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因果伊始
寂寥的深空包围在浮光的身旁,一如他家乡沉郁寡言的山,温柔、壮丽。 他真想唱一曲弯挠挠的调子,在死亡之前。他想在嘹亮清圆又如山川般粗犷的歌喉里寻得一切的意义,可远方的恒星搏动、无言,飞船亮色的外壳缄默。
虫洞边界号的重力环停止了它的旋转,连同主体巨大的反质子环和反物质引擎矗立在浮光的视野之内。它们在等待自己的命运,浮光也是。
不远处的另一道气闸门漂出一道人影,浮光举起气枪,警觉地将漆黑的枪口对准那个人影。
“劳易斯,回到飞船,不要接近重力环。”浮光几乎以窒息的腔调说道。
现在正刮太阳风,耳麦里的声音嘈杂难辨,像隐没在车水马龙里的雀鸣,但浮光听得很清楚, 每一个音节都撞在他的心上。
“你真的相信那莫名其妙出现的玩意儿吗?”
“我有预感,那都是真的。”
“呵。”劳易斯闷哼道,“总之,我们还是趁早回地球为妙。”
“真糟糕。”浮光叹息。
他的心里忽而泛起一阵怯懦,也许应该正如劳易斯所说,平安地完成任务,然后返航,回归人类文明。但虫洞这一边的隐秘实在太多太多了,多到……似乎有某种声音在他心里呐喊,教他去做应该做的一切。
可他又想起了地球的一切。淮河南边一望无际的稻田,一年只一耕,大部分时候都是一片龟裂的荒地。河坝上,有一小块崎岖的滩地,泡在水里的老旧的犁和 一台上世纪的手扶拖拉机,他曾经常去摆弄它,甚至试着翻修过……
他立在田梗边时,残阳如血,碎风呜咽,半黑的天……多么像辍耕的地。于是他忽而生出一股豪情,觉得飞船就像是犁,是在看翻耕无穷的荒原,终有一天,那里能成为稻香四溢的沃野……
一只折翼的飞鸟,即使跃下悬崖的唯一下场是粉身碎骨,它也无所畏惧,因为它生来就是一只飞鸟。人类生来就应该探索未知,从茹毛饮血到纵横宇内,从兽性到人性………野兽们苟且偷安,而人类永不餍足,也不应该停下步伐。
他要当一个引子,渺小、无力,却足够灿烂。
气流泄压的震动蔓延,弹丸裹挟着死亡冲出。
一击直中劳易斯的胸口,没有击穿舱外服的高强度纤维,但巨大的冲击硬生生折断了他的一根肋骨。左肺破裂,鲜血涌进胸腔,更突破肺泡流进气管。顿时,生命流逝的血腥味填满了劳易斯的喉咙,而剧烈的痛感更是让他近乎休克,失去行动能力。
“抱歉,劳易斯。”浮光沉声道。不知怎地,他先前的犹豫与慌乱已全然消失,只剩下一种死的宁静。
不远处的人影失去了行动,像无根浮萍,找不着回家的路。
“你还……真狠啊。”
浮光用离子RCS推进靠近了劳易斯,再把系留绳挂在他舱外服的挂钩上,缓缓地返回气闸。血已经积淤在了他的气管里,现在小心一点,不要在失重环境下让它上行进入主气管。
“别说话。”浮光沉声道。
劳易斯只好隔着头盔做一个表情,但可惜因为遮阳镀层浮光看不到。
浮光把劳易斯推进气闸门,他留在外面,再合上门。
“瑞雯,劳易斯在A3气闸。”他对着公共通讯频道平静地说道。
“明白,我已经到了。”
浮光紧攥着气枪,那是下意识的行为,直到频道里再传出声音他才回过神来。
“真糟糕。”浮光自言自语道。
“清淤完成,他还好。”耳麦另一头说道。
浮光松了口气。他真不知道自己竟真的开枪了,就……那么顺利?他几乎没有太多的思索,就扣动了气罐的阀门,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他生出一阵惶恐,仿佛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现在已然来不及思考那究竟是什么了。
他盯着头盔显示器左上角的时间,还有3分钟。
“瑞雯,分离重力环。”
一声脆响,重力环与飞船主体的连接松开,它在RCS的作用下与飞船分离。
“一切顺利。”浮光想着,回到气闸门处,进入了飞船主体。
飞船外面是一片星辰,空旷无垠,他们正在这颗恒星的公转轨道上。
“还有1分钟。”浮光在心里默念。
时间流逝,一切都在改变,沧海桑田,但……
“五、四、三、二……”
"一! "
一颗黑色的星球凭空出现在了虫洞边界号的不远处,表面距他们只有400公里,引力一瞬间抓住了飞船。这颗星球的大气是黑体,几乎吸收了一切电磁波,这让它神秘、沉默。它不肯向外界透露出任何信息。
虫洞边界号启动了巨大的反物质引擎,大量的高速粒子在尾部形成一条壮阔的高速粒子羽流。飞船主体正逐渐进入这颗星球的环绕轨道,重力环则径直坠向了它未知的表面。
虫洞边界号擦着大气边缘100公里处飞掠,进入一条离心率极大的椭圆轨道,重力环则隐没在了这颗星球的漆黑大气里。
麻醉渐渐消退,独属生命的温热、壮丽涌上心头,流经四肢百骸。
先是心脏端庄沉稳的跳动,再是躯体、肢体上无数触觉感受器传来的信号,然后是膈肌不自觉的舒张、肺部充盈液体的窒息、腹腔内肠胃的蠕动,都纷至沓来地涌入浮光的大脑,让浮光再一次体味到了“活着”的感觉。
克隆仓里的液体被抽出,伸入喉管、咽腔,连接尿道与脐带的软管随机械结构脱离。探入腹腔的硬管泵出多余的培养液,再泵入适量的模拟体液,最后从血肉中脱出。
同时,机械臂为这个深入腹腔的伤口粘上肌肉组织,再铺上一层皮肤,完成缝合。培育仓上通风口打开,通入富氧和富CO2的空气,瞬间,浮光便不自觉地开始呼吸,大口的氧气被遍布沛泡的毛细血管中的血红蛋白吸收,再运至全身。
质地平整、坚硬,由沁人心脾的灰和艺术家般的精致调色编织,如磐石般让人心安,这便是首先撞入视野的铺钢纹墙带给人的第一印象。
更有一股细微却真实的温润气息萦绕在鼻尖,如同仲夏夜吸饱阳光的干草调配上好的热可可那若有若无的微微苦香,正轻柔地晃醒浮光略微发胀的脑袋。
她下意识地扶额,却突遭一股莫名的不协调感的侵袭,一瞬间便失去了支楞的资本,向后倾去,整个身体都承在了机械臂的托持上。
“啊——”一个急促稍显稚的单音从她的喉中蹦出。
低头看去,才发觉一个浅蓝色的、前端圆润的蹄子取代了原先手臂的位置,同样映入眼帘的还有相同毛色的、孤度柔和的胸膛和她已然剧变的躯体。
浮光感觉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贯穿有与无的梦,那里的一切荒诞可笑,可她却下意识地感到真实,仿佛自己亲身经历过。
现在她也懵懵懂懂,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像梦里无数次经历的场景,而她又再一次沉浸在了梦乡之中。
在这之前,她在干什么呢?
好像……他签订了一份合约,然后坐到了一个仪器上面,光华流转,还有嗡嗡的杂音与麻醉剂的安抚……他,上传了大脑数据,现在被打印出来了。
哦,原来现在是未来。
她突然涌出一股激动的神情,是未来啊,真不知道人类到了哪一步,但随之而来的还有矛盾的苦涩,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她熟悉的一切早已逝去,现在已是一个难以理解的时代,而她就像一个野兽一样可悲。
但此时,身体的触感狠狠敲了一下她纷飞的思绪。毛绒的质感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在人类的躯壳里,甚至不是地球生物。
这……
霎那,她便猜出了事情的原委:自己的“大脑”被装入了一个奇怪外星生物的躯体,而现在自己正别扭地操控它做出原先人类的动作。
一股梗咽、黏稠的情绪涌上心头,取代了刚被赋予生命时那本能的欣喜——一种对自我定义的哲思和自己还是否为“人类”的担忧。
假使这副躯体的神经系统与激素分泌、免疫调节这些影响脑活动的东西与原人类不同,她还怎么能知道自己目前的情感或思想还是否在正常的范畴之内?如若自己不是人类,那还能是……
什么东西?
一只浅蓝色的奇怪生物?
浮光盯着克隆仓玻璃上的反光所呈现出来的倒影,鬃毛微虬,硕大的眼睛,金色的瞳仁,嘴唇微翘……
很可爱,一只卡通小马,她评价道。
周围又传来舱盖滑动的声音,是浮光隔壁的一个克隆仓,里面还有一只灰白的小马,现在正处于麻醉状态。
“真糟糕。”浮光自言自语到。
她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某个神秘势力克隆出来用作某些难以启齿的目的的,或是要被当做玩物,还是疯狂科学家的实验……
浮光突然有些胆战心惊,因为除了这些,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她以这幅模样被克隆出来。
“真糟糕。”这次她说了出来。
又是嗡嗡声,一个投影出现在了她面前,上面写满了字,还有大量的配图,似乎在介绍目前的状况。
浮光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