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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尔驹Lv.2
陆马

雪岭边缘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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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梦和一份预言

第 4 章
8 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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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魔法国度小马利亚。


有一对公主姐妹共同掌管着这里,


创造着和谐的生活……


~~~~~~~~~~~~~~~~~~~~~~~~~~~~~~~~~~~~~~~~~~~~~~~~~~~~~~~~


她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身边的环境并无变化多少。在又一次看习惯了脚下的石板路后,和前面的很多次一样,她又一次抬起头。视线转过身旁的草丛与针叶树林,慢慢聚焦到后方远处的群山中。她眯起眼睛,再一次地看到自己来时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尖顶的城堡攀在半山腰上,同泛泛分布的山顶积雪与山坡上绿得发褐的森林相比,它是棱角分明的,至少比那将近要融在一起的林雪分界线要明显得多。但同上方浮动的团状白云相比,它又是隐隐约约的。城堡的深色外皮与它周围的色调格格不入,在被空气扭曲的光线的加持下,它更像是一个极其不真实的剪影。


她低下头,继续在石板路上向南边走去。




有一只褐兔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又很快地一颠一颠地跑到石板路对面。被拨开翻倒的草丛上留下它经过的痕迹。风一吹,那痕迹便消失了。


她放轻了蹄步,斗篷覆盖全身,那粗劣的边缘抵到小腿上的皮毛,引起一阵不适。斗篷的连体头套一直掩盖到她高挺的鼻子,把晨间东南面平原上的阳光遮挡住。这斗篷不需要摸,只是看它的外表就知道它是由粗麻布制作而成的。从边缘分了叉的、裂了口的、拖着线的外观看,像是有了很久的年龄。或许它和那个城堡的年纪一般大,毕竟是从那里面的一个破木柜里找到的。


她定住了蹄,顺着褐兔走过的痕迹看去。在浮动的绿丛中,有一颗挂满风铃的巨大橡树,像是一把插在绿色波浪中的雨伞, 坚实地矗立着。在每一根树枝上,又挂上了五颜六色的彩带,其中金色居多。这些彩带上有文字,当阳光透过树叶中的小缝隙点缀在它们上面时,会闪烁出几道金属特有的光泽。彩带的下端有穿孔,轻飘飘的同色流苏穿过这些小孔,系成一个个形态各异的结。这些流苏下又各自串了一颗镶了水晶的玻璃珠。玻璃珠比它所看起来的要轻许多,因为它可以和其他的贝壳、铃铛、木片之类的一样在风中飘荡,敲击互相,发出悦耳的声音。


~~~~~~~~~~~~~~~~~~~~~~~~~~~~~~~~~~~~~~~~~~~~~~~~~~~~~~~~


在三族未受开化的之前还要再之前,


在文明还未点燃自己的第一棵火花之前,


在洞穴中的幽风还未传递出摇篮外的歌谣之前,


一种生命形式,天角兽,便做好了塑造未来的准备,


它们被后世诩为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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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枝丫上,一只麻雀新筑了一个小巢,上面偶尔出现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她关注到的更多的是那令她愉悦的啾鸣。


橡树的树干很粗,树枝很长,也很结实,能承担起一个繁盛的夏季、寂寥的秋季、萧瑟的冬季,在一年的终末又招纳来新春。


她听到橡树的树根处传来翻土的声音,那只小褐兔在树下的一个土洞里,短短的小尾巴一扭一扭地摇动着。她注视它许久,直到有一刻她们一起听到风铃清脆的声音。褐兔机敏地竖起耳朵,同时向四周瞧着。它瞧见石板路上一动不动的庞然大物,于是又转过身去掘土。


因为一次低头,斗篷的帽檐再次遮住她的视线,虽然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遮挡,但当她再次看向橡树时,那只褐兔与那个土洞,连同地上的小土堆都不翼而飞了,像是被一阵风卷走了一般未曾存在,只有新生的草丛与树荫。


这斗篷真有点调皮。她心里想。帽檐再次耷拉下来,那又粗糙又坚硬,如粘合的厚纸板一般的缝合处刮了一下她的眼睫毛。视野中又只盛下遍布细石文理的石板。


于是她又沿着路走了下去。


~~~~~~~~~~~~~~~~~~~~~~~~~~~~~~~~~~~~~~~~~~~~~~~~~~~~~~~~


云层之上的那群神物降下雷霆,


摧毁了神明的殿宇。


神们不曾离去,


它们融合入世间万物。


太阳神和月亮神还有所眷恋,


她们徜徉于这片魔法土地……


~~~~~~~~~~~~~~~~~~~~~~~~~~~~~~~~~~~~~~~~~~~~~~~~~~~~~~~~


石板路汇入一条附了魔的黄土栈道。马车轮毂的转动声与运输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昭示着不远的集市的存在。集市后面就是一个城镇,她暂时看不到,但她知道那里的小马大多居住在由花岗岩筑造成的优雅房子中。这个集市是个商业中心,她来过很多次了。


一辆满载酒桶的老式马车从她身边呼啸着穿过,木质轮子的车辙在金色的魔法覆盖下向地底沉去,四周的黄土自动地掩盖过来,恢复路面的平整、干净。她走在栈道旁边六马宽的平石台面上——这是马行道。斗篷的兜帽在遮阳方面发挥了奇效,但也让她看不见道旁的绿植、花束以及每隔一段距离出现的美丽路灯。


又走了一会,集会的声音越来越大,但并不嘈杂。她听到水流的声音,猜测自己当前走过的是那座拱桥。她也走过它许多次了,每当风在这里驻足时,她就会听到那呜咽声,像是来自幽谷深处的风的呜咽声。


“这里是集市。”她说。“这里是那个集市……”


斗篷可以帮她避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比如,小马们看到这身神秘的装扮会自然地避开;商贩会停止叫喊,默然地等她离开;或许会有熟识的小马,但她们之间不会有闲杂的谈话,因为没有小马能认出她来;此外,还能遮住一样她不想让别马看到的东西。


有四位警卫奔跑过来,从那丁玲桄榔的响声来想,他们一定是带了武器。


“先生,请您停下。”带头的小马先停了下来,说道。她掀开兜帽,长长的独角把帽檐撕开了,一根麻线缠在角上。


“先……哦!抱歉,小姐。”


警卫都是壮实的小伙子,穿着闪银光的盔甲,腰间别着弓箭、匕首和锤子。


带头的警卫是只陆马,留着浓密的胡子,鬃毛卷成一个麻花状的辫子别在脑后,一双蓝色的眼睛出神地盯着面前高大的,披着斗篷的独角小马。


“我可以进去了吗?”她问。


“呃……哦!可以的……小姐,当然可以……您只需要让我们一睹芳容……”陆马断断续续地回答。“每一位来者都要被记录一次面容。”


她微笑起来,表示出理解,随后她戴上兜帽,向集市里继续走去。她听到那位陆马和其他几位警卫聊了起来。“石蹄的锈铲子啊!她可真美,身材高挑……你们记录下来了吗?……名字……”




那一条褐色的麻线悬在她面前,随着每一步晃荡起来,其他扯下来的丝线像是蛛网一般,粘在额头上。黄色的魔法轻触,把这些扰马的东西分开来。她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没有找到适合丢弃的地方,于是就索性缠到蹄子上。她没有带鞍包,她肯定不是来交易的。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她就躲在斗篷里,一直沿着集市的主干道,向集市的中心走去。“那里有一个广场。”她对自己说。集市的吵闹声突然变得越来越响。“为什么我不是夜里来这儿呢?”她不禁问自己。


广场上铺了一层红色方砖,在正中央,她知道那里有一座雕像。正当她在回忆这座雕像的模样时,她突然停在了广场中央,站在那座雕像的阴影里,随后集市中的哗然顷刻间跌入寂静。


独属于虚空的荒诞自上而下地浇灌了全身。她的毛发刺了起来,耳鸣充斥整个感官,脚下的土地变得富有弹性。她想掀开兜帽,却发现整个斗篷都消失不见,但视觉却还是被什么东西遮挡。她开始胡乱地,像溺水者一样飞舞起蹄子,因为广场的方砖又软又粘,像一滩沼泽,同时散发出一股腐烂的臭味。


这是徒劳的。


她越陷越深,脖子以下很快陷入融化成浓浆的地面,任凭她的蹄子如何拨弄,都探不到这汪泥潭的底部,也抓不到一根可能存在的朽木。在混沌彻底吞噬掉她之前的那一秒,她的视野突然清晰了,她终于看到了——那是一尊只有轮廓的雕像,以及在它头顶的那一轮永远不会落下的黄色巨日。


她的鼻子周围冒起了泡沫,弥留之际她听到雕像的低语。说的是什么?那是自永恒至永恒的终结都难以回想起来的故事。


~~~~~~~~~~~~~~~~~~~~~~~~~~~~~~~~~~~~~~~~~~~~~~~~~~~~~~~~


于凡世中成长的神明沾染上匹夫的气息,


归于寂静的大门后,


没有同族会接纳,


他们赠与她们孤独,


她们回馈他们遗忘。


~~~~~~~~~~~~~~~~~~~~~~~~~~~~~~~~~~~~~~~~~~~~~~~~~~~~~~~~


塞拉斯蒂娅(Celestia)睁开眼,枕头上薰衣草的淡淡香气在鼻腔内引起一点瘙痒,她打了个喷嚏,把脸埋入软绵绵的枕芯。月光下的枕头套已经湿了一小片;她感觉自己的眼睛附近有已经干涸的泪痕,冰冰凉凉的;全身也感到有点冷。卧室的窗户开了条缝,城堡外面高处的微风钻进来,让夏季时公主的寝室比城堡其他房间更凉爽。窗户的帘子卷起来挂在钩子上,让任何一位小马都能体会到夜空中的苍月那以蓝色为基调、以乳白为尾韵的柔和韵味。


“露娜(Luna)?”她迷离着双眼,眼皮还未完全抬起,看了看四周。地上有一个窗户形状的月光投影。“哦,露娜……”


公主爬起来,摸上拖鞋,一边挤眼,弄出眼中的睫毛,一边向床边的写字桌走去。她找到坐垫,点亮台灯,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做工精良的大书、一只金色的羽毛笔和一瓶乘在蓝色瓶子里的墨水。大书的封面是一个传统风格的太阳——中心是象征太阳光球层与色球层的圆,外围是象征日冕层的多个扭曲弯环。


薰衣草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竟然让月亮照耀不到的角落都积上了一层充满遐想的紫色。羽毛笔在塞拉斯蒂娅的魔法中缓缓转动。不像是在把玩,白色天角兽的一只蹄子托着下巴,眼睛漫无目的地在空空的墙壁上寻找着什么。


窗边像是有些细碎的、漂浮的小冰晶,此时正折射着月光,于是天角兽看到了那时隐时现的闪光。它们汇聚、分散、外形酷似某位严肃的女王。


天角兽不再犹豫,她下定了决心,又或者只是找到了几个灵感。羽毛笔插入墨水瓶中,吸取足量的汁水,最后点在了摊开的空白大书的右上角,那里正好是一页空白。


寝室里响起“沙沙”的书写声。



**年**月**日 凌晨2点27分【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眼身后挂在镜子正上方墙壁上的钟】


今天的梦境和之前许多次的很像,比如【她又停了一下,先是想了一会,接着转身向窗边的衣橱走去,抽开衣橱下的大抽屉,从里面取出另外十本大书,封面都和摊在写字桌上的一样,但光泽和平滑程度不及它】,比如【她发现自己重复写了一遍,于是划掉了,接着快速地翻阅起那些大书,每每找到她满意的内容,她的嘴角都会不经意地扭一下;她找到一张羊皮纸,决定在它上面先书写,然后贴在书上】最近的一次是25天前,然后是78天前……【她边翻阅边写下一串数字,足足写了10分钟,一共577个】……**年**月**日凌晨5点19分,没有规律、没有周期。梦是随机发生的。


首先,我是行走在一条一样的石板路上,我知道我从哪里过来——有的梦是从一条河,有的是从一个稻草屋,有的是从一个乌漆墨黑的洞穴,像今天,我是从一个颜色很深的城堡里出来的,那城堡建在山上;但是我的梦里从没有体现过我可能“苏醒”,以及从那些地方出来的经过。梦的一开始我就已经走在路上了,我就是知道我从哪里来,但梦里回忆不出我是怎么来的,城堡里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知道自己是从城堡里出来的;就像是漫画书里第一面的文字前言,交代背景,又或者是某种画外音。


然后,我会身披一件斗篷,所有相似的梦都是。关于这斗篷,我也就是明白它是从某个衣柜里拿出来的,就是知道,但怎么找到又拿出来的这个过程没有画面感。斗篷的材质在每个相似的梦里都不一样,有的是丝绸,有的是纯纯羽毛粘出来的,这次是粗麻布。斗篷都有帽子,能完全覆盖自己。


压根没有逻辑!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动机是什么?虽然梦只有一小段,但这个梦的前因我全部都知道,我就像个故事角色一样去行动,在梦里还感觉这种跳跃式的、片段式的经历很合理!


【“哦——”塞拉斯蒂娅叫了一声,羽毛笔按得太用力导致墨水舒展地极其不均衡,在微微泛黄的纸面上留下一段不雅观的,笔画极其粗、且布满墨水刺痕的文字


“我跟梦境较什么劲?”她搓了搓笔,自嘲地笑了一下,把它向上抬了一点】


我看到了针叶林,云杉树,如果要讲逻辑的话,梦中的地点是在温带,结合太阳的方向,是北半球的温带。除了温带落叶林,还有亚热带常绿阔叶林,这就不怎么逻辑了。若是马工移植?也有可能,或许是北半球的夏季,温度不低,草原也是绿油油的。


这次的梦比较新奇的一点是有一只褐兔闯了过来,通过褐兔我才看到那颗大橡树,橡树在所有相似的梦里都是一样的。这橡树的来历?来自现实。然后我去看那只褐兔,它当时在掘土。我只是眨了个眼,它就连兔带洞地消失了。很奇怪。


梦中我的目的地是一个集市,它和橡树一样,有现实原型和意义。走完石板路就到了一条大路,那条路的布置在现实中也存在过。去集市还要经过一条桥,我没看到桥是什么样子。进集市的时候遇到警卫了;一进集市,我就向雕像那里去。


这次的雕像非常奇怪,我完全看不清它。之前的雕像有白胡子星璇(Star Swirl The Bearded),有无序(Discord),有桑博(Sombra),这次只有轮廓,看上去像是某位小马。看到雕像了基本就说明梦要结束了,然后梦就真的结束了。



羽毛笔倒在桌上,与实木碰撞的声响穿入墙壁,重击空气,回响在空荡荡的寝室内。幽暗如烛火的灯光下,大书的那一面已经被蓝色的墨水填满了三分之二。天角兽怔怔的看了一遍写下的文字,从最开始的整齐优雅,到中间的笔锋飞舞,最后是急速下的歪七扭八。字里行间让她又体会了一次迷离的梦境。她撇撇头,不经意间撇到窗边悬浮的闪光灰尘,它们和清冷的月光一起在向地面沉降。她自觉得又是一场虚幻,因为光与暗的边缘升腾起一股肉眼可见的白雾,它们汇聚成一个水晶球的模样,球体中心是如海底断崖般深邃的黑暗,球壳边缘是如大气穹顶般稀薄的光弧,看上去如同现实的帷幕张开了一道裂口,从那里走出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从这里她看到了往昔。忽然,有一道闪光穿过豁口,刺入她的脑海。


“这个梦是有意义的……”她喃喃起来,“它是有意义的……”


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像是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无端的城堡、迷乱的斗篷,错乱的树林、蹊跷的巨树,当她读到消失的褐兔时,嗓子里发出一声她觉得不可能发出来的呜咽。震惊之下,她的蹄子不自觉地捂住嘴,嘴角的肌肉开始抽搐,她想的越多,蹄子就越发地捂紧……


塞拉斯蒂娅没有喘上多少粗气,磨练了将近一千年的理智及时地控制住她。她的蹄子轻轻地放下,划过书桌的边缘。


“露娜……”




天角兽的身上有和月光一样的皎洁之色,此时她独自倚靠在阳台上,两只前蹄搭在白色大理石护栏上。月亮表面的灰色坑洞组成一副长角的小马的图案,那只小马的眼睛泛着犀利的白光,格外醒目。


“三天之后是夏日庆典。”塞拉斯蒂娅说,“那一天是第一千年最长的一天……”


“星星会帮你逃脱。”


她微笑了一下,想象着露娜的模样。


“希望你还会喜欢菠萝。我准备了很多的。”


月亮四周有四颗明显的、更亮的星星,它们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绕着月亮往复地移动。


“小马们的晚上不再安静,你可以和她们一起玩乐。她们发明出了许多有意思的小游戏,还有很多美食……”


“不用担心吃不完会浪费,陆马们建了一座空前的……城堡,可能你不知道什么是城市,我们就叫它城堡吧。陆马很聪明,很厉害,他们发明了一个冰柜,名字叫冰箱,食物放里面可以保鲜很久……”


“南边新建了一座城堡,叫天马维加斯,非常有趣,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然后关于我们的老城堡,已经被我毁了;你不用自责,一千年对谁来说都是惩罚,这足够了。然后在大陆中央的山上……你一定会对小马利亚的新地图感兴趣的!你知道吗?地球是圆的!是个球体!我想你在月亮上看得一定很清晰吧……”


她介绍起坎特洛特城和山下的小乡镇小马谷,还有云中城、水晶帝国……


“我是不是对你说过这些了……没关系,再说一遍吧。”


于是她又继续讲了下去,把新小马利亚的有趣的事物都讲给了月亮上的魔驹……




不死鸟菲拉美娜(Philomena)打了个哈欠,瞥了眼床上的灰白色身影,接着例行睡醒后的事务。她用尖尖的鸟喙叼啄起自己红色的亮丽羽毛,把它们理顺。她听到床上那个身影的嘀咕声,便好奇地张望了一下。或许可以玩个恶作剧?她小小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床上的家伙是想要一些安慰吗?她在叽叽咕咕地说什么呢?她想吃烤老鼠?怎么还不起床?她脑子瓦特了?(What is in her head?)……


是的,太阳确实还没升起来。不死鸟愣愣地盯住塞拉斯蒂娅,那个鬃毛散成竖起时的拖把模样的天角兽。菲拉美娜一翅膀扑在脸上,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想再看那家伙的一点丑态。


她瞅了瞅墙上的时钟。此时粗的那一根针在5和6两个数字的中间,距离6更近一些,细一点的那根在8和9中间,最细的那根则在不停地变化着。分针的变化虽小,但对于动态视力极强的不死鸟来说,判断它的移动比判断草丛里的老鼠是否动了动爪子要简单多了。


菲拉美娜抬起头响亮地鸣叫了一声。她自己用喙打开镀金的笼门上的锁,接着飞了出去,直接掠过床上半睡半醒的彩色拖把。她大声鸣叫着,尾巴和翅膀后面抖落许多金色的光芒,它们像炭火的红色余烬,只在空中闪了闪就熄灭了。


塞拉斯蒂娅还没起来,她半睁着眼,嘴里还在向外冒话。“暮光读了很多书,说来很好笑!她居然以为我和书中记载的千年前的君主一样会随意惩罚小马,我可不会呢!但我没有告诉她我不会,因为这真的很适合做恶作剧呢!”……


过了一会,菲拉美娜飞了回来,精神明显地抖擞。她发出尖锐的鸟鸣,扑到公主的脸上,温柔的蹭起小马的鼻子。




“我得升起月亮了!哦不!是太阳……”


她直起身,看到月亮还在原处。“露娜……露娜……”她轻声地呢喃。


“等你回来了,如果你愿意,到我的梦里去看看吧,告诉我这个梦是怎么回事。”


“我对你,还有对所有小马道歉,因为我放逐了星空,于是当他们闭上眼,留给他们的只有那明晃晃的白昼,以及一个和睁眼时一模一样的千年。”


白色天角兽想起梦中那永远都不会降下的太阳——露娜想在现实中给所有小马带来永恒的黑夜……她失败了;但塞拉斯蒂娅,她的姐姐,却成功地在梦境里,给所有小马带来了维系千年的白昼……她成功了。她感觉自己亏欠妹妹亏欠的更多。


金黄色的魔法缠绕上独角,月亮向西北方向快速地离去了,小马利亚从昨日的余烬中迎来新生。




牧草田(Pasture Field),这位黄色皮毛的雄性独角兽,已经坐在坎特洛特城堡礼堂里的一个前排座位上许久了。三十余年的政治工作让皱纹爬上他的额头,蹄子上的指甲因为经常接触墨水被染上了一层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深蓝色。他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辅佐皇室成员的精英分子,曾祖父和祖父从事外交、父亲从事教育、外祖父和母亲是礼仪师、自己是会计,干统计皇室与国事开销这行的、儿子是皇室花园的园丁、女儿又是外交队的一员、现在,他的孙女瑞雯(Raven)这一代,是整个家族最辉煌的一代——她是公主塞拉斯蒂娅殿下的秘书!


今天在礼堂举办的是老独角兽和其他几位职员的退休仪式,那位浑身散发着太阳光芒的天角兽对她们各自地做了表彰。他看到孙女没有和公主出现在一起,想必是在城堡里处理其他事务。


对于公主的表彰,他没有怎么认真听,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重要的事。礼堂里坐了两百多位小马,其中一小部分是退休职员的亲属,他能看到自己的儿子与女儿在其中。当其他小马鼓蹄时,他就跟着鼓,同时心不在焉地想着那件重要的事。


他打算在仪式结束后找公主单独谈谈,他想,现在就是好机会了。礼堂里的小马们陆陆续续地走出去了,在门口的叫喊声还挺响的——几乎每次都是这样,跟学校里的小孩子一样。


他登上帷幕后面,没有抱太大期望——公主也是很忙的。在看到塞拉斯蒂娅面对着他,脸上挂着一副温暖慈爱的微笑时,他心中那来自四十年前的魔力生效了,让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年纪。


“尊敬的公主殿下。”他俯下身行礼。


天角兽的绚烂鬃毛飘在耳朵旁,光芒流动,外溢的魔法似是绽放的花朵在散发着微香,勾马心魄。


“真不敢相信,三十多年过去了。”她的蹄子搭在独角兽的肩膀上,扶起了他,“我现在还记得你当时来城堡时的模样。你变了很多啊……”


老独角兽抬起头,过日的风采在脑海中快速闪过。注视天角兽的眼睛就像是注视爱人,她的瞳孔中流露出泉水般的柔情,好像知道如何爱对应的每一匹小马。如此美,正是这样的美,让谁都体会不出她背后的情感,她在说这话的时候,是有点悲伤吗?还是……有点欣慰?


牧草田摇摇头,把胡思乱想撇到身后。他想起自己的任务。


“公主殿下,”他说,表情郑重起来,“白胡子星璇让我给你传一条讯息。”


天角兽的眼角抽动了一下,脸上的微动作显露出喜悦。




“他……回来了!”塞拉斯蒂娅问。


“他曾经回来了。公主。”独角兽指正道。


“曾经?”


“他在三十六年前回来过,那时我十四岁。他给了我一本书,让我在今天的这个时候把书给你,他还留了讯息,也是让我今天这个时候转述给你。”


天角兽像是明白了什么,失落地“哦”了一声,她的嘴唇紧闭成一条直线。“书和讯息等会给我,我想先听听事情发生的细节。”


老独角兽闭上眼清清嗓子。“有点久了,我争取回想一下……


那天是我离毕业天才独角兽学院不久的一天。晚上我去城堡西面的一个草坪上看星星,只有我一位小马。然后突然,有一面镜子一样的东西凭空出现了,说它是镜子,倒不如说是一汪竖起来的水潭,它的面是竖着的!边缘不整齐,像支票上的易撕条。我看它看得出神,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就跑了过去,凑近些看;


那面镜子很薄,我围着它转了一圈,只要是到它侧面,就完全看不到它了,它的背面是透明的,只有正面有光,像反光的白纸;我觉得镜子这个比喻不合适,因为它不能显现周边环境的像,它很空,有点亮;


我看了有一分钟吧,然后那东西反光的那一面就像是乳白色的薄膜,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出来;接着,一只灰色的蹄子刺破了薄膜,然后是一根长长的角,然后是一整只灰色的小马。他看到我,就说他是白胡子星璇;我看过历史书,他的长相确实和白胡子星璇没有差别:像咖啡磨成的粉一样棕色的胡子和鬃毛,身上披着一件蓝色的斗篷,头戴蓝色的巫师帽,斗篷和巫师帽上都有金色的星星、月亮图案以及金色的球球。


光凭衣着是无法准确判断他是不是老白胡子的。但有一样可以判断:他的语言,语调等确实和古小马的一样,而他以为我听不懂,于是刻意地去改正。


他问了我当前是什么时间,然后又问了我几个奇怪的名词。他让我告诉他小马利亚所处的历史时期,这方面我怎么回答他都不满意,直到我报出塞拉娅(C.L.A)公元纪年的时间,他才恍然大悟一般。历史书上讲过他会进行时空穿梭实验,我猜可能是这个因素让他摸不清时间。后来他说的那些奇怪名词有一部分在那天以后、今天之前发生了。


接下来我们交流的内容就是围绕他给我的一本书和一条讯息展开的。大概过了十分钟,他去来时的地方。我问他为什么要用‘白胡子’这个名字,年幼的我对他真实胡子的颜色与名字里的颜色的矛盾感到好奇。他回答说那名字是他的自然规律。然后他就消失了。”




塞拉斯蒂娅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这短暂的思考期间内,牧草田把一本书放到她面前的地上。


“白胡子星璇的胡子一直是棕色的。”她说,“我认识他之前他就是这个名字……”


天角兽翻阅起那本薄薄的书。它封面就是一张黑纸,没有任何标语,之所以被称作书完全是因为它比本子厚,尺寸也足够大。整本书看上去很劣质,内部的纸张像是苹果农场里的杂草和天马运输公司里的废弃快递纸箱绞碎后再交了点凝聚剂做成的,成暗黄的干草色,闻上去有股不成熟工业制品特有的甲醛味。书侧面的页面参差不齐,所有纸张根本就是蹄工粘合成册。她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然后第二页、第三页……都是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牧草田吃惊地问,“我从来没有翻开过!我当时应该翻开来看看的!并且问问他!”


塞拉斯蒂娅笑了起来,那笑容像是策划一个恶作剧的孩子被发现后的窃笑。


“亲爱的牧草田,这本书就是这样的。”


她边说边把书的封面轻柔地撕了下来,“老白胡子的老把戏,看起来就和无序的古代脱口秀一样有趣。”在黑色书的封面里出现了一张做工精美的白色信封,薄薄的一片,背部黏在封面里。


“我们一起来看看这是什么吧!既然我可以看,那么你和其他小马也一定可以!”


老独角兽擦了擦眼镜,凑上前来,坐在天角兽下巴下面。


信封被魔法小心地打开,露出一张照片的一角。这是一张彩色照片,老独角兽见过这种类型的照片,他看这一角展示的光彩,猜测照片拍摄的时间应该是白天。


牧草田没来得及解读完照片的边角,整张照片便被公主扯了出来。照片上是一位紫色的小马,头戴一顶美丽的王冠,身姿优雅,侧身站在一个楼梯平台上,边微笑边向一条排成长队的小马们打招呼,看起来一位身着礼服的小马刚刚走过,而她正准备问候下一位走上前来的小马。对于牧草田来说,这张照片有意思的地方是这位紫色的小马不仅有一个长角,还有一对展开的翅膀。


“哇哦!”老独角兽刻意地感叹了一声,他不知道为何感叹,或许是因为这能把他的疑问显得不那么唐突无礼吧。“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独角兽轻轻地摇头,漂亮的鬃毛随着摇晃。“只是一个恶作剧……你知道的……老白胡子很喜欢捉弄我这样的傻瓜……”


她把照片收回信封,把封面折起来夹到书里,又把书放到随身的鞍包里。老独角兽默不作声地等她放好,然后继续说:


“他临走前要求我现在再告诉你,还有给你那本书。讯息内容是……”他别过头,看了眼鞍包里的纸条,“‘君主立宪制’,应该是一个名词。”


“谢谢你遵守他让你许下的诺言,隐瞒了这事这么久。三十年……这不容易做到。”天角兽说。


她又点点头:“这应该是千年前我问他的一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


她转过头,慈爱的笑容再次浮现。“老朋友,恭喜你退休了!我想城堡里已经摆好了食宴,去尝尝蛋糕吧。另外,代我向瑞雯问声好,她今天应该休假,但她坚持帮我处理政务……”


她望着老独角兽走下帷幕,向亮堂的大门走过去。礼堂里的灯都系数关闭了,除了她打开的头顶的这一盏,把她的影子盘在身下,影子一角稳稳当当地握在蹄子里。老独角兽的背影和他三十年前有那么些相似,但这次她看不见他的正脸了。他没有回头,平稳地走过门口那短短的一小程,转过一个转角,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礼堂门外传来灯火的气息,刹那间,天角兽感觉自己的胸口刺痛了一下……



夜深了,塞拉斯蒂娅独自回到寝室。她锁上房门,将放在鞍包里的黑封皮书和照片缓缓地飘到书桌上,放下,放在书桌上最空旷的位置。闪烁的独角发出的光亮给面前的墙壁染上一层幽幽的荧光。然后她轻轻地走过那张黑洞洞的大床,拂开像是蒙了一层灰尘的窗帘。她用蹄子推开那扇被阴郁笼罩的玻璃门,感觉到上面的波浪条纹在划过蹄心。最后,她停在了阳台,在凸起于这座塔楼的地方,能感觉到凉风拂过面庞。


西南面的天空上,那轮满月在效仿太阳的职务。它一边在提供苍冷的光亮,一边在用严肃的目光洞察大地上的群生。塞拉斯蒂娅感觉到这道目光扫过自己,一同地,扫过无数个夜晚的自己。


“你想老朋友了吗?”天角兽动了动嘴。她望着月许久,似乎在祈求它能有所答复。



夜幕下的坎特洛特是寂静的,但山下的小马谷,却是热闹的。小马谷一直很热闹,从白天到夜晚,再从夜晚到白天,那里似乎一直在举行狂欢。现在,那里的灯还亮着,在纯黑的大地毛毯上,它是独一无二的一个大光斑。它的光像是火苗,似乎在宣告着要把夜晚烧干净。


这就是直觉,她告诉自己,她做的很多决定都来自直觉,下意识地,她就是感觉这么决策是对的。“你会喜欢小马谷的。那里没有固定的夜晚。夏日庆典就在那举行。”


她停顿了,咬着嘴唇。低着头,就这样咬着嘴唇……


后天是夏日庆典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第一千年了。算上梦里的,这就是第一千年了。


她想,马生这辆列车真是好慢,慢得每次睁眼都看不到可靠的标识牌。但有时,她觉得它又很快,同她一起上车的小马都找到合适的站台下了车,有的带了很多东西,有的什么也不带,有的心满意足地留下个背影,有的念念不舍被大风卷走……他们离开了,而自己还在。


后来,新的兴高采烈的小马们上车了,她又认识了许多。有时,她会向他们讲述自己的过去,讲述自己的朋友、亲马、爱马。小马们瞪大眼睛地听。她感觉讲述自己的故事是一件无比自豪的事。她的朋友、亲马、爱马也是让她无比自豪的。


后来有一天,她停顿了一下。有位小马,他是某位过客,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凑上去问道:“所以,你真的是经过了无数个好时代呀。即使很多年过去了,我们还能听到你和你的朋友的故事。你们都走过了无数个好时代。”


天角兽怔怔地看着这位过客,忘却了想要讲述的事迹。“无数”这个词的定义在她这里总是与“永恒”挂钩。她是永恒的,她想。随即,她猛然地想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朋友、并且,是已经永恒地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她猛然地发觉只有自己一位被他们落在后面,永远也追不上他们。于是,她不说话了,身体里在传来撕心裂肺的痛。


她们是仅存的永恒的生物了,她们的永恒没有被族群接纳。天角兽是永恒的,她们先前是旁观者与管理者,她们本来就是神明。当一个神沾染上寻常小马的气息,例如情感、欲望,她们便会失去神性,被正统的神明除名,不受接纳。当她们再失去那些情感、欲望,她们便像是一个空瓶子般,变得一无所有且虚无了。



公主回到自己的寝室,呆呆地望着空无一马的写字台。她合上玻璃门,拉上窗帘。月光轻柔地来了,又被阻挡在外面,它不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事。房间里只有那一顶修长的独角在发光。空间又黑暗,又狭小,像一个空空的灵柩。


照片就摆在书桌的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的那只紫色天角兽在微笑,眉毛的形状看上去很温柔。塞拉斯蒂娅看出来了这是假笑。看这张照片就和照镜子审视自己一样,她对此有太多经验了。那位天角兽身材高大,和塞拉斯蒂娅差不多高的样子。


白色天角兽继续看。看到那一头绚烂的深蓝色魔法鬃毛在飘逸,看到鬃毛上做工堪称完美的独特王冠,看到足够与自己媲美的长独角。然后她又略过张开的,无比逼真的大翅膀。那翅膀就是真的,她告诉自己。最后,她看向紫色天角兽的臀部,看向她的可爱标志:


是一个红色六角星和一圈白色的小六角星。


塞拉斯蒂娅苦笑了起来。这是暮光闪闪(Twilight Sparkle),是她的学生,她最喜爱的一位学生……


老白胡子没有告诉她有关露娜的事,她想到过姐妹间会发生矛盾,但是她没预料到梦魇之月这回事,以及用谐律精华放逐妹妹这回事。暮光是一千年里她为自己找到的一个新的慰藉。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再随意地向某位马生过客倾注过多的情感,她送走了太多曾经的慰藉了,但当她真的再遇到,她发现自己又像是中毒了一般。


她爱她,一个是对全知全能者的崇敬仰慕,一个是对失而复得的美好的再度珍惜。


塞拉斯蒂娅不喜欢这张照片,不喜欢它所表达的意思。她爱暮光,她不想让她受到自己经历过的痛苦。


然而,老白胡子的意思很明白,并且是一种注定要实现的意思。他在向塞拉斯蒂娅展示未来,而这个未来需要她去促成。老白胡子的意思是:让塞拉斯蒂娅促成暮光闪闪成为天角兽,再成为公主。



塞拉斯蒂娅回忆起一千年前,在她放逐妹妹之前,老白胡子放逐海妖塞壬(Siren)之后。老白胡子先是封锁了水晶魔镜(Crystal Mirror),把它锁到公主姐妹的老城堡地下室深处,然后他告诉露娜,而不是塞拉斯蒂娅,说他要去寻找失踪的水晶帝国(Crystal Empire)可能存在的踪迹。再之后,他不知如何在空气中划开一道耀眼的裂口,消失在其中。如果不是他在接下来的一千年里接连安排小马送回关于未来的预言,塞拉斯蒂娅还真的会以为他要么是在寻找水晶帝国遭遇意外,要么就是耍了个把戏归隐了。


通过预言,塞拉斯蒂娅知道了白胡子所做的事情。他在时空旅行,并且大多数情况下是单向的时空旅行,除非有预言要传递,否则他不会回到过去,而只会前往越来越远的未来。而且,他也在刻意地避免与公主会面。


他在告诉她,她必须让暮光闪闪成为天角兽……



独角熄灭了光,房间里又是一片昏暗。这感觉竟然和今天的梦里的感觉好像。她好像是在梦呓,思维跳到一片粉红色的梦幻之中。


“嗨,老朋友。”


“你肯定在看着我们……对吗?”


“当一切都在发生的时候,你肯定看过我们。”


“我很想你,老朋友……我想我所有的朋友。还有,我很想露娜。”


“拜托……”


“别告诉别马我会哭这件事。”


“我已经有很久没哭过了。有一百年了吧……或者……或许……五十年?”


“我不应该哭的……”


“我应该克制,保持理智。”


“我不应该哭的……”


“我是公主,一国之主……”



自己做梦的时候都披着那件丝毫不透光也不透风的斗篷,刻意地遮挡住那对翅膀与那只独角,希望它们不会同时存在。现在,她又怎么能忍心让暮光也披上这层斗篷,在无数个夜晚看到浮华往事,辗转反侧?


曾经,她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让一位适格的小马留下来,但是她没有。任何一位小马,一生都不会只有一位小马,他们也会有亲马,也会有朋友,也会有爱马。他们的一生是整个小马利亚都塞不下的。


两个选择:要么自己会步向失去一切的绝境,成为单一的永恒;要么就是让天角兽像流感一般在大地上传播,让世界被不适格的天角兽璀璨地满目疮痍。


不是所有小马都有资格能成为天角兽,不是所有小马都愿意成为天角兽。


暮光不只属于她,她也不能拥有暮光。


或许……老白胡子看到了解决办法?


她想起米阿默·卡丹纱(Mi Amore Cadenza自己的养女,那位被自己从北端雪岭一带带回的天角兽。老白胡子发来预言,让白色天角兽去雪岭,找到她并把她带回。塞拉斯蒂娅不知道这位粉色天角兽的来历,或许只有白胡子知道。现在结合暮光闪闪想来,老白胡子像是在施行某项计划,鉴于他在时间旅行,这项计划必然与整个时间层面的事情有关……


卡丹纱与暮光的哥哥相爱了,她知道永生其实是种诅咒吗?


或许老白胡子这么做真的有道理,她边这么想边回忆老朋友的面貌。除了那身滑稽的服装,剩余的印象只有那一直垂到胸前的棕色胡子了。在记忆里,过去的正在过去,越来越淡然了。


老白胡子救了小马利亚很多次了,她应该相信他。况且,老白胡子是在时间之中,他看到的是整个时空,而时空有它自己的道理,如果违反……如果时空是注定的,那么命运也是注定的……


有个念头闪过,她知道存在一种记忆消除的法术,目前只能让记忆消失的效果维持不到一个一个月的时间。如果法术的效果可以扩充到永久,那么……


是的,只是遗忘的事,忘掉之前走过的路,接下来的路才能像新的那样去走。塞拉斯蒂娅对自己说。她想她应该放下过去,忘掉,然后重新成为神明。她应该做一个神明……



暮光是去接露娜回家的。塞拉斯蒂娅回想在接受到老白胡子这次的预言前定下的计划。她已经勘察过那块富饶的土地,那里有五位独特的小马,分别对应了谐律精华(Elements of Harmony)的五个元素,暮光闪闪可以是第六个元素,是那个闪光。


千年前,她放逐露娜之后,谐律精华变得越来越难以被自己掌控,到现在,它已经彻底不可用了,现在被放在老城堡里。她需要把谐律精华传承下去,关于传承的对象,起先她想到过卡丹纱,也想到过小马谷的苹果家族开拓者们,还有许许多多的小马,但是谐律精华并没有配合——它就像是沉睡了,不!不是沉睡!塞拉斯蒂娅摇摇头想。谐律精华是在装睡!它要么在等待几位真正合适的使用者,要么就是在逃避自己应有的职责。


暮光和那五位小马可以建立某种联系,她总有种预感,谐律精华就是在等候她们。


她给了暮光一本历史书,里面记载了谐律精华的事情。之前,她也提示过暮光。如果暮光在明天晚上还没有发现并关注到梦魇之月的事情,她明晚还可以在告诉她。她感觉暮光一定会发现的。


这是一场豪赌,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信心相信自己会赌赢,或许是预感作祟吧,要不就是老白胡子发来的讯息都在暗示她,导致她现在相信自己的决断。暮光和五位小马会拯救露娜,之后她们又会以自己的方式肩负起责任……


……


……


肩负?责任?……


无端的梦境……


塞拉斯蒂娅听到一阵刺耳的耳鸣声,她意识到了这场豪赌是如何发生的了。


白色天角兽立刻将照片撕碎。关于让暮光拯救露娜的想法随着照片的碎片飞出窗户,全部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想要现在就见到她,拥抱她的渴望。


她爱暮光,而老白胡子知道了……


他在干扰她……


原来如此!她叫出声,随即感到喘不过气来。原来如此!整项送暮光去小马谷的计划一直是老白胡子策划的!她一直在被老白胡子干扰着!他送来的这些预言会干扰她的思维!从送给暮光历史书,勘察小马谷,一直到产生让暮光承担起守护小马利亚的责任的想法……这些是老白胡子干扰的。她从没想过要求暮光做什么,她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慰藉,她从来没有要求暮光做什么!


随后她想到来不及了……那张照片是结果的象征。老白胡子看到了未来,也知道如何拨动时间这道细弦上的结点,通往那个未来……来不及了。


在漆黑的房间里,那个黑色封面的破书正发出一阵幽幽的蓝光。她的余光瞥到它,只见它突然爆燃,明亮的蓝色火焰中诞生了一本全新的黑色封皮书。她上前去打开它,看到老白胡子的蓝色字迹,她猜是这样,因为自己已经忘了老朋友写出来的字是什么样子了。就是这样,能记住过去的把戏,遗忘了过去的生活……



关于“君主立宪制”这个名词?她想了想。想起来了,大约两百年前,她询问大臣给自己的治理制度取个名字时,大臣支支吾吾地想不出来。或许老白胡子的提议很适合。


对比其他任何事情事情,这个名词真的微不足道……



又是一个深夜。


白色天角兽走到窗边,把月亮把高处又升了一些,星星们还在围着它打转。夜晚静谧,坎特洛特在沉睡。远处的小马谷像一只小熊匍匐于地。她看到阳台边的那几株蓝月亮紫藤在寒风中萧索,藤蔓缠绕着一根直直的树枝向上攀,又在顶端垂落下来;一马高的大花瓶支撑住它,月光像一汪池水汇聚在蓝紫色的花瓣里,似要流出来。有不少花朵已经凋零了。这株花她爱护了一百多年,将来不久也要离她而去了,可能是明天,也有可能是后天……


她深情地注视它,蹄子像抚摸小马脸颊那样去抚摸它的花叶。上面已经有露水吸附上来了,粘在她的蹄子上,弄得她的蹄叉痒痒的。


该换花了,她想。


“该换花了……”,她说。


她轻语呢喃,向房间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