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小马谷
月亮在一步步迟疑后选择了让位,在某台天文摄像机的记录中她划出一条颇具撕裂感的弧线,隐没在地平线的一个角落附近。和约定的分毫不差——太阳,那个闪耀着金色亮斑的神圣存在,从地平线的另一个隐秘角落攀上被割裂的星穹;她释放围绕着光环的触手,从出现的地方用发出橙光的暖色调修补起仍在渗漏出夜晚的晓空;光的线条从一边穿插到另外一边,直到晨曦如退去的潮水向远处涌动,直到蔚蓝以一种背景的形式镌刻在陆地上的普罗众生的认知中。
天亮了——只有当她拉开那厚重的窗帘才知晓。
辉辉在她那小马谷的家中走来走去,趁着离与母亲约定的时候还有点距离,她决定先把各个房间整理一下。她的独角上闪着一层淡薄的蓝光,面前的方形蓝色立场中漂浮着一本打开的蓝色小册子,另一个魔法立场里攥着一只幽蓝色的羽毛笔,后者在前者内面划来划去。
“最后一项,鞍包,完成(check)!”她心满意足将羽毛笔滑入小册子旁边的凹槽内,合上,放到左前蹄上的蹄包里。
多亏了母亲教给她的整理方法,还有在学龄时期养成的习惯,它们让她得以用如此高的效率,在一小时不到的时间里做完那张长长的清单里的内容。
独角兽的魔法套到了客厅的窗户把手上。她把它轻轻向外推开,头伸了出去,迎面扑上一阵清凉的微风。她先看向东边悬挂在一团橙黄色中的朝阳,随后又短暂地把目光放在了南边延展出去的,能通向小马谷城中心的一条宽阔的街道;最后,她转过头,看向西边她不知道是为了看什么的地方。从东边来的暖风从脑后拂过,将她的粉色鬃毛吹到面前,随着风凌乱却不失美感地飘动着。发丝一点点摸上她的睫毛,有几根飘到她薄薄的嘴唇上,轻柔地抚摸起她绒绒的脸庞。
小马谷从太阳升起之后就热闹了起来,虽然这里位于城市的北郊,在城内工作的居民大多不会住在这里,郊区的工作量比城里的要远远地少很多,但街道上的行马却实打实地在逐渐增多。她们或是在约定的街角集结;或是三五成群地从一条宽广的街道巡游到另外一条宽广的街道;又或是仅仅在一盏熄灭的,散发着古铜色光泽的路灯下闲聊。辉辉看到在西边的一个甘草餐厅门口,一只雪白的雌天马张着翅膀,鬃毛自然地别在耳边。这只天马微笑着,眼睛时而眯起来,时而又睁得大大的,她在和另外一只黄色的雌独角兽聊着什么。
那只雌独角兽背对着辉辉,但从她那不停左右摇晃着的棕红色尾巴来看,似乎很是享受聆听天马的这段时间。她的耳朵微微的动着,从西边反射过来的光打在她身上,为她镶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边。她的后蹄有时会摩挲柔软的,由细腻的沙子铺成的马行道,不一会,她就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小沙坑;独角兽把后蹄轻轻抬起,让一股黄色的,蕴含着魔法的风吹过沙地,于是不一会,那个小沙坑被填回了原来平整的模样。
白色天马突然做了一个后空翻,她淡蓝色与白色相间的短鬃毛和耳朵都在交代着什么即将发生的事情。辉辉能感觉到她落地之后的面容上染上了一抹红晕。此时,空气中像是变得温暖了一些,辉辉感觉自己突然能听到那两只醒目的小马在交谈着什么。那只独角兽发出了一阵银铃般动听的笑声。
“太有趣了,你干的太酷了!”她似乎是在用蹄子捂着嘴。
“真是多亏了方糖甜品屋(Sugarcube Corner)呢!”天马也在笑,她脸上的红晕更浓了些。
她的眼睛短暂地瞟了一眼东边的天上,随后又笑着看着扭捏的独角兽。后者的一只前蹄在抚着另外一只前蹄上的绒毛,脑袋像是漫不经心地瞥向旁边。
“嗯……”她欲言又止,只是时不时地把脑袋摆正,与面前笑得灿烂的天马对视了一秒不到,又看向了其他地方。两只雌驹似乎都没有留意到各自在看什么,她们不住地,羞涩地,做着和闲聊无关的小事情。
“嗯……”独角兽又呜咽了一声,却还是没有张嘴。
“嗯?”
“就是……嗯……”
两位女子的脸更红了,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难以嗅到的甜丝丝的味道。
“三年前,我们在这个餐厅遇见的,对吗?”独角兽雌驹说道。
“嗯……让我想想……没错,是的呢!”
“这一切来得太奇妙了,不是吗?”天马接过话语权。
“嗯……是的呢!”
两只小马终于对视上了,从最开始睁得如保龄球般大的眼睛,逐渐到微微弯下的眉弓,然后又到微垂的眼睫毛,最后,两只小马的瞳孔里都只有了对方的倒影,她们的蹄子各自向前缓缓地迈出了一下。
一辆马车的轮子咕隆隆地从石板路上响过,在踏上沙甸的瞬间轮子的声音被卸了下来。它沙沙地过去,没有扬起一点沙尘,也没有留下一条车辙,仅是如同那亘古不变的漫步者——时间,从那片广袤的,不会留下过多痕迹的平地上,不让小马察觉地来了,又走了,驶向南边的一条巷子里。
东边又刮来一阵风,把两只雌驹的鬃毛向西边吹拂,飘动起来。街道上不知何时空出了一大片圆形区域,圆心就是这两只彼此注视的雌驹。辉辉看到圆外的小马们若无其事地走动着,有的向南,有的向东,但是出马意料的是居然有四五只天马也在来回走着。
天马更宁愿飞吧,辉辉想。
那两只雌驹还在互相看着。辉辉颇有兴致地看着,她们一动不动,直到——直到辉辉突然发现她们脚下的沙甸变成了粉色的沙丛,从楼上俯视着去看,形状就像是……或者说就是一个爱心。
“我爱你。”
白色天马含情脉脉地看向黄色独角兽。
雌驹间沉默了几秒,随后一声更明亮的,一模一样的话语迸了出来,从那只黄色的独角兽口中迸了出来。
“我爱你。”
路马们停止了行走,像是规划好的一般,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的独角兽的角上亮起了各自的魔光,喷射出来后变成了一个个彩色的爱心。天马们飞上天,从鞍包中掏出一片片花瓣形状的小白云朵,撒在空中,在翅膀的扇动下轻盈地落了下去,像是冬日落下的一场瑞雪。陆马们的两只蹄子放在一起,上下搓动着,只见他们蹄中的种子们都迅速地发出了芽孢,接着从蹄叉中向外蔓延,伸展,最后变成了一朵朵色彩鲜艳的郁金香。
爱心沙甸中间的两只雌驹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各自都在惊诧中单膝跪了下来。天马用翅膀掏出了一只黄色的小盒子,独角兽则用魔法从蹄包中浮起一只白色的小盒子。两只盒子的八个角都被钝钝的皮革顶替,开口上镶着透明的爱心形状的锁。
雌驹们同时把盒子打开,在里面黑色的天鹅绒毛中立着两枚钻戒。辉辉猜测,它们的模样肯定很精美。
天马将黄色盒子中的钻戒用翅膀轻柔的地套在独角兽的独角上,刚刚好地,戒指套在了独角的第二道魔纹上。独角兽则用魔法把钻戒小心翼翼地靠近天马的右耳边,她打开了钻戒上的一个弹簧锁扣,将它别在了恋人的外耳上——穿过了一个耳洞,像挂耳坠一般别在恋人的外耳上。
天马的一只翅膀摸过恋人的脸庞,她的眼中闪着泪花。独角兽闭着眼将鼻子轻轻地依偎到恋人的羽翅上。
“我爱你,就像糖糖(Bon Bon)爱天琴(Lyra Heartstrings)。”
天马把独角兽搂入怀中,紧紧地拥抱住。她闭上眼,泪花从眼睑中滴落,划过脸庞,坠落到沙甸上,转瞬间化为一点白雾蒸发走了。
“我爱你,就像天琴爱糖糖。”
不知何时,两盏如大炮一般的大家伙从马群中出现了,它们身上系着一条长长的拉绳,一只雄陆马用牙同时咬住两条拉绳,头扬起使劲一拉,大炮中便喷出了烟花,彩条,以及花花绿绿的纸屑,一条条祝福语在空中出现。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独角兽说,用蹄子轻轻拍打天马的背。
“不只有你呢!”天马说,她擦干净眼角的泪珠。
白色小马的身后传出一阵声响,方才经过的那辆马车被两只陆马推了出来,车的棚顶上坐着一只粉色的天马,她的白黄相间的鬃毛夸张地蜷曲着,发丝的密度也是很夸张。她向沙甸上的小马看去,脸上抽动着兴奋的表情。
“哦!哦!你们听到声响了吗?我们晚啦!快点快点!”
她飞入马车里,从车棚中推出另外两只大炮。这两只大炮完全是由云做成的,正使劲地违抗着牵引者的拉拽,想要窜上天去。
“好啦好啦!云朵炮炮(cloudy boom)们,好好地去飞吧!”粉色天马边说边解开缰绳。两只云朵炮炮立刻像淘气的小精灵们向上空飞去,它们打着旋,摇曳着背后那条彩带,从炮口向四周喷出云,不一会,天空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爱心,爱心中是两只雌驹的名字。在剩余的天空画布上,炮炮们还在倾尽各自的想象力,画着,爆炸出一幅幅令小马叹为观止的图画。
两只雌驹抬起头,将各自的爱恋倾吐到那片相遇过无数次的天空,从小马利亚的东边一直到小马利亚的西边,从小马利亚的南边一直到那不曾仔细幻想过的北极……
爱,仅仅用这片天空,是写不完的。
辉辉出神得注视着两位新人依偎在一起。她们向西边缓缓地走去,那里有一所教堂。偶尔地,她们相视一笑,会在某个餐厅,或是商店门前踟蹰一下,像是在追忆过去。向前面铺开的。散发着梦幻色彩的沙甸上留下几串移动的脚印,后面的在追赶前面的,前面的又在追赶更前面的。天马和独角兽登上路边停了许久的,敞着棚的木马车,拉车的陆马给座位上洒满了鲜红的玫瑰花瓣,他的嘴咧得大大地,笑容灿烂。车下的两只天马用蹄子勾起两条跟在身后的独角兽魔法力场里的洁白的纱裙,她们跟着马车,徐徐地向前飞行,马车向空旷的,铺着粉沙的西边马路驶去,车后悬挂的金色铃铛在偶尔的摇晃下持续地发出叮铃铃的音乐,牵动着每一位认真聆听的小马的心弦……银色的光闪动着,闪动着,最后,她们像风一样,渐渐地融入了那一片蔚蓝当中。
“心弦。”辉辉喃喃起来。她又看了看南边的天空,云朵炮炮们正顽皮地打着旋,后面追着两只天马。晨曦下的小马谷散发着一种金黄色的气味,从小楼的顶部去嗅,还夹杂着麦穗与甘草的气息。
“糖糖。天琴。”
……
“辉辉(Brilliancy)!你也在看呀!”
辉辉猛地被惊醒。那位粉色的天马拍打着翅膀,已经飞到了她的身边。她的一只蹄子轻轻地,像是挑逗小孩子那样点了点窗边小马的独角,边点边欢快地笑着。
“银珠(Silver Pearl)!早上好啊!”
窗子下传来幼驹们的笑声。两位雌驹向下看。幼驹们挥动着短短的蹄子,蹦跶着。
“辉辉小姐!早上好!”
……
辉辉的羽毛笔在那个被称为“蹄书(Hoof Book)”的小册子上滑动着,羽毛笔画不出墨水,因为它的设计就是如此。
她把蹄书翻到右上角有一个抽象图标的一页,上面有许多图案、照片,它们下面都有文字描述。羽毛笔尖点到辉辉感兴趣的一张图片上,于是那张图片便放大了,占据了这一面纸张。黑白色的图片开始变化——这不只是图片,而是像电视里会变化的画面,这是视频。与此同时,在蹄书的后封面处,这个被录制的视频的声音被播放出来。羽毛笔又在几处点了几下,划了几下,于是,那一页上的画面变亮了一些,声音变响了一些。
就辉辉所知,在陆马和天马那边也有和蹄书相似的东西。在陆马那里叫做蹄机(Hoof Phone),或者叫做手机(Mobile Phone);在天马那叫做蹄云(Hoof Cloud)。和独角兽使用的由魔法驱动的,用自然材料和普通的书做成的蹄书不同的是——陆马的“蹄书”是由电驱动的,用被陆马们称为电子材料的物质拼装而成的装置;天马那边则用云朵与羽毛做成,由风驱动。
“我光顾着《科罗拉》系列的更新了,原来它也有电影了吗?”辉辉又用羽毛笔划拉了一下纸面,看了眼从纸面的下边缘向上翻涌出来的海量信息、新闻,接着抬起头,把垂在眼旁的鬃毛甩到脑后,向粉色天马问道。
“《天琴和糖糖》?当然啦!”银珠扇打着翅膀,发出悦耳的笑声。“当然,我也很喜欢《科罗拉系列》!”
辉辉点点头,把视线又放回到蹄书上,纸面中间的那条写着“小马谷日报”的栏目牵动起她的思绪,向遥远的过去飘去。
大约是十五年前,也就是她与公主——她的养母暮光闪闪相遇的那一年,在小马谷的一处正在翻新的旧公寓里,一位小马从阁楼里的一个积满灰尘的箱子中找出来了一本日记。这本日记和一些玩偶、项链、镜子之类的东西被整齐地码放在箱子中。从阁楼里的堆积的物品与布置来看,这户公寓曾近的住户是两位雌驹:一位是独角兽,名为天琴心弦;一位是陆马,名为糖糖。泛黄的照片没有遗留下两者的细节外貌,如鬃毛、毛发的颜色等,但在日记和其他的一些记载中,小马们知道了这位薄荷绿色的独角兽与这位米白色的陆马。
日记记载的是日常,阁楼里弥漫的是旧日的回忆。它们讲述着从时间起源一直到万物寂静都生生不息的往事,一种让童话屹立不朽的元素——爱情。
公寓的新住户跑遍小马利亚,因为他知道他在寻找的是他的曾祖们的痕迹。在南部的沙漠,从金字塔下的游商口中,他看到两位雌驹的慈善铸就的学院;在西部的沼泽,他看到一面矗立的灵长类生物的石像,因为它,后世涌现出一系列有关“人类”的魔幻、科幻经典故事,充实了小马们对宇宙边界的精神乐土;在东部的海峡,他找到了一支直指云端的蜂针,那里的蜂熊恪守数十年前许下的约定,戍守、提防着波浪们哭诉的风暴侵袭。
最后,他回到了小马谷,在一颗大槐树下见到了余晖下的小马谷,就如日记里描写的那般唯美。他带着奔南走北收集来的资料,整合成了一部《天琴和糖糖》,一朝出版,便收获了全小马利亚的热情反响。他到小马谷远郊的墓园,把初稿放在曾祖的面前,在那里或许还有千千万万位淌过历史的先辈们,在那里,她们相拥,蹄子、独角与翅膀互相碰在一起,她们唤来和煦的风,扶起生者们的遥想,于是她们吟诵起来,吟诵起让一切永垂不朽的元素。
天琴的墓碑上刻着:“我们不曾离去。”
糖糖的墓碑上刻着:“我们在给予童话。”
原来啊!最近有许多影视被纳入了经典,除了《天琴和糖糖》,还有《科罗拉》系列、《天马无畏》等。
黎明辉辉把蹄书放回蹄包,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得做些什么。
“作为小马谷市政府的一位工作者,社区的工作者之一,我祝福她们幸福。”她说,从书架上拿下一片有香味的硬贺卡,用魔法在上面刻下蓝色的字迹,把天空没有填完的,没有想到的祝福语句刻下,转眼间又折成一个爱心,递给了粉色陆马,后者向她敬了个有趣的礼,转身向窗外飞去。
时钟的指针喀拉地响了一声,辉辉对着衣柜理了理鬃毛。又是一声喀拉,她把鞍包放到背上,短暂地环视了一圈家中的物件,便去转动门把手。“不知道今天怎么样。”她自言自语着,紧张和激动开始充斥起她的内心。“昨天我们无功而返,对吗?”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道。辉辉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才没有。”
她感觉到蹄子间有点痒,似乎有汗水沁出来了,于是她松开了门把手。缓缓地,她先把蹄子举到眼前。“我到底在担心什么啊?”她的牙齿轻轻地点了下嘴唇,感觉眉下的肌肉皱了起来。“没什么好担心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喀拉”,时钟又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辉辉突然感觉家中安静地有些可怕。离太阳升起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现在大概是九点多。快到十点了。辉辉转过身去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钟,那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悬挂式的,圆盘状的时钟了。“我有蹄书啊!”她拍拍脑门,蹄书的第一页就有一个运行着的数字钟表,是被魔法驱动的一个可以跳动数字的图画。
她再次走到门前,这下不管怎么说,她一定得先把蹄子迈出去。
门开了,出乎她的意料,面前是一位熟悉的,紫色的身影,边缘半透明的鬃毛在飘动着——暮光闪闪正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一副平静的笑容。
“上午好,辉辉。”她说。
“上午好。”“母亲。”
公主向身后看了一眼,随后她的右翅立起来,从薰衣草紫的翅膀后钻出一只幼小的陆驹,他的一只绿眼睛怯怯地探出来一下,接着另外一只紫眼睛也出现在辉辉的视线中。一看到那头略微凌乱的粉色鬃毛,小陆驹缩着的脑袋就伸出来了。他蹦起一个夸张的高度,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太好啦,是姐姐!”他似乎是克制地喊道,伸出小短腿跑到天角兽前面。
灵影幻幻穿着一套带口袋的深蓝色外套,他的金瀑布鬃毛盘在脑后,背上还背着一个棕色的鞍包。从鞍包那垂下的干瘪的外表来开,幻幻没有带多少东西。
小陆驹的一只前蹄抬起,放在门槛正上方十厘米左右的位置,先是向前伸了一下,接着又缩了回来。辉辉看出来他在纠结是否要未经姐姐许可就进去。
暮光仍立在门外,微笑着。
“辉辉,”她开口道。“今天你不用和我一同去云中城了。”
“母亲!”独角兽猛然知道自己在想着些什么——那是把她带到坎特洛特的天马,一位士兵,她曾睡在他的鞍包里,他全身上下唯一保存完好的地方,他或许还是她母亲的仰慕者。这些都没什么,但现在再让她接触十五年前放下的那个过去以及它可能引向的未来?她……她想自己还远没想象中的自己那么想要去知道。虽然如此,她依旧显出一副惊讶的,急切的表情,说,“我昨晚把东西又都整理了一遍!我今天可以去的!”
如果再次相遇,他会说些什么?他会问些什么?假如他曾经爱慕过自己的母亲,他会不会……会不会把她,当做守护目标……如果他说:“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一位小马的女儿!”……她该怎么回答他?和一个不清楚马生起始的小马去讨论已经放下的事情,她想那会很紧张。已经15年了,就像有的小马不知道如何面对父母的旧日朋友,就像某些小马不知道如何面对多年未见的生父,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母亲昔日的战友。
战友们有战友情。但她不想做这份战友情的替代物。她不必让天马对自己有任何责任。
前天晚上的那次交流直接打乱了两只小马接下来几天的所有计划。她们很快把这场寻找天马的计划布置好并实施。昨天,公主给独角兽施了生翅魔法——给了她一对颜色鲜艳的蝴蝶状翅膀,让她得以在云中城站住脚。在寻找期间公主一直仔细地防止魔法失效。她们在傍晚通过社区找到了那只天马。通过过去的图片,公主确认了他。然而却得知他不在城内——他在明天,也就是现在这个时候会在家。
他离开了,如果不是巧合,如果就如她所猜想的,他昨天为什么要离开呢?暮光在昨天晚上送辉辉回小马谷时问自己,今天早上她收到了答案。
“不,辉辉,你不必去。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邮件。那位天马知道了我们去找他的这回事,邮件里只要求我去和他见面。”
“我在想,你是否有时间?”天角兽顿了顿,接着说,“帮忙照顾幻幻,当然,也要照顾好你自己。可以吗?”
她想了想,突然又“哦”了一声,补充道:“城里的卫兵有职责,幻幻的老师们今天也没空,其他小马也是。”
辉辉眨了眨眼,低头看向抬头看着她的小陆驹。
“好。”她不假思索地回复说。
天角兽用鼻子蹭了蹭小陆驹,将他轻轻地推向独角兽。他悬浮着的蹄子终于落地,却如蜻蜓点水一般再次跃起,在门里与门外的这条交界处似乎有一层不成文的规律,让小马驹的蹄子抗拒与地面接触。
“妈妈!”他凑到公主耳边。“姐姐没让我进呢!”
公主笑了起来,有一半分支的鬃毛遮住她的右眼。她又亲切地用摸了摸小陆驹的脊背,用魔法把遮住视线的鬃毛拨向一边,把它和飘动的另一半鬃毛挽到一起。
“是的啊!我们要等姐姐同意的。”她笑着说。
暮光和幻幻站在门外,后者边笑边看着独角兽。
“请进,但不要去我的房间哦!”
灵影幻幻蹦跶着扑到姐姐面前,抱住她弯下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
“去吧,母亲……”
辉辉抬起头。两只雌驹面对面注视了许久,最后公主先低下了头。
“对不起。”她说,眼中不知何时闪起了泪花。
“嗯?”独角兽疑惑地睁大了眼睛,“对不起?”
辉辉回过头,像是在用寻找东西掩饰尴尬。她看到幻幻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趣地盯着墙上的壁画。他没有注意到雌驹们之间的寂静。
“怎么了?”
她又看向母亲,只注意到她凝重的面孔与深邃的眼睛。
“没什么。”天角兽挥挥蹄子,像是在扇开沉重的空气。“幻幻!”她的目光掠过独角兽,向门内的沙发看去。
小陆驹跳到地板上,奔到门口,看到擦拭完眼睛的天角兽转过身,宽阔的翅膀张开。她的头越过独角兽的独角。
“如果辉辉有事情要做,一定不要打扰到她哦!”
小陆驹发出一声超响的“嗯!”,一边用力地点了下头。
天角兽伸展双翅,短暂地抱了一下独角兽,向敞开的走廊窗户飞去。辉辉看到她的身影逐渐变小。最后,传送咒的施展立场和她那一点紫色羽翅交替地闪烁了一下,便消失在一片晴空之下了。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她琢磨起来。“哎呀哎呀别管啦!”她扇扇蹄子,对着墙上自己那灯光下影子边摇头边翻了个白眼。
“砰”,辉辉身后传来传送咒的声音,足足把她吓了一大跳,她转过身,看到公主又回来了。
“忘了这个!”天角兽的面颊上全然没了眼泪的痕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魔法力场中飘来一件精心包裹起来的蓝色薄盒子。“我想你肯定会喜欢。”
辉辉用一只蹄子接过礼物。这个盒子的重量比较轻,除非是减重咒,不然里面的一定是轻物件。
“谢谢!”她的右蹄轻轻地摸了下盒子丝绸包裹的表面,感觉到里面有某种冰凉的东西扎了她一下。“谢谢你。母亲!”她抱了下公主。后者身体轻微地抖了一下。
对不起。她心里又这么想了一下,蹄子缓缓地伸出,似乎有犹豫了一下,她紧紧地抱了下独角兽。
“所以……”辉辉把鞍包和礼物悬浮到桌子上,面对沙发下的棕色小陆驹,嘴角扬起一抹微笑。“你想去哪里呢?”
幻幻的大眼睛来回看了看,把外套脱了下来,又看了看辉辉那鼓鼓囊囊的鞍包,然后他瞥到墙上画满圈圈和涂满标记的日历。其中有一个日期——就是今天,上面贴了一张日程,昭示了独角兽原本的计划。
“我们去图书馆吧!”他的前蹄离开地面,伸展到耳边,像是把房间里的阳光捧在蹄中。现在的他站了起来,用小孩子的动作、语气喊道。
她觉得辉辉的鬃毛赏心悦目,它让他和故事里的水晶小马一样令马喜爱。
一只镶着金色蹄铁的蹄子划过稀薄的云层,翅膀扑打出的推进气流把一片云卷成一个爱心形状的拱门。暮光闪闪,这些天空建筑的制造者,此时正低着头,长角顶着前方的空气,前蹄缩在胸前,后蹄和尾鬃毛指向翅膀后方。她划开紧锁的对流气团,在上升气流的托举下缓缓得停止了去扑扇翅膀,很快地,她把姿势转化成更适合滑翔的模式。她的视线掠过下方的云朵,天角兽的魔力为她保留了一副极好的视力;她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林间的小土径,以及上面拉着车的老驴。或许,暮光想,或许她还能往下飞一点,那样就能听到他那高昂的歌声了。如梦幻般的紫色与魔法托着残影跟在她的身后,紧随着的是像被山峦与分水岭分开的云片,各居在碧蓝的天之溪流的两岸。
小径向前蔓延,和一条大路汇合。在坎特洛特的西北面是小马谷,随后是无尽之森。为了避开最后者的古怪天气,暮光选择绕到林荫镇(Hollow Shades,不清楚翻译,莫星天马是这么称呼的,借用下啦)的西面,经过尼格格拉瀑布(Neighagra Falls 谢谢up幽光闪闪的翻译)向西北去。她本以为她记得小马利亚的整片地图以及各个地区的细致地图,现在她明白这是自己高估了。老驴在她几次眨眼的间隙便远远地被树林推到了身后的远处。
暮光抬了下头,看到了视线中间的,云海上的那一个微小的白点。她知道自己的方向错不了。
思绪又回到了早晨,回到了和辉辉对话的时候。
“对不起?”
当时,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解释。
古书的记载里驱寒老马有一个魔盒,它和潘多拉是一对孪生姐妹。据说它会给那些许愿其他小马不幸的小马以天赐。
她应该吗?她应该这么做吗?
对不起,她又说道,安静的云层下只有风能听到她的述说。
“妈妈!我长大啦!”
那一晚是暮光最后一次给辉辉睡前吻,那一晚是暮光最后一次为小独角兽念童话故事。在记忆中忽闪忽闪的灯光下,她念了一篇一只英勇无畏的战士天马从邪恶的老巫马蹄中救下城堡里的魔发独角雌驹,故事的结局是两者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合上童话书,想如以往亲一下独角兽的独角,却迎来她的抗拒。
“然后呢?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了吗?”辉辉皱着眉问。
“是呀,他们是幸福得在一起了呀!”暮光说。
“不对!”辉辉突然哼了一声,“他们不会一直幸福!
因为他们终归会吵架,会闹掰。有一天,天马战士会变得和普洱(Pull)先生一样肥胖,或者魔发小姐会变得和提尔(Tear)太太一样衰老,于是他们就会互相看不上,闹掰了!
或者他们是在一起,但他们也会有政务要处理而顾不上对方,冷落到对方。或者他们会因为口袋里还剩多少钱而计较晚上该吃胡萝卜还是白菜。如果他们有孩子,他们还会因为孩子吵架!”
暮光被震惊了,不知道如何反驳。记忆里的灯光闪烁的愈发剧烈,最后整个房间跌入一片坟墓一般的寂静。
“童话都是骗小孩的!我已经长大啦!”辉辉依旧皱着眉。她似乎是转了个身,去睡觉了。
她早该想到的!不是吗?暮光问自己,从辉辉说要与她分开睡觉开始,从辉辉开始迷恋上书本而不是陪伴开始,从辉辉开始翻阅那些与政治、历史的书籍开始,她就应该想到了!
“我曾经爱过谁吗?”她问自己,却只能找到梦境中只言片语的残景以及黎明时的沉默。
驱寒老马的铃铛叮铃铃地响,从春天一直到冬天,每时每刻。
曾经的那只小独角兽日渐长大,角长长了,变尖了,上面的魔法螺纹更粗了。她的头抬起来了,蹄子更有力了,胸膛挺起来了,毛发更硬了。暮光找不到昔日的孩子了,即使她每天都在她眼前,但却一直地被她的未来版本代替。所有小马像是生来就是为了下一秒的,为了去下一秒,她不得不抛弃身上逐渐被称为绊脚石的东西,不得不放弃自己前一秒引以为傲的她。
她年幼时在石板上刻下的痕迹终究是迷惑住了更年长的自己,她分享不了突发奇想,也共情不了。忘了它是否有意义,于是把它丢入垃圾桶,和过往一同沉睡。
恍然间她懂了千百年来自己支撑的是什么——是一具不断地被杀死的灵魂,一具不断被史书记载、称作为更好的替代者杀死的自己。在词典中这种行为被美化为一个耳熟能详的豪情词语——它叫成长。
恍惚间,她的视角边缘似乎闪过了一个诡异的身影:那家伙就是一团光,但当暮光去回想时,记忆中的东西竟然生出了长角和翅膀,它披着一身明亮的斗篷,头上的尖角像一个滑稽的魔术棒,流光溢彩的长鬃毛狂野地张扬开来;它发出一阵奸细的戏笑声。
天使的衣物总是慵懒地耷拉着,很方便地就能被盗取。而她早就盗取了一件,平滑的光环覆盖住她粗糙不堪的表面,只有她知道这件衣服底下是怎样干瘪的一具灵魂。
会有小马向驱寒老马许愿其他小马不幸吗?然后——然后容忍天赐不来自自己的愿望。
她觉得自己真像那只来自亘古的幽灵。幽灵活了多久,猖狂了多久,她就计划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