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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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自力更生
自力更生
当有人威胁说要把我变成一匹雌马时,我完全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认真的。这主要是因为,基于我对人类现实的理解,以及到现今为止的经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不仅是对平常人来说的不可能;当然对我来说,只要我还活在名为现实的国度,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奔跑或者长生不死数千年都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世上的确存在能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运动的机器,也存在能存活超过一千年的有机体。这些事不是以人类之力能做到的,但是在逻辑上却是可行的。有些事哪怕是在数学层次上也是不可能发生的,比如画一个有四条边的三角形。至于让某个人转移到一个不同的躯体,而不发生意识上的明显改变,则是完全超出我认知水平的一件事。
我很自豪自己在任何危急时刻都能保持清醒的头脑,这是我在多年的护士生涯中锤炼出的职业技能。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我的身形不对劲。我努力了好一阵子才没被震惊击倒,深吸一口气,我感觉到肺部也不对劲;我试图通过收缩和放松肌肉来活动肩膀,但是这个行为也让我感觉不对劲。
恐慌一把抓住我的胸膛,我抑制着加快呼吸的冲动。我把气息憋在我小了太多的肺中,倒数到三,然后谨慎地将其缓慢呼出,让空气通过一个长的过分的喉咙,接触到一个令我感到疼痛的肿块,最后从我形状不对劲的口部呼出。我保持双眼张开的状态,将视线聚焦在附近的一棵树木上。柔软的触感通过我多的过分的脚部传来。太多地方不对劲了,我的内心尖叫着,一切都非常的,异常的不对劲。
我没有抗拒这些想法。我接纳它们,然后把注意力放在调整呼吸上面,缓慢而平稳的呼吸,放在实地上面,坚实而沉稳的土地,放在树木上面,那棵毫无变化征兆的树木。
“好。”我低声说,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的声音太弱,音调太高。
我感觉到胸腔里不对劲的心脏反常地快速搏动着,也许每分钟一百六十下。我也感觉到我的肌肉在震颤,于是尽可能让它们放松,同时保持四腿直立的姿势。
制服了我的恐慌之后,我能够思考了。
“好,集中精神。”我用音调过高的声音小声提醒自己。
看看周围有没有危险。我环顾四周,发现我的视野变得开阔得多,我几乎不需要扭头就能获得三百六十度的视野。我身处某个森林中;我没看到有什么动物在活动,也没看到有什么东西有威胁。我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我能动;我没有呼吸困难的症状;我没有感到身体疼痛或者哪里受伤。
好吧。我暂时性命无忧。我不需要采取任何紧急行动。我可以花点时间好好思考。我在地上趴下来,把头放在我的前腿上面,我的新身体觉得这个姿势很舒适。
当你和具有幻觉和幻想症状的人相处时,你会难以避免地思考如果我们完全摒弃理智后会是什么样子——疯狂。有些人认为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发疯,那你就没有发疯,这是错的。正相反,有些人能够分辨他们的幻觉与现实的区别,但是幻觉并不会因此而消失。当然幻想症状和精神错乱根本不是一回事。只是有时你会想到某一天你可能也会陷入同样的境地,无法感知到真实的世界,那太可怕了。
我的头脑很清醒。我能形成一条完整的思考链,整个过程中没有遭受扰乱,但是这时我又忘记精神崩溃是什么感觉了。我过去认为,如果我突然感觉每件事都行不通,我就应该保持冷静,避免一切鲁莽和暴力的行为,注意去听周围的人对我说的话。实际上这个计划很难执行。精神错乱并不是那样的,但是我仍然觉得凡事都应该有个计划。不过考虑到我现在的状况,似乎更加证明了那个计划是多么愚蠢。
如果我真的疯了,我现在也无能为力。周围无人能给我指引。我可以选择呆在这什么也不做,看看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是最终我会渴,会饿,会需要用洗手间……我不寒而栗地想,如果整个森林都是我的幻想,那我做那些事时我的现实身体会去哪。
出于实用性的考虑,我只得假设自己没有发疯。哪怕我现在只是在做梦也一样。如果我不是在做梦,这样考虑很有必要;如果我是在做梦,这样考虑也不会有什么害处。
来吧。假如我既没有疯也没有在做梦,我应该考虑什么?因为我还在思考,所以我是存在的。我记得自己作为人类时的生活,我也记得几分钟前开始的小马生活。至少我认为自己现在是一匹小马。
我低头看了看我绿色的,毛茸茸的蹄子,然后转过头看看我自己的脊背,这是我作为人类时会被身体柔韧度限制的行为。没错。我现在绝对是一匹小马。没有可爱标记,但是从身体比例和体表的柔软绿毛能够得出结论,我不是某种地球上的矮种马,而是一匹来自虚构作品的魔法小马。
我感觉到我的头顶长了一根角。我尝试集中精神使用它,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用蹄子敲敲它我也没有觉得很痛,但是仍然觉得很不舒服,它就像我从我头骨上冒出来的鹰嘴突。我猜那是块骨头,不然就是和我的蹄子一样是一块角蛋白。
他威胁过我说会把我变成一匹“雌马”。我四肢着地站起来,看向两腿之间,做好准备迎接不可避免的改变。果然,我下面的角不翼而飞。
好吧。这件事可以在我越来越长的“以后应该担心的事”列表上排队了。现在,我正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森林里,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体中,迷失在人迹罕至的荒野,没有工具并且,应该也不会有人来营救我。
值得庆幸的是,我小时候当过童子军,因此我知道,或者至少模糊地记得,如何搜索和净化饮用水,生火,打猎,捕鱼,饲养以及航行。
然而不幸的是,我没有任何能烧开水的容器,也没有任何过滤装置,当然也没有氯气。我不知道如何用蹄子生火,我不认为我的新身体能食用肉类,我也不知道附近有什么植物是能够食用的,我没有地图也没有指南针,如果这里是小马国的假设是正确的,那我甚至无法通过星座来辨别方位。我会死在这里,甚至没人会知道我的死讯。
我感到肚子里一阵恶心,于是刻意地放缓了呼吸的频率。
“好了,好了。”我用音调过高的声音对自己说,“你有什么计划?”
当务之急是通信。虽然我没有携带设备或装置,周围也没有任何用来发信的反射表面,但我可以设法点火,还有,如果真的会有搜救队,我可以给他们标记我的行踪。
其次是找出我的位置。如果我费力建设完一个野外庇护所然后发现离我最近的村庄就在我的视野范围内,那也太蠢了。我考虑过爬上树梢,但是蹄子限制了我的想象力。我看向后背,那里也没有翅膀。
“由我及众,由众至我,情愫之络,结而为一,魔能不息。”我吟诵道。(译者注:S3E13 暮暮变天角时的咒语)
回头一看,我发现自己并没有长出翅膀。
“嗯哼,”我轻笑,“至少我试过了。”
于是我只剩下两个选择;我可以寻找某个更高的平面,能让我更好观察周围的地形;或者我应该去往低地,寻找一条河流作为指引。
我决定去找河。希望我能很快找到一些能够让我安全饮用的流水。我花了点时间把几块石头摆成一个粗糙的箭头来表示我的去向,然后我开始走下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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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威胁我说要把我变成雌马时,我决定和他玩玩。
“那要是我真变成了一匹小马,无论我之前得过什么病都能治好吗?”我问。
“那当然。”我得到如此的答复,“你会得到一副全新的身体。”
“哇那我还等什么。”我开玩笑说,“再过几年我就要担心吃药会把肝搞坏了。”
当我还是人类时,我患有慢性瘙痒。这听上去不像什么要命的症状是不是?好,你可以想象一阵没头没尾的瘙痒突然出现,把你痒得抓耳挠腮,你挠啊挠,挠到你表皮出血,挠到你扯碎皮肤,挠到你彻夜难眠;并且没有任何常规疗法能缓解这种症状。
不用说,如果没有更有效的药物,我会生不如死。但是那些药对身体有害。其中一种被用于化疗,不过剂量要比我的情况高得多。我服用的剂量越高,症状消退的速度就越快,然而我的身体遭受的损害也就越严重。我的医生告诉我,根据我的检验结果,两年后我就必须停止服用它?我震惊了。
我已经尽可能地减少了药物的用量,用不适感来交换更长的使用周期,绝望地祈祷我等待的药物能快点通过药品测试及时上市。
如果有人跟我说变成一匹小马是个备选方案,我可能真的会同意接受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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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不适感,这是多么新奇的体验。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有如此感觉是什么时候了,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据我母亲所说,甚至当我还是个婴儿时,病魔就已经找上了我。
现在我能感受到微风轻轻拂过我的皮肤,而我不必忍受它会带来的瘙痒;我能感受汗珠的流动,而我不必忍受它流进皮肤的破损创口时造成的灼热刺痛;我本以为当泥土落入我的皮毛时我会感到刺痒,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我得以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这具极度缺乏锻炼的身体上。
我没有戴表,但我估计自己已经走了几个小时。我的肌肉已经开始酸痛,我的肺部已经开始燃烧。我庆幸自己选择了下坡,我所在的这具身体恐怕不适合任何形式的爬坡。
我忍受着肌肉酸痛,口渴,以及肺痛而前进着,我知道如果我一直走下去,一定能找到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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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流水的潺潺拍打进我的耳朵时,我周身的痛苦瞬间一扫而空,步法也从行走变换为奔跑。至少如果我还是人类,我会那么做,但是我变成了一匹小马,不出几步我就被自己的蹄子绊倒,脸朝下摔倒在地上,这一摔让我长了点记性。
首先,虽然像马类一样走路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事实证明快速移动比如小跑,慢跑和奔跑时,掌握步法的节奏要比之前困难得多。
其次,这个身体对疼痛的耐受力比我还是人类时降低了好大一截。脸颊上的一点小擦伤都让我不得不强忍泪水。
我张口把空气压进我那小小的,疼痛的肺,然后缓缓呼出,挣扎着站起身来。
“没时间流血了!”我对自己开玩笑,嘲笑着自己那高音调的细小声音。
当我终于来到河边时,那些检测水源是否可以饮用的步骤都被我抛到了脑后,我简单确认了河水的流速足够快,就把嘴伸进去,咕咚咕咚地贪婪吞下清凉的河水。
喝饱了水,我靠坐在河岸上,终于有了一点放松的时间。我脸颊上的擦伤有点钝痛,但已经降低到可以忍受的程度。除去我还在迷路,我现在感到好多了,因为我已经发现了河流。现在我不仅有了足够的水源,而且,如果幸运之神眷顾我的话,我甚至能沿着水流找到文明社会。
或者小马国的居民密度明显低于预期,我不得不长途跋涉数月之久才能见到一个人影。卧槽,也许我压根不在小马国,当我以为我回到文明中时,我会被他们当成外星生物,绑起来做实验。
我摇摇头,唉声叹气。与其纠结这些想法,不如着手处理眼前的问题。
其中之一就是胃里折磨了我一整路的饥饿感,我仍然弄不明白什么植物对这具身体来说才算安全。如果这是一具人类躯体,我完全可以两天内不进食而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换成这具新生而柔弱的身体呢?我成了无头苍蝇。
我几乎记不得检测植物可食性的具体步骤了,但是我只能从十年前的记忆里拼命挖掘有用的信息。
小马们能够吃草,对吧?我记得正剧里没有展示过小马们直接吃草的画面,但是干草明显是他们的日常主食之一。人类无法消化草的原因是他们没有能力分解纤维素,既然小马能吃干草,那么他们理所当然也能吃青草。
我低下头嗅了嗅草的味道。闻起来像草,我在想什么呢,既然它们闻起来像草,是不是也意味着它们尝起来也像草。如果我的味觉和嗅觉对青草的反应都和人类感官一样,青草就不可能尝起来可口。也许魔法小马们同样不吃青草?
惋惜着自己失去了采摘草叶的双手,我舔舔嘴唇,用唇部把一些青草擦了擦,没有把它们放到嘴里。我没感到嘴唇受到什么突然的刺激。现在我应该等待……大概五分钟?没有手表,我只能依赖体感时间。
“一零零一,一零零二,一零零三……”我一边数着数,一边尽我所能去适应改变了形状的嘴部,“一零零四,一零零五。”
“啊,去他的。”我小声骂了一句。
把那些数数清楚简直是在浪费生命。我应该着手搭建火堆或者庇护所。我多么希望我能用双手去做这两件事。我把收集来的枯木摆成一堆。我不得不用嘴衔着它们,看上去就像玩接球的宠物狗,想象着那幅画面,我的精神振作了一点。
觉得已经过去足够长的时间,而且没有任何负面反应出现,我又一次回到刚才测试的地方,咬了一口草叶,嚼了嚼,咽了下去。饥饿的胃抗议着我用如此少量的食物调戏它,但我拒绝了再吃一大口的冲动。现在我得再等半个小时,看看这口草会不会让我感到恶心。
我累了,肌肉使不上力气,蹄子也走酸了,我饿了,食物就在我眼前!我知道它们是草可是,我不仅仅在吃草,还把这当作是我通过这个愚蠢的生存测试后获得的奖励!
甚至草也不再难吃了。实际上,我几乎尝不到它的味道……哦。我用舌头在嘴里滚了一圈,我最害怕的事发生了;不管这种“青草”是什么,我的整个嘴巴都麻木了。
“啊啊啊啊!”我尖叫着。
我疯狂地用河水漱口,但麻木感还是没有消失。我不知道这种草有什么毒素。我感到喉咙里出现了一个肿块……也许我的食道肿起来关闭了?这副身体对这种草过敏了吗?不不不,如果我在这过敏性休克我就死定了!
一阵阵恶心感撕扯着我的身体,但我分不清是中毒的反应还是只是担心中毒的焦虑。我的毛皮被冰冷的汗水浸透,我蹲伏着,颤抖着,干呕着,抽泣着。一切都感觉如此沉重,就像我在与一个压在我意识上的重量作斗争,也在和我肉体的重量作斗争一样。
我试图抵抗颤抖,但是情况变得更糟糕了。我的肺好像烧着了,我喘不过气来。我集中精神去呼吸,空气通过我被肿块堵塞的喉咙,我不禁哆嗦,然后又呼出。我的心跳像雷声一样震响在我的胸腔之中,带来阵阵疼痛。他妈的快想!你快休克了。想想你会告诉病人这样情况应该怎么做?
我仰面躺着,双腿放在心脏上方。放松,呼气。你会挺过去的。我吸气,放松,让身体颤抖,我把空气从喉咙后面的肿块拽出来。现在,跟我说说你的症状。
胸痛,发冷,皮肤湿冷,颤抖,喉咙发紧,恶心,有晕眩感,口腔麻木。你处于休克状态;血压过低;胸痛可能是心脏病发作;更可能是惊恐发作;口腔麻木可能由于暴露在未知的植物;喉咙发紧不太可能是过敏性反应:无其他症状(无发热,无瘙痒,无皮疹或荨麻疹,在食用性测试期间没有出现面部肿胀)。
我没办法测试是否有心脏病发作的可能,也没办法治疗它,现状表现与惊恐发作更加一致。下一步就是安慰病人,告诉他们惊恐发作没什么好害臊的。我就知道。我知道这一点,但我所感受到的只是一种可怕的,痛苦的自我厌恶。
我很软弱。我很可怜,我是个废物。我躺在那里,呼吸,颤抖,等待症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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