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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Lv.3
天马

调查土壤中小动物类群的丰富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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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节生物课

第 2 章
9 个月前
251

教室的窗户朝东,晨光在七点二十分准时爬过锈蚀的窗框,把数学课代表贴在墙上的三角函数表晒得发黄。马睿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没有同桌,每张桌子都像孤岛一样散落在水泥地上,间隔一米二,精确得如同实验田的样方。

他看了眼左边。

锦江正趴在桌上补化学作业,校服袖子蹭到了蓝墨水,在后肘处晕开一片星空似的污渍。他是班级第二,总成绩比马睿高三十七分,生物单科上次月考82对64。此刻他察觉到视线,头也没抬,右手在桌下悄悄竖起中指。

马睿转回头,在生物书扉页上写:“操你妈。”

字很小,用的是晨光0.38的黑色水笔,笔记体,工整得像要参加书法比赛。

七点三十五分,预备铃响过第二遍。高老师从后门进来时带进一股秋末的凉风——她总是走后面,说这样能看清谁在早读课偷吃早餐。今天她穿了件灰棕色的针织开衫,眼镜腿上的银色链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老师!”靠墙的女生突然举手,声音尖得像没调准的小提琴,“这周到底放不放双休啊?班群里都传疯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四十多双眼睛转向讲台。

高老师把U盘插进多媒体讲台的接口,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重复的生化反应。电脑主机发出嗡鸣,投影仪亮起蓝光。

“我是生物老师,”她转过身,皮肤在荧光灯下显出常年户外调研特有的小麦色,“科任老师,不是班主任。双休的事情——”她顿了顿,嘴角有个几乎看不见的上扬,“你们该去问政教处,或者,直接问校长?”

有人笑出声,很快又憋回去。

U盘读取完毕。桌面弹出一个文件夹,命名很朴素:“高二上 群落结构”。高老师双击PPT,首页跳出来的是人教版教材的封面扫描图——深绿色背景,DNA双螺旋的抽象线条,还有那行白色宋体字:普通高中教科书 生物学 选择性必修2 生物与环境。

“先检查作业。”高老师说,“第20页,复习与提高。我转一圈,没做的自觉站起来。”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的声音稀稀拉拉响起。马睿低头翻书——他的非选择题区域一片空白,选择题也只胡乱勾了几个。上周他沉迷于重看《受活》,生物作业被遗忘在书包夹层,和半包受潮的饼干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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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活》是阎连科的作品,他本人的写作风格是魔幻现实主义。这本书现实存在

脚步声停在身侧。

“马睿。”

他抬起头。高老师就站在桌边,针织开衫的袖口有粉笔灰。

“为什么没做?”

教室里很安静。锦江在左边假装整理试卷,但马睿能感觉到那家伙在偷笑。

“忘了。”马睿说。实话,但听起来像挑衅。

高老师看了他三秒——马睿数了心跳,十五下——然后说:“把第一章所有知识点抄两遍,放学前交。”

“等一下!”

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大。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眼神里有好奇和幸灾乐祸。马睿把手伸进书包,在夹层里摸索。受潮饼干碎了,指尖沾上屑,最后触到那张光滑的硬纸片。

他抽出来,放在桌上。

淡蓝色,A5大小,正中印着校徽和一行红色艺术字:水火救援券。下面是细则小字:“本学期期中考试生物科目及格者获得,可免除一次教师处罚。有效期至期末。”右下角有高老师的亲笔签名,和教务处公章。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哇”声。

高老师拿起那张券,对着光看了看。她笑了,这次明显很多,眼角有了细纹。

“行。”她把券对折,塞进开衫口袋,“那好吧,你不用抄了。”

她走回讲台,脚步轻快。锦江趁这机会扭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狗——屎——运。”

马睿回敬口型:“关——你——屁——事。”

七点五十分,正式上课。

PPT翻到第二页:第二章 群落及其演替。副标题:第1节 群落的结构。

“上节课我们讲了种群的特征,今天进入群落层面。”高老师的声音有些大,混着投影仪风扇的杂音,“首先明确概念:群落。同一时间内聚集在一定区域中各种生物种群的集合。”

她点了鼠标。屏幕上跳出一张热带雨林的剖面图——乔木层、灌木层、草本层、地被层,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着不同物种。

“关键点一:群落中的生物不是随机聚集,而是通过复杂的种间关系形成有机整体。”高老师用激光笔指着图,“竞争、捕食、互利共生、寄生……这些关系交织成网络,决定了每个种群的数量和分布。”

马睿打开笔记本。用的是活页纸,左侧画线区记录日期和标题,右侧空白页画图。他先抄下定义,然后在旁边画了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下潦草地标了“昆虫?”“真菌?”。

“关键点二:群落有空间结构。”PPT翻页,换成温带落叶林的照片,“垂直结构——分层现象。水平结构——镶嵌分布。”

激光笔的红点在地衣和苔藓区域晃动。

“为什么会有分层?光照、温度、湿度等环境因素的梯度变化,不同生物占据不同生态位。”高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敲击木板的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生态位——一个物种在群落中的地位或角色,包括它占据的空间、需要的资源、在食物网中的位置,以及与其他物种的关系。”

锦江突然举手。

“老师,生态位和栖息地有什么区别?”

问题很基础,但马睿没立刻想起来。他翻书,第23页,小字注解:栖息地是生物的“住址”,生态位是生物的“职业”。

高老师已经解释完了,用的是更生动的比喻:“栖息地是你家小区,生态位是你在小区里干什么——是送外卖的、开小卖部的,还是天天在楼下下棋的大爷。”

全班笑。锦江满意地坐下,余光瞥向马睿,挑了挑眉。

马睿在笔记本上写:“锦江的生态位:装逼犯。”

八点十分,进入实验部分。

PPT背景换成纯白,正中是教材87页的插图:研究土壤中小动物类群的丰富度。

“这是本章的探究实践,也是高考可能考查的实验设计题。”高老师放大图片,“研究群落的物种组成,需要调查物种丰富度——简单说,就是有多少种,每种有多少个。”

马睿坐直了身体。昨晚预习时他就卡在这里,不是不懂步骤,而是……

“土壤动物体型小、数量多、活动能力强,怎么调查?”高老师自问自答,“不能用样方法——那是给植物或者活动范围小的动物用的。我们需要取样器。”

她点出下一张图:一个金属圆筒,下端有锋利的刃口,侧面标着尺寸:直径5cm,高10cm。

“取样器取样法。操作要点:随机选取若干样方,将取样器垂直插入土壤,旋转后取出,获取一定体积的土壤样本。”

屏幕上的示意图动画起来:圆筒切入土中,取出圆柱形土芯。马睿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田边挖泥巴,用易拉罐当模具,做出一个个完美的泥柱。奶奶会说:“别糟蹋庄稼地。”

“获取样本后,如何分离其中的小动物?”高老师继续,“它们藏在土里,肉眼很难直接观察计数。这时候就需要这个装置——”

PPT全屏展示一张复杂的剖面图:顶部是一个带有金属灯罩的灯泡,中间是一个无底花盆,而无底花盆的下面连接着漏斗与试管。

“诱虫器,也叫热光源收集装置。”激光笔的红点沿着结构移动,“原理很简单:将土壤样本放在无底花盆的里,并且在上方悬挂白炽灯。打开电源,灯泡发热——”

她点了动画播放键。灯泡亮起黄色光晕,土壤样本被加热,几只简笔画的小动物开始向下爬行,掉进漏斗,顺着管道滑落。

“土壤变干、变热,因为小动物具有避光性和趋湿性,所以小动物会向下移动躲避,最终掉入最下方的收集容器。”高老师的语气像在陈述数学公式,“这样就实现了活体分离。”

马睿的笔停下了。他盯着屏幕最下方——那个锥形瓶被特别标注:装有70%酒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声音。

“为什么要用酒精?”高老师问,像是料到会有这个疑问,“两个作用:第一,杀死动物,固定形态,便于后续分类鉴定。第二,防止腐烂,保存标本。”

她在讲台上走了两步,针织开衫的衣摆轻轻晃动。

“如果不杀死,小动物会在瓶子里乱爬、互相捕食、死亡腐烂,我们就无法准确计数,也无法进行物种鉴定。科学实验需要标准化——死的标本比活的、不可控的个体更容易研究。”

马睿的喉咙发干。他想举手,但手指像粘在桌面上。那个问题冒出来:一定要杀死吗?没有别的办法吗?只是为了“便于研究”,就可以——

“老师。”

声音来自左边。锦江举着手,胳膊伸得很直。

“说。”

“那这不是破坏环境吗?”锦江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都把小动物杀死了。为了做个实验,杀一堆虫子,生态伦理上说得过去吗?”

有几个同学点头,有人小声附和。

高老师沉默了几秒。她走回讲台,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首先,实验取样的数量相对于整个土壤动物群落是极小的,不会影响生态系统功能。”她的语气平静,但语速稍快,“其次,科学研究的价值——了解生物多样性、群落结构、生态规律——这些知识能帮助我们更好地保护环境。有时候,少量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理解。”

“可是——”

“锦江,”高老师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是高中生物实验的标准方法。高考如果考到,你需要写出‘用70%酒精杀死并固定标本’。明白吗?”

锦江张了张嘴,最后说:“明白了。”

他坐下,朝马睿耸耸肩,做了个“没办法”的口型。

但马睿没看他。他盯着PPT上那个装满酒精的锥形瓶,想象小动物掉进去的瞬间——挣扎?还是瞬间死亡?酒精会不会刺痛它们简单的神经系统?它们会不会有某种形式的恐惧?

“还有其他问题吗?”高老师环视教室。

马睿举起了手。

“马睿。”

“老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酒精是瞬间杀死它们吗?还是会痛苦一段时间?”

教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不是惊讶于问题本身,而是惊讶于他问了出来——在这种时候,在高考倒计时牌已经挂在前墙的时候,问一个“不实用”的问题。

高老师看着他。隔着七排桌子的距离,马睿能看见她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理论上,酒精会导致蛋白质变性,神经系统快速失效。”她的回答很专业,像教科书,“但对于无脊椎动物的痛觉感受,目前没有明确研究定论。”

“那如果我们换种方法呢?”马睿继续说,声音大了一些,“比如降温?或者麻醉?或者……做个装置让它们活着但无法活动?这样既能计数,又不用杀死。”

高老师的嘴角抿了一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理论上可行。”她承认,“但高中实验室条件有限。用酒精杀死小动物是最简便、最经济、最标准化的方法。马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走下讲台,沿着过道向他走来。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清晰可闻。

“但现实是,我们只能在现有条件下做选择。”她停在马睿桌边,手扶着桌角,“高考要考,实验要做,数据要记录。有时候,我们必须接受一些……不完美的设计。”

她低头看着马睿的笔记本。上面画着歪扭的树,还有那句“锦江的生态位:装逼犯”。

“笔记抄了吗?”她突然问。

马睿一愣:“什么?”

“我刚才讲的关键点,群落的空间结构,生态位与栖息地的区别。”高老师的语气回到日常,“没抄完的话,现在抄。其他同学也检查自己的笔记。”

她走回讲台,点了鼠标。PPT翻到练习题页面。

教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翻书声、写字声、橡皮擦过纸面的沙沙声重新响起。马睿低下头,翻开新的一页活页纸,开始抄写定义。

但他的手在抖。很轻微,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写:“群落:同一时间内聚集在一定区域中各种生物种群的集合。”

笔尖戳破了纸。

为什么酒精是必须的?为什么杀死是唯一选项?高中实验室条件有限——那大学呢?研究所呢?那些更高级的地方,会不会有更好的方法?

还有高老师最后那句话:“有时候,我们必须接受一些不完美的设计。”

她为什么不直接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什么不干脆说“科学就是这样的”?为什么要用“不完美”这个词——这个词里好像藏着某种……遗憾?

马睿抬起头。高老师正背对学生在黑板上画食物网示意图,粉笔线条流畅而准确。她的针织开衫在肩胛骨处微微起皱,粉笔灰落在袖口,像一层浅雪。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上学期,学校组织生物兴趣小组去学校后山做生态调查,高老师领头。他们发现一只受伤的麻雀,翅膀骨折。组员们想带回来救治,但高老师说:“别碰它。如果它活不下来,就让它成为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分解者会处理它,养分回归土壤。”

当时他觉得她冷漠。但现在想来,她说话时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平静,但眼角有细纹,像在忍耐什么。

“马睿。”

锦江的声音从左边飘来,压得很低。

马睿没转头。

“你刚才挺勇啊。”锦江继续说,带着那种惯有的、介于调侃和嘲讽之间的语气,“不过问也没用。酒精就是得用,虫子就是得死。就像解剖青蛙一样——你去年不是也做了?”

马睿握紧了笔。

他确实做了。高二上学期的动物生理实验,解剖牛蛙。他记得手术剪剪开皮肤的声音,记得内脏暴露在空气中的颜色,记得自己手抖得差点切错部位。也记得高老师站在他身边,说:“动作快点,减少它的痛苦。”

减少痛苦。而不是避免痛苦。

因为避免不了。

“这就是科学。”锦江最后说,像做总结陈词,“别想太多了,赶紧抄笔记吧。”

马睿看向窗外。晨光已经移过三角函数表,现在照亮了卫生角——扫帚、簸箕、一个空了的消毒液瓶子。更远处,是学校的围墙,墙外是镇上唯一的主街,早点摊的蒸汽在空气中升腾。

普通的高中,普通的早晨,普通的生物课。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不是恍然大悟,而是裂开一道缝——透过这道缝,他看见的不仅是酒精里的昆虫,还有别的什么。某种更大的、更冰冷的……设计。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赶走。

太中二了。都是看科幻小说看的。现实就是现实,实验就是实验,高考就是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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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个题外话:我认为在教室里面摆上那些课外书是好的!

他继续抄笔记,字迹工整,间距均匀。当抄到“诱虫器结构”时,他在旁边画了个简图:漏斗、灯罩、电灯、收集瓶。

在收集瓶旁边,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写上:70%酒精。

标准答案。高考会给分。

八点五十分,下课铃响。

高老师关掉PPT,拔下U盘。“下节课我们讲种间关系。作业是练习册第35-38页,后天交。”

学生们开始离开,椅子摩擦声此起彼伏。马睿把生物书塞进抽屉,高老师走了过来。

“马睿。”

他抬头。

高老师从开衫口袋里掏出那张水火救援券,放在他桌上。

“收好。”她说,“虽然这次用了,但留着当纪念吧。”

马睿愣住:“老师,这不是用了就收回吗?”

“原则上是的。”高老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但我改主意了。拿回去吧,记得下次作业按时完成。”

她转身离开,针织开衫的衣摆扫过桌角。

锦江凑过来,盯着那张券:“我去,这都行?高老师对你不错啊。”

马睿没说话。他把券夹进生物书扉页,和那句“操你妈”放在一起。

教室后门,高老师正在和几个问问题的学生说话。她的声音隐约传来:“……种间竞争不一定是你死我活,也可能是资源利用上的差异化……”

马睿把手揣进兜里,从后门出去。经过时,高老师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走廊里挤满了下课的学生。马睿被人流裹挟着向前,羽绒服蹭过墙壁,发出摩擦声。二楼,楼梯拐角,透过窗户能看见操场——几个体育生在跑圈,脚步扬起红色跑道的塑胶粒。

他停下脚步。

操场上,体育老师正在画线,准备接下来的课。白色的石灰线笔直延伸,把跑道划分成规整的条块。像样方。像实验设计里的重复组。

马睿突然想起今早那个没问完的问题。

如果有更高级的实验室,他们会用更好的方法吗?

如果有更高级的……观察者呢?

他摇摇头,把这荒诞的联想甩开。科幻看多了,看什么都像隐喻。

他下楼,走进初冬上午九点的阳光里。哈出的气在空中变成小水珠后显现出来。

在他身后,高二七班的教室已经没几个同学了。黑板上的食物网还没擦掉,粉笔线条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讲台上留着半根粉笔,和一点U盘拔走后留下的灰尘。

而在教室最后排,靠窗的第四张桌子——马睿的座位——桌肚里,有一张被遗落的草稿纸。

纸上画着歪扭的树,潦草的标注,还有一行小字,写在边缘,几乎看不清:

“如果我们是土壤里的虫子,谁会来对我们取样?”

风吹进窗户,纸飘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卫生角的扫帚边。

纸上沾了灰尘,字迹更加模糊。

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