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蒂娅公主曾教导我:“真相从不流于表面,暮暮。”我一直将这句话铭记在心,并立志为探寻真相而刨根问底,追根溯源。
因此,在面对眼前这显而易见的古怪现象和缄默不言的秘密时,我也毫不犹豫地决定去研究,哪怕此举堪称僭越。我不愿去惹恼公主,更不愿在她的伤口上撒盐,露娜公主的黑暗往事早在数年前便彻底结束,塞拉斯蒂娅公主也早已张开怀抱,慷慨地接纳了这位曾分裂小马国,挑起血腥内战的妹妹。
即使罪梦灵事件已经结束,我也仍旧难以安眠。露娜公主来过我的梦几次,但我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在她离开后,继续被怀疑的阴霾所折磨。归根结底,是因为我有限的认知尚无法理解这一邪恶生物的种种突破常理的行为,露娜公主闪烁其词的忏悔也令人难以信服。
我常常质问自己:倘若露娜公主已回归光明,她为何能创造出这般纯粹邪恶的产物?梦境与现实互不干涉,两公主各司其职,但罪梦灵为何能经由这位月亮与梦境公主来到现实?它为何汇聚成了梦魇之月的样子?再往前一步,露娜公主能够掌管梦境,那一千年前她为何要发动内战?书上所说的渴望得到尊重与爱戴无法解释这一切,囚月之马的故事的全貌似乎仍是海水之下的冰山。
所以,在经过一个星期的小心措辞和数次推倒重来后,我向塞拉斯蒂娅公主寄出了那封承载着一切我的疑问的信,我尽可能地保持谦逊和礼貌,生怕信中有半点咄咄逼人之处,并有意将话题局限在罪梦灵而非露娜公主身上。我期望能借助这种方式打消塞拉斯蒂娅公主的怀疑。
当信伴随着绿色的龙焰消失时,一股混杂着后悔和急迫的情绪涌入了我的心中。公主会回信吗?她会告诉我真相吗?我渴望一个解释,一个能满足我的好奇心,打消所有疑虑,打消所有怀疑和阴谋论的解释。毕竟,现在的小马国如此美好,我对公主的信任也绝不动摇。
此后,长达十天,我都没有收到半点消息。我考虑过是不是信被弄丢了,但斯派克的龙焰从未出过差错,我也就放弃了再寄去一封信的念头。也许是公主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更糟糕的可能是,公主为此问题大发雷霆,不愿回答。无论如何,我都不打算就此作罢,准备前往坎特洛特面见塞拉斯蒂娅公主。
在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的那个早上,斯派克刚喝下一杯牛奶,嗓子里就生出一股龙焰,龙焰在空中汇聚成型,组成一封信,信从空中飘落,险些掉进糖浆松饼里。我拾起信,既紧张,又激动,我预感到,真相正在我的眼前徐徐展开。
我的兴奋很快被这封语气严厉的信件摧毁。在信上,塞拉斯蒂娅公主用我从未见过的皇家口吻,严厉地警告我不应该对此事展开过多的研究,更不要去向露娜公主提起此事。公主的信中没有提到罪梦灵哪怕半个字。
我的心凉了半截。严格来说,塞拉斯蒂娅公主与我同级,我仍可坚持研究,但反抗公主的命令却是我最不愿意去做的事。信件并没有向我提供答案,阴霾反倒在逐步加深。
如果我说自己不失望,那显然是在撒谎。毫无疑问的是,我不能放弃研究,塞拉斯蒂娅和露娜公主的往事当然可以既往不咎,但罪梦灵却是眼前活生生的威胁,公主的视而不见便显得格外可疑。塞拉斯蒂娅公主也许是没有意识到,但更可能是她在考验我,就像囚月之马那次,我从来不会让公主失望,这次也同样如此。
如果我无法从公主那里得到帮助,那我只能寄希望于书本了。我与斯派克花了几个小时时间,找出图书馆中所有关于魔法生物和梦境魔法的书本,堆成了眼前这座小山。即使经历了些许挫折,但一想到即将进行的书本马拉松,我仍感到心情舒畅。
这座小山层次分明。底层整齐,多是新出版的怪物百科全书和魔法名录,越是向上就越是杂乱,书籍的年代就越是久远,从中段开始,就很难看见成本的著作,古老的卷轴和草稿占据了主流。老实讲,其中的大部分作品我都仔细阅读过,说不上倒背如流,但也可以说了解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了。而我并没有看到过与罪梦灵相似的任何生物或魔法,我只能抱着试一试运气的想法再来一遍全面的搜查。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眼前的小山一点一点分散开来,围绕着我堆成了一圈城墙。在高强度阅读整整五天后,我排除了其中大部分著作,最后只留下暗月帝国时期残留下的几卷卷轴。我从六栋梁时期一直阅读到现代,只有露娜,或说梦魇之月当政的内战时期给到了部分线索。这为我带来了很大麻烦。古小马语我尚有涉猎,但至于古代夜骐所用的月咏语,塞拉斯蒂娅在上,我都很难确定全小马国除了塞拉斯蒂娅和露娜公主,是否真的有小马还认识这种古怪的表意文字。
我翻出一本出版于三百二十年前,一直藏在图书馆深处的一本月咏语词典,逐字逐句地将月咏语翻译成小马语。若不是这一步耗费了我如此多的精力,我本该在三天前就完成搜查工作的。从暗月帝国残留下来的语焉不详的几张残页中,的确提到了一种经常伴随着梦魇之月的魔法云。“可怖的”塞托斯所著的《伟大的黑暗》中将其称为——很抱歉,我还没有完全搞明白月咏语的发音方式,只能凭借些只言片语,再混入部分主观臆断——“昙特巴斯”,其中隐隐指出,这种生物并非纯天然的,它似乎来源于坎特洛特皇城。
这里我需要稍微暂停一下,考虑到当今小马对暗月内战的认识普遍不足,甚至与真实的历史相差甚远,我有必要先介绍一下有关背景。与很多小马想象的不同,内战绝不只是塞拉斯蒂娅公主动用谐律净化驱逐梦魇之月这般简单。实际上,内战血腥而又漫长,其影响之深远,可以说即使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即使现在露娜公主早已回归善良,内战仍在影响着现在的小马社会。
简单来说,暗月帝国崛起后,两公主各自组建起自己的军队,小马利亚陷入全面战争之中。天角兽的魔法再强大,也无法以一己之力结束战争。战争旷日持久,双方在几乎每一座重要城市展开拉锯战,作为小马利亚政治和文化中心的坎特洛特就曾数次易主。因此,实际上梦魇之月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统治着坎特洛特。
从中也诞生出了无数的恐怖传说和阴谋论,其中的大多数的疯言痴语都消失在历史的故纸堆当中,但也有一些真相,在时间的摩挲下,展示出了其怪异而令马不寒而栗的本来样貌。
回到正题,塞托斯认为,罪梦灵诞生于坎特洛特皇家地牢之中,是梦魇之月最具野心的作品之一,他甚至用一种相当遗憾的语气写到,倘若罪梦灵能在塞拉斯蒂娅动用谐律精华之前成熟,梦魇之月便能成为小马利亚唯一的合法公主。
我并不认同这个暗月残党的偏执观点,但其对坎特洛特皇家地牢的描述,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关于这个鲜为人知的阴暗巢穴种种问题。即使是坎特洛特居民,也很少有小马知道,在光鲜亮丽的城堡之下,掩埋着内战时期遗留下的庞大结构。就连我,也是在塞拉斯蒂娅公主在历史课上亲口告诉我后,才了解到首都的阴暗往事。梦魇之月统治时期,曾在坎特洛特地下大规模开掘动工,建造了一座又一座恐怖地牢,其中不仅关押囚犯,还进行着梦魇之月最重要的一些秘密实验,塞拉斯蒂娅公主从没有告诉过我那些实验的具体内容,但光是听到那些名字,便足以让我心惊胆战,噩梦连连。
所以,我毫不怀疑那种地方能诞生罪梦灵这般邪恶的产物,但这并没有让调查简单多少。现如今,地牢已经被封存,用来存放内战时期遗留下来的各种文物。我记得它上次开放,还是在露娜公主回归后,塞拉斯蒂娅公主将梦魇之月的盔甲丢了进去。即使我能想到办法,悄悄潜入进这座黑暗迷宫,我也担心自己的心智是否准备好了,去直面历史深处的血迹和伤疤。
此路不通,我只能再一次扎入古籍的汪洋大海。不知为何,即使是这些最极端的暗月分子,笔下也鲜有对罪梦灵的直接描述。在阅读了一整天月咏语后,我的大脑早已疲惫不堪,其中尽是些违背现代社会伦理道德的疯狂呓语。我请求斯派克去为我再泡一杯茶,可这条倔强的小龙却用他最严厉的语气拒绝了我,命令我停止自己的“暮化”,让我去睡觉。面对如此可爱的请求,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站起身子,几天来第一次离开了这座灰尘和纸张的都市,简单冲洗一番,我便沉沉睡去。
我曾经相信,知识是小马所能得到的最美好的礼物,求知应是每一只小马的责任和天性,因此,无知者绝不无罪,无知本身就是一种狂妄与软弱。但当我真正触及我尚无法接受和处理的观点与道德观念后,我才明白,为什么白胡子星璇曾将知识视为一种诅咒。你所了解到的一切都将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你,改造你,当你回过头去审视自己,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偏离应走的轨道太远太远之时,知识的恐怖才得以真正显现。
毫无疑问的是,这次的梦境并不轻松。翻译月咏语强迫我深入古籍本身,去了解前年前那场内战的种种,我自诩为一只想象力丰富的小马,也许有时候丰富过了头,我常常能将自己代入到书本上的字里行间之中,我甚至还发明了一种真的能让我进入书本中的魔法。但这次,即使我没有真的进入那些尘封已久的卷轴中,我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作为邪教徒的狂热与疯癫。因此,当我在梦中来到坎特洛特皇家地牢时,我的内心中萦绕着的只是恐惧,却无怀疑。我从未拥有过如此逼真的梦境,题下的一砖一石,空气中弥漫着的霉味和铁锈味,点燃墙上的挂灯后放出的森森绿光,没来由的风,以及一眼看不到头的幽深走廊。我本应该因为恐惧而四肢绵软,止步不前,但内心深处涌起的狂热和兴奋逼迫着我向前迈蹄,走进眼前那片深邃的黑暗当中。
小马们从不恐惧噩梦,在露娜公主回归后更是如此。梦境国度在她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小马们总能在噩梦当中得到公主的恩泽。但此刻,即使我身处可能是我这一生中所能体会到的最糟糕的梦境当中,我对露娜公主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恐惧仍超过了眼前的地牢。我不敢想象,露娜公主看到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后,当她看见自己的黑暗面过去的罪孽后,她会做什么,说什么。但我又隐隐感觉,露娜公主不会出现在这里,地牢厚重的石壁仿佛能将她拒之门外,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这多少让我安心了一些。
随着我的逐渐深入,两侧墙上的壁灯依次亮起又伴随着我的离开而熄灭。我经过了数间牢房,不幸中的万幸,灯光并不能照亮牢房内部,让我免于受到其中的可怖之物的直接冲击。万幸中的不幸,正因为我看不透牢房中的黑暗,对于未知的恐惧便逐渐吞没了我的理智。支撑我走下去的已经不再是骨骼和肌肉。
蹄下的砖石消失不见,空气中的腥臭味越聚越浓,我来到了走廊的尽头。眼前出现了一道半开的大门,门中跳动着的绿色火焰在引诱着我,但当我真正进入其中后,火焰却随之熄灭,把我丢进了纯粹的黑暗当中。做梦以来的第一次,我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施放了一个照明魔法,刹那间就将这不大的空间照亮。只消一眼,我便想念起了原先的黑暗,我瞬间惊醒,但眼前的可怖景象早已深深扎入我的记忆,难以摆脱,骨断筋折。
天哪,牢房里堆满了独角兽的残骸,从内到外,从化石到骨骼,从骨骼到肌肉,最后贴到我脸边的,已经是新鲜的血肉。浓郁的尸臭味几乎要将我撕裂,血液将五颜六色的毛皮搅和在一起。死亡在此刻不再是生命的寿终正寝,生命在此刻彻底沦为疯子的玩物,那头,那角,那眼睛!
当斯派克将我从床上拽下时,已是第二天中午,阳光透过玻璃,温柔地铺洒在地板上,我一时间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梦,血腥味似乎还停留在我的鼻腔中。斯派克关切地看着我,向我描述我是怎样在床上辗转反侧,凄厉哭号,冷汗直流的。他问我,如果我是在做噩梦,为什么露娜公主没有来帮帮我?我无法,也不愿意回答他这个问题,只好编出一套关于我做了一个考试挂科的梦之类的谎话,斯派克恍然大悟,留下一句他要去方糖小屋吃午饭后就转身离开了。
我望向窗外,阳光明媚,这里已不再是地牢。想要去吃饭是不可能了。我本能般地走回了古籍堆旁,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态继续翻译,研究着,一切照旧。斯派克回来后,叹了口气,将几个干草汉堡留在了桌子上,便回房去了。
我不会告诉他,当我看向窗外的阳光时,心中升起了一种令马不适的烦躁感,而每当我闭上眼睛,我就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远胜过塔塔洛斯的阴暗地牢,工作能让我暂时忘却恐惧,但更重要的是,这些古籍是我逃离那里的钥匙,没有马告诉我,但我就是知道。
塞拉斯蒂娅公主曾说过,黑魔法会对小马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但小马却很难意识到这一点。坎特洛特禁书区就是这句话的具象化。我不禁开始想,我已经被影响了多少呢?露娜又被影响了多少呢?不,我不相信仅凭邪教徒的只言片语就能带来如此生动惊悚的梦境。小马在千年的和平后,嗜血好战的基因早已不复存在,我不可能凭空想象出一座突破伦理与道德底线的地牢。这甚至不像是罪梦灵的手笔,我简直可以说,它和无序共享着一种古怪的幽默感。
夕阳西下,我抬起埋在大片月咏语中的头,揉了揉眼镜。我基本可以确定,这堆书中恐怕是没有更多线索了。除了邪教徒们反反复复提及的那本书。我此前听说过它,但从未阅读过任何一份抄本。斑马疯子阿卜杜拉•阿尔哈兹莱德的疯狂呓语《死灵之书》是神秘学领域中最为古老的几本书之一,成书时间也的确在暗月内战时期。上学期间,我在了解斑马萨满文化时,曾试图去借阅此书,但寄往吠城大学,坎特洛特大学,小马达菲亚大学都扑了空,他们遗憾的表示,《死灵之书》的抄本已经在内战后尽数销毁,而其他建立时间较晚的大学图书馆,则根本没有听说过此书。我去请求公主,公主也以“我的心智尚未达到能接受此种极端书籍的地步”为由拒绝了我。而我现在当然不可能去找公主借阅禁书。
我暗道一声自己的愚蠢,如果我想找一本斑马书籍,那自然要去找一只斑马帮忙。而我恰好就认识一只斑马萨满。
无尽之森与梦中地牢相比,就像游乐园一样亲切。树叶的沙沙声,小鸟的鸣叫声,生机与活力,这就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我走到泽科拉的树屋前,扣响了门上悬挂着的面具形门把手。
“朋友也好陌客也好,踏进门来无需烦恼,我也许没有倾城美貌,但也能焙出苦口良药。”泽科拉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俏皮。
我推开门,一股清香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泽科拉站在坩埚旁,慢慢搅拌着锅中的浓稠药剂,药剂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泽科拉家总是这样温馨而美好。
“朋友,你是否为噩梦所扰?否则,脸色怎这般不好?”泽科拉看向我,关切地问道。
听到噩梦这个词,我打了个寒战:“你是怎么知道的,泽科拉?”
泽科拉笑了:“我当然没有预知本领,但脸上皱纹却可告我实情,”我看向墙上的镜子,才意识到在几日的研究后我看起来有多么憔悴,“友谊公主毋须胆战心惊,荧光蘑菇即为睡眠救星。”泽科拉将木棒插在锅中,转身去草药柜中翻找。
“不,不,泽科拉,我并非为失眠而来,唯一书籍,方可治我心中阴霾。”
“渊博学士特地来寒舍阅读,图书馆中难道竟无此书?”泽科拉重新拾起木棒,有些惊讶地问道。
“对,没有,并且据我所知,这本书因为太过古老,在其他地方也很难找到。但这是位古斑马萨满所写的书,所以我来这了。”我小心组织着自己的措辞,毕竟此事并不光彩。
“斑马萨满所著的古老遗物…阁下所说莫非是《死灵之书》?”泽科拉神色紧张,搅拌速度明显加快,药剂在锅中翻江倒海。
泽科拉的未卜先知打乱了我的阵脚。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泽科拉一言不发,她熄灭坩埚下熊熊燃烧着的火焰,转身走向树屋后的小房间。我有些紧张,漫无目的地在房间内四处张望。房间内是纯正的斑马风格,木制的面具挂在精心雕刻着符文的图腾上,炼药桌上摆着几瓶不知用途的药液,其下堆着些从森林里采来的草药,我能认出其中的毒笑草和金银花。
泽科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将一本虽然陈旧却保存良好的书摊在了炼药桌上,我好奇地凑过去看,泽科拉却将一只蹄子按在了书上:“《死灵之书》,乃是我从家乡所带。其中内容,却很难称之可爱。古老萨满,胸中知识虽然不假。斑马疯子,癫狂呓语着实可怕。暮光闪闪,阅读务必谨慎。友谊公主,理智定要长存。黑魔法术,当今虽早已失传。历史遗殇,却扰马心烦意乱。”
泽科拉将蹄子挪开,让我得以窥见《死灵之书》的真容,这是一份稀有的现代抄本,迪伊博士将古斑马语翻译为了近代小马白话,我阅读起来几乎没有障碍。我小心翼翼地阅读着。阿卜杜拉按时间顺序整理了斑马大陆与马奎斯的各种神话起源。但这绝非一本神话汇集,这里我不妨摘抄一段:
“天地初开,宇宙三分,一曰谐律,二曰混沌,三曰恐惧。万千元素汇聚成行,又土崩瓦解,谐律势单力薄,混沌与恐惧将天下二分。生灵既非这空间中最古老的主人,也非这空间中最后一任主人。于黑暗中,谐律残余凝聚,一曰仁慈,二曰保护,三曰遗忘。苍穹之光难长久,天边残盾不自休。然黑夜残烛既无燎原之势,亦无自保之能,混沌的先锋队已经到达!呀,伟大的恐惧之神呀!…”
阿卜杜拉在神秘学领域的造诣,无疑是卓尔非凡的。从亵渎的萨满密教崇拜到古狮鹫祭奠黄金神像的血腥仪式,从星座熊的恐怖传说到夜骐的传统食谱,我一页一页地翻着,渴望而又恐惧看到那个禁忌的名字。终于,时间推进到了暗月内战时期,从阿卜杜拉兴奋的言语中,我能大概推断出他曾在这时出于某种目的来到了马奎斯,他似乎试图找到梦魇之月与他所谓的“混沌与恐惧之神”“旧日的支配者”之间的联系,书上的文字突然密集了起来,我仿佛能看到这位古斑马萨满在黑夜中窃窃私语,滔滔不绝。也许命运对我终究是仁慈的,最后一次出手阻止了我愚蠢而又鲁莽的行为。全书在此时戛然而止,只剩下最后皮质的书皮。我愣住了,抚摸着陈旧的皮革,不知所措。
泽科拉在此时适时吟道:“斑马古籍少篇章,暗月帝国已不详。奈何世间无全本,梦中诡秘难相闻。”她神色悲伤,却放下了之前的紧张。说罢,她将书收起,转身离开,回到了树屋后的房间。我明白自己该离开了。我悄悄地推门离去。通往真相的路总是这样曲折艰难吗?也许我该就此作罢,全当无事发生?倘若我没有亲自走过地牢潮湿的砖块,没有闻过扑面而来的腥臭味,没有见过肮脏锈烂的铁门与推挤如山的独角兽残骸,如果这世界背后没有正在窃笑着窥视我们的神明,放弃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不,不,我不会逃避,若不是塞拉斯蒂娅在撒谎,就是阿卜杜拉彻底疯了,不,我不会充耳不闻。当所有的机会都烟消云散,浓雾背后,只剩下了一条确凿无疑的道路,一条通往坎特洛特皇城的道路。真相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坎特洛特皇城是小马利亚最璀璨的明珠,即使我生于斯,长于斯,当见到金碧辉煌的皇家城堡时,仍旧会屏住呼吸,被覆盖着金色陶瓦的哥特式城堡尖顶,历经千年风霜仍光洁如新的大理石城墙,街边绽放着火红色与灰褐色花朵的龙嚏树所震撼。自由而不失秩序,古老兼夹着新潮,坎特洛特是一个奇迹,传说它由整块的山体雕刻而来,古老的城堡中编织着强大的魔法,能保护它屹立千年而不倒。我多想只是回家去看看久未谋面的父母,去甜甜圈乔的店里喝杯下午茶,再去坎特洛特皇家图书馆享受一段只属于自己的阅读时光。我多想回到城堡,与塞拉斯蒂娅公主坐下来,好好谈谈我当上公主以来的心得体会,聆听并遵循公主的教导。皇城仍是那个皇城,但我此行却偏偏为发现它最不堪的秘密而来。公主仍是那个公主,我只能寄希望于这一切都是个考验,塞拉斯蒂亚公主仍掌控着全局。矛盾与不甘折磨着我,让我心如刀绞,痛苦万分,只要,只有当我见到海水下的那座冰山之时,我才能够回归正常的生活。
黄昏来临,塞拉斯蒂娅公主登上城楼,降下了天边摇摇欲坠的太阳,露娜公主出现在她身后,不知怎的,露娜的出现让我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不适感,我转身潜入城堡,将天空抛到脑后。我需要到达二楼的禁书区,坎特洛特皇家城堡向来不以守卫严密著称,我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不敢冒险直接传送到二楼,蹄下绵软厚重的地毯掩盖了我的蹄步声。走廊和楼梯上竟然只有两个守卫在巡逻,他们所施放的照明魔法完全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我不禁为首都的安全感到担忧。我几乎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二楼禁书区前。
这里从我读书时起,就几乎没有小马会来光顾,坎特洛特作为小马利亚的文化中心,储存着无数历史典籍,而禁书区则容纳着其中最古怪,最亵渎,最不为马知的那部分。塞拉斯蒂娅公主常说,禁书区的存在是一种警示,警示着我们小马为爱与和平付出了多少代价。她特别强调,其中的部分书籍不应该被任何小马阅读,哪怕是她,也只有在研究极端邪恶的魔法的反咒时会去翻阅,比如水晶帝国的诅咒。“黑魔法会逐渐侵蚀小马的内心,暮暮。它们会蒙蔽使用者的双眼,这正是邪教的恐怖之处。”塞拉斯蒂娅公主曾在一个阴郁的下午这样说道,那时我们正在上历史课,正好谈到了历史上出现过的小马宗教。
推开禁书区的大门,我瞬间后悔了,如果这里有某种检测魔法,那就全完了。我浑身血液在此刻仿佛都冻成了冰。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了十秒钟,无事发生,我松了一口气。距离余晖烁烁的叛逃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塞拉斯蒂娅公主竟然还是没有加固禁书区的防守,这无疑是对我的莫大信任。我的心中又升起了一股愧疚感,我的的确确辜负了公主的信任。
我加快了蹄步,在书架间穿行,用忙碌去麻痹自己的感情。我很快找到了暗月帝国时期的历史资料。“可怖的”赛托斯的《伟大的黑暗》,嗜血的夜骐莫哈伊尔的《血液与尸体》,黑魔法师银星的《痛苦法术》,我一本一本地翻找着。这里所储藏的黑魔法典籍至少是图书馆的十倍以上,还是珍贵的完全版,若不是其中的内容实在骇马听闻,我甚至产生了阅读的欲望。内战时期的卷轴和书籍占满了整整三个书架,但满满当当的架子上,竟有一小块区域完全空置着,即使旁边的纸张已经堆积如山,几乎要溢出。
我好奇地走到那里,才发现在这小小空间的中央,摆放着一本纯黑色的皮质书。它就是我此行的目的,也是将我拖进恐惧深渊的罪魁祸首,《死灵之书》狂妄地彰显着自己的力量足以让卷轴都退避三舍。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也逐渐急促,这就是斑马疯子阿卜杜拉·阿尔哈兹莱德在千年前亲蹄写下的那本书。我小心地将它取出,一种异样感突如其来。我翻开书,找到在泽科拉家中戛然而止的地方。这一次,印入我眼帘的是“暗月帝国时期”几个大字。
现在我必须慎重起来,谨慎地挑选我的用词。
正如我之前所说,阿卜杜拉曾在内战时期到访过马奎斯,他亲自到达了梦魇之月统治着的坎特洛特皇城。他走过被鲜血清洗过一遍的大街,接受了巡逻的暗月卫队对外来者的盘问后。这只斑马疯子被夜骐士兵抓到了主城中,梦魇之月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之后的内容逐渐变得癫狂而混乱。他声称自己受邀参观了建造于地下的地牢,之后,他便以“唯一清醒者”来称呼梦魇之月。我不敢想象究竟是何种可怕的造物或发现能让这只笔下充斥着种族歧视和亵渎崇拜的斑马对她俯首称臣。梦魇之月似乎并不准备将他纳入麾下,只是命令他记录下他所看到的一切。于是他就这么做了。在记录完无尽之森的种种秘密后,他提笔写下了在马奎斯乃至整个世界上所见到的“最值得仰慕”令他狂喜”的事物。
我不敢再往下翻,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比接近小马利亚和露娜公主的原罪,无论下一页上写下的是何等骇马听闻的真相,在了解了事件的原委后,我不觉得自己还能以寻常的姿态面对这位月亮和梦境公主。我不再认为这是塞拉斯蒂娅公主设置的考验了,即使抛开我所要面对的黑暗不谈,这种超越小马伦理和道德底线的测试,绝不是公主所为之。也就是说,此刻我已经彻底失去了所谓的正当动机,驱使我翻开下一页的,只剩下我对真相的渴望和我内心的狂热。
“穿过那道门,拾起那柄银之匙,当日落月生,繁星便呼唤彼等之名。物质亦非真实,彼等静悄悄穿过;梦境亦非虚妄,彼等投下影子。彼等能令马奎斯陷落,无尽之森焚毁,然则城堡和树木不见彼等之手。彼等能令日月共存,天角反目,然则皆是戏言。宇宙的洪水终将熄灭角落里的星星火,彼等借助暗月之力获得真容。彼等知晓它们何时到来,彼等知晓它们何时离去。彼等能从孱弱的魔法精华中吸取力量,彼等亦能穿越时之海。若在黑夜的侥幸中轻唤彼等之名,则彼等将行过并腐化梦境,彼等是仁慈的,彼等是残忍的,彼等是狡猾的,彼等是纯粹的。彼等已于圣洁的阴影下降临,忠诚的奴仆侍奉着彼等,彼等亦会慷慨地降下祝福,彼等赐予睁开双眼的她。罪梦灵乃彼等雅号,或曰彼等昙特巴斯。昙特巴斯即是谜题,昙特巴斯即是答案。生灵统治着彼等之世界,彼等亦会浇灭这火种。呀,繁星即是彼等之兄弟,呀,伟大的恐惧之神!穿过这肮脏的秩序!呀,伟大的梦境之主,建起这坚实的桥梁。彼等耐心等候,因为彼等终将君临天下。”
黑暗降临,仿佛有马遮住了我的眼睛,我看得更清楚了。我来到了正位于我蹄下的地牢,两侧的幽冥鬼火依次亮起,我的视野,终于穿过了黑暗的屏障,看到了躺在每一座牢房中的森森白骨。过去的罪孽永远无法偿还。空气中的血腥味指引着我走向此行的目的地。再一次推开厚重的石门,房间中的独角兽们瞪着我,我挤过他们垒砌的城墙,走向远处的白骨冢,终于,我发现了,我终于看见了,梦魇之月的盔甲静静地躺在白骨中。我终于明白了昙特巴斯,我终于明白了梦魇之月。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塞拉斯蒂娅公主在夺回坎特洛特皇城后,毫不犹豫地动用了谐律精华去流放自己的妹妹。当她发现这座地牢,当她发现这座乱坟岗,或者说,这座餐厅时,她意识到自己的妹妹变成了怎样一个怪物。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昙特巴斯会变成梦魇之月的形状并要通过露娜为祸现实,是她,是梦魇之月给了它形体,是梦魇之月滋补了它的力量。露娜回来了,繁星再次呼唤它的名字,露娜便俯首称臣,塞拉斯蒂娅公主被蒙在鼓里。不,她也许知道,她肯定知道!她为什么要阻拦我?她为什么不告诉我,魔法元素活生生的化身真相?这次两姐妹不再反目成仇……
不,这不会,这不能够,不能够……我要离开这里,可是,可是地牢的门在哪?为什么这么黑?……尸体爬起来了……一切都还是有希望的,只要我能召集谐律精华……不,阿杰,你一定要相信我……求求你不要走,黛西!……瑞瑞,醒醒!……小蝶,小蝶在哪?……萍琪,你怎么冲着我笑……不,我不是疯子!……我还在这里?我不想成为养料……为什么要选独角兽呢?天马和陆马都有魔法……“孱弱的魔法精华”……我,我还能活……这,这不会疼的,对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它回来了它回来了它回来了……
Dia ad aghaidh's ad aodann……agus bas dunach ort! Tantabus's dholas ort, agus leat-sa!……Ungl……ungl……rrrlh……chchch……Tantabus……Tantabus……
守卫说,他们在血泊中找到我时,我嘴里就嘀咕着这些东西。他们找到我时,我趴在《死灵之书》上,肌肉紧绷,像是溺水。他们在书架上找到了我的断角,又找到了压在书架底下的两片翅膀。塞拉斯蒂娅公主用翅膀拥抱着我,泪水一滴一滴地打在地上,她说,不让我研究罪梦灵是害怕伤了露娜的心,她说我受到了黑魔法的蛊惑,她说会想办法修复我的角和翅膀。我也许会相信她,如果我没有看到她蓝色的眼睛中,正流淌着我熟悉无比的邪恶。
现在,我被扔到了软壁牢房,他们不允许我继续伤害自己。我已经十天没有睡过觉了,我怎么敢睡呢?我清楚地记着,在那癫狂梦境的最后,露娜公主粉碎了地牢。她已经告诉了塞拉斯蒂娅此事,她来救我了,她温柔地对我笑着,她说她愿意解释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我只是惊声尖叫,梦境便从此终止。因为,因为我眼睁睁地看着,在露娜鬃毛中,夹杂着无数道深蓝色的魔力烟云,而她的头,她的膝盖,一切被梦魇之月盔甲所遮蔽的地方,已经破损溃烂,腐败生疮。
斯派克来看过我,他高兴地告诉我,塞拉斯蒂娅公主正在全力研究断肢再生魔法,只要我积极配合治疗,很快就能回家,萍琪已经开始筹划“暮光闪闪脑子秀逗后再次成为超级天才小马”主题的派对。我跪在他面前,尽力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求他去杀了塞拉斯蒂娅和露娜,用刀子,用龙焰,用魔法,用什么都行。我求他告诉姑娘们真相,小马利亚危在旦夕,只能放手一搏。我求他去人类世界找余晖烁烁,她们还有谐律精华,也许能战胜天角兽。斯派克听到我的请求后,连连后退几步,嘴里喊着:“疯了!疯了!”,便逃出了这里。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小马来过。
不幸中的万幸,我在半梦半醒中扯掉了自己的翅膀,敲断了自己的角,失去了魔法器官,魔力便会慢慢流失。我希望,当昙特巴斯降临,将世界变为活生生的恐怖,展开疯狂的末日收割之时,我能因此得以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