，用随身带的水瓶冲洗了一下身上的血迹后，慢慢地走出了巷子。
我心不在焉地送完信，又去附近的诊所包扎了一下左蹄，这花掉了一些额外的时间，当我踏入灵光公司的魔能大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本以为这次出行花不了多少时间，于是就没有带任何能提示我时间的工具。等到我走进接待厅时，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
现在已经是八点多了，我不敢再让极光多等，便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会议厅所在的隐秘楼层。
迅速冲过狭长的走廊后，我打开了会议厅的大门。
这一回会议厅的气氛和以往大不相同。厅内挤满了小马，而围绕着那两张半圆桌的马群数量最多。他们大都一言不发地看着圆桌的中央，我对这番景象产生了好奇，于是从小马组成的迷宫挤出了一条通往焦点中心附近的路。
“你看到声之探形了吗？”
“还没有……你确定她今晚上来了？”
我隐约听到了一段谈论我的对话，便施展寻声术企图找到发声的源头。
“我告诉过她今晚要来的……她也答应要来的。”
这是极光和……识绪？
我循着声音走到他们面前，显然他们对于我这种“及时出现”的行为感到十分震惊。
“声形！”极光高兴地看着我，声音由于激动而有些颤抖，“你终于来了！”
很快他们俩就发现了我身上的异常。
“哇，你的蹄子怎么受伤了？”极光担心地观察着缠上的绷带。
“嗯……这个，我待会再和你慢慢说。”我不太想现在谈论今天地狱般的遭遇，还是把它留到合适的时机吧。
“今天，我们有一只小马想要加入兄弟会，她已经向我们证明了她所具备的资质，现在，我们为她举行正式的入会仪式。”
马群焦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不光我们三个被吸引了注意，其他在远处的小马也都纷纷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两张桌子的中心。
“极光，你该去了。”识绪突然对极光说。极光也心领神会地走向了马群中央。
之前发话的是暗影，轻明和菲尼则待在一旁，看着极光走向暗影身边。
等极光停下来后，暗影开始说话：“姐妹，容我再次向你确认，你是否真心想要加入兄弟会？”
“是。”极光平静地答着。
“那好。”暗影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极光，接连对她发问：
“你是否要遵守兄弟会的基本准则，做到不滥杀无辜、不危及兄弟会，并以和平与自由为终极目的？”
“是。”
滥杀无辜？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好，作为一只天马，你生来拥有在空中自由行动的优势，你是否将天马与生俱来的速度用于实现兄弟会的终极目的？”
“是。”
暗影的表情又回归了平常的柔和。
“闪灵极光，你现在是兄弟会的一员了。最后，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请把我们的信条记在心中。”
突然，马群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无物为真，诸行皆可。”
“无物为真，诸行皆可。”极光重复了这句话，这个所谓的信条。
暗影转过身去，从半圆桌上拿起一个不起眼的盒子，缓缓地走向了极光。
“作为正式的成员，我们要赋予你这——
咣！
突然，会议厅的门被猛然砸开，当我的注意力被转移过去的时候，注意到离门不远处的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顷刻间，那个东西爆发出剧烈的浓烟，让门前的一大片范围陷入烟幕之中。
是烟幕弹！马群中爆发出一阵慌乱，厅内充满了恐惧的叫声和议论声。
过了一会，烟逐渐散去，暗影和轻明率先冲到门前检查这出闹剧的源头。
“轻明！你去追，我和菲尼把场面控制住！”
轻明点点头，点亮了头上的角，瞬间消失在门前的烟幕中。
我对眼前如此多的突发状况晃晕了眼睛，不知道该把注意力放在什么上面，就这样，我无目的地看向极光之前所在的位置。
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被慌忙丢在地上的那个盒子仍然杵在地毯上。
“声形！”有只蹄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去，极光用蹄子示意着我，“我们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我、极光和识绪也凑到门口越来越拥挤的马群走去，再次尝试挑战这个更加杂乱无章的迷宫。
我看到了马群聚集的原因，不知什么时候（很可能是烟幕散退时）门前突然多了一个厚实的铁箱。这个箱子差不多有半个五斗柜那么大，按照外观来看，这箱子可能有保温功能。
“你们都先停下！”暗影对马群大声喊，“这里面的东西可能有危险，都给我让开！”
很快，小马们围绕着箱子两米开外围成了一圈，只留下暗影在圈内。她表情很紧张，但是还是小心翼翼地朝着箱子的方向前进。
我和朋友们站在暗影和箱子的正侧面，看着两者间的距离渐渐地拉近，整个会议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甚至连暗影的蹄声都没有听到。
暗影走到离箱子足够近的地方，轻轻地放上了两只蹄子，大概确认了这箱子不是一整个触发式炸弹后，她接连找到箱子的封扣，并挨个打开了它们。最后她用蹄子抓住箱子的两角，尝试把盖打开。
伴随着一声释放内压的气声和冒出的水雾，箱子盖被打开了。所有小马都盯着正在检查箱子内部的暗影。
“噫——
暗影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所在的方位看不到箱子里面，我只好用寻声术来收集一切我能得到的信息。
“衔绪……”
尽管很小声，但是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个名字——她只说了这个！
那是我爸的名字！为什么这个时候她会说出我爸的名字？！
我焦急的看着暗影，希望她能对我做出点解释，但是她还是呆站在那里，举着箱子盖。
“暗影姐！”我几乎是失声地朝她喊，“里面是什么？！”
“啊—”她被我吓了一跳，翅膀猛地一抖，差点没扶住箱子盖，“这、这个……”
“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说了我爸的名字？！”我继续逼问她。
“你听到——不对，你听错了！”她慌张地搪塞我的问题，“识绪？你先把极光和声形送回去吧，这里我和菲尼先处理一下……”
在马群里的菲尼也满腹疑惑：“暗影呀？那里面是什么？”
“你别煽动她们了！”暗影朝菲尼怒吼，并转向我们这边，“赶紧把她们带走！识绪！”
“算了！你们三个，跟我走！”她开始朝这边走来。
现在走？绝对不行！我绝对要看看里面是什么！
我这么想着，奋力冲向那个箱子——趁暗影还没反应过来。在她调头朝我这边赶的时候，我的蹄子碰到了箱子的盖。
“声形，别打开！那对你没好——”同时，我抓好了箱子盖，并把它举了起来。
箱子里装着的是……
一张皮。
一张带有可爱标记的皮——被刀具割下来的，上面还沾着不少血迹和污迹。
我在一瞬间失去了全身的力量，瘫倒在箱子旁边，握住盖子的蹄子也使不上力气。
我甚至连盖子合上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我太害怕了，害怕会遭遇这种事。
没想到有一天，最令我恐惧的噩梦会变成现实。
那个图案……
是我爸的可爱标记。
书里的内容是用古小马语书写的，不过看来这本撰写的年代不算久远，我学习的近代古小马语还能派得上用场。现在我正在逐句翻译，并把其中值得探讨的内容摘录到笔记本上。
由于灵光公司内部几乎什么都有，而外面的治安则是每况愈下，所以我这些年来很少外出。我想要改变这种封闭的生活，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打算找一份能远离小马聚集区的工作，比如我正在准备应聘的马哈顿历史研究院，或是像灵光公司这种巨型企业自发组织的科考队。
而极光不怎么喜欢“考古”，我指的是现实意义上的考古，从某方面来讲，她也想当“考古学家”，具体一点是想当“探险家”。就是无畏天马故事书里的那种。说来按她的性格还蛮适合的，不过我担心她会因为这种职业出事。她习惯对单一的事物投入所有的注意力，而总是忽略其它在她看来“次要”的事，这点既使她能轻松地做好某一件事，却也让她常常陷入麻烦。
想到极光，我抬头瞥了一眼书库大厅的钟表——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我放下书，把笔记收进鞍包，快步走回我和极光的房间。
我敲了敲门，确定极光没有比我先回来后，打开门走了进去。
奇怪，平常极光在斯塔提云岛和羽仙练完飞行之后就会先我一步在房间里等我的，也许她们今天玩过头了？我有点不高兴：“明明约好了要一起去外面吃的，怎么还没来。”毕竟我不怎么出去，而极光和羽仙经常去外面逛，虽然她们一开始有叫上我，不过自从研究古代史占据我大量的时间之后，我有空出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没办法，我只好让自己和那本快乐驹一起打发时间了。就在我第三遍试着分析每一篇漫画里男主角的面部表情时，门缓缓地打开了。
极光疲惫地拖着后腿走进来，门也顾不上关，就把半个身子扑到了床上，侧躺着看向我这边。
“嗨。”她抬起一只蹄子朝我挥了挥，“抱歉，回来晚了。”
我放下书，纳闷地看着她：“你干什么了？飞行训练有那么累么？”按她的体能来说，每周日常的训练不会让她如此精疲力竭才对。
“要是飞行训练就好了——”极光小声的嘟囔着，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就好了？”我疑惑地问她。难道今天极光没去训练？
“啊！”她猛地一抬头，慌忙地解释：“不对不对，就是飞行训练，只不过这次……这次……这次教练让我们——嗯……多飞了好几圈而已。”
她这怪异的反应让我更迷惑了，看来极光这次真的没去训练，而且相对的，做了什么很累的事。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和羽仙……？不对，极光不是同性恋……天哪，我可不知道羽仙是不是！
“和羽仙玩得很‘开心’是吧？”我面无表情地问她。
这一问让她愣住了，然后她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倒吸了一口气：“啊……对不起，我忘了要和你一起出去了。”
低声细语的道歉加上我所联想的一切让我莫名地心生怒火，而又有点想哭。
“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吗……？”尽管我想要极力克制住情绪，我的眼睛却依然开始渗出泪水。
极光看到我的反应后，像明白了我在想的事情，连忙说：“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今天……我今天没和羽仙去训练！”
“那你和她……？”难道你们直奔爱的小窝去了吗？！我感到血在往自己的脸上涌，一半是生气，一半是脑补。
“我没和她——不对，我今天没去找羽仙，我是去……我是去送信了！”极光说的话虽然还有些吞吐，不过事情却向着不同于我所想的情况发展了。
“送……信？”我奇怪地看着她。不等我再做下一步的思考，她立刻接起话头。
“对！是幻形让我去的。”她看我不再因为友谊的事而生气，语气也逐渐平和。
“你去了哪里，才回来得这么晚？”
“……云中城。”短暂地沉默后，她缓缓地说出了答案。
“去云中城送信？！”天哪，这距离可真够远的，怪不得极光累成那个样子。
我脑海中重复着这个答案，直到我问出一句话：“为什么？”
“因为那样我才能……”极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正在不断摩擦地面的右前蹄和被咬紧的下嘴唇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单纯。至少不是单纯的跑腿任务。
遇到这幅尴尬的形势，我也有点不知所措，强烈的好奇心在催促我追问下去，而好朋友之间的尊重却拽紧了我的后腿。
“……”
我们四目而对，极光紫色的瞳孔流露出几分为难。我有些失落，痛苦的神态也表露到了脸上。我不应该把最好的朋友逼得太紧，不是吗？脑内的小马提醒着我，促使我最终做出了决定。
“抱歉，极光。”我走近她，直到擦肩而过一般的距离，“我应该尊重你的隐私的，你不想说，那就算了吧。”
“声形……”她低下头，好像在沉思着什么。
突然，她把两只蹄子搭在我的肩上，使我面对着她。
“我加入了一个工会。”她稍加思索，开始向我解释，“它有点类似一种‘慈善组织’，目的是让小马国的未来‘变得更好’，而不是继续扩张，把国内搞得一团乱。”
慈善组织？我曾经为了获取历史信息和结识同道之马参与过一些社会工作，但是在马哈顿社区没看到过这种目的的工会，至少布告板上没出现过类似的介绍。我担心极光可能是加入了什么信仰组织，担心地问：
“一个工会？”
她点点头，平静的表情告诉我她没有说谎，至少她是认真的。
“你不会进了什么异教组织吧？他们有没有让你交会费呀？或者组织集体自残行为？”我拿开极光的蹄子，看着她，想问出更多关于这个‘慈善工会’的情报。
“那些都没有，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她否决了我的猜测，“我因为……”
极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一些事’刚刚加入这个工会，目前也只是送了一次信而已。”
“一些事？”
“先听我说完。”极光打断了我，“这只是一个开始。我决定加入它，不是说我有多关心小马国的未来……”
极光看向我的眼睛，我们四目相对，那双眼睛开始渗出泪水，愤恨的泪水。
“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交代。”她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几个字。
交代？有谁对极光做了什么事吗？但看着极光的表情，我觉得她应该还不太想主动说出来，而我刚因为强迫她解释原因道过歉，于是我没有再过问。
“你能说一下工会的名字吗，我可以为你查一下相关资料。”我尝试以我的方式为她提供帮助。
“唉……”她看起来有点失望，“声形……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我有可能把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可能我用寻声术都听不到她的声音。
“什么？”
“我是说，我有可能让你陷入危险的境地。”她又换了种说法，“生命危险。”
什么？！我克制住没有喊叫，但是……生命危险？极光到底进了个什么鬼工会？
极光看着我脸上复杂的表情，表现得很痛苦。
我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我控制住内心复杂的情绪，装作镇定的样子：
“虽然我还不太了解，但是，我觉得你应该有自己的原因吧。”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我的决定。
“让我也加入那个‘慈善工会’吧。”
她有点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而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
“作为一辈子的朋友，这点危险不足以成为障碍。”
说出这句话时，我不知道有几分是故作镇定，又有几分是潜意识里的真心话。
极光搂住我的脖子，虽然我看不见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带着微颤的哭腔。
“谢谢你，声形……”她把蹄子缠得更紧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我也抓紧了极光的后背，点了点头。
何止是朋友啊……
我向极光表明入会的决意后，她告诉了我下一次工会会议的场地，并嘱咐我今晚的会议非常重要。令我惊讶的是，会议场地竟然就是我们刚来灵光公司时轻明带我们去的那个有壁炉的大厅。会议开始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在那之前，暗影让我去邮局寄送几个信封，收件地址上五花八门的地点让我再一次地好奇暗影的交际网有多广。
在赴约之前，我总算是久违地有了个需要出门的理由，主要是为了给暗影跑腿，另外我还要买点东西和极光一起吃。于是，我把钱和要寄的东西装进了我那吃灰已久的鞍袋。简单打扮之后，我走到了街道上。
傍晚的街道上还算熙攘，可能是因为最近马哈顿治安每况愈下的原因，一部分小马不敢在黄昏外出，再加上现在已是秋季中旬，天气也逐渐冷了起来，就连目前这点可怜的马流量，也不过是下班时间所营造的假象而已。
我顺路浏览着各家食品店的橱窗，思考着今晚的菜单。
今天好像又轮到我做饭了啊……算了，买现成的好了。
我这么想着，最终挑了两块胡萝卜派和几只苹果酥。付完帐后，我边走边用魔法把钱和吃的一件件地往鞍包里放，正当我刚走出食品店门口时，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我一下，让我差点没控制住魔法，险些把吃的掉在地上。我生气地看向那个撞我的物体，看体型应该是一只穿黑袍的小马，并且正在往远处奔跑。我看着他诡异的行为，突然注意到我好像少了什么……等等，我的钱袋呢？！
我慌忙地朝那个黑影追去，可恶，他怎么跑得那么快啊？虽然我紧随其后，但就是抓不住他！
时间慢慢流逝，一点点消磨着我和他的体力。看来平时和极光一起锻炼除了保持身材也并非一无是处。
突然，他转头扎进了小巷子里，企图绕路来甩开我。
我极力跟着他在狭窄的巷子里左右穿梭，虽然巷子四通八达，但他可不知道我的可爱标记是什么！每次他以为甩掉我时，我就通过寻声术追上去。最终，我把他逼进了一个死角。
“你——”我喘着气朝他吼，“把钱还给我！”
他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大半个脑袋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下。我紧张地看着他，试图揣测他下一步的行动。
突然，他抬起头，拨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年轻雌性陆马的面孔。
原来这是只雌驹，从脸上的疤痕以及肌肉线条来看，这还是一只“经验”丰富的雌驹。
接着，她缓缓地向我走来，并且边走边把一只蹄子伸进了怀里。诶？难不成她决定把钱还我了？
虽说还不能掉以轻心，但是我还是不自觉地松懈了一下。
她离我越来越近，直到离我只有两步的距离，我谨慎地看着她揣进怀里的那只蹄子。
那只蹄子慢慢地伸出来，我把目光汇聚在蹄子的末端——是我的钱袋！
她保持着让我刚好能看到一半钱袋的姿势，我有点恼火。
“快给我！”我不耐烦地向前走了一步。
就当我放下前进的蹄子，还没站稳的时候，她任凭钱袋掉到地上，我的注意力都被钱袋落地发出的声响吸引的时候，她突然疾步冲向我。
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往后退，既是出于警惕，也是出于本能的恐惧。
然而，我还是晚了一步，我往后闪的时候，她的前蹄迅速抽了出来，划过我躲闪最慢的左前蹄。
我的左前蹄感受到一道冰冷的刺痛，当我后退到确保不会再次遭受到攻击时，我把注意力分了一些在左前蹄上——
它在流血。殷红的污迹扩散到我的皮毛上，随之而来的还有愈演愈烈的痛感。
“呃！”我无法发出与痛感相提并论的哀号——历经长时间的追逐，从我嘴里发出的只有不成声的短促哀叹。
我瞪着她，紧张到不敢说话。而她也做好了随时把蹄环上的匕首深埋进我脖子里的准备。
我想起以前和幻形学过的缴械敌马的方法，脑中模拟着她攻过来的任何一种可能姿势。同时埋怨自己没有像幻形他们嘱咐的那样随时带上防身武器。
紧张的僵持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她打破了这份寂静，朝我冲过来。
我顾不上左蹄上的伤口，两只前蹄抓住了她持刀的腿，在她被我拉直的这条腿上用我的后蹄狠狠地来了一记重击。
那条被我踢中的腿发出一声令我不舒服的声音，以非正常的方式向内折了进去。
我成功了。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一时停下了身体上的其他动作。
趁现在！我对准她持械的蹄子，瞄准了她的匕首，点亮了我的角。
借助悬浮魔法和我右蹄的力量，我终于成功让匕首的魔力吸柄从她蹄环的吸附中挣脱出来，并把匕首浮在她头顶够不到的半空中。
然而，这项保住我性命的行动却给另一项危及我生命的预谋制造了空档。
她用那只完好的蹄子猛地套住了我的脖子，而受伤的那只也挣脱了我的双蹄，加入到取我性命的行列中。
我一时无法挣脱，她大概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甚至顾不上那只受伤的蹄子。
她想勒死我。我这么想着，但随着呼吸越来越困难，我的力气再也不足以支撑任何事，直至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突然，紧锁住我脖子的两条蹄子猛地松开了，我慢慢地矫正好呼吸后，眼前的画面逐渐明朗起来——
她跪坐在地上，蹄子颤抖地护着自己的右肩，我循因看去，才明白了为什么她突然松开了蹄子。
那把匕首。
它根植进了她的右肩，以至于连血都没有溅出多少。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痛苦、无助、可怜的样子。有种复杂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是什么感觉？
那是……那是？
是同情吗？
是怜悯吗？
是歉意吗？
不。
不……
不对！
是愤怒……
是恨意。
是杀意！
是……快感……？
我看着她这如同遭到因果业报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嘲笑了起来。
“怎么了？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今天的牺牲品吧？”
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的瞪着我，泪痕也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改变了形状。
“今天碰上你这种败类算我倒霉。这就当作你这辈子最后的教训吧？”我轻蔑的看着这个“低贱的生命”，心中满是不屑。
令我没预料到的是，她宁愿加速自己的死亡，也要对我实施报复。
她突然抬起右蹄，用力抽出肩上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想要捅向我的胸膛。
不知怎的，就在刀尖离我的胸膛只有几厘米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变慢了，这令本就没有预防的我吓了一跳，但是我没有顾及那么多。
我一把打歪她运匕首的方向，并把它抢到了自己的手中。
带着一系列生气、疑惑、纳闷等掺杂起来莫名其妙的情感后，我举起了匕首。
醒醒！
醒醒！
你不是这样的小马！
我……不是……吗？
你只是被冲昏了头脑而已，平常的你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
我猛地回过神来，左蹄的伤口依然在一涨一涨的痛，并且，它没有保持着应该受到保护的姿势，而是……
而是抓着眼前这具尸体的肩膀。
我看着尸体那空洞地注视着前方的无神目光，小心谨慎地把注意力慢慢移向我的右蹄。
天哪！
我、我不敢看……
一把匕首粗暴地横贯进尸体的脖子，留下的鲜血蔓延进周围的皮毛，而抓着那把匕首的——
是我的右蹄。
“噫——！”恐惧和后怕让我的喉咙发不出声。我像受到电击一样，猛地放开了两只蹄子，后蹄跟着地地瘫坐在地上。尸体也因为我的举动，伴随着刀柄撞到地面那沉闷的声响，向前倾倒的着了地。
我把她杀了？
那是……‘我’做的吗？
我看着自己的两只前蹄，它们沾满了干掉的血迹，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我的。但不论怎样，结果是——
它们沾满了罪恶。或者说，我沾满了罪恶。
这段经历我估计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我看着尸体，她临死前还紧盯着我的眼睛，导致她在死后眼睛也是睁着的。我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于是我把她靠在墙角，摆成端坐的样子，再戴上她的兜帽，一时把她那双瞳孔放大的眼睛盖住了。我沉默地看着她，现在她的样子像是在休息，或者只是睡着了。最后，我帮她合上了眼睛。
“安息吧。”
好不容易平复完心情后，我收起地上的钱袋，整理好鞍包，用随身带的水瓶冲洗了一下身上的血迹后，慢慢地走出了巷子。
我心不在焉地送完信，又去附近的诊所包扎了一下左蹄，这花掉了一些额外的时间，当我踏入灵光公司的魔能大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本以为这次出行花不了多少时间，于是就没有带任何能提示我时间的工具。等到我走进接待厅时，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
现在已经是八点多了，我不敢再让极光多等，便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会议厅所在的隐秘楼层。
迅速冲过狭长的走廊后，我打开了会议厅的大门。
这一回会议厅的气氛和以往大不相同。厅内挤满了小马，而围绕着那两张半圆桌的马群数量最多。他们大都一言不发地看着圆桌的中央，我对这番景象产生了好奇，于是从小马组成的迷宫挤出了一条通往焦点中心附近的路。
“你看到声之探形了吗？”
“还没有……你确定她今晚上来了？”
我隐约听到了一段谈论我的对话，便施展寻声术企图找到发声的源头。
“我告诉过她今晚要来的……她也答应要来的。”
这是极光和……识绪？
我循着声音走到他们面前，显然他们对于我这种“及时出现”的行为感到十分震惊。
“声形！”极光高兴地看着我，声音由于激动而有些颤抖，“你终于来了！”
很快他们俩就发现了我身上的异常。
“哇，你的蹄子怎么受伤了？”极光担心地观察着缠上的绷带。
“嗯……这个，我待会再和你慢慢说。”我不太想现在谈论今天地狱般的遭遇，还是把它留到合适的时机吧。
“今天，我们有一只小马想要加入兄弟会，她已经向我们证明了她所具备的资质，现在，我们为她举行正式的入会仪式。”
马群焦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不光我们三个被吸引了注意，其他在远处的小马也都纷纷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两张桌子的中心。
“极光，你该去了。”识绪突然对极光说。极光也心领神会地走向了马群中央。
之前发话的是暗影，轻明和菲尼则待在一旁，看着极光走向暗影身边。
等极光停下来后，暗影开始说话：“姐妹，容我再次向你确认，你是否真心想要加入兄弟会？”
“是。”极光平静地答着。
“那好。”暗影开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极光，接连对她发问：
“你是否要遵守兄弟会的基本准则，做到不滥杀无辜、不危及兄弟会，并以和平与自由为终极目的？”
“是。”
滥杀无辜？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好，作为一只天马，你生来拥有在空中自由行动的优势，你是否将天马与生俱来的速度用于实现兄弟会的终极目的？”
“是。”
暗影的表情又回归了平常的柔和。
“闪灵极光，你现在是兄弟会的一员了。最后，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请把我们的信条记在心中。”
突然，马群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无物为真，诸行皆可。”
“无物为真，诸行皆可。”极光重复了这句话，这个所谓的信条。
暗影转过身去，从半圆桌上拿起一个不起眼的盒子，缓缓地走向了极光。
“作为正式的成员，我们要赋予你这——
咣！
突然，会议厅的门被猛然砸开，当我的注意力被转移过去的时候，注意到离门不远处的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顷刻间，那个东西爆发出剧烈的浓烟，让门前的一大片范围陷入烟幕之中。
是烟幕弹！马群中爆发出一阵慌乱，厅内充满了恐惧的叫声和议论声。
过了一会，烟逐渐散去，暗影和轻明率先冲到门前检查这出闹剧的源头。
“轻明！你去追，我和菲尼把场面控制住！”
轻明点点头，点亮了头上的角，瞬间消失在门前的烟幕中。
我对眼前如此多的突发状况晃晕了眼睛，不知道该把注意力放在什么上面，就这样，我无目的地看向极光之前所在的位置。
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被慌忙丢在地上的那个盒子仍然杵在地毯上。
“声形！”有只蹄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去，极光用蹄子示意着我，“我们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我、极光和识绪也凑到门口越来越拥挤的马群走去，再次尝试挑战这个更加杂乱无章的迷宫。
我看到了马群聚集的原因，不知什么时候（很可能是烟幕散退时）门前突然多了一个厚实的铁箱。这个箱子差不多有半个五斗柜那么大，按照外观来看，这箱子可能有保温功能。
“你们都先停下！”暗影对马群大声喊，“这里面的东西可能有危险，都给我让开！”
很快，小马们围绕着箱子两米开外围成了一圈，只留下暗影在圈内。她表情很紧张，但是还是小心翼翼地朝着箱子的方向前进。
我和朋友们站在暗影和箱子的正侧面，看着两者间的距离渐渐地拉近，整个会议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甚至连暗影的蹄声都没有听到。
暗影走到离箱子足够近的地方，轻轻地放上了两只蹄子，大概确认了这箱子不是一整个触发式炸弹后，她接连找到箱子的封扣，并挨个打开了它们。最后她用蹄子抓住箱子的两角，尝试把盖打开。
伴随着一声释放内压的气声和冒出的水雾，箱子盖被打开了。所有小马都盯着正在检查箱子内部的暗影。
“噫——
暗影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所在的方位看不到箱子里面，我只好用寻声术来收集一切我能得到的信息。
“衔绪……”
尽管很小声，但是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个名字——她只说了这个！
那是我爸的名字！为什么这个时候她会说出我爸的名字？！
我焦急的看着暗影，希望她能对我做出点解释，但是她还是呆站在那里，举着箱子盖。
“暗影姐！”我几乎是失声地朝她喊，“里面是什么？！”
“啊—”她被我吓了一跳，翅膀猛地一抖，差点没扶住箱子盖，“这、这个……”
“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说了我爸的名字？！”我继续逼问她。
“你听到——不对，你听错了！”她慌张地搪塞我的问题，“识绪？你先把极光和声形送回去吧，这里我和菲尼先处理一下……”
在马群里的菲尼也满腹疑惑：“暗影呀？那里面是什么？”
“你别煽动她们了！”暗影朝菲尼怒吼，并转向我们这边，“赶紧把她们带走！识绪！”
“算了！你们三个，跟我走！”她开始朝这边走来。
现在走？绝对不行！我绝对要看看里面是什么！
我这么想着，奋力冲向那个箱子——趁暗影还没反应过来。在她调头朝我这边赶的时候，我的蹄子碰到了箱子的盖。
“声形，别打开！那对你没好——”同时，我抓好了箱子盖，并把它举了起来。
箱子里装着的是……
一张皮。
一张带有可爱标记的皮——被刀具割下来的，上面还沾着不少血迹和污迹。
我在一瞬间失去了全身的力量，瘫倒在箱子旁边，握住盖子的蹄子也使不上力气。
我甚至连盖子合上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我太害怕了，害怕会遭遇这种事。
没想到有一天，最令我恐惧的噩梦会变成现实。
那个图案……
是我爸的可爱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