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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外知音137Lv.4
独角兽

钢琴家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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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

第 4 章
2 年前
248

之后的生活趋于平淡,顶多用些音乐点缀。天才之作,忘了;音乐写作比赛,也忘了。

一天早上,我学流星点点买报纸看。报纸上最大标题是《从几度想要轻生到音乐天才》:

“《新生》的作曲者渌水浮萍,一匹年仅15岁的路马,在三个月前因各种烦恼产生轻生的念头。据他所说,他本决定晚上11点准时缢死。而在预定时间到来前,他想弹奏一曲,用音乐来书写最后的遗书。但在他忘我的弹奏中,他把过去所有的抑郁、绝望化作旋律的苦水,融进音乐,以至于11点的闹钟响了,他也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弹奏,甚至把闹钟也创造性地加入自己的音乐。最后,一曲世间绝唱就此完成。同时,他将那晚弹奏的旋律改编成双钢琴曲《新生》,这样即使是陆马和飞马也能配合完成演奏。这一举动打破了独角兽过去在钢琴领域的绝对统治力。

《新生》这首曲子,旋律凄美动人,又隐藏不安与迷茫,有向死而生的勇气,也有重获新生的美好,这是没有亲身经历而不可能写出来的。尽管作者没有学习过乐理知识,却谱写出了这复活的曲调,可以说,天赋与经历缺一不可。古者有云: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正是渌水浮萍的这遭苦难,使他完成了自我的救赎。

全国音乐写作比赛是面向全国30岁以下小马的新兴赛事,旨在发掘在音乐上有天赋的小马,提升群众音乐审美。作为该赛事第二届参赛成员,渌水浮萍目前以压倒性的票数位列第一。明天,作为专业音乐从事者的评委们对参赛作品的评价将公开发表。渌水浮萍的音乐在专业小马的眼中是怎样的,我们还未知晓,但他进入决赛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期待他在决赛中拿出更好的作品,让我们为他加油吧。”

看了新闻我才想起,那个天才的作品忘记听了。渌水浮萍,应该就是那天咖啡馆的小马谈论的天才。他可以选择写作双钢琴曲,还懂得将闹钟的审判之声加进去,这不是古典遗风吗?他的走红或将掀起一阵古典复兴的热潮。

我走进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我不喜欢喝咖啡,只是为了听一下渌水浮萍的《新生》,听说现在所有的咖啡馆都会播放。

我问服务员:“广播里放不放《新生》?”

“先生,是最近报纸上那个天才少年渌水浮萍的‘歌’吗?”

“是的。”我心里却很不舒服。

“是这样的先生,我们这里的音乐是一个歌单循环播放的,您来之前刚刚放过,所以还有一会儿时间,要不您点杯咖啡慢慢等吧。”

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又怕像初次与红梅花对话一样说错话,只能按她的意思,一问三不知地点了杯叫不上名的咖啡。拿到后,浅尝一下,只觉得又苦又涩。

有小马说,初次喝咖啡会觉得难喝,但多喝几次,从味、嗅、触、视、听的角度体会,并感受它的风味和余韵,自然会享受其中,为之痴迷。

这话说得好啊,像从别的小马的镜子中看到了自己。

我开始呆呆地望向窗外,抿着杯中的苦东西,回忆之前发生过的事……

“先生。”服务员像在叫我,“先生。”

我回过神,转头看她。

“《新生》要开始了。”

我走近那个喇叭,竖起耳朵,闭上眼睛。只是周围有些嘈杂。

音乐开始,先出现最高的音,回旋向下,有些许活力,不过分放纵。随后低音的伴奏出现,但听上去不太对劲。主旋律变得有呻吟感,同时与之“对位”的另一条旋律也被奏出,但听上去也奇怪。一会儿后,所有声部都发力,奏出不协和的音效,这一定是在模仿闹钟声。之后,前面的旋律再现。一曲临终时,只有两个声部,轻声地在琴上跳动,结束全曲。

这曲子不长,可听起来,这作者确实没学过和声与对位,整体混乱,调性也始终停留在一个调上。但它并非全无亮点。曲子的旋律终究可以听出一些“新生”的味道,只是迫于和声的限制,张力不足。他的结尾我甚是喜欢,颇有种电影结束之感。不过总体来讲,这不能算是一首及格的作品。清风冰雪应该也会这样想吧。

出了店,我无力地将纸杯扔进垃圾桶,脸一黑,呆呆地往前走。走在街头,耳边尽是嘈杂的音乐。在这听到优美的声部对位是妄想,和声也是千篇一律。

“抹上铅华,让我送你一支花。来唱歌吧,微笑露出你可爱的白牙。”

“天宇落下紫电,青霜侵蚀吾的剑。来鸿赶走去燕,洒酒消愁斩绣线。”

“我的心头,已被你叼走,爱你爱不够,桌上的刺绣。”

“鸡鸣未寐,浮生琐事凄秋。平旦冷风冰雪志,空湖一叶舟。”

我一直走,走出了城。

那日,我爬上了坎特洛特山。两大步,两快步……古木、落水、深洞,都看到了。我是到山顶受那里的寒风去的。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在云间站了会儿,看了会儿远方——一片广袤的土地。这片土地所经历的,是从少到多,从萧条到繁华,从木屋茅草到白墙金塔,从靠山吃水到自耕自作。而这片土地上的音乐,却是从繁荣到冷淡,从器乐到电路,从复杂到单调,从旋律到节奏,从音符到文字,从天马行空到不离歌词,从万马景仰到旁驹唾弃,从不可一世到饱受质疑,从美感到意义,从经典到糟粕,兴衰哀变……

下山时,我在山腰云雾中迷了路。峰回路转之际,出现了一座临溪傍树的木屋。那木屋没有玻璃窗,门前有两株银杏,屋后耕着几片田,田旁一头牛正打瞌睡,一只仙鹤落到溪水旁,半实半虚。黑石白雾里,门开了,里面走出一对翁媪。他们邀我进去。

这里的家具都很古朴,墙角有一把干净而没有弦的琴。我被告知,他们隐居三十几年,没下过山,也没小马拜访过他们。我有点不信,毕竟很少见到那么长寿的牛,除非那牛是自己跑到山上找他们的。

“我们就在这里自己耕种,自己生活,没有别的小马打扰。”老翁说。

“我们很享受这样的日子,当然也欢迎你的到来。”老媪说。

“我刚刚爬山,现在下山迷路了。”

“没关系孩子,我们的仙鹤会带你下山的。”老翁说。

“您说是外面那只?”

“她是我们的朋友。”老媪说。

“相信她孩子,她很友善的,她曾告诉我们她救过一匹差点跌落悬崖的小马。”

“您是说您听得懂它说话?”我只知道暮光公主的朋友小蝶有这本事。

“在这里待久了你也可以的。”老媪说。

“我想问一下那边为什么会有一把断了弦的琴。”

“那是我带上山的。”老翁说,“我不太解音律,但喜欢音乐。”

“我原来是个歌唱家,结婚后天天听他弹琴,最后把弦给剪了。”

“那时我们还没有上山,有空我会买来唱片听。”

“后来我们上山了,他一张唱片都没带,只带了那把没有弦的琴。”

“但这山里有那么多和谐的音韵,溪水、鸟鸣,哪里还要弦的声音。”

“就是他自己弹不出好的声音,才说自然是他的音乐。不过我也喜欢。”

我想起流星点点在火车上的一番话。

“这是更高一层的境界啊。”我说。

“为什么这么说?”老翁问。

“小马们认识音乐,从离不开歌词,到喜欢上简单的协和之音,接着深入,喜欢上更复杂的旋律、和声、配器、声部,再到可以接受打破先前建立的美学规则,注重意境、诗化、创新,最后返璞归真,享受天然之乐——这不就是境界一层层往上吗?”

老翁笑了笑,说:“所谓境界,本质是喜好。而喜好,每个小马都不同,这与他们的性格相关,怎么能用境界之说来立高低呢?比如马鹫的画作注重写实,斑马的画作注重写意,双方侧重不同,不能说写意一定比写实高级。音乐上,古典、爵士、摇滚、民谣、流行,不同在风格,只要能满足自身,不就是好的音乐吗?何故一定要分个贵贱,弄出本不需要的优越感呢?与其为所谓的‘品味’操心,不如顺其自然,遵从自己内心喜好。就像我喜欢自然之音,但自然之音不能算是高级,只是我的一个喜好罢了。此外那些看起来更高级的音乐,就是更加复杂。这只是一个度的问题。将音乐无限复杂化,应该不会再有小马真心觉得好听,所以音乐的复杂是有个度的。至于这个度是多少,小马不同,自然也不同。所谓‘高级’,只是个谎言。”

窗外的雾似乎更浓了。我插不上话,总感觉很奇怪。

老媪补充:“有时候你没有必要按你的喜好强行要求别的小马。”

我向他们表示感谢,并快快别了这对夫妇。

那只仙鹤鸣叫了两声,展开双翼,划着雾往山下飞。我着急地跟上去,生怕跟丢了。

这里的山路陡,路上突出的小石块也多。一不小心,蹄子被绊,我跌飞出去,吃了几把土,眼睛一睁,一闭,树枝“咔嚓、咔嚓”地响,直到头上生出一阵剧痛,我昏死了过去。

不知多久,我躺在一棵树旁,周围浓雾缭绕,仙鹤也全不见踪影,不过好在身体没受什么伤。我站起身,顺着这条路向下,很快就到了山底。

我走了很远再看那座山,依旧被厚厚的迷雾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