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英勇，忠诚，坚强。

但当公主遇到骑士时，骑士并不是那样——甚至那时她还不是骑士。哦，是啊，骑士在那时还不是骑士，只是个孩子，一个带着憧憬的目光的孩子。

公主事实上不是一个需要什么骑士保护的公主，公主比世上几乎任何一个骑士都强大。但是，当她看见这个孩子，看见孩子眼中的憧憬，她便无法抑制自己说出那些话的冲动。

“孩子，你想成为骑士吗？”她的声音带着一抹怜惜，她向孩子伸出手。“你可想和我来，我来教你如何成为骑士。”

她看见孩子眼中露出希冀与期待。

“好，我和你去。”孩子把手搭在她伸出的手上，回应了她。

“你来教我成为骑士——我要做你的骑士。”

————

塞拉斯蒂亚叹了口气，和过去无数次一样，放下她金色魔法场中漂浮着的笔。她合上了面前厚厚的本子，心中带着一丝隐秘的欢愉——还有一点点羞耻。

那个本子很厚，写了字的地方却已经占了大半的厚度。它的书脊已经有些破旧，大抵是经常被翻阅的缘故。

“哦……我的骑士。”她抚摸着本子的封皮，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紫红的眸中掠过一抹掺着痛楚的爱意，她却只能长叹口气。

她在创作一些关于骑士和公主的小说，没有使用小马的形态，而是使用了她所知道的镜子另一头的那个世界的物种——被称为“人类”的物种——来充当角色。

反正这些东西又不会发表出去。她这样告诉自己。所以不必在乎有多少小马知道“人类”是什么，况且，越少的小马知道越好。

塞拉斯蒂亚又一次翻开了这本她自己创作的骑士书，一行行文字从她眼下掠过。这是她自己的秘密，她不需要别的小马知道她的感情——任何小马。

正常来说，在这么晚的时候，在这太阳已经降下，月亮已经升起的时候，她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应当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或者说，是不会有任何小马打扰的。

也就是说，不该有任何小马在这个时候闯进她的卧室并看到她的秘密的。

她的感情与秘密应当是安全的。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当本不该在此时出现的露娜突然闯进来的时候，塞拉斯蒂亚以自己身经百战的绝对战士的反应力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并藏起自己的秘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露娜发现了她的秘密。

露娜看到了那本写满了她最深的感情，最深切最令她不齿的欲望的书。

富有好奇心的露娜翻开了那本书。

聪明的露娜意识到了那本书所代表的东西。

————

公主很强大，她是一个熟练的战士，一个强大的领导者。

谁也不知道，这样强大的公主还要再训练一名英勇强大的骑士做什么。也许是因为这名骑士的天赋实在是太好了，她实在是太适合做这样一名骑士了。

但是无论如何，骑士在公主的陪伴与教导下，一天天地成长起来。

骑士一天天一年年地长大了。

骑士长大了，长得俊美而英朗，技能熟练，无比忠诚，勇敢而坚定，好学而进取。这简直是一名近乎完美的骑士，这几乎是公主记忆里所见到的最好的骑士。

于是，直到有一天，公主发现自己的目光再也离不开骑士的身上。

于是，直到某一刻，公主意识到自己的心也已经绑在了骑士从不离身的骑枪上。

————

露娜一直都是一只极聪明的小马，也是一只极好奇的小马，塞拉斯蒂亚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当露娜闯进来，看到她的姐姐正摆弄着的本子，并好奇心大发，夺过去开始翻阅起来时，塞拉斯蒂亚就知道，有些东西再也瞒不下去了。

“哇……这是什么？”掌管着夜晚的君主在她的姐姐面前没有一点统治者的样子，“一些二流的骑士小说？哇哦哇哦，谁能想到我们亲爱的小马国的第一统治者，白日之君，不朽之日，不可战胜的塞拉斯蒂亚，会是一只喜欢在晚上躲自己卧室里创作一些二流骑士小说的小马呢？”

深蓝天角兽眼中带着些许戏谑，语气轻佻。

塞拉斯蒂亚眼皮直跳，她很没好气地把本子从露娜蹄子里夺回来，小心地塞进自己的抽屉里。被撞破的尴尬让她轻咳了两声，一丝红晕透过她的皮毛。

“哇，塞拉斯蒂亚，竟然如此吝啬自己的文字？”露娜眯着眼睛，她很清楚她的姐姐是什么样的小马，她自然也很清楚塞拉斯蒂亚所做的一切都有原因——比如现在白色天角兽脸上正在浮现红晕。

这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当然知道，塞拉斯蒂亚不会因为她突然闯进来看到这些东西而尴尬到连耳朵都开始泛红。

好吧，这一定有原因。露娜确信。塞拉斯蒂亚一定藏着更多的秘密。

她突然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内容。强大的公主，被强大的公主培养出的忠诚而有能力的骑士。

一阵突如其来的属于灵感的电光击中她的脑袋，她一下就意识到了什么。

“哦……塞拉斯蒂亚，你是不是爱上了某只小马？”

————

公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沉沦在骑士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了。

这不合世俗。她告诉自己。这不合规矩。

于是她叫自己不要再去看骑士的眼睛，但总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扯着她的目光，把她的目光牢牢粘在骑士身上。

她意识到，自己再离不开这自己亲手养大的骑士了。

她明白，自己可能爱上骑士了。

但骑士是她养大的，应当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学生，是她的臣属——而不该是爱人。

这是不正确的，她不该这么做的。

————

塞拉斯蒂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爱上暮光闪闪的。

这是毫无道理的事情，塞拉斯蒂亚在暮光很小的时候就把她收作自己的学生，教导她，指引她，培养她。她觉得这样的相处带来的应当是家马一样的情感，一种慈爱的感情。

而不是这种想要约会的爱情。

事情显然是出错了，但塞拉斯蒂亚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

她完美地做了一个老师该做的一切，但是最荒谬的事情却发生在了她的身上——她爱上了自己的学生！

是和露娜分离千年的孤寂让她对这为数不多的温暖产生了依恋吗？以至于发展成这样病态的样子，变成了无可抑制的对爱情的渴求？

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她已经活了几千年了，而那只小独角兽（后来变成了天角兽）比她小了几千岁！师生乱伦的想法让她感到十分不安，于是她尝试忽视这一切。

然而，显然地，这没有任何用处。

她还是对暮光闪闪充满了渴望，尤其是暮光拥有了自己的城堡之后，她渴望着能够见到暮光一面，渴望着能够收到暮光的信件，渴望着暮光的消息。

（也许还有身体）

塞拉斯蒂亚觉得自己病了。她终于意识到忽视这些生了病的情感是毫无意义且不可能的。

她绝对是病了。

于是她开始唾弃自己这些对自己的学生的龌龊心思，她想方设法把这些无处发泄的爱意转化为对自己的恨意，以期得到解脱。

是的，她终于成功地开始恨自己，却没能成功地摆脱那份无可忽视的渴望。

她真是病了。

她拿蹄子用力敲着自己的胸膛，赶上了心跳的频率。她的蹄子又摩挲着她和暮光曾一起拍摄过的那些照片，一次又一次叹着气。

但愿这病症永远都只有我知道。

那些蹩脚又另类的二流骑士小说，是她对自己最后的救赎，那是她最不齿的药，却是她最离不开的爱意。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一篇又一篇地写着，把自己无处发泄的感情全部融进那些并不高明的文字里。

哦……暮光……

抱歉，我还是不愿哭泣。

于是她笑着，充满爱意地幻想着，在梦境般的快乐里写下一行行文字。

但她不会爱我。

————

骑士总是背着她的骑枪，从不离身。

骑士总是完美地完成公主的任务，从不退缩。

骑士又一次从任务中回来了，和往常一样的完美，态度也是一样的谦逊。

公主看着这个自己培养出的骑士，终于没能忍住自己的动作。她从身后环抱上骑士的身体，却没能接触到属于骑士的那抹温热。

她们之间总是隔着那个冰冷的东西，那个抹不去的缝隙——那杆骑士从不离身的骑枪。

————

“不要逃避了，塞拉斯蒂亚。”露娜看到塞拉斯蒂亚僵硬的身躯，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你爱上了某只小马，而我现在大概可以确信，那只小马就是你的学生，暮光闪闪。”

白色天角兽应激一般，几乎要跳起来反驳。但在她跳起来之前，就被深蓝天角兽按在了原地。

“别这样，塞拉斯蒂亚。你真不是一个隐藏感情的好蹄子，你真以为没有小马看见你看着暮光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吗？”露娜把塞拉斯蒂亚拉到镜子前，掰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镜子，能够看到镜子里那只高大的白色天角兽。“塞拉斯蒂亚，你看，你如此强大，如此健壮而美丽，如此……令马心神荡漾。我不觉得你这一切纠结是有意义的。”

“但那是……那是我的学生！我在她几岁的时候就开始以老师的身份陪伴着她了！”塞拉斯蒂亚没再反驳自己的感情，她转身朝着露娜，本想要大吼出声，却在出口的一瞬间软化了些许。

“那是爱，塞拉斯蒂亚，没有什么好肮脏的东西，你真的认为世俗能够超越你对她的爱吗？”露娜抚着塞拉斯蒂亚的颈，她看着塞拉斯蒂亚那双沾染着悲伤的紫红色眼睛。

“她不会爱我的，露娜。”塞拉斯蒂亚皱着眉，拂掉了露娜在自己脖子上乱窜的蹄子，那让她感觉有些痒——她感觉自己的脸和耳朵更热了。

“那么你首先该去找她，该去告诉她你的心意。如果她都不知道你的心意，你又如何断定她真的不可能爱你？”夜之天角兽的绿眼睛似乎在发光，刺得塞拉斯蒂亚的眼睛有些疼。或许胸腔里跳动着的那个东西也有些疼，但这都不重要。

“她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塞拉斯蒂亚垂下眼睛，低低的声音不知道是在自语还是在和露娜说话。露娜突然发现自己这个身经百战的姐姐此时看上去有些破碎。

塞拉斯蒂亚不擅长处理感情。

没有谁比露娜更清楚这一点了。

“那你呢？你难道要永远困在这些二流的骑士小说里吗！”露娜的蹄子抵上塞拉斯蒂亚的胸膛，她的声音大了些，几乎是在低吼。“塞拉斯蒂亚！你活了几千年了，身经百战，历尽千帆，能一句话喝退巨龙的小马，如今怎么就被困在这感情事中了！你如何就不能在面对感情时像面对敌马一样坚定而勇敢！”

“我……”塞拉斯蒂亚似乎是在想着什么继续反驳的话，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去试试吧，塞拉斯蒂亚，去试试。”露娜放下蹄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没再管塞拉斯蒂亚，只是走出了房间，留下塞拉斯蒂亚独自思考。

她没有告诉塞拉斯蒂亚，她并不觉得暮光会拒绝。

毕竟，她曾亲眼看到暮光看着塞拉斯蒂亚背影的目光。

————

冰冷的金属紧紧贴着骑士的背，也贴在公主的身前——金属的寒意直钻进公主的心里。

可她还是不愿松手，不愿放开。

————

塞拉斯蒂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露娜的夜晚很美。她默默赞扬着露娜的夜晚艺术。

她的目光向下滑去，滑向坎特洛特山的山脚下，那里坐落着一个小镇。小镇附近有一座和那小镇格格不入的建筑，一座显眼到即使她站在位于坎特洛特的宫殿最高的塔楼之一的卧室里也能看到的建筑。

那是一座水晶城堡。

塞拉斯蒂亚眸光微动，最后轻轻地笑了。

晚安，暮光。

她走回床前，爬上去，放任自己前往露娜统治着的梦境世界。

晚安，我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