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Ⅱ.数声时流去
闪光乍现,一只浅青金石蓝的独角兽出现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卧室里,灯光色泽单调但又不失温馨。一个人类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房间整饬有序,未拉帘子的窗外夜色正浓,偶有藏在树里的几声鸟鸣佚散在风里。
“现在……是什么时代?”蓝色小马仰首,房间中不知何时正有一方小小的白色大理石方碑飘浮着,满是晦涩难懂却有着艺术欣愉的浮雕。
“2025年!欢迎!”纪念碑音调轻快,在房间里游荡了一圈。
“这是这个时代的一个高三学生,看起来已经熟睡了。”纪念碑在那个人类的身旁停留了一会儿,“这个时代的人类应该睡在床上,他可能是太累了。”
蓝色小马环顾一周,说道:“看起来确实是2025年的风格,这种装潢我只在2090年的纪录片中看过。”她踱步到人类的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他看起来确实很疲惫,但为什么他要——“蓝色小马瞥了一眼窗外的半截月亮,“熬到这么晚?”
“因为这个时代的常态。”纪念碑回答道,“各种因素的叠加。”
“你讲了和没讲一样。”蓝色小马叹了口气,顺势坐到床沿上。
“嗯哼,”纪念碑飘到她的面前,“那就……抱一抱他?”
“哈?我吗?”蓝色小马用蹄子指了指自己,“这未免有点……不妥?”
“没什么不妥,”纪念碑在后面推了她一把,“他看着真可怜。作为小马,你应该有普度众生的觉悟。”
“我原先也是一个人类好吧。”蓝色小马抗议道,“而且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宇宙纪念碑所要纪念的,尽管我只是它的一部分,但还是能感觉到——你们低熵体所谓的‘思想’。”纪念碑答道,“以及‘意义机器’所提供的有关于‘意义’的建议:这其中有‘联系’。”
“呃,”蓝色小马嗫嚅了一番,才开口道,“好吧。”
旋即,蓝色小马走向了那个人类。先抚平他棉袄上的褶皱,再轻轻地用蹄子搂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人类的胸口。她感觉到,此刻这个人类的心跳本能地慢了半拍,像是波涛上一艘锈迹斑斑的驳船奇迹般地掉下了一块最大的锈痕,尽管仍摇摇欲坠,但整体上看去好了不少。
半晌,蓝色小马才松开怀抱,站在原地,愣愣地望向纪念碑。 “没想到他……这么矛盾。”蓝急小马开口道。
“这是个怯懦的理想主义者,心里似是崇尚道义,可行为上却不敢迈出超越世俗的哪怕一步,害怕闲言碎语和被认为‘不正常’。”纪念碑答道。”他可能没有勇气去实践真正的理想主义,这是根源。”
蓝色小马故作沉思地摆弄了一会儿自己的鬃毛,也便将其搁置一旁,转而开口道:“相比于这些——我更想……看一看这个时代,就……到处游览一番。”
“当然。”纪念碑话音刚落,蓝色小马的身体便变得晶莹剔透,整只小马也飘了起来。她心念一动,便径直穿过了墙壁,升到了半空中。
整座城市笼罩在夜里,佝偻的树影、飘忽的灯光、巷子里的几声猫叫,都掺在不知何处掠过的清越的笛声里。这一切看着很和谐、很自然,但表象之下又有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可能,远在万里之外,又是另一副光景。
“这是个糟糕的时代,”纪念碑说道,”贸易战、局部冲突、屠杀、歧视时刻不停地上演,人们依旧在与兽性斗争,而其中很多人失败得彻底,沦为野兽,那些暂且得胜的人也只是苟活罢了。”
蓝色小马沉默了一番,她望了望纪念碑。
“但……这里看起来也很美好哇。”蓝色小马飘到一个窗子面前,里面一个半夜偷偷跑客厅看MLP的小孩正被母亲温柔地物理教育。
她回眸一笑,语气里带着点偷乐,说道:
“人们都在挣扎着活着,仍在与生存作斗争,仍在尽力保有自己的人性,仍在训练自制,仍在‘思考’,仍然‘存在’。这样很——‘自然’,没有任何‘干涉’。人类依旧是人类,是一种动物,而不是一种机器;是一种理性与感性的和谐艺术,而不是单调的独唱。”
纪念碑转过身来。
“各有所好罢了,一切的选择都不是唯一的,但——”纪念碑强调道,“如果不能从终焉里延续下来,一切都将毫无意义。我们的所思所感,我们的存在,我们认为有‘意义’的东西都将消失得一干二净。因而,我们就失去了‘意义’。”
“我可能还是无法苟同你们纪念碑的价值观,”蓝色小马望着它,”你们记录了消亡的一切,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些过去的虚影,还是叫它们散去了为好,不要再揪着它们的亡魂不放了。我很多时候在想,自己终归是要消亡的,那现在又为了什么而存在呢?现在我似乎明白了,因为我思考,所以我存在;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干嘛,所以我自由。如果我死了,我可不希望有什么东西把‘我’再记录下来。”
“嗯哼,可能吧。”纪念碑长叹道,”或许只是因为我们随机地喜欢上了记录,就像你所谓‘我思考,我存在’。你的大脑里的神经信号让你认为自己存在,让你认为我也存在,就是这样。所以,我们伟大的‘意义机器’认为这存在‘意义’,所以我们做这样‘有意义’的事。但实际上,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行吧。“蓝色小马沉吟道,“不过我只要求不要记录‘我’。”
“但我们所记录的其他东西都将印证你的存在。”
“那我不希望我存在,也不希望此时此刻有这样一段对话。”
“你又怎么知道此时此刻你存在并且有这样一段对话呢?”
“我思考,我存在,就是这样。”
“你确定你在思考?说不定你只是串随机数,你此刻的‘正在脑中的’想法是假的,下一秒你就不会认为自己存在了,甚至不认同自己的价值。”
“那么此刻我是存在的,所以之后我也会存在。”
“之后么?那你就要被记录了。”
“哈?”蓝色小马终于认输了,”随你便吧。只是请你记录得模糊一点,我可不希望另一个‘我’会出现于下一纪的宇宙。”
“没问题。”纪念碑也妥协了,”我会给你一个‘特殊标记’,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有‘友谊’。”蓝色小马无奈地发出几点哼唧声。
但忽然,天空聚起乌云,远方飘来湿气,潮湿凝成夜雨哗啦而下。雨点穿过蓝色小马,像掠过一个本不该存在于此的东西。巷子里刮起往日之风,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凄凉。
蓝色小马此刻又回眸一瞥,一抹复杂的神情在她眼底浮现,但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看着这里,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这就是因果吗?”
“它是的,又不是。区分是或不是毫无意义,我只能这么告诉你。”
她最后看了一眼此时此刻的城市,压住话语里的颤抖,才继而说道:“差不多了,走吧。”
纪念碑沉默了一会,给出了一点时间。它看着这个蓝色小马,欲言又止。
“好的。”它最后答道。
又是闪光乍现,两个访客离开了这个时代,只留下了一个挑灯夜读的人类身上依旧温柔的心动余温,这个人类迷迷糊糊地醒了,不知为何感到莫名的欣愉。他又挠了挠头,打了个哈欠,趴在床上又睡着了。
寂寥的、只有些微量子涨落的潮汐与茕茕孑立的游离尘埃相伴的恒星系间真空里,有什么东西扰动它亘古长存的宁静,将原先稳若泰山的空间搅在一起。存在、视界、时间被一窝丢进了宇宙的旋涡里。
哈,时空,你还差了点力度。什么东西如是说。
空间被撕裂了,露出一条狰狞的伤疤和内里流淌的宇宙的“本真”。它似乎在哭泣,周围的空间纷纷一拥而上,想要堵住这恼人的创口。
哈,休想,连上了。
什么东西贯穿了极遥远的两个地方,本来它们在宇宙尽头之时都不会相见的,现在却在冥冥中有了某种联系,某种因果上的、物理上的、哲学上的只可意会的关联。
它似乎贯穿了时空,像一个裸奇点,但被套上了事件视界,这让它的疯狂的侵染被限制在了一方750m直径的“球”中。这个“球”是三维的,但在四维乃至五维上也是“球”。
这个“球”只有上帝才能创造。
大功告成。什么东西关闭了自己,重回了宇宙之外的“非存在”的虚无之中。它创造了一个“虫球”,连接了极遥远的两个地方。
宇宙的各个部分之间因果联系有限。相隔极远的乃至引力、暗能量、超距作用都失去它们的威能的两个地方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可能在宇宙热寂之前都不会产生么任何已知的相互影响,这让它们实际上相互独立,不存在任何因果。
或许可能有什么不可理解的东西在更高的层面上联系起了它们,但那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可它的行为却强制创造了联系。真是亵读宇宙神圣的家伙!这样的家伙必须得为它的卑劣行径付出代价!
僭越者,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我在“原初宇宙”里已经付过了。
真是久远,没想到你们这么有远见卓识。宇宙如是说。
哈,等着吧,宇宙。我们终有一天会破解你藏匿的“真理”。
这大概只不过是一个亿万年之前落败者最后一次无谓的挣扎罢了,它妄想挑战宇宙,知晓事件视界,并为此付诸全力。真是愚蠢可笑。
但或许它的挑战能激起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呢?
死亡与寂灭在宇宙残酷的真空里冷笑。
这里的地层之下,凝固了死亡恒星的碎片和超新星爆炸抛出的物质,曾流淌着原始地球的熔岩,曾浸润过生命浓汤原始海洋,曾与蓝细菌产生的氧气反应,曾爬过一只三叶虫,曾被一只箭石撞击,曾沐浴在邓氏鱼的阴影之下,长过一棵矮小的蕨类植物,深埋过一颗种子植物的种子,还有爬行动物、飞翔的鸟、洞穴里的哺乳动物、开花的被子植物,直到哺乳类从黑暗中脱出,投身于阳光下的驰骋,已经过了46亿年。
时代的指针咯嗒咯嗒转到了新的盘面,上面赫然写着:第四纪,距今258万年。
这里沧海桑田,曾经是海洋、山谷、盘古大陆的中心,现在却成了海边的一块滩地,谁也不会去聆听地层之下沉积岩中来自亿万年前的回响。
这块土地很孤独,它见证了无数飞鸟走兽的兴盛与衰亡,却没有谁试着与它交谈,去倾听大地的脉搏。它默默地待在这里,一个它应该在的地方。
不过它当然不会知道,在此前之前,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个时刻,曾有一个渺远的存在试图用蹄子隔着命运抚摸它粗糙的面庞,只是一次也好,即使触感湿滑泥泞也罢。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直到2万年前的某个夏天,这块土地迎来了一群陌生的动物,他们称呼自己为“人类”。
其中有个人类跪倒在了它泥泞的怀抱里,双手高举,为它献上了牲醴的歆享与世俗的香火。他用与大地同样粗糙的双手抚摸脚下这片苍茫,靠近大地的面颊在它的耳边低语。
他说,他爱这里,如同爱他的母亲,他喜欢这里的海风和咸湿,一切的热烈与温柔都让他倾心。
大地接受了他的赞扬与忠诚,于是这个部族便定居于此,茹毛饮血,在这里过着狩猎采集者的生活。
它很喜欢这群新来的动物,他们会搏髀奏乐,弹出悦耳的旋律,一串串音符埋进了大地的岩层里;他们会同它聊天;他们信奉万灵论,会同森林里的树木交流。他们用口头的语言传承自己的知识,用饱经风霜的双臂勉强糊口,用自己的温柔抚摸幼孩,但也会在生出二胎后狠心杀死其中一个……
它又见证了驰骋的战马、哐哐作响的火车、火箭发射的轰隆,直到这群动物建立了一个技术乌托邦:
这里有横跨数亿公里的环日粒子加速器、奇迹般的戴森云、洋溢着幸福与完美的地球——每个人都将发挥他们与生俱来的天分,徜佯在“文明”编织的完美框架之内;各取所需,各行其事,在微弱的综合提示下完美协调。
2525年,全人类都知晓了,在离太阳2光年的位置出现了一个虫洞。
全人类都沸腾了。人类富足、美满,已经拥有了作为生物所需要的一切。可是,人类仍保有了感性这种证明人类是人类的特质,那种只存在于科幻作品中的幻想如今照入现实,怎能不令人激动?
浪漫席卷了人的心灵,那是崇高理性与感性和谐交融的旋律。人类会想去知道一个虫洞究竟是怎样的,另一边究竟有什么,因为它就在那里。它用里面无时无刻不传递出的引力波证明另一边有一个巨大的天体,那很可能是个新世界。
部分人类又冷静下来了。
那里美妙、神秘,充斥着科学的终极浪漫与超越物质的渴求。但,谁去哪里呢?2光年,通信延迟有整整2年,无人探测器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人类还想知道另一边的状况,那些只有智能的AI无法胜任。让人类去?这一路充斥着危险,更何况还要穿过那未知的虫洞,这不是在人为地制造不幸吗?这简直是在褫夺人权。
部分人类依旧狂热。
他们无法抑制住自己内心本能的好奇,他们要登上飞船。即便是死亡,也要在离虫洞最近的地方,那里对他们来说无限接近于真理。他们与保守派出现了分歧。
这是共同体成立后人类第一次出现分歧。
人类又要发挥出自己的野性了,那是铭刻在本能中的好奇与热血所造就的,胜过了一切理性铸造的囹圄。
无数的事物变化,总归会产生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