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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尔驹Lv.2
陆马

雪岭边缘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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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了?小家伙?

第 2 章
9 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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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在一点点地褪色,暮光飞上城堡顶端,向下俯瞰坎特洛特城。几乎整座城的灯火都亮了起来,居民大多把脑袋探出来,脖子伸得老长,观察着房子外的嘈杂事件。先前派出的卫兵正挨家挨户地询问着。


公主咬住嘴唇,眉头紧锁。二十位毛色为白色,身着金色盔甲的天马卫兵飞到她身边,气喘吁吁地回答她的询问。


“公主殿下,城七区没有结果。”


“十二区也没有。”


“五区没有。”


所有卫兵集结在一起,面面相觑地从他马那里寻求答案,他们的翅膀“呼呼”地拍打着稀薄的空气,与临近卫兵的盔甲互相剐蹭到,勾在甲胄上并扯下了互相的几根白色的羽毛。


天角兽没再说什么,连一声叹气都没有。她把目光放到最后的一个希望上。


“你们回城堡,辛苦了。”许久,她几乎是噙着泪,却不失威严地命令道。


天马卫兵们的离开,使城堡上空的寒风削弱了些许。暮光一时忘了呼吸,稀薄的空气被她那宽大的翅膀驱散得更加远了,她的紫黑色的鬃毛如风暴中的海面剧烈地上下波动着,像撒了荧光粉一般闪着微弱的黄光。蹄子早已被冻僵了,金蹄铁在冰冷的内外环境中发出抗拒一般的嗡响声,当云朵内的冰晶冷不丁地击打在表面时,发出惹马心烦的脆鸣。远处翻滚而来,看不清颜色的浓厚的卷云里闪过几道壮观的触手状闪电。


空中传来“啪”的一声,一只海青色的,鬃毛蓬松为樱花粉色的独角兽雌驹传送到暮光身后,她被自己的悬浮咒魔法包裹着,在暮光眼中闪着蓝色的光辉。


“黎明辉辉(Dawn Brilliance)!找到弟弟了吗?”


独角兽雌驹的耳朵不安地折在脑后,几丝鬃毛黏在湿润的嘴唇上。她低下头,红宝石般闪亮的眼睛瞟着底下整齐划一,行步向城堡的陆马卫兵队伍。暮光飞到她身边,双蹄抱住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大女儿,轻声安慰。


“没有,母亲。”她带着几丝哭腔地说道。


城中的灯光从视角中熄灭了,坎特洛特陷入一片死寂。暮光把头埋进女儿乱蓬蓬的鬃毛,轻轻地吻了一下,蹄子抱得更加紧了。两滴咸涩的泪水经过面颊,汇成一珠,滴落在辉辉的脖颈上。


“母亲,他不会有事的。”




十五年前的那个夏日早晨,星空从意识中陡然翻转,把背面的蓝天慷慨地贡献出来,又似是揭开了一角的画框,从视线外泼入几抹橙黄色的朝霞。睡眼惺忪的公主在市民的簇拥下前往拥挤的坎特洛特城门口;在入城的那条黑色的柏油路上,一位参与北伐的天马士兵陂着蹄子,步履蹒跚地在几位健壮的陆马的搀扶下要求面见公主。


几位独角兽医师迅速地用治疗魔法治愈了这位士兵的部分外表创伤,而骨折那一类的创伤和心理创伤需要去云中城的医院治疗。即使天马救护车已经被两位云中城天马急救师拉着,悬浮在这个士兵的身边,他也没有透露出一丝想要离开的念头。


“我必须见到公主殿下!”他坚定地说,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球直直地盯着城门。


有热心的小马建议把他带到城堡里去面见公主,但这位士兵用一只翅膀有力地推开了所有前来的强壮的小马。他一只前蹄蜷缩在胸前,每当他伸展一次那只看上去完好的左翅膀,尽量轻柔地阻挡如潮水般涌来的民众时,他那身已经破裂了不知多久的盔甲便会骇马地“咣当咣当”响动起来;他臀部有一片薄薄的,铁褐色的,根本看不出来曾是铠甲的铁皮——当时只由一根要被磨断掉的白绷带绑着,扣在背部已经掉了漆的背甲上,在他小腿的绑带处来回摇晃,绑带上有几条殷虹的刮擦痕迹,以及几条铠甲的黑色漆线。


士兵战战兢兢得直视城门,克制住身体因受伤疼痛所引发的颤抖。他那只没有展示出来的右翅膀紧紧地裹住他腹部右侧的鞍包,当其他小马靠近那一侧时,他会刻意避开,仿佛里面有什么正在运行中的精密仪器似的。直到他看到在四位陆马皇家卫兵方阵中,被仔细保卫着的紫色天角兽,他才显得略微放松了一些。


“公主殿下,可能是炸弹。”在与士兵相隔还有三十米左右时,一只谨慎的陆马卫兵说道。他和另外一位卫兵把肩甲上的附魔过的冰刺弓箭卸下来安装在蹄铁上,将天角兽护在身后,以一种警戒的姿势贴着地面,提前向那个疲惫的士兵走去。


两位卫兵的鼻子刚刚靠近士兵的右翅便被一团紫色的光环包裹,失重感接蹄而至。卫兵们被公主的悬浮魔法控制住,避免了他们做出无礼的举动。暮光将翅膀伸展开,一边分散小马们,一边向狂热的,发出惊叹的马群点头回敬。她用魔法护盾隔绝开群马们,又用一个护盾防护住面前的这个士兵。


他瞪着一双大眼,直到暮光走近,近到他能看到二者间的护盾引发的光线扭曲,他才卸下了部分防备,但他的那双警惕性极高的绿色眼睛始终没有被眼皮短暂地覆盖一下。


他的毛色是白的。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面颊上纵横着一道道深深的泪痕。他的眼珠因为阳光的直射显得干涩,但在暮光身上外溢的魔法光辉的照耀下发出炯炯如炬的微光。他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没再发出什么声音,眼睛还是在睁着,像一个抗拒睡觉的孩子在抵抗闭眼。


士兵那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中映出公主那宝石紫色的迷马眼睛,以及平和的,波动着的鬃毛。天马与天角兽对视着,似乎在从互相的眼神中寻求解答,等待着什么。


在那之后,早出晚归的公主会面对镜子中的自己,寻求镜像中那对双眼所要表达的意思,但绝不说出一句话。没有最先开口的悔恨席卷她,让她把沉默看镜子这件事当成了一种惩罚——纵使她披星戴月,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她都会从冰冷的镜面中看到另一个更具神性的自己,审视那个想要寻求安慰的自己,如同这时的她审视这位仍在强撑住不让他倒下的天马士兵。


他以一种天马们常用的呈现珍贵物件的姿势,艰难却不出声响地让两只翅膀翻过后背,滑入鞍包的背带,把它递入公主的悬浮魔法立场中。当鞍包稳稳地,轻柔地被暮光放在地上时,他的面色刹那间苍白了,嘴角释怀般的舒展开,浮现出一抹表示满意的微笑。他的另一只前蹄传来咔嚓一声骨片摩擦的声音,连翅膀都没来得及收回便趴下了,同时抛弃了他不爱眨眼的“坏习惯”。


暮光把天马士兵揽入怀中,随即感受到那似乎永无止息的颤抖一点点地感染到她的灵魂深处,又突然嘎然而止。暮光感觉脑袋胀痛起来,她稳住自己,听到士兵似乎在说什么“他无悔”,然后又是在呢喃什么嘱托。他的言语维持的时间和他闭眼的时间一般短暂,随后就是沉睡;他的毛发被汗水浸透,仿佛是刚从北部的冰河里爬上来,蹄中还夹杂着一些融化的冻土。当天马急救师冲向他时,暮光的蹄铁下便已然感受不到他心脏的存在了。


天马士兵拼死保护的鞍包内是一只嗷嗷待哺的婴儿陆马和一只两三岁模样的独角兽幼驹。小独角兽被布匹仔细包裹,安睡着;小陆马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颇有兴趣地注视着面前的公主,他没有穿什么,也没有被什么衣物覆盖住,金黄色的鬃毛中卡着两片树叶;让暮光惊讶的是两只小幼驹的尿布都是由洁白的绷带做成的,看上去像是才换不久。鞍包虽然有极好的隔音效果,但并没有减震的功能,即使如此,两只小家伙安然无恙。


独角兽小雌驹的脖子上挂了一片木牌,上面刻录了她的身份信息——北征部队中某位治疗师的女儿,黎明辉辉。


那是暮光批准的一次任务——向北部冰原探索,这就是北征,一场不应当涉及战争、殖民的探索任务,一场对全貌尚不明显的世界的探索任务;最后演变至一场失败的行动。


而暮光从那以后有了孩子。




辉辉听到身下传来一阵马蹄声,她和公主同时低下头,寻到了声音来源——两只独角兽卫兵在向她们的位置奔跑过来,脸上激动的情绪难以掩盖。


“公主!公主!”他们齐声冲着天空喊道,“我们找到幻幻王子了!他在迎宾走廊那里!”


微风裹挟着的那缕希望终究还是到来了,两只雌驹没有说什么,她们一同回忆起迎宾走廊的位置和样貌,随着传送咒语的生效,星星们和月亮转了个圈,如同陷入一个涡旋之中。




迎宾走廊的一端响起一声轻微的“啪”,然后又是一个更响亮的版本,辉辉和暮光先后显形了,还没等她们看清前方的空荡荡的走廊,一道金黄色的亮纹闪过视线,暮光感觉到有只小马从身后抱住她,趴在她的脊背上,鼻中呼出的温热气息骚动着她的耳朵。


“妈妈!我还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陆马带着明显的哭腔,以一种毫不违和的童音小声喊道。


辉辉不得不承认即使是有一年没有相见,弟弟始终没有抛弃他的撒娇技巧,此刻的灵影幻幻与十年前抱住她脖子要冰淇淋的那位一模一样,他会做出星星眼,会噘嘴,会让人喜爱地要蹭蹭鬃毛,真的一模一样,但是——


一模一样得过头了!


打幻幻十一岁起,暮光和辉辉就发现他的身体与其他同龄小马不同了:先是嗓音,当天才独角兽学院里的小马们相继开始变声,小雄驹们的喉咙里发出渐渐深厚的声音时,幻幻还是维持着姑娘们和儿童的嗓音结合体,稚嫩,可爱;然后是体型,其他小马的身高在上窜,而幻幻在队伍中却逐渐隐没了身影,直到比姑娘们还要矮,也不见他长上几英寸;最后是行为,他还是会哭,会抱住大马撒娇……


如果现在他还会被冰淇淋给骗走,那就可以列出思想这个第四条了;若是他还会像七岁时看后科幻小说后就逢马便说自己是外星马和人类什么的,就可以列出认知这个第五条了。


哎,长不大的弟弟。辉辉翻了个白眼,走开去看走廊两侧窗户上的画。


暮光把幻幻悬浮到面前,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又把他那如泻下的黄金瀑布一般的长发用魔法扎起来,固定住,一言不发地盯着小雄驹的面颊,最后把他紧紧地抱住,拉到怀中。


让这幅模样的小马驹单独出城堡,真的是这些年她批准的最愚蠢的事。


“所以你去哪里了?”辉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雄驹的声旁,把他从公主怀中拽出来,用魔法禁锢住他的双蹄,提到跟前面对面。


“辉辉……”公主伸出蹄子,想要说什么却被独角兽打断。


“母亲!他15岁了,我们不能总是忘了这点!”


“姐姐?”幻幻发出几声“嘤嘤”,害怕地瞟了眼姐姐。


“这对我没用,你这狡猾的小捣蛋鬼!”


辉辉重重地跺了下蹄子,严肃地瞪着小雄驹,直到他抬起头,怯懦地看向她,耳朵折在鬃毛里,眼中闪着泪花。


好了好了,第四条和第五条真的可以被列出来了。独角兽心中嘀咕道,看着委屈地扭动嘴唇的小马驹,不知所措了,她着急忙慌地把魔法的力度减弱放松,蹄子环成一个圈做成一个摇篮,把小驹捧进去摇晃起来。


“宝贝不哭,宝贝不哭,明天会有冰淇淋的……”辉辉尽可能快的把幻幻的注意力吸引到其他事情上,儿歌是没必要的,冰淇淋?屡试不爽!幻幻一听到那东西,眼泪就缩回去了。“妈妈和姐姐都很担心你,现在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时间很晚了,我们下次要提前回来,好吗,不要让妈妈担心,好吗。”辉辉的蹄子温柔地抚过小驹那柔顺的亮金色鬃毛,为自己的话术感到一丝骄傲,尤其是看到了他接下来的举动。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妈妈。”


幻幻挨个跑去道了歉,最后缩回公主温暖的怀抱中。在此前公主在静默中注视这对姐弟,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和普通的姐弟那般成长。


已经十五年了,她猛然意识到。十五年了,那个幽灵没有把他们夺走、替换掉,甚至是以表过去的歉意,把幻幻弥补给了她。


他不只是长不大那么简单,而是压根多少年了也没长大,不会长大,不会变老,还永远把她当妈妈那么亲昵……


“妈妈!”小马驹把暮光从幻想中拉了回来,他呲着牙,用和十年前发现了新鲜事物一样的语气叫道:“我本来是去图书馆的,但后来我去森林里了。”


“森林?”


两只雌驹同时问道,似乎是小马驹的话语让气氛奇怪了起来,她们都嗅到了一丝不详的气息。城堡内报时的钟声“咚咚”地响起,让暮光的心跳随之共振,她感到不安挤入血管,在血液中扩散到全身。


“宝贝,是哪个森林?”辉辉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问,心中暗暗祈祷起许多答案,但绝不是——


“就是那个森林呀!”小马驹把蹄子举起来,茫然地在走廊上寻找方向,随后跑到一个打开的窗户旁,向一个大致方位指了过去。“是那个森林,好像在一个小镇旁边。”


暮光和辉辉向那个方向看去,目光掠过城堡和坎特洛特城中的象牙白房屋,游离出一条条蜿蜒曲折的由灯组成的亮河,再穿过山脚下盘旋的公路,到那片闪着幽光的平原农场;她们看到了灯火通明的,处于狂欢中的城镇和它蔓延甚远的郊区,以及夜幕下的两座烂尾楼投下的影子。最后,她们看到那一望无际的,云迷雾锁的森林——犹如乌云堆砌而成的,裹挟着一股黑色的洪水。


无尽之森(everfree forest)。


“幻幻。”公主声音有些颤动,她的一只前蹄贴在心口,控制住声调说道:


“你自己去的?”


小雄驹调皮地笑了起来,随后看到处于惊吓中的公主,以及目瞪口呆的独角兽,他噤住了声。


他摇了摇头,鬃毛像个系在脑后的布锤捶打着脸颊,然后又散开来了,拖到了散发着光泽的大理石地瓷砖上。“才不是的呢!那也太远了,是一个,嗯……一个……”他纠结了几秒,接着说:“一个白色的,长翅膀的叔叔带我去的。”


“一个长翅膀的?天马吗?”辉辉问道,表情没有方才那么滑稽了。


“嗯!”小雄驹用力地点了下头,“他没有角,但蹄子,是这一只蹄子,”他的左前蹄点了点自己的右前蹄,“这只蹄子怪怪的,他闭眼走路时会走歪掉。”


天角兽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乐观了——有一只天马把自己的宝贝带到了无尽之森那片鬼地方,或许他有信心保护这只小幼驹,但他绝不应该选那个地方,把孩子的安危寄托在他自己的英勇与智谋上。


明天她要推掉赴宴几个聚会的计划,再从日程表上划掉与几只虚荣愚蠢的独角兽的共餐安排,她要去找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行为恶劣的自大天马,当面问个清楚,以及……


她突然想起女儿被她派往小马谷(Ponyville),那片刚进入城镇化加速发展阶段没多久的城市。此时辉辉正略微尴尬地用一只蹄子摩擦着光洁的大理石瓷砖。


不不不!她怎么能怪她呢,她也有很多事要忙,对母亲自己又那么爱戴,当那封弟弟失踪的信一送过去,也就几秒后,她就传送过来了,浑身大汗淋漓,确实是在忙着城镇上的事情。不该怪责她,毋庸置疑;应该怪那只她素未谋面的天马,更加毋庸置疑!


“幻幻,”暮光说道,“让姐姐带你去睡觉吧。”


“那你呢?”小陆驹眨眨眼,为他没尽兴地滔滔不绝讲一天的经历轻轻嚎了一声。


“我等一会就去睡,你先睡着,好不好。”


暮光抱住孩子们,各自亲了一下耳朵。幻幻很乐意被亲,而辉辉就有一些抗拒了。


“妈!我长大了!”她小声地嚎着。




在回幻幻房间的路上,辉辉终究是难逃弟弟那被试了多少次魔法都闭不上的嘴的洗礼,她用魔法把纸巾打了个结塞入耳孔,竖着耳装作在聆听的样子走在小马驹身边。


终于,趁着他换气的间隔,辉辉用蹄子堵住他的嘴,揪住他的舌头,强行换了一个更简短的话题。“幻幻,如果你遇到不认识的,却想要和你搭讪的小马,你就冲他,或是她说:‘你知道我妈是谁吗?’,好吗?”


幻幻点点头,把口水吸溜回去。


“来,试一下。”


幻幻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头埋下,瞟着前方的路,以一种礼貌而又胆小的语气,咕噜了一声。


“没有听到,大声一点。”辉辉边说边把一只蹄子抬高。


“嗯姆,你知道,我的妈妈,是谁嘛。”


“没有气势,说得重一些!”


“你知道,我的,妈妈!是谁嘛~”幻幻的这句“妈妈”喊得格外地重,他的脸憋得通红。


怎么感觉像是一个小屁孩在向别人找妈妈似的……


“其实你可以把每个字都喊重一点,带点不好惹的感觉,像书里的校霸一样,你知道校霸吗?不知道?就是那些喜欢……哦,没什么,小宝贝。”辉辉突然想起幻幻曾因长不大被学校里的几只小马嘲笑过,于是便退了学,由公主私马图书馆里的老师一对一教导。


“如果你是在小马谷,大可以再加一句‘你知道我的姐姐是谁吗?’”


幻幻跃跃欲试地蹦起来,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姐姐方才教给的话。辉辉寻思着总算清静了一些,小驹又发出了一声大叫。


“那如果有马说‘你爸爸没有告诉你吗’,该怎么办?”


辉辉亮起魔角,把这句出乎意料的追问抛得远远的,抱住幻幻向塔楼走廊尽头的房门奔去。


“宝贝要答应妈妈和姐姐的话,得先乖乖睡觉了。”她冲入房间,把幻幻放上软软的床,为他盖上一张散发着清香的被子,解开发夹并把他的鬃毛梳理顺畅。


“姐姐,轻一点对我的鬃毛,你弄疼我啦!”他哭唧唧地喊道,辉辉赶忙放慢了梳子滑动的速度。


“现在呢?”她问。


“再轻一点嘛~”


从辉辉这一系列动作的角度去看,弟弟就是一个香香软软的棕色巧克力小蛋糕;他那散开的,鎏金的长鬃毛中游走着一条条鹅黄色条纹,如一条条金灿灿的珍珠串成的珠帘拖挂在床沿,使得他整个小马都宛若一位童话中活泼优美的少女,正侧趴在床中央。打理好睡前准备后,这只小幼驹把和他差不多大小的一只驴子玩偶抱在怀里,向姐姐软软糯糯地说了声晚安。


弟弟还是变了一些的,他真的乖乖睡觉了。独角兽想,颇有成就感地笑着轻轻关上了房门。廊道内刚刚熄灭了灯,两只皇家独角兽卫兵的角上亮着光,向她敬了礼,调转马头向另外一侧走去……


他越长越像个姑娘——不!是没怎么长大就像极了姑娘。她摇摇头,想着。有一个不会长大,不会变心的妹妹——她好像突然明白公主为何会因为他在提前于约定一个小时的时候还没有踪影而心急如焚了。


才走到楼梯,她又遇上了两只白色的,穿着金色皇家盔甲的卫兵向她敬礼;在他们走过后,有一声低语轻飘飘地钻入她耳中——


有一只天马……辉辉又想起了幻幻说的东西,猛然间想起这个房间里有一个凸出塔楼的阳台,以及那锁得一点都不紧的玻璃门……


她再次冲进房间,看到一个小小的声影咕噜一下滚上床,通向阳台的那扇玻璃门露出一个蹄子那么宽的缝。


“灵影幻幻(Shadow Illusion)!”辉辉“啪的”把蹄子敲在房间的大灯开关上,立刻跨过整个房间冲到阳台,向塔楼外全方位地观察起来。


“姐姐,你在干什么?姐姐?”床上的小雄驹缩在枕头里,耳朵倒扣下来隔挡住阳台不小的动静。


辉辉没有在夜幕下的塔楼附近再看到其他小马;城里的房屋还亮着灯,街道上的行马也和以往的这个时候一样多。她把自己悬浮到阳台的下方,除了一尘不染的墙面与底台,没有什么其他的;再用蹄子扫了扫下面的空气,确认没有隐身的闯入者。


“姐姐!”幻幻跳下床,迈着小短腿跑向他的姐姐。


“退后!幻幻!退回去,回你的床上!”


小幼驹畏缩地蹄子抠地,面对着阳台向床边缘退去,一对葡萄紫和翡翠绿色的异瞳眼睛瞟着那扇大开着的玻璃门。辉辉传送回来,把弟弟抱回床上。


哦!她不该这么凶的,看看他这大眼睛,正害怕地眨巴眨巴——她终究是忘了怀中的小雄驹在她身边成长了十五年。


可以大概地猜测弟弟刚才去阳台了,毕竟玻璃门确实是他推开的,但他为什么去阳台?是因为白天的那只天马吗?她认为是的……或者只是看星星?但阳台这种地方,一是对于他这样没有自救魔法的小陆驹有坠落的风险,二是那个位置——真的很容易被一只天马袭击、拐走……虽然现实中马国的治安比那些悬疑小说里的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但辉辉更愿意防范于未然……公主还在等她,不能再在新的话题上浪费时间了!


魔法缠绕上玻璃门的木把手,将它完全地封闭上了,并且直到太阳升起都不可能再解开。她再次为陷入浅睡眠的小驹盖上被子。临走前,她用透视魔法再次检查了一下房间,做最后的保障,在视线扫过幻幻时,她看到——


幻幻穿着衣服,是那件褐色的外套!果然!弟弟是打算出去!这没自知之明的小淘气……


辉辉叫了两个独角兽守卫立在房间门口,又让另外两个守到能看见塔楼阳台的外面。做好万无一失的防护后,魔力涌上她的独角,最后她“噗”地一声消失在楼梯中。




十五年前灵影幻幻的鬃毛中卡住的那两片叶子此时正放在一个装了一半水的花盆中,贴着一根短短的褐色枝条,看不出是否在生长。叶子的断口处伸出一圈圈细细的墨绿色藤蔓,缠绕住和它们同居的枝条。整个盆栽被放在一个被月光沐浴到的台阶上。


“这是常春藤。”暮光闪闪对正在端详这盆奇怪的植株的独角兽说。“那条树枝。”后者回过头,看到姗姗来迟的公主收起羽翼向她走来,脸上挂着一副忧虑的神情。


“我在小马谷金橡树宅院里听小马说过。”辉辉回忆起这个名字,和她那天傍晚忙完搬家事务的事情搭上了钩。“是那个宅院的原主人留下的,除了常春藤,还有其他的许多植物。我当时问了欢迎会上的小马,她们告诉我的。”


暮光闪闪点了点头。


“这种植物的是可以水培的。”她说。“断枝也是。”


“我已经换了许多次营养液了。按理来说它应该生根、然后长出新的枝条,但是……”


公主顿了一会,似乎在组织语言。


“但是这个断枝是我十五年前摘下的。”


“十五年前!”辉辉惊叫道,她的视线在那根断枝与公主严肃的面孔间来回摆动。


“是的,十五年前……”


辉辉的头脑疾速地运转着,企图理解这番话的含义。


“所以?这十五年里,你都留着那只常春藤断枝,给它换营养液,但它一点生长的痕迹都没有?”


辉辉更加惊讶地看到公主点头了。


“这两片树叶也有那么大的年龄了吗?”她问。


暮光的魔法立场中裹着一张彩色照片,飘到盆栽旁。画面里也是两片树叶,摊开在水晶制成的桌子上。


“这是我那时候在幻幻的鬃毛里找到的,你看看吧。”


辉辉借头顶的灯光,看到了令她大吃一惊的真相——照片上的叶子与盆栽里的叶子出奇地一样——一模一样地过了头!除了那又细又绿得发黑的藤蔓——这是相片里没有的东西。


“还有这张实验报告。”暮光又递过来一沓被夹子夹起来的,没有变质的纸张,翻到了中间一张。


————鉴定记录十二:结论————


可以肯定了,全小马利亚就只有一个地方有这样的植物——无尽之森。


无尽之森,没有哪匹小马会不知道那片着了魔的森林。这两片树叶,无论是外貌、脉络,还是行为、应激反应,都可以说明它们的来历就是无尽之森。 ——植物学家,普兰特 ·格瓦斯(Plant Grass)


我赞成普兰特的观点,其实那就是结论了。曾经有几位勇敢的斑马勇士给我采了来自那片森林的几个植物样本,经过实验发现,世上其他植物的基因与这两片叶子的相似度及其低,顶多说明它们都是进化了十几亿年,但是无尽之森的样本,无论是来自森林边缘,还是密林深处,其基因都和这两片树叶非常吻合。 ——基因学家,皮·特莱克(Pea Track)


……


————


辉辉理清了思绪,但天马的事还是困扰着她。


“那只天马把幻幻带到了他的……故乡?”她不确定“故乡”这个词用得是否准确,但可以肯定的是——


“无尽之森是他来时的地方……但那只天马!十五年前把我们送到你身边的天马!他不是……已经……过世了吗?”独角兽把那一沓报告再次拿起,以一种怀疑的语气质问道。


即使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也继承了她不相信巧合的性格。暮光闪闪感到一丝欣慰。


“我们想到一起了。”她简短地回复。


暮光言简意赅的话语彻底震惊了黎明辉辉,一瞬间她那质疑一切的架势便摆了出来。


“母亲!你告诉我的,当时他把我们递交到你手上时,就已经难以支撑住自己了!并且,他后面也没了心跳!”


“辉辉,难以支撑自己是真的;但通过没有心跳就说明他不能再活过来,这还是草率了些。”


公主房间里的空气凝重了些,让微张着口的独角兽感到呼吸不畅。


“母亲,把空调打开。”辉辉低下头说,把让思绪保持清晰的希望寄托在那个圆柱状立着的设备上。


所以,那位北征军天马没有死。之所以这么肯定弟弟所言的天马就是他,因为只有他和公主完全地知道小陆驹的身份,而我——辉辉不相信巧合。除了他会直接把幻幻带到无尽之森,确实是想不到其他的马了。独角兽在心里自言自语起来。


“母亲,你没有告诉过幻幻有关于他的来历吧。”


“没有,幻幻一直以为他是我的亲子。不!他不擅长藏住自己的想法,如果他某一天发现真相,他会第一时间来问我的。”


暮光的语速逐渐慢下来,当说到“问我”时,语气中刹那间充满不确定。


“应该吧……”


辉辉从床边踱步到公主身边,蹭了蹭她的下巴。


“我们就先把那只天马当成十五年前的那只去调查吧,我有预感;这是对的。”


幻幻来自无尽之森,而不是和她一样来自十五年前的北征军。有一天,唯一逃脱了死亡的一只天马离开了被粉碎、掩埋的北征队伍,他听到雪岭中传来的啼哭声;于心不忍的战士把独角兽裹在鞍包中,吓退野蛮的怪物,带着这位他最敬佩的治疗师的女儿,向他所认为最适合她成长的地方飞去。他把途中的艰辛事迹永远地埋葬,拒绝告诉任何马,然而却记录下每一位行动中牺牲的战士,把它们的魂魄交给他最后见到的那双宝石紫色眼睛的主人,交由她去传颂,去纪念——


他在途中经过了一片延伸到视线之外的森林;在森林的某一处,他看到与这片环境格格不入的色光,于是他俯下身姿,将又一个孩子——一只婴儿小陆驹救上来,继续向天边飞去……之后,他或许出于一次奇怪的想法,又或者只是一次心血来潮,他想来看看孩子,来追忆当时鞍包里沉甸甸的感觉……


总得先找到那只天马,这会是个漫长的路程吗?辉辉问自己。她和暮光认准了目标:总有马得把十五年前的事情讲清楚。




“黎明,你的新家就坐落在离那片森林不远的地方;你有观察过森林里植被的特点吗?”暮光飘起盆栽,放到床头的水晶柜子上。


“有的!”辉辉说,回忆起她和小马谷市里的一个科研团队的合作经历,“顽强,自我生长,有全小马利亚都没有的魔法;那边的气候古怪,不需要小马调控,整个地域像是有自己的意识。”


暮光点点头,“是的,无尽之森的植被有魔法支撑它们生长,如果它们受伤了,比方说断裂了,那种魔法也会让其治愈,再生。有些情况下,它们会通过寄生来获取生长的能量。”


两只雌驹都看向了盆栽里的两片树叶,想通它们伸出的藤蔓的作用后,辉辉感到一阵瘆得慌,毛发刺了起来。


公主继续说下去:“这两片树叶一直寄生着这跟常春藤断枝,吸收营养以及它的生命力。然而,曾经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树叶并没有和样本里所展示的那样,生长出一个完整的植株,仅仅是维持住它的模样,以及新鲜程度;它们蕴含的魔法密度也比样本的要少很多……就好像是,有一部分魔法被转移走了一般……”


月光透过薄云,如利剑般穿透了辉辉的心脏。公主在维持住身形,但表情以及突然的停顿让她感受到一阵不安。


她或许是听到了雷声,因为她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脑中像是有个钟在震动。


“幻幻的鬃毛一直很长,曾经把它剪短的时候,幻幻会痛得呼冷气。后来,不到两天,鬃毛全部长回原来的长度,散发着和原来一样的光泽,但幻幻却消瘦了一段时间。”


公主的话语在辉辉的脑海中一顿一顿地轰响起来……今晚,弟弟痛得龇牙咧嘴,让她轻一点梳理鬃毛。


七年前,有小马拽住弟弟的尾巴,随即后者倒地不起……


八年前,弟弟第一次扎起了辫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无尽之森与它的可怖魔法——寄生。


……寄生……


……寄生……


那条漂亮的长鬃毛此时突然幻化成一条蠕动着的,令马反胃的鼻涕虫,在幻幻的记忆中扭动起来。


“我想,那丢失的魔法,或许都转移到了幻幻身上,不只是鬃毛,还有他的躯体;更恐怖的,鬃毛向他的头皮钻下去,伸出的触手钻透头骨,一直钻入他的……”


大脑。辉辉心里为公主说完。是的,大脑,整个躯体;前者受魔法影响让他停留在孩子的思维,后者让他永远也长不成与他年龄相符的体格。魔法所做的这些措施既可以保证会有源源不断的能量摄入,又可以保全宿主的新鲜。


独角兽用蹄子摩擦起自己的鬃毛,又用力拽了拽。


“辉辉,你是正常的!”暮光瞬移到她身边,拽住两根疯狂的前蹄,阻止住她再做出更危险的举动。


我是正常的……我是正常的……辉辉默念,动作慢慢停止了下来。


“不用太担心。”“不用担心……”暮光拥抱住独角兽。越过独角,公主看到女儿象征性的可爱标志——倾斜的半片雪花与半个内部镶着半轮红日的几何菱形。


“我会照顾好幻幻的。”




这个房间里曾还有一张床,是辉辉的。某一天这只小独角兽认为自己长大了,于是她和母亲分居,把床搬到城堡里的一个新房间;再后来,她离开了城堡,去了小马谷,并住在了那里。幻幻和公主分居的原因同姐姐的完全不同,小陆驹喜欢黏着母亲;辉辉离开坎特洛特的那天晚上,幻幻才长出可爱标记,比同龄人要晚了很久:他在公主面前发起光,六颗亮闪闪的星星从他平平的胸膛跃出来,聚集到他的空白屁股上,然后它出现了。


一个蓝绿渐变的超几何椎体和一个金色的闭合怀表,两者被一根蓝色的长链子连接;链子一端在几何体中心,一端在怀表的穿孔上,中间一长段构成一个问号的形状。



暮光摘下王冠,亲了下幻幻的额头。小雄驹正抱着小驴布偶熟睡。之后,她让卫兵们退下;这一晚她要睡在小马驹身边。


幻幻的长发让他非常适合做公主梦,或许有一天他真的可以变成公主,依照他的誓言守在他第一眼看到的公主身边……


公主的鼻翼有规律地动起来,她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