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冲刷着水晶帝国，自那次惊心动魄的“连接”之后，寒潮开始越来越频繁的袭击帝国，一次次冲击着已经变得无比脆弱的堤坝。

而在城堡深处，另一场无声的攻防战，也在日复一日地上演。

踏入监护区渐渐成了风雪之心日常的一部分，她坐在屏障外，记录，观察，交谈——而某种复杂的东西，在这一次次的相对无言里，悄然发酵。

最初几次，银甲全程沉默的陪同，冰蓝色的眼睛时刻注视着屏障内的可西光辉，不放过任何一丝对方的异常行为。

可西光辉的表现无可挑剔——大部分时间她显得安静、疏离，甚至有些萎靡，仿佛上次的“连接”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只有在风雪之心询问相关问题或者进行实验时，她才会配合地调动起那微弱的力量，但在她眼睛深处，闪着的却不是脆弱。

她知道，想要让她的计划再更进一步，就必须先搬开银甲闪闪这块巨石。

机会在寻常的一天中到来。

在一次例行研究中，风雪之心将一块记录着复杂魔力波动的晶石板推向屏障，上面的纹路散发着各不一样的魔力涟漪。

“看看这个。”

她的声音带着研究者的专注，指向晶石板。

“这是我根据上次...“连接”时感觉到的魔力模拟出的波动，我需要你确认，你体内残留的那部分力量，是否会对这种波动产生反应，或者...你能分辨出它活跃的规律吗？比如，它是否只在特定情况下才会显现得如此清晰？”

可西光辉背靠椅背向后一仰，蹄子下意识遮住了眼睛，她随意地回答道：

“规律？上次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当外面天翻地覆，什么都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它就会像闻到腥味的鱼一样，会变得特别...显眼。

想抓住它，恐怕得在那种时候才行。”

风雪之心的笔尖顿住了，她低头思考着，眉头紧皱。

“在最混乱的时候...”

她重复着这句话，脑海中在考虑实验的可能性，但是很快她便摇了摇头，这太危险了，对可西光辉，对她自己，对卫兵和身边的父亲都是。

风雪之心揉了揉鬃毛，心情有些烦躁。

“今天就先到这吧，可西，你好好休息。”

她起身离开了，但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那危险的想法一直在风雪之心的脑中挥之不去，诱惑着，逼迫着，她付诸行动。

隔离门在身后合拢，又是一天的毫无进展，风雪之心无奈的扑在桌子上，发出苦闷的哼哼唧唧声。

“风雪，休息一下吧。”

银甲将一杯热可可递给风雪之心，并为她盖上了毯子。

风雪之心摇了摇头，逐渐迫近的末日危机让她不敢休息，如今的寒潮越来越强越来越频繁，很快，衰弱的水晶之心就会彻底失去抵挡它的能力，到时候帝国的子民们只能离开这片他们生活了无数年月的故土，成为难民，流离失所。

她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可西光辉的言语。

“混乱...混乱...真的是唯一的选择吗？”

她的思维继续发散，无数往日的记忆碎片闪过眼前，最终，她下定了决心。

“我明白了，就这样决定吧。”

可西光辉静静地看着风雪之心，她知道，时机已至。

她没有直接实施下一步计划，而是用一种带着茫然和好奇的语气，说起了毫不相干的话题。

“公主...你父亲，他好像很不喜欢我。

他看我的眼神，总像是看一个会随时爆炸的炸弹。”

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个苦涩又故作轻松的表情。

“嗯...虽然我好像确实是。”

风雪之心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

“爸爸他只是职责所在，而且，你的过去...”

“我知道。”

可西光辉打断了她，声音低了下去。

“被石化...我活该，不是吗？”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风雪之心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能点头说“对”吗？她不能，那她能摇头说“不对”吗？似乎也不行，她只能沉默不语。

“公主...”

“嗯？”

“你在这儿的时候，和你父亲在这儿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风雪之心顿了一下，说道：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就是感觉。”

可西光辉用双蹄撑住脑袋，望向屏障外，像是在走神。

“他在的时候，这里就会特别“亮”，我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感觉，那些在阴影角落里的小动静，甚至连我自己的那点魔力里的细微“沙沙”声都仿佛被光盖了过去。”

她说完，就像说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重新低下头继续读着已经读了一半的书。

这句话对于她来说，或许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但是对于风雪之心来说，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几天过去，风雪之心在又一次毫无进展的研究结束后，装作随意对银甲说道：

“爸爸，我注意到...您在这里主动或被动释放出的魔力十分稳定强大，我知道这是为了保护我，但...这会不会在无意中形成了某种“屏蔽效应”？那些黑暗的力量，它们会本能的惧怕光明之力...所以我在想，是否可以在某些安全时段，比如下次寒潮的间隔期，尝试由我单独进行一些低强度的实验或测试？也许在更“中性”的环境里，我能捕捉到更多的线索。”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研究猜想，而不是提议。

银甲眉头紧锁，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风雪之心据理力争，她引用了古籍中关于此类实验的记载，强调了环境干扰对于实验的影响，甚至委婉地暗示这是姑姑也曾提及过的理论方向。

最终，出于对女儿的爱和帝国现在糟糕的状态，以及对她能力和逐渐成熟的判断力的信任，更重要的是，确信屏障绝对安全且只在绝对安全的时段进行，银甲勉强松口了。

屏障内，看着书的可西光辉，嘴角掠过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容。

第一步，成功了。

少了银甲的监视，她的计划会更容易实现。

在几个月的相处下，风雪之心和可西光辉的关系愈发亲密，可西光辉她开始主动向风雪之心搭话，甚至有时候还会互相开玩笑。

某一天，可西光辉指着书页上的一幅插图，语气平淡，带着一丝讥诮。

“这本书里把塞拉斯蒂娅公主描绘得真伟大，好像光明就一定代表正确和温暖。”

“可是公主，过度的阳光也会灼伤眼睛，让阴影变得更加黑暗，你知道吗？”

风雪之心正在记录数据，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

“力量本身并无善恶，取决于使用者的心。”

“哦？”

可西光辉挑眉看向她。

“那把我变成石头，算善还是恶？为了大多数的利益，牺牲掉极少数甚至一个小马的利益，这算是...正义的正确使用吗？况且当时你的“好姑姑”和日月公主貌似从来都没有给过我机会，第一次把我关进了那个小马利亚最坚固的监狱，塔他洛斯。

第二次直接将我变成了石头，明明在我之前的“反派”们也干出过恶劣的事情，可他们却都获得了被“净化”的机会，甚至，连惩戒都没有...”

她的言语就像一把匕首，直刺风雪之心一直试图回避的问题。

风雪之心沉默了片刻，随后说道：

“...那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你当时...”

“就像你现在“利用”我，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可西光辉步步紧逼，语气却像是在和挚友讨论今天吃什么。

愧疚在风雪之心的心里翻腾，她捂住胸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我知道这不公平。”

出乎可西光辉的预料，她承认了。

“对你，对过去，都不公平，教科书里不会写石像会不会感到痛苦，史书只记录“邪恶被终结”，我没法为过去辩护，可西。”

“但现在，站在这里求你帮助的我，同样没有退路。

外面有成千上万的小马正在失去家园，失去希望。

我是在利用你，可我也在把我和帝国的未来，押在你给我的任何一个可能上，我知道这很自私，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你恨我，这理所应当，在危机结束后，我会尽我的全力让你重获真正的自由，到时候随你怎么处置我，但在此之前...求你，不！请求你！帮帮我们。”

风雪之心向屏障内的可西光辉低下了头，眼睛里似乎还带着泪花。

可西光辉沉默了，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着，转过了头。

又一次独处时，已经几天没有主动搭话的可西光辉突然向风雪之心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喜欢蓝莓松饼吗？”

风雪之心正在调试一个监测魔力的仪器，愣了一下。

“什么？”

“蓝莓松饼。

我看书上说，水晶帝国过节时，会做一种特别的蓝莓松饼，上面会撒上闪亮的糖霜。”

可西光辉按着书页，眼神里流露出好奇。

“被石化...嗯，之前我没吃过。

它好吃吗？”

风雪之心看着对方难得的纯真，语气不自觉地更柔和了一些。

“嗯...还不错。”

“甜而不腻，糖霜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很美味。”

“美味...”

可西光辉喃喃道，视线重新落回书页，没有再说什么。

自蓝莓松饼后，可西光辉偶尔会冒出一些类似的问题，但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外界的，比如...

“我读过的那个友谊学校课间休息会有小马聚在一起踢球。

那种...为了一个球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撞成一团的感觉，很好玩吗？”

“现在的小马驹们...还玩我那时候的“星座占卜”游戏吗？就是用蹄子指着星空，编那些蠢故事。”

风雪之心一一回答，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又被重新点燃了，但又仿佛，依然存在着一道无言的隔阂。

监护区外，银甲背靠着墙，眉头越拧越紧，他信的过女儿，可信不过屏障后的可西光辉，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眼皮子底下改变。

帝国上空，阴云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