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山洞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按理说，这样的洞穴一般会栖息着蝙蝠或蝇虫，但这座山洞没有———它很安静，只有空荡荡的黑暗，黑暗，仿佛一团混沌。

直到一团火光闪了过去。

是暮光手上的火把。她小心翼翼朝里走着，呼吸和脚步都放得很轻，很谨慎。

<被窥探的感觉更重了。>

一双眼睛似乎藏在什么地方，不怀好意地盯着她。暮光心里很不舒服，走着走着，就得停下来扶着石壁缓缓。周围的石壁很光滑，凑近仔细瞧，会发现灰色石块里掺了几抹明亮的荧蓝色，如海浪般蜿蜒曲折。

<洋蓝岩？>

暮光本是无意一瞥，没想到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她借着火光细细打量，越看越稀奇。

<这不是只存在海底的石头吗？>

魔法师又是疑惑，又是惊叹。很快，好奇心占了上风，她不顾那种强烈的窥探感有多么不安，高举火把，四处张望起来：灰扑扑的各类石头此刻在火光中反射出微弱而奇异的光芒，仿佛岩壁里刻进一片星空。

“鹭灵石、厄尔莫斯岩、白针石……”

魔法师边走边嘀咕，满脸诧异。幸好她停下来歇了会，否则，光是埋头往前走，她只会感到危险和不安，完全注意不到它们。

<这种……来自海底的岩石。>

暮光皱皱眉，很快继续朝前走去，没有过多停留。时间紧急，她得赶快去找云宝黛西。

与此同时，那双躲在暗处的眼睛仍死死盯着她，视线愈发灼热。

不知道沿着唯一的路走了多久，暮光慢慢察觉不对，这路似乎越走越朝下，山洞挖着挖着变成了“地洞”……但现在没有回头路了，她硬着头皮走啊走，在路的坡度逼近九十度时，终于发现了隐隐约约的光。

此刻，暮光的警惕远远大于喜悦，她灭了火把，两只手扶着周围的墙壁，小心地走向那团光芒。

最后十几米并不算难走，但她走得很慢，脑海里不停盘算着对策，在落地前的最后一刻，她选择将自制竹箭握在掌心，然后———

“吧嗒。”

她双脚落地，随即立刻抬头，握住竹箭的手猛地抬起，准备反抗可能的敌人。

但出乎意料的，这里空无一人。

更出乎意料的，这里温馨得完全不像山洞。

暮光惊讶地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环顾起四周。一路上积攒的不安和戒备仿佛膨胀的气球，在这一刻“咻”地泄了气，彻底放松下来。

这不怪她，谁看到这温暖的一幕还能保持警惕呢：圆木搭成的墙壁、柔软蓬松的羊毛地毯、古朴亲切的小餐桌、熊熊燃烧的壁炉，还有炉上“噗呲噗呲”响着的开水壶……餐桌上摆着刚出炉的栗子蛋糕，热腾腾的香气熏得房间都要融化了。

这欢快柔和的氛围，真像是孩子们的秘密基地，但要更干净、更整洁。

“噗呲呲———！！”

“唔！”

水壶刺耳的声音惊醒了看入迷的暮光，她吓得一抖，又甩甩头，努力提高警惕。为了快速恢复状态，她决定做点什么，于是不假思索地———

走到壁炉前，取下那壶烧开的水。

房间即刻恢复了温柔的宁静，暮光长出口气，慢慢集中了注意力，开始观察这温柔的小房间。

很快，她发现了房间里相当违和的东西：对面墙上那副画。画框看着精美，但里面居然裱了一块皱皱巴巴的树皮，上面貌似还画着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的暮光小心翼翼地朝那儿走去，路过吊在半空的鸟巢，避开肩膀高的猫爬架，还差点踩中巴掌大小的小轮椅，终于看清了这稀奇古怪的作品……

一副儿童画。

不，那甚至算不上一张画。

黑乎乎的木炭涂抹在桦树皮上，涂出了三个人影，但仔细看会发现，中间的人头发像花一样炸开，背后有蝙蝠翅膀；左边的人长了蜂翅和蜂刺，身上还有大团大团绒毛；右边的人则长着鸡冠，下半身还画成了蛇尾。

<幻兽？>暮光皱皱眉，<还是幻兽和人类的融合体？>

魔法和灵性高的动物被统称为幻兽， 在这其中，攻击性强的幻兽大多选择独居，对人类和其他生物的恶意也都不小……根据画上这三只幻兽的特征来看，它们谁都不太好惹。

但诡异的是，它们确实其乐融融地凑在了一起。

暮光摇摇头，将视线从画像上收回来，又在房间里四处打量，想看看能不能发现些别的什么。

“啾啾，啾！”

“嗯？”

恰巧此时，不知从哪冒出了鸟鸣声。暮光听着隐隐约约的鸣叫，缓缓走向房间的另一个方向，那儿的墙壁上有一大块向里凹去，被各类藤蔓和白色小花堆满，仿佛一大格春色落入这温暖的小房间。

魔法师眨眨眼，试探性地伸出手，在毛绒绒的绿植间摸来摸去。她拍拍这里，敲敲那里，“咔哒”一声，碰到了某种开关。

“轰隆隆！轰隆隆！”

堆在一起的藤蔓和小花慢悠悠缩回墙壁，凹进去的格子也渐渐扩大，很快，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似乎是朝下挖的。

“还来？”暮光没忍住嘟囔出声。她都下到地底多深了，怎么还要往下走？这山洞……或者是地洞，怎么做到挖这么深的？

但好在这次，通道里修了楼梯。螺旋型楼梯并不长，暮光顺着阶梯走了会，听着越来越清晰明显的鸟叫，对自己即将看到的景象有了预测———虽然她完全想不明白，喜欢天空的鸟儿怎么会缩到地底，但想必……

她想着想着，忽然掏出竹箭并紧了紧充当弹簧的藤蔓。

<这群鸟儿一定会叽叽喳喳地到处乱飞、扯我头发吧？>

这么想着，她脚下的螺旋楼梯渐渐到底，透过空隙，她已经能瞥到下面的景象。

“咦？”

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所有鸟儿整整齐齐落在一颗干枯的灌木上，哼出的鸣叫声也婉转动听，有很明显的旋律感……这模样，像是个“小小合唱团”，怎么看也不会扯她头发。

暮光眯起眼睛，谨慎地又下了几阶，在动听的歌唱声里，她渐渐瞥见了另一个身影。

一个女孩。

魔法师愣了愣，手上的竹箭差点掉下去。

是的，真的是一个人类女孩。她有一头蓬松柔软的粉发，上半身围着披肩，下半身穿着条纱裙，光着脚踩在泥土里，手臂不断挥动着，格外陶醉的模样。

<她这是在……指挥？>暮光不知不觉又下了几阶台阶，<啊！难怪那群鸟儿们的鸣叫像合唱一样。>

她就这样一边欣赏着歌声，一边来到地底，不知不觉朝这充满魅力的女孩走去———她突然很好奇，非常好奇，指挥鸟儿、住在地洞、装裱儿童画的人，究竟会长什么样？

“那个，你好？”

暮光试探地伸出手，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啊！！”

女孩的反应比她想得要大得多，尖叫一声并猛地朝后缩，直接撞到了小鸟们站着的灌木丛；几十只小鸟全都一股脑飞到空中，开始没完没了地叫。

“哇哦！我不是，喂……！”

一时间，本就不大的小空间更是一团糟，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叫声和“啪嗒啪嗒”的翅膀拍打声，各类羽毛飞在空中，还有几根飘进了暮光的嘴里。

在魔法师“呸呸”吐羽毛时，刚刚受惊的人类女孩已经悄悄绕过她，上了螺旋楼梯。她走的不快，时不时还担心地朝暮光看上几眼。

“啧，别再拍翅膀了，我没有恶意！”她挥手驱赶鸟儿，忽然注意到这道视线，寻着目光看去，只见一小块纱裙消失在楼梯上。

“嘿！等一下，请等一下！”

她赶紧扒开乱糟糟的鸟群，跟着冲上楼梯。见对方追来，女孩倒是加快了速度，迈开步子卯足了劲往上跑，她身后的人根本追不上，甚至连影子都快看不到。

“等、等等……等等……”

这么追着爬上来时，暮光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几乎是四肢并用爬上来的。她狼狈地从藤蔓挡着的暗门里“掉”出来，眼前一片黑。

“呼，呼……”

在她迷迷糊糊撑起脑袋时，面前的地毯上突然多出来了一杯水。

是那个女孩推过来的。

暮光顿时清醒了，抬头一看，那女孩已经躲得远远的，缩在房间的另一角，背对着她，但时不时会羞涩、胆怯地瞥她一眼。

犹豫片刻，暮光还是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杯里是花茶，是刚才茶壶里煮的那种。

喝完后，暮光故作若无其事地看看女孩，女孩也恰巧在看她，视线对上后，她又立刻羞怯地背过身缩成一团，仿佛一大团毛绒绒的粉色黛子草。

大概是她蜷缩起来的举动有点像云宝黛西，暮光心中莫名地升出些许好感。

“那个，很抱歉吓到了你……还有你的小动物们。”她再次试着和女孩交谈，“茶，还有吗？我还有点渴。”

女孩抖了抖，过了好一会，才颤颤巍巍伸出手，指了指桌板。

暮光会意，走到桌板前，提起那壶茶往杯里倒。两杯茶下肚，她的体力和理智恢复了不少。沉默片刻，她再次开口和女孩说话，声音放到最轻最柔和：

“所以，你要喝一杯吗？”

那团粉毛横着抖了抖，大概在说“不了”。

“好———的。”暮光点头，但没有停下话题，“这茶……是你自己种的吗？好香，我以前没喝过这种花茶。”

那团粉毛竖着抖了抖，大概在说“是的”。

“真了不起，种茶很不容易的。”暮光真诚地轻声说，“这些小动物用的器具，还有刚刚那棵灌木丛，也都是你自己修缮的吗？”

出乎意料地，女孩慢慢转过身，第一次主动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哦？有趣。”暮光好奇地问，“它们是会来你这里玩还是住在这里？”

女孩看看她，又低下头看看地面，最后那一大团粉色头发蹭着膝盖，蹭啊，蹭啊，终于，她咬着嘴唇，鼓起勇气彻底转过来，直面暮光，张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嘶……”

一声无比柔和的蛇语。

蛇语。

蛇。

“蛇！！！？？？”

温和有礼的人类女孩立刻爆发出一声尖叫，腿一软栽在小桌板旁，两只手胡乱挥舞着，像在驱赶一条不存在的毒蛇。

“嘶……嘶嘶……？”

女孩也被暮光给吓到了，又拼命往墙角缩，抱住胳膊瑟瑟发抖，喉咙里不停挤出疑惑、恐惧的嘶鸣声。

于是，她们俩你叫你的我躲我的，两个人都害怕极了，却都不知道在怕些什么。而暮光显然要更害怕，因为她完全忘了手里的竹箭，在挥手躲避时，手指不小心一拨，发射出了弹药。

那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咻———”地弹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然后“吧唧”一声，黏在了女孩蓬松的粉发上。紧接着，弹药“噗呲”爆开，溅射出一大团黏糊糊的恶臭液体，流得到处都是。

暮光“咣当” 一声栽在地上，彻底愣住了。

这是臭臭果，它的汁液会冒出刺鼻恶臭，能迷惑对方的嗅觉，魔法师想着用它代替石子，既能迷惑对手又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

但现在……对面女孩拼命扯着头发、疯狂抹着臭汁液的模样，显然是受了不小的精神损伤。

“那个……”

“嘶！！！”

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粘糊汁液的女孩应激了，她恼怒地喊了一声，头发都炸了起来，两只手压在地板上，没被头发挡住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暮光。

魔法师意识到不妙。女孩脖颈、胳膊上的绒毛（或是羽毛）不断蔓延———暮光本以为那是鸟儿的羽毛落在她身上，但现在看来，那似乎是长在她身上的———柔嫩的双手也即刻长出尖锐的爪子，一下一下磨着地面。

随后，不给暮光反应的时间，她猛地一跳，瞬间扑倒了对方，锋利的兽爪扼住这人的喉咙，长满绒毛的脸慢慢探下去，缓缓逼近。

“你……呃！”

臭臭果浓烈的腐臭味扑在暮光脸上，快让她喘不上气，险些吐了出来；被这种东西莫名袭击，如果她是粉发女孩，估计把自己杀了的心都有。

<这下惨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女孩愤怒的袭击。她会撕扯自己的喉咙吗？还是会用爪子挠自己的脸？希望她别动自己脖子上的吊坠，不然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了……

但奇怪的是，被撕裂的痛楚迟迟没有来。

又怕又好奇的暮光闪闪悄悄睁开一只眼，发现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不停转着脑袋，这嗅一嗅，那闻一闻，但，她似乎一无所获。

<咦？她在闻什么？她，不生我的气？>

女孩闻了一圈都没闻到什么，忽然，攥住魔法师的手腕并高高举起，然后小心翼翼凑到她的腋下，仔细嗅了嗅。

“喂！！”

这对暮光而言又是个冲击。有点轻微洁癖的人类女孩最受不了被闻或者触碰腋下。莫名的羞耻感“腾”地涌上大脑，她立刻开始挣扎。

但是粉发女孩毫不在意，她的爪子非常有力，暮光的挣扎根本没用；她慢悠悠地闻啊，闻啊，最后竟然抬起爪子轻松撕开腋下的布料，然后继续去闻。

不等暮光说什么，她闻着闻着，忽然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你———！！！”

要不是魔法师的家教好，她真要骂脏话了。

察觉到这个蓝头发女孩的极度抗拒，粉发女孩收了力，对方毫不意外立刻抱紧胳膊缩成一团，似乎自己做了什么特别讨厌的事。

但粉发女孩无法理解。她张嘴说话，注意到对方身体一僵后又从蛇语改成了鸟鸣：

“啾、啾啾啾？”

“啊？”

“……咕咕？咕咕？”

“呃……？”

“吼！吼吼！”

“哇啊！”

短短几分钟内，粉发女孩把所有动物的叫声都试了个遍，但暮光完全听不懂，还被吓得够呛；气氛一时陷入了僵局，她俩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粉发女孩脸上黏糊糊的汁液还在不断滴落。

这时，一条毛巾突然飞了过来，“吧唧”落在女孩脸上，随后有只小兔子跳上女孩的肩膀，按住毛巾颇为粗暴地给女孩擦了擦脸。

“这是……”

小兔子闻言，扭过头瞪了一眼暮光：“笨死你得了，小蝶都换多少种语言了还听不懂。”

是个非常、非常违和的大叔音。暮光一愣，一时间怀疑自己在做梦。

那个小巧可爱的兔子满脸嫌弃地说着人话，而凶神恶煞的粉发女孩褪去了绒毛和爪子，乖乖让兔子擦着汁液，一副超委屈的样子。

“要不是小蝶闻你的味道闻出来不是坏人，我早就招呼小弟揍你一顿了！”

“啊？”暮光挑眉，“闻我的味道？”

“当然！小蝶可有你们废物人类没有的技能，她能通过气味判断人的好坏，厉害吧？”

魔法师了然，原来刚刚撕自己衣服是为了这个。她确实听过利用气味判断善恶的例子，但还是第一次见这种能力出现在人类身上———毕竟，这一般是非常善良的幻兽保全自己的招数。

但那兔子刚刚说……废物人类，也就是说，这个被称作“小蝶”的女孩，她，不完全是人类？

联想到她刚刚长出的爪子和羽毛，暮光心里有了些猜测，但她并不急着证实：“那，你……你们，能先从我身上起来吗？”

小蝶赶紧惊慌失措地从她身上起来，而兔子站在她肩膀上，两只前脚叉腰，不屑一哼。

“嘶……咕咕咕！咕咕！”小蝶下意识说起蛇语，想到暮光不喜欢，又赶紧换成一种鸟鸣，“咕咕咕，咕咕……”

“小蝶是说，真不好意思突然扑倒你，她得确认你不是坏人。虽然她一开始也相信你不是坏人，但后来，你知道的……”兔子翻译道。

暮光坐起来点点头，真诚地回答：“我也要道歉，是我反应过度，才发射了臭臭果。总之，很感谢你的信任。”

“咕咕，咕，咕咕……”

“她说，其实你刚进来的时候帮她拿下了烧开的水壶，也没乱碰她的东西，虽然吵到鸟儿，不过也不是故意的……所以她觉得，你是个好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也就是说，之前还有别人来过这里？>暮光不动声色地皱皱眉。她想起了弗里达有魔法师失踪的传闻。

“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片刻思索后，”暮光微笑道，“你们住在这里吗？和其他小动物一起？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在等我，所以我必须去找她，你们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小蝶和兔子互换个视线，随后兔子“吧嗒吧嗒”拍着后脚，说：“你真想离开？”

“当然。”

“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不害怕？”

“不害怕。”

“你可能会死的。”

“也可能会活下来。”

小兔子有些意外，又看看小蝶，接着才问：“你想好了，要离开这里得去小岛中央，一路上特别难走，你得孤军奋战———你就那么想去找你的朋友？”

暮光仍然没有丝毫迟疑：“黛西也一定会不顾一切来找我。”

小兔子安静下来。小蝶微微垂下头，似乎在想什么。半晌后，她凑到兔子耳边，轻声细语说了几句话，兔子点点头，随后看向暮光，清了清嗓子：

“小蝶会帮你。”

暮光眨眨眼，还没来得及问，又听见它说：

“但是，你也要帮小蝶。我有个双胞胎弟弟，也是只白兔子，它不听话，非要跑到小岛中央去。”

“所以我们需要你，带它回来。”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