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天真的孩子
“孩子会不会从天上落下来?”
她已经完成了一天的政务,此时正向城堡的一角走去。
夜晚的凉风拂过她略显疲惫的面容,将夜晚的静谧勾勒出来。她的余光撇到一颗流星拖着一条短短的尾迹,迅速地划过天际,随后隐匿在地平线附近,藏在那片一望无际的森林里。星星闪了闪,伸出细长的光纤,在她眼中连成星座,向更广袤的空间深处滑去。这个世界唯一的那颗卫星——月亮,此时大概停滞在与地面成70度角的地方,反射过来的温柔的光辉照亮她的视野所及。
城堡的海拔很高,让小马忍不住深呼吸,把胸腔内灌满气体。天角兽也这么做了,月亮驱赶走了白日的燥热,把更擅长安慰小马的,那片天鹅绒羽毛般浓厚的夜空召唤出来。这位天角兽抬起头,抖了抖紧绷的翅膀,随后跳了起来,蹄子蜷缩,向满天星辰飞去。
绕城堡惬意地飞行了一圈后,暮光闪闪降落到方才跃起的石砖道上,继续漫步下去。
这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片灌丛,看起来似乎有很久无马打理了。一只蟋蟀蹦跶着经过她的蹄子,感受到轻微的震动后,便受惊似地跳开了,那株方才被它攀住的硬草叶极具弹性地晃了晃,与附近的草叶摩擦,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声。然后暮光听到有青蛙的声音透过茂密的灌丛传来,比她的蹄步声还微弱;她拨开杂草,找到一条鹅卵石路,一直延伸到那潭波光粼粼的,被鹅卵石包围的池塘;天角兽放轻蹄步,缓缓走去,慢慢地,那一声声“呱”变明亮了,也变强烈了,当她靠近并找到源头时,这只毫不紧张的小家伙的声音响度都能与剧院里的大提琴相提并论了。这只青蛙木讷地动动瞬膜,短暂地歇息了一会嗓音后又大声的歌唱起来,窸窣作响的杂草丛为它伴奏。
池水上方掠过一摞风,让水面上的月亮有了褶皱,摇晃起来。暮光走近池塘,看到波动的水面映出一双黑色的瞳仁,外围环绕着宝石紫色的虹膜,在反射的月光下微微闪着光。这张面孔在夜晚显得有些黑,于是暮光点亮独角,从池水中看到了自己薰衣草色的脸孔和飘逸的鬃毛。
虽然这片地带像是荒废了许久,但这池水却还是清澈,暮光看到里面成群的游动的蝌蚪。
“你好,公主”她喃喃道,用前蹄沾了些清水,湿润双蹄后抹到嘴角,蹄动地做出了一个笑脸,一种看起来很欢乐的微笑。
她想着这会不会是一个废弃的花园,随后看到池塘另一头有一座大理石石像,就迈开蹄子走了过去。
石像由六只小马组成——三只天马,两只陆马和一只独角兽。
暮光纠结了一会她的判断是否正确,因为有一只天马的翅膀比另外两只要大的多,但这只天马却没有头部——在它断裂并被风和雨水侵蚀过的脖子下方,有一片白色的石粉痕迹,可能曾经就是那只天马的头部,先断裂并掉到鹅卵石组成的坚硬的地面上后碎裂开来,风化后变成粉末,被风吹散了。另外五只小马都是雌驹——暮光猜测,她们脖子上都戴着项链一样的装饰,但她们的面孔却碎裂了。暮光看了看这五只小马的可爱标志,两只陆马的分别是三只气球和三个苹果,两只天马的分别是三只蝴蝶和一条云中闪电,图形和她们各自佩戴的项链上的图形一样,或许应该说是项链上的图形与她们的可爱标志一样;那只独角兽和底下的那只头部断裂的天马的可爱标志被围在外面的四匹小马遮挡住了,不过根据项链和可爱标志之间的联系,暮光猜那只独角兽的可爱标志和某种菱形的物体有关,可能是星星,也可能是剪纸;那只头部断裂的天马没有项链,暮光猜不出它的可爱标志。
面容都被破坏了。
这确实是花园吧……暮光想,她开始回忆这个城堡的历史,谁会建造这样一个花园,然后在园内修一座雕像?她感觉头部隐隐作痛,确认自己找不出答案后便放弃了。
天角兽把头上的王冠扶正,向石像外面的区域望去,随后看到一颗橡树矗立在花园一角,一条树枝上面有一只猫头鹰在用喙梳理羽毛,看到暮光望过来后冲她鸣了一声,飞向另外一个枝头,和另一只小枭依偎在一起。
暮光听到池塘边有更多的青蛙唱出了声。
这棵橡树上繁茂的叶丛遮挡住阳光穿透,树下的区域草丛长得并不茂密。天角兽望望四周,好奇地伸展双翅飞去。
原来不是花园啊——暮光自言自语着。树下有五尊石碑,上面的图案和碑文已经不可读了,其中一尊石碑旁还有一只兔子石像,摆出一副又倔又傲的模样,兔前足抱在胸前,耳朵立着。
原来不是花园啊……暮光沉默地低下头,过了会后向五个石碑致以敬意。她想石碑纪念的马物曾很受小马们爱戴。天角兽揉了揉酸胀的脑袋,坎特洛特(Canterlot)城堡总有她没探索过的地方,例如前不久发现的一条城堡密道,例如观星台上的反射式天文望眼镜……
“我明天得看看历史书了,如果雕像和石碑对坎特洛特之前的君主很重要,她肯定会写下一些内容提醒后代吧……可能我能修理一下”天角兽心里想着,“我可以修理一下……”
但她接着又突然想到明天的日程,懊恼的哼了一声:“明天好像太忙了,要不后天……周末……下周……”
或许是前一天晚睡眠不好,此时的头脑越加不清醒了,于是她索性趴在草从中,淡淡的泥土气息挑逗着她的鼻腔。
“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吧,就在这儿……”暮光感觉眼皮沉重起来,起初能克制住,不过随着之后想的越来越多,她就任由它们闭上了。
她并没有睡觉,但离睡着不远了,仿佛她身处在另外的空间,肢体在那渐渐没了感觉,但意识在那里还很清醒,或者——说在树下模糊也没有错——星星们在消散,夜晚真的宁静下来了,夜空的空间扭转了一下,把星辰吸进了一个空洞,随后太阳猛然出现了,天角兽回到了今天早晨……
“公主公主!你能继续给我们讲一讲月亮的故事吗?”一匹小雌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
这里是暮光闪闪修建在坎特洛特的图书馆,暮光认出来了,此时她正被几个独角兽小幼驹围坐着,和日程里安排的一样。
“公主!月亮上也有公主啊!”一只小雄驹叫喊着吸引天角兽的注意。
“当然有啦,穹顶夜船(Cupola Nighboat),月亮上不仅有公主,还有城堡呢!”暮光点点头,对这匹可爱标志是一艘带着翅膀的游轮的小雄驹说道。
“公主,等我和朋友们造出宇宙飞船,我们会带你一起去月亮上看看的!”夜船蹦起来,高兴地摇起尾巴。
暮光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认真观察月亮。夜晚的时候,当小马们都已沉沉睡去的时候,暮光会把自己从床铺上拽起来,向恪守职责的卫兵们打一声招呼,随后走出房间;她走几步便回头,故意放慢脚步,然而,她从没有看到有卫兵会主动地跟过来,或者和她聊上几句,他们的言语只有“收到”、“保证完成任务”,和商场的自动贩卖机一样……公主在一次次回头后放弃了,她回去浮起几本书和卷轴,飞向了观星台;她不清楚拿书是为了什么,或许她可以把书翻到她最喜欢的那几页,举得高高地,和月亮分享,或者就只是把它们翻开放在声旁,风会翻弄书页,弄出的“哗啦啦”的声响和孩子们翻书的声音很像。
她没再想多,因为孩子们真的在她身边哗啦啦地翻起书了,一边翻看一边激动地蹦跳着。暮光不在意她的书是否会被翻坏掉,只有孩子们在一周的这天黏在她身边,她会讲故事,把深奥的道理讲简单;孩子们知道公主很爱书,所以翻阅的时候也会很小心,只是他们不曾注意到当他们在看书时,公主会把蹄子压在书上,默默地在看他们。
暮光不确定自己是怎么一点点喜欢上与孩子相处的,或许是骨子里就有照顾孩子的遗传信息吧,她知道如何让孩子乐意和她待在一起。
不一会幼驹们的父母来了,公主始终面带微笑,将每一位幼驹喜欢的互动方式以及感兴趣的事物悄悄地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目送小马们接回了各自的孩子。暮光每周会出一次城,到全国各地将笔记本上的物品变为身边的现实,藏在图书管里。夜船这次打算最后走,他不想离开,和父母说了要多待在暮光身边一会,安安静静地看着公主读书。
暮光不打算再读了,她让夜船骑在背上,在图书馆中贴着地缓缓地飞行,然后在他父母快到来时回到阅读区,
对于暮光而言,孩子们在背上欢快地尖叫可以化成利剑,刺向弥漫在身边的永恒的寂寞。
“公主?”看到暮光放下一本看完的书后,夜船突然说出声。
“嗯?”
“公主,你不会变老的,对吗?”
“是的呀……”
“那公主你会感到孤单吗?”
暮光怔住了,但很快和蔼地看向夜船,看到他小心翼翼却令马爱怜的眼神。
“公主,我会长大的,等我长大我来陪你。”
悬挂在窗头的风铃摇了摇自身,接下来突然“叮铃铃”地剧烈震动;风推了下松动的窗户,发出吱吱呀呀的动静,又像一只愤怒的公牛冲撞过来,挤占掉空气,把盛夏的燥热挤出这个偌大的阅览室内。刚有了温度的大理石地砖开始被刺骨的寒冷侵占,强制地囚困住暮光的意识;她听到耳边传来穹顶星辰(Vault Stars)的低语,那是夜船的父亲曾经也保证过的话。
暮光知道是来自沧海桑田的过去与虚无缥缈的未来在拉动门铃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质问道。当她每次想要享受陪伴时,在她身边,有个孩子会突然蹦出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一个会把她引向一个毛骨悚然的处境的想法;孩子会把不懂事、不成熟当成一个天赋,像天赐一般给了她希望,然后未来会夺走每一个她爱的和爱她的孩子,从它那深不见底的口袋中掏出一个成熟、理智至极的小马,甩在她背上,压垮她那由希望铸就的脊背,然后放声嘲笑着,又从淤泥滩中挖出一个天真的灵魂,让她再铸自我。
为什么孩子天真的笑容不再是令马憧憬的并为止奔赴的目标,更像是一个来自亘古的幽灵耍的一个自认为不朽的,不可救药的鬼把戏;那是它礼貌的却无奈的报复,一个需要精心挑选她这匹小马后降给她的诅咒。
书柜另一边响起骚动,夜船的母亲一脸尴尬地冲出来,悬浮起夜船,道了声谢后便离开了。暮光从窗户边听到他们训斥孩子的声音。
小马们没有把她当成怪物,但把她当成了不可亲近的神明,暮光分不清两者哪个更凄惨。她曾求着自己理智一些,做一个理智的君主,一个把情感抛之脑后,一个只顾着诉说出真相和处理国家事务的君主,一个始终挂着虚伪的笑容的君主……然而,孩子们总是会想方设法地,让她屈服于一个能安心的安慰。若她只有这可笑的理智,她会放弃寻找沙漠里的水井,会放弃寻找洋面上的岛屿,如果只有理智——她清楚自己不会让自己活得长久。
总有一天,她会要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孩子……如果幸运的话,是一匹天角兽更好……总有一天,她会有自己的孩子,有一个可以陪伴她的孩子……
有种窒息感压迫着天角兽的神经,还有一种诡异的陌生感——暮光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孩子,以及——她能否奢求到一个孩子。
或许对孩子的渴望,并不来自她百年来的孤独,而仅仅只是自己的激素在作祟?
暮光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想到孩子这件事上……
当天角兽清醒时,她看到自己的王冠放在身旁,自己侧躺在城堡里的自己的房间的床上,头下面枕着一个有薰衣草香味的软枕头,太阳已经升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